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灯光刺眼。
十二亿的数字在屏幕上滚动,像一列满载的金色火车。掌声雷动,欢呼声几乎掀翻宴会厅的吊顶。
我盯着那串名单。
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从我眼前滑过。那些我熟悉的面孔站起来,挥手,红光满面。项目部的张工,去年才来的小李,连行政部的小王都在列。
我的名字始终没有出现。
周围的声音慢慢远了。我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背挺得很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
主桌上,肖董正侧身和何志勇说着什么。何志勇点头,笑容得体。
我站起身。
穿过那些举杯庆祝的人群,走向宴会厅侧门。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办公室里,打印机吐出最后一张纸。我签上名字,郭俊风,三个字写得比平时用力。
回到宴会厅时,致辞刚好结束。
我把那张纸放在肖董面前的桌布上。白色A4纸在红色绒布上格外扎眼。肖董的手抬到一半,何志勇的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第二天早上,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
一次,两次,十次。屏幕亮起又暗下,同一个名字反复出现。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些未接来电的数字从两位数跳到三位数。
茶室的竹帘半卷。
我站在街对面,看着何志勇和财务总监一前一后走出来。何志勇抬头看见我,脚步顿了一秒。他朝我点了点头,然后拉开车门。
那叠材料在我手里,边缘已经有些卷了。
01
年会定在集团自己的酒店。
水晶灯把宴会厅照得通明,桌上铺着浆洗过的白桌布,每套餐具都摆得分毫不差。
我提前半小时到的,项目部的人占了两桌,小伙子们穿着新西装,领带打得还有些别扭。
“郭经理,这边!”张工朝我挥手。
我点点头,走过去坐下。桌上已经摆了凉菜,琥珀核桃仁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听说今年奖金池破纪录了。”旁边的小李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光。
张工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少打听,该有的少不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服务员开始倒红酒,深红色的液体在杯壁挂了一层。音响里传出调试话筒的声音,刺啦一声。
七点整,高层入场。
肖董走在最前面,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何志勇,藏蓝色西装,金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
再后面是几个副总裁,还有财务、人事的负责人。
掌声响起来。
我跟着拍手,目光落在肖董身上。他今年六十二了,背还挺得笔直,只是上台阶时,右手扶了一下何志勇的胳膊。很轻的一个动作,很快松开。
何志勇扶着他在主桌中间位置坐下。
致辞按流程走。
肖董说了不到五分钟,声音有些哑,咳嗽了两声。
何志勇立刻递上水杯,肖董摆摆手,继续讲完。
然后是总裁年度总结,何志勇站到话筒前,PPT一页页翻过,柱状图曲线图,增长百分比都是两位数。
“今年集团总营收同比增长百分之三十七。”何志勇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每个角落,“这离不开每一位同事的付出。”
又一阵掌声。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龙井,泡得有点久了,泛着苦味。
重头戏终于来了。
财务总监上台,背后的大屏幕亮起。
一个金色动画效果展开,“年度分红方案”六个大字缓缓浮现。
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本年度分红总额,十二亿元。”
数字跳出来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随即掌声炸开,有人吹了声口哨,很快又捂住嘴。财务总监等了几秒,抬手示意安静。
“下面公布分红名单及金额。”
名单开始滚动。
按部门顺序,从集团总部开始。每个名字出现时,对应部门的区域就会爆发欢呼。金额从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屏幕上金色数字不断跳动。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名字。
项目部排在第七个。部门名称跳出来时,我们这两桌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
“张建国,一百二十万。”
张工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双手合十朝四周鞠躬。周围人笑着拍他肩膀。
“李昊,八十万。”
小李直接蹦起来,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又不好意思地坐下。
名字一个接一个。
王磊,赵志强,孙晓峰……项目部三十五个人,已经过去了三十四个。屏幕还在滚动,但项目部那一栏已经到底。
我的名字没有出现。
周围的声音好像隔了一层水。我盯着屏幕,看着它跳到下一个部门——行政部。小王的名字跳出来,四十万,她捂着嘴哭了。
“郭经理……”张工转过头看我,表情有些困惑。
我抬起手,示意他别说话。
名单继续。财务部,人事部,市场部……最后是高层名单。何志勇,八百万。几个副总裁,三百万到五百万不等。肖董的名字在最后,一千万。
全场起立鼓掌。
掌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肖董站起来,朝四面鞠躬。何志勇扶着他,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我坐着没动。
直到掌声渐渐停下,人们开始互相敬酒,恭喜声此起彼伏。我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张工想说什么,我拍拍他肩膀。
“我去下洗手间。”
走出宴会厅,走廊里安静多了。深红色的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我没有去洗手间,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镜面里,我的脸有些苍白。
02
办公室在十九层。
刷卡,推门,灯自动亮起。
我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
城市夜景铺展在脚下,车流像发光的河流。
年会所在的酒店就在两条街外,能看见那栋建筑顶部的霓虹招牌。
站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我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按下电脑开机键。
屏幕亮起,输入密码,桌面是我三年前带队完成滨海项目时拍的合影。
二十几个人站在刚封顶的大楼前,肖董站在最中间,我站在他右边。
那天下着细雨,照片里每个人的头发都是湿的。
我点开文档,新建一个Word。标题:辞职报告。
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会儿。
然后开始打字。
格式很标准,抬头是集团董事会,正文简单明了: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项目部经理职务。
感谢公司多年培养。
落款:郭俊风。
打完之后看了两遍,点了打印。打印机在文件柜旁边,发出嗡嗡的运转声。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十年。
从二十五岁研究生毕业进公司,从技术员做起,跟过工地,熬过通宵,处理过工人闹事,也陪着笑脸求过审批。
三十二岁当上项目部副经理,三十三岁转正。
滨海项目、科技园项目、北区改造项目……每个都是硬骨头。
去年做的北区改造,净利润四点七个亿。
财务测算过,按集团分红制度,我这个级别的项目负责人,至少能拿五百万。何志勇上个月开会时还拍着我肩膀说:“俊风,今年你可是头功。”
打印机停了。
我走过去拿起那三张纸。A4纸还带着温度,墨迹清晰。从抽屉里拿出钢笔,在签名处写下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
签完字,把笔帽扣回去。
该收拾东西了。
办公桌抽屉里没什么私人物品。
一盒喉糖,几支备用笔,半瓶眼药水。
最底层有个硬皮笔记本,是我刚升经理时肖董送的,扉页上还有他写的字:“脚踏实地,仰望星空。”
我翻了几页,里面记的都是项目会议要点。
准备合上时,一张纸从里面滑出来。
对折两次,边缘已经有些毛了。展开,是一份文件的复印件,抬头是集团内部审计部。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内容是对科技园项目的阶段性审计初稿。
我皱起眉头。
这个项目已经结项两年了,审计报告早就归档。这份初稿怎么会在这里?
仔细看,有几处用红笔做了批注。
字迹很潦草,但能认出是审计部老陈的字。
他在几笔款项流动旁边画了问号,批注写着:“需核对第三方合同原件。”
其中一笔款项,收款方是“鑫达建材”。
我记得这家供应商。
当时比选了三家,鑫达报价不是最低,但何志勇亲自推荐,说是“关系可靠”。
项目组提出过异议,何志勇在协调会上说:“要考虑综合因素。”
最后用了鑫达。
我拿着这张纸,走到文件柜前。
科技园项目的档案盒在第三层,抽出,翻到审计报告最终版。
对比初稿,那几处批注涉及的问题,在最终版里都不见了。
结论是“各项流程合规”。
窗外传来隐约的鞭炮声。快过年了,有人在提前庆祝。我把初稿复印件折好,放进西装内袋。辞职报告拿在手里,三张纸轻飘飘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
部门微信群炸了。
张工发了个红包,写着“感谢郭经理栽培”。
下面一串“谢谢老板”的表情。
小李私聊我:“郭经理,是不是名单漏了?要不要问问?”
我回了个:“没事,你们好好玩。”
然后关掉手机。
03
回到酒店时,年会已经进入敬酒环节。
宴会厅里人声鼎沸,每桌都有人站起来,端着酒杯四处走动。主桌那边围了一圈人,肖董坐在中间,脸色微红,不时抬手跟敬酒的人碰杯。
何志勇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也端着酒杯,但很少喝,多数时候只是沾沾唇。
我从侧门进去,沿着墙边走。
有几个人看到我,想打招呼,看见我手里的文件袋,又止住了。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然后移开,带着探究和一丝尴尬。
走到主桌边时,围在那里的人群刚好散开一个缺口。
肖董看见我,笑着招手:“俊风,刚才没见你,跑哪儿去了?”
他脸上的笑容很自然,眼角的皱纹堆起来。
我看着他,想起十年前面试那天。
那会儿公司还在老办公楼,肖董的办公室只有现在一半大。
他看了我的简历,问了一个技术问题,然后说:“明天来上班吧。”
“肖董。”我声音很平。
何志勇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文件袋上。他推了推眼镜,笑容淡了些:“郭经理有事?”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红色绒布桌布,白色文件袋,对比鲜明。周围几桌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少人朝这边看。
“这是什么?”肖董伸手要拿。
“我的辞职报告。”我说。
肖董的手停在半空。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慢慢消失。周围彻底安静了,连远处那桌划拳的人都停了。
何志勇最先反应过来。他往前半步,挡在肖董和桌子之间:“郭经理,有什么事年后再说,今天大家高兴……”
“我现在说。”我看着肖董,“辞职,生效日期是今天。”
肖董站起来。他个子不高,站直了才到我肩膀。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去看那个文件袋。
“为什么?”他问。
我没回答。
何志勇的手轻轻按在肖董肩上:“爸,您先坐下。郭经理可能是喝多了,说气话。”
“我没喝酒。”我说。
肖董的肩膀动了一下,想挣开何志勇的手,但没挣开。何志勇的手按得很稳,指关节微微发白。
“俊风。”肖董的声音低下来,“有委屈,明天来我办公室说。”
我摇摇头。
转身要走时,肖董叫住我:“等等。”
我停住,没回头。
“奖金的事,肯定有误会。”他说,“财务部那边……”
“不重要了。”我说。
走出宴会厅时,身后一片死寂。然后响起何志勇压低的声音:“大家继续,继续,一点小插曲……”
电梯门关上。
镜面里,我的脸还是没有表情。只是呼吸时,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些。电梯从三楼降到负二层停车场,用了二十秒。
车开出酒店时,我看了眼后视镜。
宴会厅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黄澄澄的一片。
04
到家凌晨一点。
打开门,玄关的感应灯亮起。两室一厅的房子,装修简单。客厅沙发上扔着几本建筑期刊,茶几上摆着半杯隔夜的水。
我脱下西装外套,从内袋拿出那张审计初稿复印件。
在餐桌上铺开,打开手机手电筒,仔细看那些红笔批注。
老陈的字我认识,他在审计部干了十五年,以较真出名。
去年年底,他突然申请提前退休,说是身体不好。
现在想想,时间点对得上。
批注旁边还有几个数字,像是日期。我抄下来,打开电脑搜了一下。一个是鑫达建材的注册日期,另一个是集团和鑫达签第一份合同的日期。
两者相差七天。
也就是说,鑫达刚注册一星期,就拿到了集团几百万的订单。
我又搜鑫达的股东信息。法人代表是个不认识的名字,但往下翻,监事那一栏写着“林玉珑”。何志勇的助理。
手电筒的光在纸面上移动。
老陈在最后一行写了句话,字很小,挤在页脚:“流程合规,但实质存疑。建议深入核查关联交易。”
这句话在最终版报告里被删得干干净净。
我关掉手电筒,靠在椅背上。客厅没开主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蓝幽幽地映在墙上。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
两点十分,我找到老陈的电话。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拨过去。响铃五声,接通了。
“喂?”老陈的声音含糊,像是被吵醒了。
“陈老师,是我,郭俊风。”
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窸窣的声音,像是坐起来了。
“小郭啊……这么晚有事?”
“想跟您打听个事。”我顿了顿,“关于科技园项目的审计。”
更长的沉默。
“那个项目不是结了吗?”老陈的声音清醒了些,“审计报告早就交了。”
“我手上有份初稿复印件,上面有您的批注。”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叹。
“小郭,”老陈说,“我现在退休了,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我就想问一句。”我看着桌上那张纸,“您当初提的那些问题,后来为什么没查下去?”
老陈没说话。
我听见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他吸烟的呼气声。
“有些事,不是审计部能决定的。”他说得很慢,“上面有压力。再说,最后不也没查出大问题吗?流程都合规。”
“但实质存疑。”我念出他那句话。
老陈笑了,笑声干巴巴的。
“你还年轻。”他说,“有些事,较真没好处。我身体就是这样搞坏的。”
“何志勇找过您?”
“我没这么说。”老陈立刻否认,“小郭,听我一句劝,你现在发展挺好的,别钻牛角尖。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我辞职了。”我说。
电话那头传来咳嗽声。老陈咳了很久,然后说:“你……糊涂啊。”
“所以现在,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老陈又沉默。我听见他掐灭烟头的声音。
“我不能说什么。”他的声音很低,“只能告诉你,不止科技园一个项目。你要真想查,从资金流向入手。但听我的,别查了,水太深。”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些人你动不了。”老陈说,“集团现在……不是肖董一个人说了算了。你懂吗?”
我还想再问,他已经挂了。
电话里传来忙音。我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客厅彻底陷入黑暗。
窗外,城市的灯光彻夜不熄。
05
一夜没睡。
天快亮时才在沙发上迷糊了一会儿,做了个破碎的梦。
梦里回到滨海项目的工地,暴雨,吊车在风雨里摇晃,肖董穿着雨衣站在我旁边,大声喊什么,但雨声太大,什么都听不见。
醒来时脖子僵得发疼。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拿起来看,屏幕上显示“肖建民董事长”。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按了静音。
屏幕暗下去。
几秒钟后,又亮起。还是肖董。再按掉。
第三次,第四次。
我起身去厨房烧水,手机在客厅里一次又一次地震动。水壶发出呜呜的声音,蒸汽顶开壶盖。泡了杯速溶咖啡,苦味在嘴里漫开。
端着杯子回到客厅时,手机屏幕还在闪烁。
未接来电:17。
我坐下,看着那个数字跳动。18,19,20……肖董很少这样。他性子稳,做事讲究分寸,这种夺命连环call,不像他的风格。
除非真的急了。
28,29,30。
手机电量掉到百分之四十。我插上充电线,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震动通过茶几传上来,闷闷的。
咖啡喝到一半,手机终于停了。
安静持续了大概五分钟。然后,短信提示音。
不是肖董。是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郭经理,见好就收吧。”
刚要回复问是谁,第二条来了:“辞职就辞职,别给自己找麻烦。”
第三条隔了半分钟:“你在集团十年,总有些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门铃响了。
我走到猫眼前看。楼道里空荡荡的,没人。打开门,地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捡起来,很轻。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是我上个月和供应商吃饭时的照片。就三个人,项目组的惯例,项目节点完成后请施工方吃个便饭。照片里我们举着杯,都在笑。
背面用打印机打了行字:“商业宴请超标准,已违反集团规定。”
我站在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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