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勺碰在碗沿上,脆生生地响。

陈景天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汤碗,俯身吹了吹,热气扑在他脸上。

他的手指划过我手机屏幕,几下轻点,那个总是给我朋友圈点赞的男同事的微信就消失了。

“好了。”他把手机递还给我,像完成一件寻常小事。

吴高峻放下筷子。

象牙筷搁在青瓷筷枕上,几乎没发出声音。他起身,走向书房,关门的动作很轻。我以为他是去接工作电话——他常这样。

我舀起那勺温热的汤,对陈景天笑了笑:“就你讲究。”

十分钟后,书房门开了。

吴高峻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红本子。他把结婚证平放在茶几上,手指按在烫金的国徽上,指节有些泛白。

“李怡萱。”他叫我的全名,声音像浸过凉水。

我抬起头,汤勺还停在嘴边。

陈景天靠在沙发上,跷着腿,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可他的脚尖,朝着我的方向。

窗外暮色沉下来,客厅没开灯,三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红本子的颜色在昏暗中,依然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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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加班到九点,办公室只剩我一人。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玻璃窗上,外面是城市的夜景,灯火连成流动的河。我保存好方案,关掉电脑,动作慢吞吞的。

包里有家里的钥匙,金属的棱角硌着手指。

电梯下行时,失重感让胃里空落落的。我掏出手机,刷新朋友圈。陈景天发了组胡同的夜景,青砖灰瓦,灯笼晕开一团暖光。我点了赞。

他秒回:“还没下班?”

我敲字:“刚要走。”

“吃饭没?给你带碗粥?”他又问。

“不用,回去了。”我回完,锁屏。

地铁车厢里人不多,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玻璃窗映出模糊的人影,三十出头,妆容精致,眼里有倦色。我移开视线。

推开家门时,客厅灯亮着。

吴高峻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图纸,铅笔夹在耳后。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吃饭了吗?”

“吃了。”我撒了谎,其实只喝了杯咖啡。

厨房传来温着的汤的香气。他起身,盛了一碗放在桌上:“还是喝点。”

我脱下外套,坐下。汤是玉米排骨汤,炖得奶白,浮着几点油星。我舀起一勺,吹了吹。

餐桌上很安静。

他继续看图纸,偶尔用铅笔标注。

我小口喝着汤,目光扫过客厅。

沙发靠垫摆得整齐,茶几上没有任何杂物,遥控器并排放在盒子里。

这个家干净得像样板间。

我们有多久没好好说话了?

上周?还是上个月?话题总是很简短——“物业费交了”

“你妈打电话了”

“明天我晚归”。像在交接工作。

“公司那个项目怎么样了?”他忽然问。

“还行,快收尾了。”我答。

“注意休息。”他说完这句,又低下头去。

汤匙碰在碗沿上,脆生生地响。这声音在寂静里显得突兀。我放下勺子,碗里还剩大半。

“我洗澡去了。”我说。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热水冲下来时,我闭上眼睛。水声盖过了外面的动静。等我擦着头发出来,客厅灯已经关了,书房门缝下漏出一线光。

他还在工作。

主卧的大床,我睡左边,他睡右边。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我躺下时,他那边床头灯还亮着,他在看一本建筑杂志。

“关灯吗?”我问。

“你看完就关。”他说。

我其实没什么可看的,但还是拿起手机刷了会儿。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十一点,他放下杂志,关了他那边的灯。

黑暗里,我们背对着背。

他的呼吸声很平稳,很快变得绵长。我睁着眼睛,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对面楼的灯光。那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轻轻晃动。

我想起刚结婚那年。

也是这张床,我们挤在中间,他的手臂横在我脖子下,我嫌硌,但没推开。夏天开空调,我踢被子,他半夜总会醒,迷迷糊糊地给我盖上。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睡成了楚河汉界?

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我摸过来看,是陈景天:“周日有空吗?新发现的私房菜,带你去尝尝。”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

最后回了个:“再看。”

锁屏,把手机塞到枕头下。身侧的吴高峻翻了个身,还是背对着我。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要上班。

日子总要过下去。

02

周五下午,陈景天直接来了公司。

前台小姑娘领他进来时,几个同事抬头看。他穿件灰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相机包斜挎着,走路带风。

“李大经理,忙着呢?”他倚在我办公室门框上,笑得随意。

我正核对合同,抬头看他:“你怎么来了?”

“路过,给你送个东西。”他从相机包里拿出个牛皮纸袋,放在我桌上,“上次你获奖的现场照,洗了几张,我觉得这张最好。”

我抽出照片。是行业颁奖礼,我站在台上,聚光灯打在脸上,手里拿着奖杯。表情有点僵,但光影抓得好,看起来竟真有几分神采。

“拍得不错。”我说。

“那当然。”他拉过椅子坐下,很自然地拿起我桌上的水杯,发现是空的,又起身去饮水机接水。

同事小林探进头:“怡萱姐,你朋友啊?”

“大学同学。”我介绍。

陈景天冲小林笑笑,把接好的温水放回我面前:“多喝水,你嘴唇都起皮了。”语气熟稔得像自家人。

小林眼神在我们之间转了转,带上门出去了。

“你也不怕人误会。”我压低声音。

“误会什么?”他挑眉,“咱们清清白白。”

我摇摇头,继续看合同。他坐在对面,摆弄相机,偶尔拍两张办公室窗外的街景。安静了会儿,他忽然说:“手机给我。”

“干嘛?”

“帮你清缓存,你这手机肯定又卡了。”他伸手。

我犹豫了下,还是递过去。

他接过,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你看,后台运行这么多,不卡才怪……这个APP没用,卸了……照片也该删删……”

我低头看合同,随他弄。

过了几分钟,他递回来:“好了,顺眼多了。”

我接过,随手按亮屏幕,看到几条未读短信。都是吴高峻发的,问我晚上想吃什么,他好买菜。时间是一个小时前。

“你动我短信了?”我抬眼。

“没有啊。”陈景天一脸无辜,“我就清了清垃圾文件。怎么,有重要信息?”

我点开短信,吴高峻的最后一条是:“那我自己看着买了。”

我放下手机,心里有点堵。不是生气,是种说不清的烦闷。

“晚上一起吃饭?”陈景天问。

“不了,回家吃。”我说。

“成。”他起身,把相机包甩到肩上,“那周日,说好了啊,我来接你。”

“我没答应。”

“我当你答应了。”他挥挥手,走了出去。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我看着桌上那张照片,灯光下的自己,笑得其实很勉强。那天的颁奖礼,吴高峻本来要来的,临时有个项目评审会,没赶上。

他后来发了条短信:“恭喜。”

就两个字。

我摩挲着照片边缘,纸质的光滑感。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吴高峻:“买了鱼,清蒸?”

我回:“好。”

回完,我看着陈景天坐过的那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他落下的墨镜。我拿起来,准备追出去还他。

走到门口,又停住。

转身把墨镜放进抽屉里。周日如果他问起,再说吧。

窗外天色渐暗,写字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我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合同还差最后几页没看,带回家吧。

走廊里遇到小林,她笑眯眯的:“怡萱姐,你那个同学是摄影师啊?挺有范儿的。”

“嗯,自由职业。”我简短答。

“看着对你挺好啊。”她语气里有试探。

我笑笑:“老同学了。”

电梯里镜子照出我的脸,妆容到了傍晚有些斑驳,眼下有淡淡的青。我补了点口红,颜色是豆沙粉,很日常。

到家时,厨房亮着灯。

吴高峻系着围裙,在蒸鱼。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他的侧脸。餐桌上已经摆了两个菜,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

“回来了。”他说。

“嗯。”我放下包,进厨房洗手。

鱼正好出锅,他淋上蒸鱼豉油,撒上葱丝,浇热油。滋啦一声,香气扑鼻。我端菜出去,盛饭。

吃饭时,电视开着,播新闻。我们偶尔说两句。

“这鱼挺新鲜。”

“嗯,市场现杀的。”

“周日可能要加班。”我说。

他夹菜的手顿了顿:“那我自己去看妈。”

“我尽量早点结束,跟你一起去。”我补充。

“没事,你忙你的。”他说。

又陷入沉默。新闻里在播国际形势,主持人语速很快。我低头挑鱼刺,一根,又一根,挑得很仔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陈景天发来的餐厅定位,附带一句:“这家红烧肉一绝,你一定喜欢。”

我没回,锁屏。

吴高峻看了一眼我的手机,什么也没问。他吃完饭,收拾碗筷进厨房。水流声响起,还有碗碟碰撞的轻响。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背影。

他洗碗时背挺得很直,肩膀微微耸着。这个姿势,看了七年。

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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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上午,公司团建。

去郊区的拓展基地,分组做游戏。我被分到和陈景天一组——他不知怎么混进了我们公司活动。

“我跟你们王总熟,蹭个玩。”他解释。

高空断桥项目,我站在八米高的跳板上,腿发软。下面同事在喊加油,陈景天在对面平台伸出手:“李怡萱,跳过来!”

风很大,吹得木板晃动。

我闭眼,心一横,跨了过去。落地时踉跄,他扶住我。手臂很有力,在我肩上停留了几秒。

“可以啊。”他笑。

我喘着气,手心全是汗。

中午烧烤,几个年轻同事起哄拍照。陈景天很自然地搂住我肩膀,比了个剪刀手。我下意识想躲,他已经按了快门。

“发我一张。”我说。

“行,回头导出来。”他翻看照片,“这张不错,你笑得挺开心。”

照片里,我确实在笑,眼睛弯着。陈景天侧头看我,嘴角上扬。背景是烧烤架的烟雾,模糊了其他人的脸。

下午回程的大巴上,我把照片发了朋友圈。配文:“团建日。”

很快有了点赞和评论。同事小林说:“怡萱姐这笑容,甜度满分!”另一个同事打趣:“旁边这位帅哥是谁呀?”

陈景天在下面回:“她御用摄影师。”

我笑了笑,没再回复。

退出朋友圈时,看到吴高峻的头像。他给我上午发的另一条朋友圈点了赞——那是张会议室的照片,配文“周末加班”。

他很少刷朋友圈,更少点赞。

我点开他的头像,朋友圈一条横线。他设置了三天可见,而这三天他什么也没发。

大巴到市区时,天色已暗。陈景天问要不要一起吃饭,我拒绝了。

“真回家啊?”他挑眉。

“嗯,累了。”

“行吧,那周日见。”他说。

到家时,吴高峻在书房画图。我推门进去,他抬起头:“回来了?”

“嗯,团建挺累的。”我靠在门框上。

“吃饭了吗?”

“吃了点烧烤,不饿。”

他点点头,继续低头画图。灯光下,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我站了会儿,转身去洗澡。

热水冲去一身疲惫,也冲掉了烧烤的烟火气。裹着浴巾出来时,吴高峻还在书房。

我擦着头发,走到书房门口。

他正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朋友圈界面。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没动。我看不清具体内容,但那个页面布局,应该是我今天发的照片。

他察觉到我在门口,按熄屏幕。

“还不睡?”我问。

“马上。”他说。

他放下手机,拿起铅笔,在图纸上画线。动作很稳,但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小洞。

我回到卧室,躺在床上。

床头柜上,我们的结婚照摆在那里。照片里,他穿着西装,我穿着婚纱,两人对着镜头笑。摄影师当时说:“新郎笑开一点!”

他就咧开嘴,笑得有点憨。

那会儿真年轻啊。我伸手摸了摸照片玻璃,凉的。

半夜醒来,身侧是空的。

我起身,书房灯还亮着。轻轻走过去,门虚掩着。吴高峻趴在桌上睡着了,图纸压在胳膊下,铅笔滚在一边。

我拿过毯子,给他盖上。

他动了下,没醒。灯光下,他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一根白发,很扎眼。我想伸手拔掉,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茶几上,他的手机亮着。

屏幕上是搜索页面,关键词是:“男女朋友界限感”。下面几条链接,他点开过。

我站着,看了很久。

最后关掉书房灯,只留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笼着他疲惫的睡颜。

回卧室躺下,怎么也睡不着。

拿起手机,点开朋友圈。那张合照还在,陈景天的评论下面,多了几条同事的调侃。我看了会儿,长按,选择“设为私密照片”。

仅自己可见。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的光在天花板扫过一道弧线,消失。

04

周一上班,接到闺蜜杨薇电话。

她声音沙哑:“萱萱,我离婚了。”

我手一抖,咖啡洒在合同上。连忙抽纸巾擦,墨水已经晕开一团。

“什么时候的事?”我压低声音。

“上周办的。”她吸了吸鼻子,“他外面有人了,三年。”

我走到走廊尽头:“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有什么用?”她苦笑,“你还能帮我抓奸不成?”

杨薇和她老公,大学恋爱,结婚八年。去年还一起买了学区房,朋友圈里全是孩子和家庭。模范夫妻的壳子,说碎就碎。

“孩子呢?”我问。

“跟我,他出抚养费。”她说,“萱萱,我就是想告诉你……没什么是牢不可破的。”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站了很久。

窗外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办公室里的键盘声、电话声,嗡嗡地传出来。我靠着墙,突然觉得累。

杨薇的话在耳边绕。

晚上回家,我格外留意吴高峻。他一切如常,做饭,洗碗,看图纸。偶尔接工作电话,语气平和。

我盯着他看,想从他脸上找出蛛丝马迹。

“怎么了?”他察觉我的目光。

“没什么。”我移开视线,“就是……杨薇离婚了。”

他切菜的手停了停:“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

“孩子归谁?”

“跟她。”

他嗯了一声,继续切菜。刀刃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很有节奏。

“你怎么想?”我问。

“什么怎么想?”

“离婚。”

他放下刀,转身看我:“你想说什么?”

我被他看得心虚:“就是……觉得挺突然的。他们以前那么好。”

“以前是以前。”他说,语气平淡。

菜下锅,油爆声响起。他翻炒几下,盖上锅盖。蒸汽从锅边冒出来,模糊了他的脸。

吃饭时,我没什么胃口。

吴高峻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我看着那块排骨,酱汁浓郁,是我喜欢的口味。突然鼻子一酸。

“高峻。”我叫他。

“嗯?”

“我们……”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没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看了几秒,低下头吃饭。

饭后,他收拾厨房,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按了一圈,没一个节目看进去。最后停在纪录片频道,讲深海生物。

发着幽光的鱼,在黑暗里游。

手机震了,陈景天发来消息:“周日菜单发你看看,有没有忌口的?”

我回:“都行。”

“那我来接你,十一点。”

我没再回。

吴高峻从厨房出来,擦着手:“妈今天打电话了。”

我心里一紧:“说什么了?”

“问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他坐下来,离我一臂远。

又是这个话题。结婚第三年,婆婆就开始暗示。第五年,变成明示。现在第七年,每次通话都绕不开。

“你怎么说?”我问。

“我说我们工作忙。”他顿了顿,“但她不太满意。”

“她永远都不会满意。”我低声说。

客厅安静下来。纪录片里,一条鱼被更大的鱼吞掉,画面切换得很自然。

“妈说,周末想让我们回去吃饭。”吴高峻说。

“这周日?”

“嗯。”

“我可能加班。”我下意识说。

他转头看我:“你上周日也说加班。”

我语塞。

“陈景天约你了?”他问,语气很平静。

“……嗯。”我承认了。

他没说话。纪录片的光映在他脸上,蓝莹莹的。他下颌线绷紧,喉结滚动了下。

“那就去吧。”他说完,起身去了书房。

关门声很轻。

我坐在沙发上,抱紧靠垫。电视里的深海世界还在继续,无声的厮杀,无声的逃亡。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婆婆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她带着笑的声音响在客厅:“怡萱啊,周末回来吃饭,妈给你炖汤。工作再忙也得注意身体,早点要孩子,年纪大了不好恢复……”

语音很长,六十秒。

我听到一半,按掉了。

书房的门依然关着。我起身,走到门口,手抬起来,想敲门。

最后,还是放下。

回到卧室,躺下。盯着天花板,想着杨薇的话,婆婆的话,吴高峻刚才的表情。

手机屏幕亮着,陈景天的对话框在最上面。

他说:“记得穿舒服点,要走段路。”

我没回。

夜深了,书房的门开了。吴高峻走进来,动作很轻。他在床边站了会儿,才掀开被子躺下。

背对着我。

我睁着眼,听着他的呼吸声。很久之后,那呼吸变得绵长。

他睡着了。

我却清醒着,像深海里的鱼,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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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日早晨,我醒得很早。

吴高峻已经起床了,厨房有煎蛋的香味。我洗漱完出去,他正把早餐端上桌。

煎蛋,吐司,牛奶。

“这么早?”我问。

“你不是要出门?”他说。

我坐下,小口喝牛奶。他坐在对面看手机,屏幕上是建筑资讯。我们之间隔着一张餐桌,像隔着一条河。

“你今晚回来吃吗?”他问。

“应该回来。”我说。

“妈那边,我去说一声。”他放下手机,“就说你临时加班。”

我看着他:“谢谢。”

“没事。”他端起杯子,牛奶已经凉了,他还是喝了一大口。

十点半,陈景天打电话说到楼下了。我换好衣服出门,吴高峻在书房里,门关着。

电梯下行时,我想起杨薇离婚那天说的话。

“萱萱,你有没有想过,你和陈景天走得太近了?”

我当时反驳:“我们就是朋友。”

“可他看你眼神不对。”杨薇说,“我是过来人,看得出来。”

电梯门开了,陈景天的车停在门口。他探出头招手:“这儿!”

我坐进副驾,车里放着轻快的爵士乐。

“气色不错。”他打量我,“就是黑眼圈重,又熬夜?”

“有点失眠。”

“压力太大。”他发动车子,“今天好好放松。”

餐厅在胡同深处,果然要步行一段。青石板路,老槐树,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光影斑驳。陈景天走在我外侧,偶尔虚扶我一下。

“小心,这儿有坑。”

菜确实不错,红烧肉入口即化。陈景天讲他最近拍的片子,讲遇到的奇葩客户,逗得我直笑。

“还是跟你吃饭开心。”他说,“你笑起来好看,多笑笑。”

我低头吃菜,没接话。

吃完饭,他说要去我家拿落下的墨镜。我想了想,答应了。

到家时,下午三点。

吴高峻不在,茶几上留了张字条:“我去妈那儿,晚饭前回。”

字迹工整,像他这个人。

“你老公不在?”陈景天环顾客厅,“这装修风格,太性冷淡了。”

“他就喜欢简洁。”我说。

“缺乏生活气息。”他评价,很自然地在沙发上坐下,“有水吗?渴了。”

我去厨房倒水,发现炖锅里温着汤。玉米排骨汤,和我上周喝的一样。他早上出门前炖上的?

倒了两杯水出来,陈景天正在看我的书架。

“你还留着这本?”他抽出一本旧相册。

大学时的照片,里面有很多我们一群人的合影。青涩的脸,夸张的姿势。陈景天翻看着,笑声爽朗。

“你看你这张,傻不傻?”

我凑过去看,是我生日时,被抹了满脸奶油。他在照片里搂着我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时候真好啊。”他轻声说。

气氛忽然有点微妙。我合上相册:“墨镜在抽屉里,我给你拿。”

“不急。”他说。

手机响了,是工作群消息。我回复时,陈景天凑过来看:“你们公司这项目,还没完?”

“快了。”

“那个张明远,还老给你点赞?”他瞥见我朋友圈的提示。

张明远是隔壁部门的男同事,单身,最近确实常给我点赞评论。

“同事而已。”我说。

陈景天拿过我手机,划了几下:“这种男的我见多了,打着同事幌子,其实心思不纯。”说着,点进张明远的头像,按下删除键。

动作快得我来不及反应。

“你干嘛?”我夺回手机。

“替你清理垃圾。”他理所当然,“留着干嘛,养鱼啊?”

“陈景天!”我有点恼了。

“好好好,我错了。”他举手投降,“我就是不想让你烦心。”

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吴高峻回来了。

他拎着个袋子,里面是婆婆给的苹果。看到陈景天,他脚步顿了顿。

“高峻回来了。”我站起身,“景天来拿墨镜。”

“嗯。”吴高峻把袋子放厨房,走出来。

气氛有些僵。

陈景天笑笑:“打扰了,我拿了墨镜就走。”

“坐下喝口汤吧。”我说,“高峻炖的。”

“好啊。”陈景天又坐下。

我去厨房盛汤,手有点抖。盛了三碗端出来,吴高峻已经坐在餐桌主位。陈景天坐在他左手边,我坐右边。

汤碗热气腾腾。

陈景天很自然地接过我那碗,俯身吹了吹。热气扑在他脸上,他的睫毛沾了细小的水珠。

“小心烫。”他把碗推回来。

然后,他拿起我放在桌上的手机——我刚刚随手搁在那儿。

“刚才那个,我再看看。”他划开屏幕。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点了几下:“好了,删干净了。”

“什么删干净了?”吴高峻问。

“一个烦人的男同事,老骚扰怡萱。”陈景天语气轻松,“我帮她处理了。”

吴高峻看着陈景天。

又看向我。

他的眼神很深,像潭水,表面平静,底下不知有什么。

然后,他放下筷子。

象牙筷搁在青瓷筷枕上,几乎没发出声音。他起身,什么也没说,走向书房。

我愣在那儿,汤碗里的热气往上飘。

陈景天耸耸肩:“你老公怎么了?”

“你……”我压着声音,“你太过分了。”

“我怎么了?”他一脸无辜,“我是为你好。”

我盯着书房紧闭的门。那扇门后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陈景天喝完汤,擦擦嘴:“要不,我先走?”

我没说话。

他起身,拍拍我肩膀:“别想太多,他就是闹脾气。”

他走了。

门关上,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汤渐渐凉了,表面凝起一层油膜。我盯着那层油膜,看着它裂开细小的纹路。

十分钟。

或许更久。

书房门开了。

吴高峻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红本子。结婚证。他把本子平放在茶几上,手指按在烫金的国徽上。

“李怡萱。”他叫我的全名。

我抬起头。

他脸色平静,但眼里有血丝。

“我们得谈谈这个了。”他说。

06

茶几上的红本子,颜色在暮色里暗沉得像血。

我盯着它,喉咙发干。

吴高峻站在我对面,没坐下。他双手插在裤袋里,站得笔直,像在工地视察。

“谈什么?”我声音有点哑。

他抽出手,指着结婚证:“谈谈这个,还有没有必要存在。”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语气平静得可怕,“李怡萱,我们结婚七年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他问,“你知道我们多久没一起看电影了?多久没好好聊天了?多久没……”

他顿住,喉结滚动。

“我不是一直在吗?”我说,“我每天回家,做饭,睡觉,我哪儿也没去。”

“你人在。”他看着我的眼睛,“心呢?”

我被问住了。

“陈景天今天的行为,不是第一次。”他继续说,“他替你决定吃什么,替你删联系人,替你安排周末。而我,你的丈夫,像个局外人。”

“他就是朋友……”我辩解。

“朋友不会在别人丈夫面前,做这些事。”他打断我,“李怡萱,你心里清楚。你只是不想承认。”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去年你生日,他送你项链,你戴了三个月。”吴高峻说,“我送你的手表,你一次没戴过。”

“那表太正式了……”

“前年你发烧,我加班回不来,打电话让陈景天送你去医院。”他声音低下来,“你记得吗?你在医院挂水,他陪了一夜。我凌晨赶到时,你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我记得。

那天我烧得迷迷糊糊,陈景天忙前忙后。吴高峻来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我当时想,有他在,也好。”吴高峻扯了扯嘴角,像笑,又不是笑,“至少有人照顾你。”

客厅的灯没开,天色越来越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这几年,我越来越觉得不对。”他说,“我们的家,好像变成了三个人。陈景天无所不在,而我,越来越像个房客。”

“我没有……”

“你有。”他平静地说,“每次他约你,你都去。我说什么,你都敷衍。妈催孩子的事,你压力大,我理解。但我每次想跟你谈谈,你都用陈景天当挡箭牌——‘景天说现在事业重要’,‘景天说不用急’。”

他学着我说话的语气,惟妙惟肖。

我脸发烫。

“我不是怪你。”他忽然疲惫地搓了把脸,“也许是我做得不够好。不够浪漫,不会说话,给不了你想要的。”

“我没有想要那些……”我小声说。

“那你想要什么?”他问,“李怡萱,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样的婚姻?”

我答不上来。

我想要什么?稳定的生活?有人陪伴?被关心?这些他都在给。可是……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

他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那就别知道了。”他说,“我们离婚吧。”

五个字,像五根针,扎进耳朵里。

我猛地抬头:“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