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在大连开发区传了大半年,至今还有人说。

老常叫常卫国,四十七岁,在大窑湾码头当装卸工。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怎么跟工友来往,下班就回自己租的那间老房子,跟一只鹦鹉说话。那只鹦鹉是灰蓝色的,个头不大,学名叫非洲灰鹦鹉,是十五年前他在路边捡的。当时鸟浑身是血,翅膀折了,一只脚爪断了,趴在水沟里等死。老常把它带回家,用牙签给它翅膀上的骨头固定,用红霉素软膏抹伤口,养了整整三个月才活过来。

这鸟聪明得邪乎,活了以后没飞走,就住下了。老常给它取名叫“丫头”,因为它叫起来细细软软的,像个小姑娘在嘟囔。丫头能说一百多个词,会喊“常卫国起床了”,会学隔壁老张咳嗽,甚至能完整唱两句《东方红》。但老常从来不教丫头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脏话,他待它像亲闺女。

去年秋天,老常查出肺上有个东西,医生说大概率是恶性,建议住院手术。老常想了想,没住院,先把丫头处理了。他说,万一我死在手术台上,这鸟没人管,关笼子里活活饿死,他做不出来这事。于是他选了个周末,把丫头装进那个跟了它十五年的旧笼子,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去了大黑山脚下的一片树林。

那地方是老常挑的,有溪水,有野果子,冬天不算太冷,他觉得丫头能活。

到了地方,老常把笼子放在一块石头上,打开笼门,退后三步。按道理鸟在笼子里关久了,见到门开了应该急着往外蹿。但丫头没动。它蹲在栖木上,歪着脑袋看老常,两只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像在辨认什么东西。

老常蹲下来,伸手在笼门口招了招:“走吧丫头,出去自己过吧,我养不了你了。”

丫头还是没动。过了大概半分钟,它突然张开嘴,发出一声尖利的、像哨子一样的长鸣——那是老常从来没听过的声音,尖锐得不像是鸟叫,更像是某种警报,或是某种信号。那声音在树林里回荡了好几秒,惊起了一群麻雀

然后丫头开口说话了。

它说话的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丫头学人说话,总是闷闷的,带着点含混,像收音机里远距离传来的声音。可这次它的声音无比清晰、无比尖细,像一根针扎进老常的耳朵里,每个字都斩钉截铁:

“常卫国,你后院那棵槐树底下埋着什么,你以为没人知道。可我知道。你养了我十五年,我也替你守了十五年。今天我走了,你自己保重。”

老常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想站起来,但腿像灌了铅,刚起到一半就软了,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后脑勺撞上一棵树干,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他死死地盯着丫头,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你……你咋知道的?”

丫头没有回答。它扇了两下翅膀,从笼子里飞了出来,在他头顶上盘旋了三圈。阳光穿过树梢照在它灰蓝色的羽毛上,老常突然注意到,丫头的两个翅膀内侧各有一块白色的羽毛,那两块白毛拼在一起,正好是一个椭圆形,像一张人脸。

那张脸,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丫头飞走了,头也没回。老常在树林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天快黑了才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公交站。他走得很慢,像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当天晚上,他没有回出租屋,而是直接去了大窑湾派出所。值班民警老周认得他,倒了杯热茶给他,问怎么了。老常端着茶杯,手抖得水都洒出来了,半天才说了一句完整的话:“周哥,我得自首。十五年前,金州区那个失踪的女人,是我埋的。”

他在派出所交代了整整三个小时。原来2008年,老常在金州区一个水产加工厂打工的时候,跟一个女工发生了争执,失手把人打死了。他连夜把尸体用编织袋装了,拉回自己租的平房后院,在一棵老槐树下挖了个坑埋了。第二天他像没事人一样上班下班,谁都没怀疑他。但第三天,他在路边捡到了那只翅膀折断的灰鹦鹉。

老常对警察说了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后背发凉。

他说:“我当时就觉得那只鸟的眼睛不对劲,它看我的眼神,跟那个死掉的女人一模一样。我这十五年一直在想是不是自己吓自己,可今天它飞走之前说的那句话——埋在后院槐树底下——这件事除了我之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连那个女的叫什么名字我都记不清了,可那只鸟它知道。”

警方连夜调取十五年前金州区的失踪人口档案,找到了对应的案子。失踪的女人姓苗,2008年5月报失,至今未破。专案组在老常曾经的住处后院刨了三天,在老槐树底下挖出了人类遗骸,经DNA比对,确认是苗某。

老常被判了死缓,他没上诉。入狱前他跟狱友说起过那只鹦鹉,狱友问他那鸟后来怎么样了,老常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它飞走了。飞走之前它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没跟警察说。”

狱友追问是什么话。

老常沉默了很久,眼泪从那张黧黑的脸上淌下来,滴在囚服的蓝色衣领上。他说:“它说,卫国,那一下我不怪你,谁让你那时候喝多了酒呢。可你把我埋在那棵树底下十五年,你倒是来看看我啊,我一个人在底下好冷。”

说完这句话,老常嚎啕大哭,哭得跟个孩子似的,狱警过来拉了好几回才拉起来。

这个故事后来在大连的鸟市上传开了。有人说那只灰鹦鹉本来就是那个女人的魂变的,她是借着鸟的身子守在老常身边,等了他十五年,等他良心发现的那一天。也有人说那只鹦鹉其实就是一只普通的鸟,只不过是生前那个女人的怨气太重,附在了鸟的身上,到时间了怨气散了,鸟也就变回了普通的鸟。

但有个细节,知道的人很少。

当年老常捡到那只鹦鹉的时候,鹦鹉的右脚上戴着一个不锈钢的脚环,脚环上刻着三个数字:528。老常一直没搞懂那是什么意思,以为是鸟贩子做的标记。直到老常被判刑那天,主办这个案子的老刑警无意间翻到了被害人的资料,看到她的出生日期,手猛地哆嗦了一下。

5月28号。

而老常被抓的那天,是5月27号。如果他晚自首一天,恰好就是那个女人的生日。十五年了,那只鹦鹉一直在他身边,一直在等这一天。

它为什么非要等到最后一天才说话?

有人说是因为它还在犹豫,要不要给这个男人最后一次机会。也有人说,它是在等自己投胎的时间到了,再不说就再也说不了了。

真相没人知道。唯一能确定的是,从那以后,大黑山那片树林里多了一只灰蓝色的鹦鹉,经常蹲在最高那棵松树的枝头,朝着市区方向张望,一望就是一整天。

偶尔有人从山下路过,会听见那只鹦鹉咕咕哝哝地重复着一句话,反反复复,像一个孤独的人在念叨一个很久以前的名字。

“卫国,卫国,常卫国。”

念完了,它总是要加上一句:“你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