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手机上的时间刚跳到上午10点07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红本换成了离婚证,钢印还带着一点刚盖下去的凉意,而陆雨薇拎着包,头也没回地上了她父亲的车。

她走得很轻松。

轻松到像是终于甩掉了一件穿旧了的外套。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白色奔驰驶出停车场,车窗半降着,张秀芬的声音隐约飘出来。

“总算办完了,别耽误下午飞机就行。”

陆雨薇没有回头。

我也没有喊她。

三年的婚姻,到这里算是彻底结束了。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初春那种潮湿的冷。我低头点开手机,刚准备登录银行,电话先震了起来。

来电显示:爸。

我接起来。

“办完了?”父亲的声音很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刚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就按你说的做吧,别再心软。”

我喉咙有点堵,只说:“知道。”

父亲没再劝,也没多问。他一向这样,话不多,可每一句都落在要紧的地方。

挂了电话,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把手机银行打开。

登录,刷脸,短信验证。

页面跳出来的那一刻,我盯着账户余额看了好一会儿。

这些年,我的钱从来没有像钱一样安静地躺过。它们总是在被转走,被消费,被冠上各种漂亮的名义——孝敬父母、家庭开支、投资理财、提升生活品质。

可说到底,不过是给陆雨薇一家人的欲望填坑。

我点进转账和授权管理。

先关闭了陆雨薇名下那张副卡的免密支付。

再取消她父母账户绑定的自动还款。

然后是共同理财账户。

三笔赎回,两笔冻结,一笔转回我的个人账户。

最后,是那张陆雨薇一直拿来订酒店、买机票、刷奢侈品的黑卡附属卡。

我点下“停用”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倒不是舍不得。

只是突然想起,当年她收到那张卡时,抱着我亲了一下,笑得很甜。

她说:“周文远,你真好。”

那时候我以为那是爱。

后来才明白,有些“你好”,其实和“你真有用”差不多。

操作全部完成,时间是10点16分。

九分钟。

从我恢复单身,到陆雨薇一家人的提款机正式断电,只用了九分钟。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向停车场。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声音一下被隔开。我靠在座椅上,没有马上发动。

挡风玻璃外,有一对年轻情侣正从民政局里出来,女孩手里攥着结婚证,男孩低头替她整理围巾。两个人笑得很傻,傻得让人心里发酸。

我也曾经那样傻过。

第一次见陆雨薇,是在一场企业家沙龙上。

那时候我刚把公司做起来,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坐在一群衣香鬓影的人里,像是误闯了高级餐厅的外卖员。

陆雨薇端着一杯香槟走过来,问我:“你就是周文远?”

我有点局促地点头。

她笑了笑,说:“我看过你的采访,你说话挺有意思的,不像他们那么端着。”

我当时还真信了。

以为她是真的觉得我有意思。

后来我们吃饭、看电影、旅行。她教我怎么挑袖扣,怎么分辨红酒,怎么在正式场合不露怯。我也毫无保留地对她好,她喜欢的包,我买;她看中的房子,我买;她说父母辛苦了一辈子,该享享福,我也点头。

结婚那天,陆雨薇穿着拖尾婚纱,站在灯光底下,美得像一场梦。

我父亲从老家赶来,坐在主桌最靠边的位置。他那身西装是十年前买的,肩膀有些窄,袖口也旧了。他没怎么吃东西,只是一直看着我。

敬酒结束后,他把我叫到走廊。

“文远,”他说,“你岳父岳母看你的眼神,我不太喜欢。”

我那天喝了点酒,心情又好,笑着问:“怎么了?”

父亲皱着眉说:“不像看女婿,像看一棵摇钱树。”

我当时觉得他想多了。

甚至还有点不高兴。

我说:“爸,雨薇不是那样的人。”

父亲沉默了半天,只拍了拍我的肩。

“但愿吧。”

现在想想,老人一辈子在学校里看人,看得比我准多了。

婚后第一年,陆雨薇还会做做样子。

我加班到深夜,她会给我留汤。

我出差回来,她会抱怨我不陪她,但抱怨完又帮我收拾行李。

那时候我们也吵架,可吵完她会钻进我怀里,说:“周文远,我脾气不好,你别跟我计较。”

我心软。

我总觉得夫妻过日子,谁还没点毛病。

真正变味,是从陆明达和张秀芬住进我家开始的。

他们说老房子要重新装修,暂住两三个月。

我没意见。

毕竟是陆雨薇的父母。

可两三个月过去,装修没动静;半年过去,老房子干脆被租了出去。

陆明达搬进来后,最喜欢坐在客厅主位泡茶。他以前是国企部门主任,退休后那点官架子一点没少。

我晚上回家,他常常抬抬眼皮。

“回来了?今天又这么晚?文远啊,男人挣钱是重要,但也不能只会埋头干活。人脉懂不懂?格局懂不懂?”

我笑笑,说知道。

他说:“你们这种年轻老板,缺的就是底蕴。”

张秀芬更细。

细到我回家换下来的鞋摆歪一点,她都能说半天。

“文远,不是妈说你,你现在也算有身份的人,生活习惯不能还像以前在农村那样随便。”

“吃饭的时候筷子别敲碗,听着让人不舒服。”

“你那个表弟又给你打电话了?以后这种亲戚少来往,开口不是借钱就是求人办事,影响你们小家庭。”

一开始,陆雨薇会打圆场。

“妈,文远工作累了,你少说两句。”

后来,她开始沉默。

再后来,她坐在一边涂指甲油,轻飘飘地补一句:“我妈也是为你好。”

最可笑的是,我的家,慢慢变成了我最不自在的地方。

冰箱里放什么,他们说了算。

客厅摆什么,他们说了算。

就连我父亲寄来的土鸡蛋,张秀芬都嫌腥,趁我不在,全扔了。

我知道后问她,她理直气壮:“那些东西谁知道干不干净?雨薇从小肠胃就弱,吃坏了怎么办?”

我那天第一次沉下脸。

陆雨薇却把我拉到一旁,说:“几个鸡蛋而已,你至于吗?”

几个鸡蛋而已。

是啊,在他们眼里,我父亲从乡下坐两个小时班车,再托人带来的东西,当然只值“几个鸡蛋”。

可那是他能给我的心意。

我那时忍了。

因为我以为忍一忍,家就还在。

后来陆明达迷上了所谓的“高端投资”。

先是茶叶收藏。

一饼号称稀有年份的普洱,十几万。

再是字画。

一个听都没听过的画家,被他说成未来大师。

接着是海外基金、私募项目、数字货币。

他每次都说:“这个机会不是谁都能拿到的,我朋友特意给我留了份额。”

我劝过。

“爸,这些项目风险太高,而且手续不合规。”

陆明达脸色立刻变了。

“你是在质疑我的判断?”

张秀芬也帮腔:“你爸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他认识的人层次高,不比你那些互联网圈子靠谱吗?”

陆雨薇最让我寒心。

她坐在沙发上,连眼皮都没抬。

“周文远,你别总把别人想得那么坏。爸也是想帮这个家多赚点钱。”

帮这个家?

那一年,他们从我账户里转走的钱,加起来超过三百万。

我不是没发现。

只是每次想认真谈,陆雨薇总能把话题拐到感情上。

“你是不是后悔娶我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和我爸妈拖累你?”

“周文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现在怎么这么计较?”

时间久了,我也累了。

比起争吵,我宁愿沉默。

直到父亲出事。

那天我在开会,老家邻居打电话来,说我爸眼睛突然看不见了,让我赶紧回去。

我脑子嗡的一声,会议开到一半就冲了出去。

赶到镇卫生院时,父亲躺在病床上,右眼蒙着纱布,脸色灰白。

医生说是糖尿病引起的视网膜病变,出血严重,必须尽快转到省城做手术。

我当晚就把他送进了省城医院。

手术费不算天价,可要立刻交。

我打开银行账户时,整个人僵在缴费窗口前。

可用余额,不到八万。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又查了一遍。

没有错。

那些原本该留着应急的钱,早就被分成一笔一笔,转去了陆雨薇、陆明达、张秀芬的账户。

最近一笔,五十万。

备注:家庭投资。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脚冰凉。

那一刻我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荒唐。

我这些年拼了命地挣钱,给他们买房,买车,买体面,买优越感。

可到我父亲躺在病床上等手术时,我竟然拿不出钱。

我给陆雨薇打电话。

第一遍,她没接。

第二遍,她接了,声音有些不耐烦。

“怎么了?我在做护理。”

我尽量压住情绪:“我爸眼睛要手术,急用钱。你把上个月转走的那笔五十万先转回来。”

她顿了顿。

“那笔钱已经投进去了,取不出来。”

“我说过那个项目有问题。”

“周文远,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她的语气反而比我还冷静,“你爸不是有医保吗?再说了,你朋友那么多,先周转一下不行吗?”

我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她又说:“而且我爸这边也需要资金,项目马上要进下一轮了,不能断。”

我终于没忍住。

“陆雨薇,那是我爸,他可能会瞎!”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随后她轻声说:“你别冲我吼。我爸妈也是你爸妈,你平时对他们怎么就没这么紧张?”

那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我甚至笑了一声。

“陆雨薇,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着急,但你也不能这么不理智。这样吧,等我做完护理回家再说。”

电话挂了。

她说,回家再说。

可手术通知单就摆在我面前,医生问我家属什么时候缴费。

最后,是我厚着脸皮给几个老朋友打电话,才把钱凑齐。

父亲手术保住了眼睛,但右眼视力再也恢复不到从前。

出院那天,我扶他下楼。他瘦了很多,走路也慢。

车开到半路,他忽然问我:“雨薇来过医院吗?”

我没说话。

父亲就明白了。

他望着窗外,看了很久,才说:“离了吧。”

我手指一紧。

“爸……”

“你别替她找理由。”父亲声音不大,却很清楚,“一个人心里有没有你,关键时候最明显。”

我鼻子发酸。

父亲继续说:“我当年就觉得不对,可你喜欢,我不好拦。现在你自己也看见了。文远,你妈走得早,我没别的盼头,就盼你过得像个人。不是像个钱包,不是像个长工。”

我把车停在路边。

父亲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存折,递给我。

“这里有十七万多,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你拿着。”

我没接。

“爸,我怎么能要你的钱?”

“拿着。”他把存折塞进我手里,“我知道你不缺这点,可我这个当爸的,总得给儿子留条退路。你要真想离,就别打没准备的仗。”

那晚,我在老家住下。

房间还是我高中时的样子,墙上贴着褪色的奖状,书桌一条腿垫着旧课本。窗外有狗叫,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决定。

我要离婚。

不是赌气,不是报复。

是我终于承认,这段婚姻早就烂透了。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到那个家。

陆雨薇没有察觉。

陆明达还在客厅喝茶,点评新闻,张秀芬还是每天嫌这嫌那。

他们以为我这次也会像以前一样,忍一忍就过去。

可我开始做准备。

我找了律师。

把婚前资产、公司股权、账户流水一项一项梳理清楚。

我把陆雨薇这些年大额转账和她父母消费记录全打印出来,厚厚一摞。

我还让人去查陆明达投的那些项目。

结果并不意外。

所谓高收益理财,早就被列入风险名单。有两个项目的实际控制人,已经跑路。

至于那五十万,别说收益,本金都悬。

我原本可以直接摊牌。

但我忍住了。

因为律师说,想让陆雨薇痛快签字,就得让她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这话听着难听,却是实话。

陆雨薇太了解我的软弱。

如果我硬碰硬,她一定会拖,会闹,会把我父亲也扯进来。

所以,我换了个办法。

我假装疲惫,假装妥协,假装还在乎她的情绪。

某天晚上,我回家时,陆雨薇正和张秀芬在餐厅研究旅游攻略。

桌上铺满了打印好的行程。

巴黎、罗马、雅典、伊斯坦布尔、迪拜、马尔代夫。

陆明达戴着老花镜,拿笔在纸上画圈。

“这个酒店不行,才五星。迪拜那边要住帆船酒店,出去玩一趟,不能委屈自己。”

张秀芬笑得合不拢嘴。

“雨薇,你看这个水上屋多漂亮,到时候妈给你拍照。”

陆雨薇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洋洋的。

“周文远不是说了吗?最近我心情不好,出去散散心也好。”

我站在玄关换鞋,听见这话,忽然觉得挺有意思。

我什么时候说过?

不过已经不重要了。

那晚,我第一次主动提起离婚。

我说:“雨薇,我们聊聊吧。”

她抬头看我,眉头轻轻一皱:“又怎么了?”

我坐下,没有看陆明达和张秀芬,只看她。

“我们离婚吧。”

餐厅里静了两秒。

然后张秀芬先炸了。

“周文远,你是不是疯了?好好的日子不过了?”

陆明达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

“你什么意思?现在翅膀硬了,想甩了我们雨薇?”

陆雨薇倒是没吵。

她盯着我,眼神很冷。

“因为你爸那件事?”

我心口一缩。

她说得太轻了。

像那只是家里丢了把伞,不是什么大事。

我说:“不只是那件事。”

她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