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娘家的单元楼前停稳。

宋高达熄了火,转过身想说什么。

我没看他,自己推开车门下去。

初秋的风灌进脖子里,有点凉。

他慌忙下车,从后备箱拿出我的行李。

我跟在他身后上楼,脚步很稳。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妈妈迎出来,接过行李,目光在我和高达脸上扫过。

我换好鞋,走进客厅。

高达站在玄关,有些无措。

我倒了杯温水,握在手里。

然后,我看着他,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我说:“宋高达,你妈的心肝宝贝生了,需要人伺候。”

“我这个外人,就不回去添乱了。”

“谁是你妈的宝,你找谁过去吧。”

他愣住了,嘴唇动了动。

我没再说话,转身进了自己从前的卧室。

门轻轻关上,锁舌咔哒一声。

那声音很轻,却好像隔开了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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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孕吐来得毫无征兆,且凶猛异常。

起初只是早晨有些反胃,我没太在意。

直到那天在公司开会,一阵熟悉的酸水涌上喉咙。

我捂住嘴冲进洗手间,趴在洗手池边干呕。

胆汁混合着酸水灼烧着食管,眼前一阵阵发黑。

同事小林跟进来,轻轻拍我的背。

“若曦姐,你这反应也太大了。”

她递过纸巾,眼里满是担忧。

我勉强摇摇头,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稍微清醒了些。

回到工位,胃里依旧翻江倒海。

勉强撑到下班,走出写字楼时,脚步都是虚浮的。

手机响了,是宋高达。

“曦曦,下班了吗?晚上想吃什么?”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惯有的温和。

我张了张嘴,又是一阵恶心袭来。

“我……不太舒服。”

“怎么了?在哪?我马上过来!”

他的语气立刻紧张起来。

二十分钟后,他的车停在路边。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脸色大概很难看。

高达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没发烧,哪里不舒服?”

“吐得厉害,胃里空,又什么都吃不下。”

他皱着眉,调转车头。

“去医院看看,不能硬扛。”

我没力气反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让我更加难受。

急诊医生问了情况,开了检查单。

验血,做B超。

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腹部,探头轻轻移动。

屏幕上的黑白影像模糊不清。

医生看了半晌,说:“宫内早孕,胚胎发育正常。”

“孕吐反应严重,电解质有点紊乱。”

“建议住院观察几天,补补液,不然大人身体吃不消。”

我攥紧了高达的手。

住院手续办得匆忙。

我被安排进三人间的病房,靠窗的位置。

护士来扎针,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

高达坐在床边,握着我没打针的那只手。

他的手心有些汗,握得很紧。

“没事的,曦曦,我在呢。”

我点点头,胃里又是一阵抽搐。

侧过身,对着床边备好的塑料盆干呕。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

高达轻抚我的背,眼里全是心疼。

手机响了,是他妈妈胡玉霞打来的。

高达接起来,开了免提。

“高达啊,若曦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带着惯有的利索。

“妈,医生让住院观察几天,孕吐太厉害了。”

“哎哟,受罪了。我明天熬点清淡的汤过来看看。”

“谢谢妈。”

“自家人客气什么。对了,素云这两天也说肚子发紧,怕是快生了,我这心里也挂着两头。”

婆婆的话很自然,像是随口一提。

高达嗯了一声,没接话。

我闭上眼睛,没力气去琢磨话里的意思。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

病房里另外两张床都空着,安静得能听见点滴声。

高达去楼下买粥了。

我一个人躺着,看着苍白的天花板。

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还平坦着。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来,混杂着不适、茫然,和一丝微弱的期待。

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是高达。

那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又离开了。

夜还很长。

02

住院的第二天,呕吐没有缓解。

药物通过静脉进入身体,只能勉强维持基本需要。

我醒得很早,或者根本没怎么睡。

喉咙火辣辣地疼,是反复胃酸灼伤的结果。

高达趴在床边,睡得不太安稳,眉头轻轻皱着。

我动了动手指,他立刻就醒了。

“醒了?想不想喝水?”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小心地扶我坐起一点,将吸管杯递到我嘴边。

水温正好,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饿不饿?妈说上午过来送汤。”

他又提起了婆婆。

我没什么反应,只是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上午九点多,病房门被推开。

胡玉霞拎着一个保温桶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若曦,感觉好点没?”

她走到床边,放下保温桶。

“妈。”我轻声叫了一句。

“哎。”她应着,打开保温桶盖子。

一股鸡汤的香味飘出来,混合着药材味。

“我特意撇了油,放了点砂仁,说是止呕的。”

她盛出一小碗,递给高达。

高达接过来,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

我勉强喝了两口,胃里一阵抵触,摆了摆手。

“还是不行?”

婆婆看着我,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

“这反应是有点大。素云怀两个的时候都没这么厉害。”

她这话说得寻常,像在拉家常。

高达端着碗的手顿了顿。

“个体差异吧。”他低声说。

婆婆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却没坐稳当。

她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放在柜子上的手机。

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妈,您要有事就去忙,我在这儿就行。”高达说。

“没事,能有什么事。”婆婆立刻否认。

但她的坐姿依旧透着一种焦躁。

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我偶尔压抑的干呕声。

婆婆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她迅速拿起来看,手指在屏幕上划动。

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

“是素云?”高达问。

“嗯,她说腰酸得厉害,有点见红了,可能就这一两天。”

婆婆说着,目光又落回我身上。

“若曦啊,你好好养着,女人怀孕都得过这一关。”

“素云那边我得盯着点,她婆婆指望不上,自己又是个没主意的。”

我点点头,没说话。

胃里那股恶心劲儿又上来了。

我侧身对着盆,这次连酸水都呕不出来了,只有剧烈的痉挛。

高达拍着我的背,脸色担忧。

婆婆站起来,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这……医生也没办法吗?”

“在用着药,只能慢慢适应。”高达解释。

婆婆站了会儿,看看我,又看看手机。

“那……若曦你好好休息,妈晚点再来看你。”

“高达,你照顾好若曦。”

她拿起包,脚步比来时匆忙。

保温桶留在柜子上,盖子都没盖严。

鸡汤的香味慢慢弥漫开来,对我却是另一种折磨。

高达送她到门口。

我听见走廊里隐约传来她的声音。

“高达,素云那边要是生了,妈可能得过去搭把手……”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高达回来,默默拧紧保温桶的盖子。

他坐回床边,重新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有些凉。

“曦曦,难受就告诉我。”

我看着他眼底的疲惫,轻轻“嗯”了一声。

同病房的另外两位产妇昨天下午住进来了。

靠门的那位,丈夫和婆婆一直陪着,轻声细语。

靠墙的那位,妈妈和妹妹轮流照顾,笑声低低。

他们的家人也会交流育儿经,分享带来的食物。

那些细碎的、温情的声响,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

模糊,又清晰。

我这边,只有高达,和床头柜上渐渐冷掉的鸡汤。

下午,高达公司有急事,必须去处理。

他请了护工阿姨暂时照看我,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阿姨人很和善,但总归是陌生人。

我闭上眼,假装睡着。

耳朵却捕捉着门外每一次脚步声。

期待,又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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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住院第三天。

凌晨时分,我被一阵电话铃声惊醒。

不是我的,是高达的。

他睡在租来的折叠床上,闻声立刻坐起,摸到手机。

屏幕上闪烁的名字,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扎眼。

“妈?”

他压低声音接听。

我侧躺着,背对他,没有动。

但每一句话都清晰地钻进耳朵。

“生了?这么快?不是说要等几天吗?”

高达的声音带着惊讶,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男孩女孩?哦,又是女孩啊。”

“母女平安就好……妈您声音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婆婆急促的、带着哽咽的叙述。

声音不大,但病房寂静,我能捕捉到片段。

“……折腾了半宿,生下来就哭得弱……”

“……亲家母就看了一眼,脸色不好……”

“……素云一直在掉眼泪,说对不起老赵家……”

高达的呼吸声重了些。

“妈,您别急,慢慢说。”

“我怎么不急!素云这月子能做安生吗?她婆婆那个脸色……”

“高达,妈跟你商量个事。”

婆婆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若曦那边,有医生护士,还有你。”

“素云这边,真离不开人。她心里难受,婆婆又靠不住。”

“妈想过去照顾她几天,就几天,等稳定了马上回来。”

高达沉默了。

这沉默像一块湿重的布,压在我心口。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电话里,婆婆带着哭腔催促:“高达?你说话呀!”

“……若曦这边,吐得还很厉害。”高达的声音干涩。

“我知道,妈知道若曦辛苦。可素云是你亲姐姐,她现在最难……”

“妈。”高达打断她,声音很低,“您让我想想。”

“还想什么!素云月子坐不好,落下病根可是一辈子的事!”

“若曦在医院,有保障。素云在家里,谁能管?”

婆婆的语气变得尖锐,又很快软下来。

“算妈求你了,高达。你就当帮帮妈,帮帮你姐。”

“妈过去安顿好,顶多两三天,肯定回来。”

“我明天一早先来医院看看若曦,跟她好好说。”

高达又沉默了。

良久,我听见他极轻地说:“……那好吧。”

电话挂断了。

折叠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是他躺了回去。

呼吸声有些乱。

我一直没动,维持着侧睡的姿势。

眼睛睁着,看着窗外墨蓝色的天幕。

远处楼宇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天快亮了。

胃里是空的,心口那块地方,也空落落的。

早上八点,婆婆来了。

手里依然拎着保温桶,但神色完全不同。

眼下有青黑,是没睡好的痕迹,可眼神里有一种紧绷的急切。

“若曦,今天好点没?”

她放下桶,动作比昨天快。

“妈。”我应了一声,声音没什么力气。

高达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若曦啊,”婆婆在床边坐下,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还有点抖。

“妈有个事,得跟你商量商量。”

我看着她,没说话。

“素云……你大姑姐,昨晚上生了。”

“生了个女儿,她婆家不太高兴。”

“她自个儿心里也难受,哭得不行。”

婆婆语速很快,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

“她那个婆婆,指望不上,人已经回去了。”

“素云身边没个人,妈这心里,跟油煎似的。”

她握紧了我的手。

“妈知道,你这里也需要人。”

“可素云那边,是真难。妈想着,过去搭把手,顶多两三天。”

“把她情绪稳住,把月子餐安排顺了,妈立刻回来。”

“你看……行不行?”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恳求,也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病房里安静极了。

我能听见隔壁床婴儿微弱的啼哭,听见走廊护士推车的轱辘声。

高达转过身,看向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看着婆婆。

看着她眼底清晰的红色血丝,看着她额角新冒出的白发。

她确实很着急,很心疼她的女儿。

这着急和心疼,是真的。

可它们像一堵透明的墙,隔在我和她之间。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您去吧。”

婆婆像是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一点。

“哎,好孩子,妈就知道你懂事。”

“你放心,妈一定尽快回来。”

她站起身,拍拍我的手背。

“高达,你好好照顾若曦。”

“妈去去就回。”

她拿起包,转身往外走。

脚步快而稳,和昨天那种焦躁的徘徊完全不同。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病房门轻轻合上。

那声音像一块小石子,投进死水般的寂静里。

高达走到床边,蹲下来。

“曦曦……”

他叫我的名字,后面的话却说不出来。

我抽回被他握着的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冷的,白的。

什么都没有。

04

婆婆离开后,时间变得黏稠而漫长。

输液瓶里的液体匀速滴落,像在丈量着某种看不到尽头的孤寂。

呕吐依然顽固地袭来,但身体似乎开始有些麻木。

更多的是那种悬在半空、无人接应的虚弱。

高达请的护工王阿姨,五十多岁,手脚麻利,话不多。

她按时帮我擦洗,扶我去洗手间,盯着输液瓶。

“姑娘,想开点,怀孕是这样子的,过了头三个月就好了。”

她偶尔会这样安慰我,语气平和。

我点头,不说话。

同病房靠门的那位产妇,顺产,今天准备出院了。

她的丈夫和婆婆一大早就忙活起来,收拾东西,抱着裹在红色襁褓里的婴儿,满脸笑意。

“宝宝,咱们回家喽!”

年轻的父亲声音轻柔,带着初为人父的雀跃。

婆婆在一旁叠着小衣服,眼角笑出细密的皱纹。

“回家好,家里什么都备齐了,比医院舒服。”

他们经过我床边时,那位婆婆停下脚步,看了看我。

“姑娘,你一个人啊?家里人呢?”

我还没回答,王阿姨接口:“她爱人上班去了,婆婆家里有事。”

“哦,”那位婆婆了然地点点头,目光里流露出些许同情,“那是不容易。”

“女人这个时候最需要人陪了。你放宽心,好好养着。”

她说着,从自己收拾好的袋子里,拿出两个红苹果,放在我床头柜上。

“自家种的,甜,嘴里没味儿的时候啃两口。”

我喉咙发紧,低低说了声:“谢谢。”

他们一家簇拥着离开了,病房里似乎一下子空了许多,也冷了许多。

靠墙的那位产妇是剖腹产,还在躺着。

她妈妈和妹妹轮流陪护,此刻妹妹正用小勺一点点给她喂水。

“姐,慢点。妈回家给你炖鱼汤了,晚上就送来。”

妹妹的声音很年轻,带着心疼。

她们的对话家常而琐碎,却像细小的针,密密地扎过来。

我拉高被子,盖住自己。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除了几个同事和朋友的问候信息,没有别的。

没有婆婆的询问,也没有大姑姐那边的任何音讯。

仿佛我被遗忘在这个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角落里。

高达中午匆匆来了,带了清粥小菜。

他脸色疲惫,眼下一片青黑。

“公司事情有点多。”他解释,舀起一勺粥。

粥熬得不错,米粒开花,软糯。

可我吃不下。

勉强咽了几口,胃里就开始翻搅。

“不想吃就别勉强。”高达放下碗,叹了口气。

他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

“妈那边……还好吗?”我听见自己问。

高达手指一顿。

“还好。就是姐情绪还是不稳,孩子有点黄疸,正在观察。”

他顿了顿,补充道:“妈说忙完今天就给我回电话。”

我没再问。

下午,高达又被公司叫走。

临走前,他拜托王阿姨多费心,又看了看我,眼神复杂。

“曦曦,我尽量早点回来。”

我点点头。

他走了。

王阿姨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黄昏时分,病房里光线昏暗下来。

隔壁床的产妇睡着了,她妹妹在床边玩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

很安静。

我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点开婆婆的微信头像。

聊天记录停留在几天前,她问我产检结果。

往上翻,大多是她转发养生文章,或者催问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我打了几个字:“妈,您那边忙完了吗?”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良久,又一个个删掉。

算了。

胃里又是一阵熟悉的抽搐。

我伸手去够床边的盆,动作有点急,碰倒了柜子上的水杯。

玻璃杯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水溅了一地。

王阿姨赶紧过来:“没事吧姑娘?别动,我来收拾。”

她拿来扫帚和簸箕,小心地清理碎片。

我靠在床头,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

路灯亮起,橘黄的光晕透过玻璃,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手机终于响了。

是高达。

“曦曦,妈来电话了。”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远,有些虚。

“她说姐的孩子黄疸值有点高,可能要多照几天蓝光。”

“姐哭得厉害,妈实在走不开……”

后面的话,我有些听不清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看着地上那片还未干涸的水渍,倒映着破碎的灯光。

像一面打碎了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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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住院第五天,医生说可以出院了。

血项指标稳定了些,虽然孕吐依旧,但已不需要持续静脉补液。

“回家注意休息,少食多餐,补充水分,定期产检。”

医生嘱咐得很简洁。

高达办完出院手续,回来收拾东西。

我的东西不多,一个简单的行李袋就装下了。

王阿姨帮着我换上自己的衣服。

病号服脱下时,我瞥见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眶下陷,头发枯槁地贴在额前。

比入院时更瘦了。

像个纸片人,风一吹就会倒。

高达提着行李袋,另一只手想过来扶我。

我避开了,自己扶着墙慢慢往外走。

脚步虚浮,踩在地上像踩着棉花。

走廊很长,消毒水的气味固执地往鼻子里钻。

电梯下行,失重感让胃部一阵不适。

我握紧了拳头,忍住。

走出住院楼,阳光有些刺眼。

我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草木和尘土的味道,比医院里鲜活。

高达把车开过来,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系安全带时,手指没什么力气,扣了好几下才扣上。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街道的车流。

电台播放着轻柔的音乐,主持人说着无关痛痒的闲话。

我们都沉默着。

车载显示屏亮起,是来电提示。

婆婆的名字在上面跳动。

高达看了一眼,又迅速瞟了我一眼,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

电话接通,婆婆焦急的声音立刻充斥了狭小的车厢。

“高达,你们出院了吗?”

“刚出来,正往回走。”高达回答,声音平稳。

“那就好,那就好。若曦怎么样?还吐吗?”

“好一些了。”

“唉,遭罪了。你好好照顾她,给她弄点软和好消化的。”

婆婆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急促。

“高达,妈这边……暂时还回不去。”

“妞妞黄疸反复,今天又升高了,医生建议继续住院照光。”

“素云急得奶水都快没了,整天哭,我一步也离不开。”

“你那边,多担待点。若曦是明事理的孩子,你跟她说说……”

“妈。”高达打断她,声音有点发涩,“我知道了。”

“你知道就好。妈也是没办法,手心手背都是肉……”

“先这样吧,妈得去给素云弄吃的了。”

嘟——嘟——嘟——

忙音单调地响了几声,高达按掉了。

车厢里恢复了寂静,比刚才更沉,更闷。

电台音乐还在响,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

再转过两个路口,就该是我们那个小家的小区了。

那里有我们一起选的沙发,有养了两年多的绿萝,有阳台上晾着的、我住院前还没收的衣服。

可现在想到那个空间,心里却是一片荒芜的凉。

“曦曦,”高达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妈她……”

“前面路口,”我打断他,声音平静,指向却清晰,“右转。”

高达愣了一下,看向我。

“右转。”我又重复了一遍,目光依旧看着窗外。

“不……不回家吗?你想去买点什么?”他疑惑地问。

“不回家。”我说,“去我妈那儿。”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