原创:个人成长篇(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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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洪水里的新生》

一九七五年八月。

河南老王坡老家。

那场暴雨下得邪乎,比瓢泼大雨还要凶。

门口随手伸个洗脸盆再收回。

眨眼功夫就能接满满一盆雨水。

大雨点砸在地面上,水花溅得老高老高。

大雨不分白天黑夜。

时大时小,连着整整下了七天。

我爹站在门口,望着漫天雨雾。

眉头紧紧皱成一团,心里沉甸甸的。

他沉声说了一句:

“要发大水了,赶紧收拾家里东西。”

那时候,我老伴怀着身孕,眼看就要临盆。

肚子沉甸甸的,行动特别不方便。

她一手小心翼翼护着肚子。

一手紧紧攥着手里的瓢。

弯下身子,一趟又一趟,往外掏缸里的麦子。

忍着腰酸腿疼,硬是把粮食全都装袋收好。

麦子刚刚收拾妥当,让两弟弟扛走,

院子里的水就悄无声息漫了进来。

先是没过脚脖子。

转眼功夫,就涨到了膝盖上头。

水流又急又凉,让人心里直发慌。

老伴看着越涨越高的洪水。

心里又害怕又无力,死死攥住门框不肯走。

她含着眼泪说:

“我马上就要生了,走不动,就不走了。”

我爹急得直跺脚,大声喊她:

“命都快要保不住了,还顾这些干啥!”

“你要是不走,我怎么向我儿子交代!”

情急之下,老人硬拉着我老伴往外撤离。

仅跑出几百米。

大水就已经淹到了腰间。

浑浊浪头一下下拍打着腿肚子。

脚下路又滑又难走,往前挪一步都格外费劲。

就在一家人最难熬的时候。

武汉舟桥部队的救援队伍赶来了。

公社干部也跟着一起挨村转移群众。

大家把粗粗的牵引绳。

一头拴在村头大树上。

一头牢牢固定在高地学校墙上。

让乡亲们手拉着绳子,一步一步往北边高地转移。

安全到达学校高地之后。

大家就地想办法应急避险。

把课桌摆成双层,用绳子捆绑在一起。

拼成简易的临时避难小窝。

老伴、两岁的大女儿、年迈母亲、年幼妹妹和小弟弟。

紧紧挤在小小的课桌空间里。

父亲带着两个已成年的弟弟用房梁,房檩,木门做了个木筏子,

想法设法抢救家里能用的物资。

先到高地落脚的乡亲们。

看见挺着大肚子、满头虚汗的老伴。

全都主动上前嘘寒问暖,热心搭把手。

有人递来干净软布,细心铺在课桌上。

有人帮忙加固捆绑课桌,生怕晃悠不安全。

大家一句句暖心宽慰。

别怕别怕,我们大伙都在这儿陪着你。

娘俩都是有福之人,一定能平平安安渡过难关。

人群里还有年轻小伙子开口打趣。

嫂子你可真会挑时候生孩子。

生小子就叫水生,生闺女就叫水英。

沾沾大水过后的福气,往后日子越过越顺。

一句玩笑话,驱散了满场压抑愁云。

避难的人群里,难得响起几声轻松笑声。

洪水围困,一淹就是七天七夜。

吃喝全靠空中一点点空投物资。

日常起居样样将就,条件苦到没法说。

解手只能用布单简单围一围。

就在课桌上边勉强应付。

那几天,所有人都舍不得多吃一口粮食。

人人勒紧肚子,咬牙硬扛着难熬日子。

到了洪水势头最凶猛的第三天。

课桌上的老伴突然腹痛难忍。

疼得浑身冒汗,额头青筋一根根绷起来。

荒天野地,没有产房,更没有专业医生。

村干部二话不说,赶紧联系救援部队。

战士们开着汽筏子冒着大水赶来。

紧急接来了村里的赤脚医生黑妮大姐帮忙。

周围乡亲们纷纷掏出干净布片递过来。

就在这样艰难时刻。

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漫天风雨。

我的小女儿,平安降生了。

没有安稳产房,就在洪水里的两层课桌上。

平平安安来到了人世间。

巡逻救援的汽筏子天天来回巡查。

公社干部心里记挂着产后的老伴。

每次过来,都会悄悄留下三个小烧饼。

在那个物资紧缺的特殊时刻。

这三个烧饼,就是最金贵的营养品。

空投物资远远不够大家糊口。

老伴随手带出家门的那只旧瓷脸盆

反倒成了全村人的救命锅。

村里年轻人轮流拿着脸盆。

去没倒塌的残房边捡麦草生火。

煮一点点麦子,分给大家,每人抓一小把充饥。

渴得实在扛不住了。

就只能捧起身边浑浊洪水解渴。

万幸老天保佑,全村没闹传染病。

洪水慢慢退去的第二天。

我才千里迢迢从湖北往家里赶。

我先到的湖北省军区。战友们担心地直摇头。

当时铁路全部被冲断,公路也多处被毁。

没有正经交通工具,返乡路难如登天。

靠着战友细心画好的简易路线图。

我一路辗转赶路,从武汉坐汽车到潢川。

再坐汽车到信阳,找到在信阳火车站工作的表姐夫,

他又安排我坐试压道的火车头往前挪。

驻马店到西平有十几公里没修通,我就下车徒步连夜往前赶。

出西平县不远,遇上了运送抢修物资的闷罐车。

我又顺势爬上去,搭了一段顺风车。

前后颠簸十几个小时,才终于赶回老家。

可眼前哪里还有半点家的样子。

院门口的那颗大树上的印痕作证,家里的水深一丈八尺。

从前住得好好的几间茅草土房。

全都塌成一片废墟,满地烂泥碎砖。

老伴临时住在我爹和弟弟突击搭起的山头留门的茅草小屋里。

房顶就靠三根木头勉强撑着,上面盖了些烂麦桔。

一扇木门也是十几块碎木片拼凑起来的。

缝隙透亮,像渔网一样四处漏风透光。

老伴只好在屋里挂一块旧床单挡风遮寒。

小屋里面,勉强放下一张床。

踩在地面上,脚下还不停往外渗水。

全家八口人,一天就只分到八两面。

日子苦得没法形容,咬牙硬撑度日。

我和大舅哥走遍周边好几个村子、两三个公社。

好不容易才买回五斤鸡蛋。

大半还都是变质坏掉的,根本没法吃。

给老伴煮碗鸡蛋茶补身子。

都得准备两个碗,先打一个鸡蛋看看好坏。

好的倒入另一个碗中留下,坏的赶紧扔掉,舍不得浪费一点。

眼见实在熬不下去,苦日子看不到头。

想带她们走,可小女儿还没满月,身子弱不禁风。

不适合长距离折腾。

无奈之下,我只好带着她们娘仨,

投奔到信阳她表姐家中暂且落脚。

现在回头想想。

这娘仨个能平安活下来,真是很不容易。

把她们安顿好,我刚返回江汉油田不久,

就接到上级命令:

钻井一大队机关全员39人,率领五个钻井队,参加华北油田大会战。

一场大水,毁了老家。

一声号令,我奔赴华北。

家里的天,从此就落在了老伴一个人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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