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个耳光打下来的时候,我忽然不想躲了。
不是不疼,是疼到后面,人反而清醒了。
客厅里那盏水晶灯亮得晃眼,照着茶几上那碗已经凉透的银耳汤,也照着我嘴角滴下来的血。血落在浅色地砖上,一点一点,像谁不小心洒了红墨水。
张建国站在我面前,胸口一起一伏,眼睛红着,手掌还停在半空。
他大概也没想到,自己真能打到第十二下。
婆婆靠在沙发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怀里抱着热水袋,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我知道,她满意得很。
她向来这样,不用自己动手,只要皱皱眉、叹口气、说一句“我这命苦啊”,张建国就会立刻站到她那边。
“还瞪?”婆婆慢慢开口,“建国,你看她那眼神,像不像要吃人?你娶的这是什么媳妇?我说她两句,她还不服气了。”
张建国的喉结滚了滚。
他看着我,像是在等我哭,等我跪下来认错,等我像以前一样把所有委屈都咽回肚子里,然后说一句:“妈,是我不好。”
可这一次,我只是抬手擦了擦嘴角。
手背上全是血。
我看了一眼,又看向张建国。
“打完了吗?”
我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
张建国愣住了。
他大概没听过我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结婚六年,我从来都是轻声细语的,哪怕他妈当着外人的面说我不会生儿子,说我娘家穷,说我占了他们张家的便宜,我也只是笑笑。
我以为忍一忍,日子就能过。
我以为婆媳之间,总有磨合的时候。
我还以为张建国不坏,只是孝顺,只是不太会处理家里的事。
可那十二个耳光,把我所有自欺欺人的想法都打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
“林小月,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张建国皱着眉,声音里有点发虚,“我打你是因为你太过分了。我妈这么大岁数,你跟她争什么?她说汤冷了,你重新热一下不就完了?非得顶嘴。”
我笑了一下。
嘴角一扯,又疼得厉害。
“我顶嘴了吗?”
婆婆立刻坐直了些:“还说没有?我说银耳汤凉了,你说刚盛出来的,哪儿凉?这不就是顶嘴?我一把年纪了,还得看你脸色过日子?”
“妈。”张建国回头安抚她,“你别生气,我会管她。”
我看着他们母子俩一唱一和,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真的,连吵都不想吵了。
人到彻底死心的时候,不是歇斯底里,也不是砸东西,而是觉得累。
连解释都嫌浪费力气。
我弯腰把地上的拖鞋穿好,转身往卧室走。
张建国在后面喊我:“你去哪儿?”
我没回头。
婆婆又开始冷笑:“哟,还给我甩脸子呢。建国,你看看,这媳妇不能惯,越惯越没规矩。”
我推开卧室门。
朵朵缩在衣柜旁边,怀里抱着她的小兔子玩偶,眼睛哭得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她才五岁。
那么小的孩子,已经学会了不敢哭出声。
见我进来,她立刻爬起来,扑到我怀里。
“妈妈……”
那一声妈妈喊得我心都碎了。
我蹲下来抱住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点。
“朵朵不怕,妈妈没事。”
她小手摸到我的脸,又赶紧缩回去,好像怕弄疼我。
“爸爸为什么打你?妈妈,你流血了……”
我把她搂得更紧。
“因为爸爸做错事了。”
这句话,我说得很慢。
以前我总怕在孩子面前说张建国不好,怕影响父女感情,怕朵朵心里有阴影。可现在我明白了,最大的阴影不是让孩子知道真相,而是让她看着妈妈被打,还被迫相信这叫“家事”。
那天夜里,我没睡。
张建国睡在客厅沙发上,婆婆在隔壁屋里翻来覆去,偶尔咳一声,像是故意提醒我,她才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我抱着朵朵坐在床头,直到她哭累了睡着,才轻轻把她放下。
镜子里的我,脸肿得不像样。
左边脸颊紫了一块,右边嘴角裂开,脖子上还有被他推搡时留下的红印。
我盯着镜子看了很久,越看越陌生。
这还是林小月吗?
那个二十六岁时穿着白裙子去相亲、以为嫁给老实男人就能过安生日子的林小月,到底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和张建国是经人介绍认识的。
第一次见面,在一家面馆。
他点了一碗牛肉面,把碗里的牛肉夹给我,说自己不爱吃肉。
我当时还觉得,这人挺实在。
后来才知道,有些男人不是不会说好听话,他只是不想说;也不是不会疼人,他只是只疼他妈。
恋爱那会儿,张建国对我还不错。
下雨会来接我,加班会给我送饭,过年过节也知道买点东西给我妈。我妈说:“建国话不多,看着踏实。你爸走得早,妈就盼你找个能过日子的。”
我听进去了。
结婚那天,婆婆拉着我的手,笑眯眯地说:“小月啊,进了我们张家的门,就是一家人。你放心,妈不会亏待你。”
那时候她嘴甜得很。
可结婚不到半年,我就知道,她的“一家人”,意思是我要像家里的保姆一样干活,像亲生女儿一样孝顺她,却不能像女儿一样有脾气。
她说厨房油烟大,自己闻不了。
于是做饭成了我的事。
她说腰不好,拖地弯不下去。
于是打扫成了我的事。
她说张建国工作累,男人回家就该歇着。
于是洗衣服、收拾屋子、买菜、缴费,统统都是我的事。
我那时候还在上班,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半到家,进门水都来不及喝一口,就得去厨房开火。
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嗑着瓜子,见我回来就说:“今天怎么这么晚?建国都饿了。”
张建国呢?
他低头玩手机,说:“小月,随便炒两个菜就行。”
随便炒两个菜。
这几个字,我听了六年。
朵朵出生后,婆婆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盼的是孙子,从我怀孕四个月开始就到处打听偏方,酸儿辣女,肚子尖圆,胎梦准不准,什么都信。
生出来是女儿,她进病房第一句话不是问我疼不疼,而是叹气:“怎么是个丫头。”
张建国当时抱着孩子,倒是笑了,说女儿也挺好。
我心里还暖了一下。
可那点暖,很快就被现实磨没了。
坐月子,婆婆嫌月嫂贵,不让请,说她会照顾。结果她所谓的照顾,就是每天煮一锅清汤寡水的面条,连鸡蛋都舍不得放两个。
我妈来送鸡汤,她还阴阳怪气:“亲家母这是怕我饿着你闺女?我们张家还不至于。”
晚上朵朵哭,我抱着哄到天亮,张建国翻个身说:“你带孩子小点声,我明天还要上班。”
那时候我刚生产完,伤口疼,腰疼,乳腺堵得发烧,可我还是咬牙撑着。
我总想着,孩子小,大家都累。
再等等就好了。
可人这一辈子,最不能指望的就是“再等等”。
等来的往往不是好日子,是对方越来越理直气壮的欺负。
朵朵三岁那年,我辞职了。
不是我想辞,是婆婆在小区里摔了一跤,腿骨裂,医生说得养几个月。她躺在床上,天天叫唤,说外人照顾不放心,必须我伺候。
张建国说:“小月,要不你先把工作辞了吧。我妈这样,家里总得有个人。”
我不愿意。
那份工作工资虽然不高,但至少是我自己的生活,是我和外面世界连接的一根线。
我说请护工。
婆婆立刻哭了:“我养儿子有什么用啊?娶了媳妇就忘了娘。我这条老命,干脆摔死算了。”
张建国被她哭得烦,转头就冲我发火:“林小月,你怎么这么自私?我妈摔成这样,你还惦记你那点工资?”
那天我抱着朵朵坐在阳台,哭了半宿。
第二天,我递了辞职报告。
从那以后,我彻底成了家里那个“闲人”。
明明每天从睁眼忙到闭眼,可在婆婆嘴里,我就是不挣钱、吃白饭、靠她儿子养着。
她逢人就说:“我这儿媳妇命好,不用上班,天天在家享福。”
享福。
我听一次,心里就冷一次。
那碗银耳汤,其实只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草。
那天下午,婆婆说喉咙不舒服,想喝银耳汤。我带着朵朵去菜市场买银耳、雪梨、红枣,回来小火炖了两个小时。
端上桌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她拿勺子搅了搅,皱眉:“凉了。”
我以为她没感觉到热气,就说:“妈,刚出锅的,您慢点喝,别烫着。”
她啪地把勺子扔回碗里。
“你什么意思?我说凉了,你说刚出锅,你这是说我撒谎?”
我愣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林小月,你现在真是越来越厉害了。我说一句,你顶一句。是不是觉得我老了,管不了你了?”
我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早就憋到了极限。
我说:“妈,我只是说汤不凉,您要是不想喝,我再给您热。”
就这一句话。
婆婆捂着胸口开始喊:“建国!你快来!你媳妇要气死我了!”
张建国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手机。
婆婆指着我,哭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我让她给我热个汤,她就甩脸子,说我事多。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要受她的气。”
我张口想解释:“张建国,不是这样的……”
可他没听。
他走过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得我耳朵嗡的一声,半边脸立刻麻了。
朵朵吓得哇一声哭出来。
我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打我?”
张建国像被我这句话刺激到了,脸色涨红:“打你怎么了?我早就该管管你了!你现在眼里还有没有我妈?”
第二巴掌紧跟着落下来。
第三巴掌。
第四巴掌。
我起初还躲,后来不躲了。
躲有什么用?
这个家里,一个人动手,一个人看戏,孩子在旁边哭得撕心裂肺,却没有人停下来。
我听见婆婆说:“打,今天就得让她长记性。”
我也听见张建国一边打一边喊:“认不认错?你认个错不就完了?”
我说:“我没错。”
于是第五下,第六下,第七下。
到第十二下的时候,我嘴里全是血。
也就是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再留一天,我都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朵朵。
凌晨四点半,我打开手机,把脸上的伤一张一张拍下来。
正面,侧面,嘴角,脖子。
然后我点开录音软件,把客厅里婆婆还在骂骂咧咧的声音录了下来。
她说:“这女人就是欠收拾,打两回就老实了。”
她说:“离了我们张家,她带着个赔钱货能去哪儿?”
她还说:“建国,你别心软。女人不能惯。”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那些话,心里一点一点冷下去。
天亮后,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我本来想装得平静一点,可一听到她的声音,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妈,我想回家。”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一下子变了:“小月,怎么了?”
我说:“张建国打我了。”
我妈只问了一句:“严重吗?”
我看着镜子里的脸,轻声说:“十二个耳光。”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妈说:“你收东西,带上朵朵,妈现在过去接你。”
那一刻,我才知道,一个女人再怎么成了家,在妈妈那里,永远还是孩子。
我没收太多东西。
几件换洗衣服,朵朵的证件,我的证件,银行卡,户口本复印件,还有结婚证。
我把它们装进一个行李箱。
张建国醒来的时候,看见我在收拾东西,脸色有些不自然。
“你干什么?”
“走。”
“去哪儿?”
“回我妈家。”
他皱眉:“林小月,你别闹了。昨天是我冲动,我也没真想把你怎么样。你这一走,邻居怎么看?亲戚怎么看?”
我把朵朵的外套拉链拉好,没理他。
他急了,伸手拽我的箱子:“你差不多得了。谁家夫妻不吵架?我都没跟你计较你顶撞我妈,你还上纲上线。”
我抬头看他。
“张建国,你觉得这叫吵架?”
他避开我的眼睛,声音低了点:“我承认我动手不对,但你也有错。你要是不顶嘴,我能打你吗?”
这句话出来,我彻底没话说了。
你看,打人的人永远有理由。
错的永远是那个挨打却不肯低头的人。
婆婆从卧室出来,一看我要走,立刻沉下脸:“林小月,你今天敢踏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回来。”
我点点头。
“好。”
她没想到我答得这么快,愣了一下,随即骂起来:“你翅膀硬了是吧?吃我儿子的,喝我儿子的,现在还敢拿乔?你走啊,我看你带着孩子能活几天!”
我拉着朵朵往门口走。
朵朵紧紧牵着我的手,小脸绷得很紧。
张建国挡在门口:“林小月,你别逼我。”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昨天已经逼过我了。”
正僵着,门铃响了。
张建国一开门,我妈站在外面。
她头发有些乱,应该是一路赶来的,身后还跟着我舅舅和表哥。
我妈看见我的脸,眼圈一下红了。
但她没哭。
她走进来,先把朵朵抱到怀里,然后抬手就给了张建国一巴掌。
那一声,比昨晚任何一个耳光都响。
张建国被打懵了:“妈,您……”
“别叫我妈。”我妈的手都在抖,“我把女儿交给你,不是让你打的。”
婆婆立刻尖叫:“亲家母,你怎么打人呢?”
我妈转头看她:“你儿子打我女儿十二巴掌的时候,你怎么不问他怎么打人?”
婆婆张嘴还想骂,被我舅舅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那天,我终于走出了张家的门。
下楼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伤口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可我心里竟然有一点轻。
像背了很多年的一袋湿棉花,终于被人从肩上卸下来。
回到我妈家后,我先去了医院验伤。
医生看我的脸,皱着眉问:“家暴?”
我沉默了一下,点头。
验伤报告出来后,我又去了派出所备案。
张建国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后来他发微信。
“小月,我错了,你别把事情闹大。”
“我妈身体不好,你别刺激她。”
“朵朵还小,你不能让她没有爸爸。”
“你回来吧,我保证以后不打你。”
我看着那几条消息,突然笑了。
保证。
一个已经动过手的男人,保证最不值钱。
第三天,我约了律师。
律师看完我保存的照片、录音、验伤报告,告诉我:“如果你坚持离婚,对方不同意也可以起诉。孩子抚养权这边,你一直照顾孩子,争取的希望很大。”
我点点头。
“我要离婚,朵朵跟我。”
律师问:“财产呢?”
我说:“该我的,一分不少。”
以前我总觉得,谈钱伤感情。
后来才明白,很多女人吃亏,就是从不好意思谈钱开始的。
张家的房子,是婚前买的,写张建国名字,我不要。车子也是他婚前买的,我不要。
婚后共同存款,家里的理财,张建国的公积金增值部分,该分的都要算清楚。
另外,我妈当年给我的十万陪嫁,一直被婆婆说成“给张家的面子钱”,婚后被她拿去给小叔子周转,借条都没有。
这笔钱,我也要。
张建国一开始还嘴硬,说我小题大做。
直到收到律师函,他才慌了。
他跑到我妈家楼下等我。
那天我刚接朵朵放学回来,他站在单元门口,整个人憔悴了不少,胡子也没刮。
“小月,我们谈谈。”
我把朵朵交给我妈,自己跟他去了小区外面的长椅。
他看着我,第一句话就是:“你真要把事情做这么绝?”
我差点被气笑。
“张建国,绝的人是我吗?”
他低头搓了搓手:“我承认我错了,可我妈年纪大了,她也是为了这个家好。你起诉离婚,亲戚朋友都知道了,我以后怎么做人?”
你看,他最在意的还是自己怎么做人。
他不问我疼不疼,不问朵朵怕不怕。
他只怕丢脸。
我说:“你打我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红了眼睛。
“小月,我那天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被我妈气急了,也被你那个态度逼急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很温柔,什么都会让着我妈。”
“所以呢?”我看着他,“我就应该一直让?让到她骂我女儿是赔钱货,让到你打我十二个耳光?”
他的脸白了白。
“我妈那是气话。”
“张建国,有些话,你们说一百次都叫气话。我反驳一句,就叫顶嘴。你不觉得可笑吗?”
他答不上来。
风从路边吹过来,吹得树叶哗哗响。
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很陌生。
我们同床共枕六年,养了一个孩子,可他从来没有真正站在我的位置想过一次。
哪怕一次都没有。
一个月后,第一次开庭。
张建国不同意离婚,说夫妻感情没有破裂,说自己愿意改,说孩子不能没有完整的家。
我把照片、录音、验伤报告一项一项交上去。
法官问他:“是否存在殴打行为?”
他沉默了。
婆婆坐在旁听席上,忍不住插嘴:“那是她不孝顺!当儿媳妇的跟婆婆顶嘴,男人教训一下怎么了?”
法官当场制止她。
我坐在那里,听着她熟悉的声音,心里却很平静。
真的很奇怪。
以前她一句话就能让我难受半天,现在她骂得再难听,我也像隔着玻璃听人吵架。
伤心,是还在乎的时候才会有。
不在乎了,就只剩下冷眼旁观。
离婚判决没有那么快下来。
那段时间,我开始找工作。
六年没上班,简历投出去很多都石沉大海。也有人面试时听说我有孩子,就委婉地问:“孩子谁带?会不会经常请假?”
我一次次解释,一次次被拒。
晚上回到家,我妈怕我难受,总说:“别急,慢慢找。家里有妈一口吃的,就有你和朵朵的。”
可我知道,我不能一直靠妈妈。
我得站起来。
后来,我在一家小型财务公司找到了工作,工资不高,试用期三千八,转正四千五。工作琐碎,还要重新学很多软件。
第一天上班,我穿了一件旧衬衫,坐在工位上,手心都出汗。
旁边的小姑娘叫我小月姐,笑着递给我一份表格,说:“这个不难,我教你。”
我差点鼻子一酸。
原来离开那个家之后,外面的世界没有婆婆说得那么可怕。
没人会因为我离过婚就看不起我,没人会因为我带着孩子就断定我活不下去。
日子难是难,可它是真的往前走。
朵朵也慢慢变了。
刚回来的那阵子,她晚上经常做噩梦,哭着喊:“爸爸别打妈妈。”
我抱着她,一遍遍说:“妈妈在,没人能打妈妈了。”
后来她开始笑,开始和小区里的孩子玩,开始给我画画。
有一次,她画了一幅三个人的画。
外婆,我,她。
她把我们画在一棵大树下面,树上挂着太阳和星星。
我问:“爸爸呢?”
朵朵低头想了想,说:“爸爸在很远的地方。”
我摸摸她的头,没有再问。
第二次开庭前,张建国终于松口了。
他同意离婚,也同意朵朵跟我,但财产分割上拖拖拉拉。
婆婆不肯还那十万陪嫁钱,咬死说是我自愿给她保管的。
我直接拿出了当年转账记录,还有她在微信里说“小月先借给小叔子周转,过两个月还你”的聊天截图。
婆婆脸都绿了。
最后调解结果,婚后共同存款分割,陪嫁钱归还,朵朵由我抚养,张建国每月支付抚养费两千,每月可探视两次,但不得把孩子带去婆婆住处,除非我同意。
拿到离婚证那天,是个阴天。
民政局门口人来人往,有情侣笑着拍照,也有夫妻沉默着各走各的。
张建国站在台阶下,看着手里的离婚证,眼眶红了。
“小月,我们真走到这一步了。”
我把证件放进包里。
“是你一步一步推到这儿的。”
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以后……我还能见朵朵吗?”
“按约定来。”我说,“你是她爸爸,这点我不会否认。但你要记住,她不是你妈的出气筒,也不是你挽回婚姻的工具。”
他脸上闪过难堪,最后点了点头。
我转身离开。
走到路口时,细雨落了下来。
我没有打伞,任由雨点落在头发上、脸上。
凉凉的。
像把过去那些黏在身上的东西,一点一点洗掉。
离婚后的第一个春节,张建国来接朵朵,说想带她吃顿饭。
朵朵不太愿意,躲在我身后。
张建国蹲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粉色书包,小心翼翼地说:“朵朵,爸爸带你去吃肯德基,好不好?”
朵朵看着他,半天才问:“奶奶去吗?”
张建国愣住。
“不去,就爸爸。”
朵朵又抬头看我。
我说:“你想去就去,不想去也没关系。”
她想了很久,最后摇头:“我今天想陪妈妈和外婆。”
张建国的眼神暗了下去。
我没有替他说话。
感情不是靠血缘就能自动修复的,尤其是一个孩子亲眼看见爸爸打妈妈之后。
那不是一句“爸爸错了”就能过去的事。
后来,张建国按时付抚养费,偶尔来学校门口看朵朵。
朵朵一开始不理他,后来会接他买的绘本,但还是不肯跟他走太远。
我不阻拦,也不撮合。
父女之间能走到哪一步,是他们自己的缘分。
我只负责让朵朵知道,她可以爱爸爸,也可以害怕爸爸;她可以原谅,也可以不原谅。
没有人有资格逼她懂事。
半年后,我升职了。
工资涨到六千二,虽然不算多,但足够我和朵朵租个小房子,从我妈家搬出来。
搬家那天,我妈嘴上说:“搬出去干什么?在家住着多好。”可她还是一大早起来给我包饺子,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新房子不大,两室一厅,阳台朝南。
我买了几盆绿植,给朵朵布置了一个粉色的小房间。墙上贴着她喜欢的星星贴纸,书桌靠窗,下午阳光照进来,亮堂堂的。
朵朵在床上滚来滚去,开心得不行。
“妈妈,这是我们的家吗?”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忽然眼眶发热。
“对,是我们的家。”
没有骂声,没有冷脸,没有谁端坐在沙发上等着我伺候。
厨房里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客厅的电视想看什么就看什么,周末睡到自然醒,也没人阴阳怪气说我懒。
原来所谓自由,不一定是去很远的地方。
有时候,只是晚上回到家,能安安心心关上门。
又过了一年,婆婆中风了。
消息是张建国告诉我的。
他在电话那头声音疲惫:“小月,我妈想见朵朵一面。”
我正在给朵朵削苹果,刀停了一下。
“她情况很严重?”
“半边身子动不了,说话也不太清楚。”张建国顿了顿,“她这阵子总念叨以前的事,说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对不起这三个字,迟来时总显得轻。
轻得像一片纸,盖不住任何伤口。
张建国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让朵朵去看看她?就一眼。”
我没有立刻答应。
挂了电话后,我问朵朵:“奶奶病了,想见你。你想去吗?”
朵朵已经七岁了,很多事她都懂。
她捧着苹果,沉默了好一会儿。
“妈妈,你想让我去吗?”
“妈妈不替你决定。”我蹲下来,看着她,“你想去,妈妈陪你。你不想去,妈妈也陪你。”
她咬了咬嘴唇:“我有点怕她。”
“那就不去。”
“可是……”她低下头,“她是不是快死了?”
我心里一紧。
孩子对死亡的理解总是模糊又直接。
我摸摸她的头:“妈妈不知道。但她现在确实病得很重。”
朵朵想了很久,最后小声说:“那我去看一眼吧。看完就走。”
第二天下午,我带她去了医院。
病房里有消毒水味,窗户半开着,风吹动白色窗帘。
婆婆躺在床上,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灰黄,嘴角歪着,眼睛没有以前那种盛气凌人的光了。
看见我们,她眼泪一下流出来。
“朵……朵……”
朵朵站在我身边,手抓着我的衣角。
张建国赶紧说:“妈,朵朵来看你了。”
婆婆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我,嘴里含糊不清地发出声音。
我听不太清,张建国在旁边翻译:“她说,对不起。”
我看着床上的老人。
曾经她那么厉害,嗓门那么高,骂起人来一条楼道都能听见。现在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抬手都费劲。
我以为自己会痛快。
可没有。
也没有难过。
心里只是空空的,像走过一间早就搬空的旧屋,知道那里曾经住过很多东西,但现在什么都没了。
我说:“你好好养病吧。”
婆婆又哭,眼睛盯着朵朵,像是想让她靠近一点。
朵朵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小声说:“奶奶,你好好休息。”
说完,她拉了拉我的手。
“妈妈,我们走吧。”
“好。”
我们转身出去。
张建国追到走廊,声音哑着:“小月,谢谢你。”
我摇摇头。
“不用谢我。是朵朵自己愿意来的。”
他看着朵朵,眼眶发红:“朵朵,爸爸送你们回去?”
朵朵往我身后躲了躲。
“不用了。”
张建国的手僵在半空,最后慢慢放下。
我带着朵朵走出医院。
外面阳光很好,路边有卖糖炒栗子的,香味飘了很远。
朵朵忽然说:“妈妈,我好像不恨奶奶了。”
我牵着她的手,问:“为什么?”
她皱着小眉头想了想:“因为她现在很可怜。可是我也不想喜欢她。”
我笑了笑。
“可以。不恨,不代表一定要喜欢。我们不用勉强自己。”
朵朵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妈妈,那你恨爸爸吗?”
我看着前面的路。
人行道上落了几片黄叶,被风吹得打着旋。
“以前恨过。”
“现在呢?”
“现在不恨了。”我说,“妈妈只是不想再回到过去。”
她握紧我的手:“我也不想。”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那我们就一直往前走。”
日子后来越过越稳。
我考了中级证书,换到一家更大的公司,工资翻了一倍。朵朵长高了,学会了游泳,也学会了弹一首不太熟练的《小星星》。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回家,推开门,朵朵从厨房探出头来。
“妈妈,快洗手,外婆教我煮面了!”
餐桌上摆着两碗番茄鸡蛋面,鸡蛋有点碎,面条有点坨,汤也淡了些。
可我吃得特别香。
朵朵趴在桌边,眼睛亮晶晶地问:“好吃吗?”
“好吃。”我认真点头,“这是妈妈吃过最好吃的面。”
她笑得牙都露出来。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在张家厨房里忙到满头大汗,端出饭菜,却只换来一句“今天盐放多了”。
原来同样是做饭,有人在乎你累不累,有人只在乎合不合他的口味。
差别太大了。
大到像两辈子。
张建国后来再婚了。
消息是他自己发来的。
一张照片,他和一个女人站在民政局门口,笑得有点拘谨。
他写:“小月,我要重新开始了。以前的事,我欠你一句对不起,也欠朵朵很多。以后我会尽量做个合格的爸爸。”
我看了很久,回了四个字:“祝你幸福。”
不是赌气,也不是大度。
就是觉得,真的过去了。
他有他的人生,我有我的日子。
我们曾经在一条路上走过一段,后来走散了。走散的原因并不好看,可既然散了,就别再回头捡那些碎玻璃。
容易扎手。
晚上,朵朵写完作业,跑来问我:“妈妈,爸爸是不是结婚了?”
我点头:“嗯。”
她眨眨眼:“那我以后是不是会有弟弟妹妹?”
“可能会。”
她想了想:“那他还会爱我吗?”
这句话问得我心里一软。
我把她抱到怀里:“朵朵,别人怎么爱你,我们控制不了。但妈妈会一直爱你,外婆也会一直爱你。更重要的是,你以后要学会好好爱自己。”
她靠在我怀里:“怎么爱自己?”
我想了想,说:“就是别人让你疼的时候,你要知道离开。别人不尊重你的时候,你要敢说不。不要为了让谁高兴,就把自己弄得很委屈。”
朵朵似懂非懂地点头。
“就像妈妈那样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妈妈以前做得不好,后来才学会。”
她抱住我的脖子:“那我早点学会。”
窗外的夜色很温柔,楼下有人散步,有小孩追着泡泡跑,远处的烧烤摊飘来一点烟火气。
我抱着朵朵坐在沙发上,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已经很好很好了。
没有轰轰烈烈,也没有谁来拯救我。
我只是从那个打下第十二个耳光的夜晚,一步一步走出来。
走得慢,走得疼,走得满身狼狈。
可我到底还是走出来了。
后来偶尔照镜子,我还能看见当年嘴角那道很浅的疤。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可我知道它在。
它提醒我,林小月,你曾经很疼。
也提醒我,林小月,你已经不在那里了。
厨房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朵朵在客厅喊:“妈妈,明天我们去公园放风筝吧!”
我关掉火,笑着应她:“好啊,买最大的那只。”
“要粉色的!”
“行,粉色的。”
她欢呼起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在灯光下蹦蹦跳跳,心里一点一点软下来。
这世上或许还有很多风雨,可至少现在,门是我自己关上的,灯是我自己开的,家是我自己撑起来的。
我不用再等谁给我撑腰。
我自己就是自己的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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