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门被推开时,我正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
婆婆王秀芬、老公周伟,还有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年轻女人,三人并排站在我家玄关。那女人穿着宽松的孕妇裙,手刻意抚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叶知秋,我们谈谈。”周伟的声音有些发虚,眼睛不敢看我。
婆婆则直接得多,她拉着那女人的手,像展示战利品似的往前推了推:“知秋啊,这是林娇娇,小伟的女朋友。她怀了我们周家的孙子,已经四个月了。”
我放下盘子,擦了擦手,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幕。番茄炒蛋的香味还飘在空气里,我做了三菜一汤,等周伟下班回来吃饭——现在看来,不用等了。
“所以呢?”我问。
婆婆被我的平静噎了一下,随即摆出那副惯用的苦口婆心表情:“知秋,你也知道,你和小伟结婚三年,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们老周家不能绝后啊!娇娇怀的是男孩,医院查过了。”
林娇娇适时地露出羞涩又得意的笑,往周伟身边靠了靠。
周伟终于抬起头,像是背台词一样快速说道:“知秋,我们离婚吧。房子是婚前财产,归我。存款……你这两年也没工作,家里开支都是我出的,所以也没你的份。你放心,我会给你十万块补偿,你搬出去就行。”
“十万?”我笑出了声,“周伟,你一个月工资八千,房贷六千,生活费两千,你哪来的十万?”
周伟脸色一变。
婆婆立刻接话:“这你不用管!反正我们周家仁至义尽了。你要是识相,就痛痛快快签字,别闹得大家难堪。不然……”她冷笑一声,“我们就走法律程序,到时候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林娇娇柔声道:“姐姐,我知道你难受。但感情的事不能强求。周伟哥已经不爱你了,你赖着也没意思,不是吗?况且,我现在怀着孩子,需要安定的环境……”
“需要安定的环境,所以带着野种上门逼宫?”我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三个人都愣住了。
我走到餐桌旁坐下,给自己盛了碗饭,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才抬眼看向他们:“继续说,我听着呢。”
“叶知秋!你什么态度!”婆婆气得脸都红了,“我告诉你,这婚你必须离!房子是我们周家的,你一个不下蛋的母鸡,有什么脸住在这里?娇娇怀的可是我们周家的长孙!”
周伟也硬气起来:“对!必须离!明天就去民政局!”
我又扒了口饭,嚼了几下咽下去,才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行啊。”我说。
三个人又是一愣。
“你说什么?”周伟不敢置信。
“我说,行啊。”我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目光从周伟闪烁的眼睛,扫到婆婆得意的脸,再落到林娇娇那故作无辜的表情上,“离婚是吧?可以。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婆婆顿时喜上眉梢:“这就对了!知秋,你早这么懂事不就好了?放心,十万块我们一分不会少你的!”
“不过,”我顿了顿,看着三人瞬间紧张起来的表情,笑了笑,“你们可别后悔。”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我准时出现在民政局门口。
周伟一家来得更早。周伟、婆婆王秀芬,还有挺着肚子的林娇娇,三个人站在一起,像极了一家人。婆婆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桶,正一脸慈爱地让林娇娇喝汤。
看见我,周伟连忙走过来,递过一份文件:“离婚协议我拟好了,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我接过协议,快速浏览。
果然如他们所愿:房子归周伟,存款“因叶知秋无收入故不予分割”,周伟一次性支付十万元“补偿款”,双方再无瓜葛。甚至,协议末尾还用加粗字体写着“叶知秋自愿放弃一切婚后财产追索权”。
“没问题。”我从包里掏出笔,在签名处唰唰签下自己的名字。
周伟和婆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狂喜。
办理离婚手续很快。钢印盖下去的那一刻,周伟长长舒了口气,婆婆更是直接搂住林娇娇:“娇娇,以后你就是我们周家正经的儿媳妇了!这胎可得给我们生个大胖孙子!”
林娇娇娇羞地点头,看向我时,眼神里满是胜利者的炫耀。
走出民政局,周伟叫住我:“叶知秋,你什么时候搬走?娇娇想尽快搬进去,布置婴儿房。”
我转过身,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三年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搬走?”我挑眉,“我为什么要搬走?”
“你!”周伟一愣,“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房子归我!”
“是吗?”我从包里掏出另一份文件,递给他,“那你再看看这个。”
周伟狐疑地接过,婆婆和林娇娇也凑过来看。那是一份房产证复印件,产权人姓名处,赫然写着“叶知秋”三个字。
“这、这不可能!”周伟脸色大变,“房子明明是我婚前买的!”
“是你家付的首付,三十万。”我平静地说,“但房产证是我一个人的名字。周伟,你忘了?买房时你说你信用记录有问题,贷款办不下来,所以用我的名义买,贷款也是我的账户在还。”
婆婆尖叫起来:“那是我们周家的钱!”
“首付是周家出的,没错。”我点头,“但这三年,房贷每个月六千,一共还了二十一万六千,都是从我的卡上划走的。需要我打印银行流水给你看吗?”
周伟的脸白了。
“还有,”我继续道,“装修花了二十万,家具花了八万,家电花了五万,全是我出的钱。收据、转账记录,我全都留着。”
林娇娇已经摇摇欲坠,扶着婆婆的手在发抖。
“至于那十万补偿……”我笑了,“周伟,你卡里现在有十万吗?你工资卡每个月交给我,我给你留两千零花,剩下的全还房贷和家用。你哪来的十万?”
周伟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房子是我的,贷款是我还的,装修是我出的。”我一字一句道,“所以,该搬走的是你们。对了,昨晚你们一家三口加上这位孕妇,睡的是我的主卧吧?麻烦今天之内把你们的东西清走,我晚上要回去住。”
婆婆彻底崩溃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没天理啊!儿媳妇欺负婆婆了啊!这是我们周家的房子啊!”
周伟赤红着眼瞪我:“叶知秋!你算计我!”
“算计?”我笑得更深了,“周伟,当初是你求着用我的名字买房,说这样能贷更多款。是你拍着胸脯说以后工资全交给我管。是你信誓旦旦说这辈子只爱我一个人。”
“现在,带着小三来逼我离婚,想让我净身出户的人,是你。”
“到底是谁算计谁?”
事情当然没完。
当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处理工作——是的,我有工作,而且是年薪五十万的设计总监。只是周伟一家一直以为我在家“闲着”,我也懒得解释。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先是周伟打来二十几个未接电话,然后是婆婆,最后连我那个一年说不上三句话的公公周建国也打来了。
我全部挂断,拉黑。
微信跳出好友申请,是周伟用新号加我,留言充满愤怒:“叶知秋!你接电话!我们谈谈!房子的事必须说清楚!”
我通过申请,发过去一句话:“没什么好谈的。今晚八点前,我要看到房子清空。否则,我会报警处理非法侵入他人住宅。”
几乎是立刻,周伟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接了,按了免提放在桌上,继续画我的设计图。
“叶知秋!你太狠了!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吗?”周伟在那头怒吼,“娇娇还怀着孕!你让我们今晚住哪?!”
“关我什么事?”我平静地问。
“你!”周伟噎住,随即又软下声音,“知秋,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好歹夫妻一场。你就不能通融一下吗?至少让娇娇先住下,她怀着孩子,不能折腾……”
“她怀的是你的孩子,不是我的。”我打断他,“周伟,我们已经离婚了。你的小三、你的孩子、你的爹妈,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的房子,为什么要给一个小三住?”
“你说话别那么难听!娇娇她不是小三!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哦,婚内出轨的真爱。”我轻笑,“那祝你们真爱永恒。但别来恶心我。”
“叶知秋!”周伟又吼起来,“我告诉你,这房子首付是我家出的!你必须还钱!三十万,一分不能少!”
“可以啊。”我爽快地说,“你把这三年的房贷、装修款、家具家电钱还我,一共五十四万六千。扣掉你家首付三十万,你还欠我二十四万六千。什么时候给?”
周伟彻底没声了。
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婆婆尖锐的叫骂和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还有林娇娇的哭声。
“还有事吗?”我问,“没事我挂了。记住,今晚八点。”
挂断电话,我心情愉悦地完成了手头的设计稿。窗外夕阳正好,我给自己泡了杯咖啡,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城市的车水马龙。
这套公寓是我用自己赚的钱买的,两年前就装修好了,只是没搬进来。为什么?因为周伟说离他公司太远,又说新房要晾甲醛,一晾就是两年。
现在想想,不过是他和他家人想霸占我那套学区房罢了。
晚上七点,我开车回到“婚房”小区。车刚停稳,就看见楼下围了一群人。
周伟一家三口,加上林娇娇,正把大包小包的行李从单元门里往外搬。婆婆坐在地上哭,公公周建国铁青着脸抽烟,周伟满头大汗地搬着一个大箱子,林娇娇则捂着肚子站在一旁抹眼泪。
邻居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听说老周家儿媳妇把他们都赶出来了?”
“可不是嘛!老周家那儿子在外面找小三,还让人怀上了,带着小三上门逼宫,结果被原配反杀了!”
“活该!我早就看那王秀芬不顺眼了,天天炫耀她儿子多能耐,媳妇多听话,呸!”
“那房子原来是人家女方的啊?我还以为是周家买的呢!”
“周家就出了个首付,后面全是人家姑娘还贷装修。现在离婚了,还想让人家净身出户,心可真黑!”
我下车,走过去。
周伟看见我,眼睛都红了,冲过来想抓我胳膊:“叶知秋!你满意了?你看我们现在像什么样子!”
我侧身避开,从包里掏出钥匙:“让开,我要回家。”
“家?”周伟惨笑,“对,这是你家。叶知秋,我真没看出来,你这么有心机!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
“计划什么?”我看着他,“计划你出轨?计划你带小三上门?计划你妈逼我离婚?”我摇摇头,“周伟,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我绕过他,走向单元门。
婆婆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扑过来就要抓我的脸:“你这个毒妇!我跟你拼了!”
我早有防备,后退一步,同时举起手机——屏幕上正在录像。
“王秀芬女士,你这是故意伤害未遂。我现在报警的话,你今晚可能要去派出所过夜了。”我平静地说。
婆婆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林娇娇这时走过来,含着泪对我鞠躬:“姐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求求你,让叔叔阿姨先住下吧,他们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我、我可以走……”
“娇娇!你说什么傻话!”周伟心疼地搂住她,“要滚也是她滚!”
“行了,别演了。”我打断他们的苦情戏,“林娇娇,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周伟的,还不一定呢。”
这句话像炸弹,瞬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
周伟瞪大眼睛:“你胡说什么?!”
“上个月15号,你出差去广州,对吧?”我看着林娇娇,“那天晚上,你在蓝调酒吧,和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开房去了。需要我提供酒店监控截图吗?”
林娇娇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你、你跟踪我?!”她尖叫。
“我没那闲工夫。”我笑了笑,“巧了,那家酒吧的老板是我客户。更巧的是,那晚我去酒吧找他谈事,正好看见你和一个男人搂搂抱抱地出去。出于好奇,我让朋友查了查——哦,那男的是个夜场常客,专门骗你这种小姑娘。”
我看向周伟,眼神充满怜悯:“周伟,你确定她肚子里的,是你的种?”
接下来的场面,堪称混乱。
周伟揪着林娇娇的头发吼叫,林娇娇哭喊着辩解,婆婆尖叫着“造孽啊”,公公猛抽烟不说话。邻居们看得津津有味,有人甚至掏出了手机录像。
我没兴趣看这场闹剧,转身进了单元门。
一小时后,我收拾好了自己的所有物品——其实不多,大部分东西我早就陆续搬到了公寓。这房子里真正属于我的,不过几箱书、一些设计工具和几件衣服。
下楼时,那家人还在吵。
周伟已经松开了林娇娇,但眼神像要杀人。林娇娇瘫坐在地上哭,妆花了一脸。婆婆在骂林娇娇是“狐狸精”“不要脸”,公公则蹲在花坛边,背影佝偻。
我拖着行李箱经过时,周伟叫住我,声音嘶哑:“叶知秋……那房子,真的不能商量了吗?就算、就算首付还你,贷款也还你,你把房子卖给我们,行吗?”
“不行。”我说得干脆。
“为什么?!你非要这么绝吗?”
“因为,”我停下脚步,转身看他,“这房子当初买的时候,单价三万二。现在,单价是六万八。而且,这是全市最好的学区房,有价无市。”
周伟愣住了。
“你们家出三十万首付,占当时总价的一成。现在房价翻了一倍多,按比例,你们应该能拿回六十多万。”我笑了笑,“但我不会卖。这房子我会留着,等我将来有了孩子,给他上学用。”
“你……”周伟的脸扭曲了。
“对了,顺便告诉你。”我补充道,“我年薪五十万,有自己的公司股份。跟你结婚这三年,我之所以‘没工作’,是因为我在家接私单,一单就够你还一年房贷。”
“你以为我靠你养?周伟,你养得起我吗?”
周伟彻底瘫坐在地上。
我没再看他,拖着行李箱走向我的车。夜色渐深,小区路灯一盏盏亮起。我发动车子,驶出这个住了三年却从未觉得是家的地方。
后视镜里,那一家四口(如果算上林娇娇肚子里的)还坐在路边,守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像一群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我关掉了镜子。
三天后,我正在新公寓里画设计图,门铃响了。
监控屏幕上,是周伟和他妈。
我本不想开,但想了想,还是按了通话键:“有事?”
“知秋,你开开门,我们好好谈谈。”周伟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就十分钟,不,五分钟就行。”
“就这样谈吧。”
“你……”周伟咬牙,但很快又软下声音,“知秋,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林娇娇那孩子……不是我的,她已经承认了。她、她打掉了,走了。”
我挑了挑眉。这倒不意外。
“所以呢?”
“所以……我们还能不能……”周伟吞吞吐吐,“我知道我不该出轨,我混蛋,我不是人。但看在我们三年夫妻的份上,你能不能原谅我一次?我们复婚,好好过日子,行吗?”
“噗。”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周伟有些恼羞成怒。
“我笑你天真。”我止住笑,“周伟,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要一个出轨、算计我、还想让我净身出户的垃圾?”
“我不是……”
“你是。”我冷冷道,“周伟,这三天你们住哪?酒店?还是租了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
“让我猜猜。”我慢悠悠地说,“你们手上的现金,最多撑一个月。你爸妈的退休金加起来不到五千,你的工资八千,还了房贷(虽然现在不用还了),再加上酒店开销,应该已经见底了吧?”
“所以,你不是想复婚。你是走投无路了,想回头吸我的血。”我一针见血。
“叶知秋!你说话别那么难听!”婆婆的声音插进来,带着哭腔,“小伟他知道错了!你就不能给他一个机会吗?夫妻哪有隔夜仇!你们复婚,妈以后一定对你好,把你当亲闺女疼!”
“免了。”我说,“您这样的妈,我消受不起。”
“你!”
“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等等!”周伟急道,“知秋,就算不复婚,你能不能……借我点钱?不多,就二十万。我爸妈看中了一套小公寓,首付还差二十万。你放心,我打借条,一定还你!”
果然。
“周伟,”我平静地问,“你记不记得,结婚第一年,我爸生病做手术,急需十万块钱?”
周伟一愣。
“当时我找你商量,你说,你爸妈的钱要留着养老,不能动。你自己的钱要还房贷,也不能动。最后是我接了三单急活,七天没合眼,挣够了十万。”
“结婚第二年,我想报一个设计大师班,学费八万。你说,学那个有什么用,浪费钱。我没听你的,自己掏钱报了。你跟我冷战了一个月。”
“结婚第三年,我妈想来看我,住一周。你妈说,家里小,住不下。最后我妈住了三天宾馆,走了。”
我顿了顿,声音更冷:“现在,你出轨,你妈带小三上门逼我离婚,你们全家想让我净身出户。失败了,走投无路了,然后来找我借钱。”
“周伟,你告诉我,我凭什么借给你?”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婆婆尖利的声音炸响:“叶知秋!你别给脸不要脸!小伟都这么低声下气求你了,你还想怎么样?不就是出了个轨吗?男人哪有不偷腥的!你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吗?”
“再说了,要不是你肚子不争气,三年生不出个蛋,小伟能去找别人吗?还不是你的问题!”
“我告诉你,今天这钱你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不然、不然我就去你公司闹!让你同事领导都知道,你是个多么狠毒、多么不孝顺的儿媳妇!”
我气笑了。
“王秀芬女士,请便。”我说,“我公司的地址是市中心时代大厦A座28层,需要我给你发定位吗?你最好多带点人,闹得声势浩大一点。我正好缺个理由报警,告你寻衅滋事。”
“你、你……”婆婆气得说不出话。
“对了,顺便提醒你。”我继续说,“你儿子周伟,在宏达公司的项目部,对吧?他最近是不是在竞聘副经理?你说,如果公司领导知道,他私生活混乱、婚内出轨、还试图侵占妻子财产,这个副经理,他还当不当得成?”
“叶知秋!你敢!”周伟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恐慌。
“我为什么不敢?”我反问,“周伟,我们已经离婚了。你现在对我来说,就是个路人甲。你觉得,我会对一个想害我净身出户的路人甲,手下留情吗?”
“还有,你们现在住的那个酒店,是叫‘悦来宾馆’对吧?一天房费两百八,你们开了两间,住了四天了,一共是两千二百四十块。你们身上的钱,还够住几天?”
我笑了笑:“周伟,我要是你,现在就去找工作,晚上多打一份工,而不是在这里想着怎么从前妻身上吸血。”
“毕竟,你爸妈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而你——”我顿了顿,“除了那套八千块的工作,还有什么本事?”
电话被狠狠挂断了。
我放下对讲机,心情舒畅地回到工作台前。设计图上,线条流畅,灵感泉涌。
有些人,就像鞋里的沙子。你不倒掉,它就永远硌你的脚。
现在,沙子倒掉了,路走起来,可真舒服。
又过了一周。
我正在公司开会,助理小陈敲门进来,神色有些为难:“叶总监,楼下有位先生找您,说是您……前夫。保安拦着不让进,他在大厅闹起来了。”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面不改色地合上笔记本:“会议暂停十分钟。我去处理一下。”
下楼,远远就看见周伟被两个保安拦着,还在那跳脚:“让我进去!我找叶知秋!她是我老婆!让她出来见我!”
“前妻。”我走过去,纠正他。
周伟猛地转身,看见我,眼睛一亮,随即又变得愤恨:“叶知秋!你终于肯见我了!”
“有事说事,我很忙。”我看了眼手表,“你还有九分钟。”
“你!”周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知秋,我是来道歉的。以前是我不对,我混蛋,我猪油蒙了心。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吗?我保证,以后一定对你好,工资全交,家务全包,你说东我绝不往西!”
我看着他。
短短两周,周伟像变了个人。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身上的西装皱巴巴的,袖口还沾着污渍。从前那个总是收拾得人模狗样的男人,如今落魄得像条丧家之犬。
“说完了?”我问。
“还没!”周伟急道,“知秋,我知道你恨我。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爸妈,行吗?他们年纪大了,这两天我妈高血压犯了,在医院打点滴。宾馆住不起了,我们租了个地下室,又潮又冷,我妈的病就是那么得的!”
他声音哽咽:“我爸也老了好多,天天咳嗽。知秋,就算看在他们曾经是你公婆的份上,你帮帮我们,就一次!就借我十万,不,五万就行!让我爸妈租个好点的房子,行吗?”
大厅里已经围了不少人,有我们公司的员工,也有其他公司的访客。人们窃窃私语,看向我的目光复杂。
周伟显然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噗通”一声跪下了!
“知秋!我求你了!”他声泪俱下,“我给你磕头了!以前都是我的错,我不是人!但我爸妈是无辜的啊!他们养我这么大不容易,现在因为我,要住地下室,生病都没钱看……我、我真是不孝啊!”
他真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闷响。
围观人群中响起低低的惊呼,有人拿出手机在拍。
保安看向我,眼神询问要不要强行把人拉走。
我摆摆手,走到周伟面前,蹲下,与他平视。
“周伟,”我轻声说,“你妈高血压,是因为我吗?”
周伟一愣。
“你爸咳嗽,是因为我吗?”
“你们住地下室,是因为我吗?”
我站起来,声音提高,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你婚内出轨,是因为我吗?你带小三上门逼宫,是因为我吗?你想让我净身出户,是因为我吗?”
“不,都是因为你。”我盯着他,“因为你管不住下半身,因为你自私自利,因为你蠢。”
“你现在在这里跪着,磕头,卖惨,不是因为你知错了。是因为你没钱了,走投无路了,想用舆论逼我就范。”
我转向围观的人群,朗声道:“各位,我是叶知秋,这家公司的设计总监。这位跪着的,是我前夫周伟。我们两周前离婚,因为他婚内出轨,小三怀孕四个月,他和他母亲带着小三到我家,逼我离婚,并要求我净身出户。”
“哦,那套房子,首付是他家出的三十万,但房产证是我的名字。过去三年,房贷每月六千,一共二十一万六,是我还的。装修家具家电三十三万,也是我出的。我有所有转账记录和票据。”
“现在,离婚了,房子归我。他们一家住不起酒店,租了地下室。他母亲生病,他父亲咳嗽。所以,他来找我,跪在这里,求我借钱。”
我看着周伟惨白的脸,一字一句问:“各位评评理,这钱,我该借吗?”
大厅里一片寂静。
然后,有人小声说:“不该借……这都是自作自受。”
“就是,出轨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还带小三上门逼宫,太恶心了!”
“这男的脸皮也太厚了吧?”
周伟跪在那里,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我最后看他一眼:“周伟,你听好了。你爸妈生病,是你这个当儿子的没本事。你让他们住地下室,是你这个当儿子的不孝顺。这一切,都跟我——你的前妻,没有任何关系。”
“别再来了。再来,我会让保安报警,并以骚扰报警。你的工作,你的名声,你剩下的那点可怜的自尊,经不起再一次打击了。”
说完,我转身,走向电梯。
身后,传来周伟野兽般的低吼,和保安严厉的呵斥。
那之后,周伟一家彻底从我生活中消失了。
我听以前共同的朋友说,周伟最终还是没当上副经理,被调到了一个闲职,工资也降了。他爸妈租了个老破小的单间,一家三口挤在三十平米的屋子里。王秀芬的高血压时好时坏,周建国的咳嗽成了慢性支气管炎。
朋友说这些时,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
我笑了笑,没说话。
有些人,不值得同情。有些结局,是咎由自取。
三个月后,我的设计工作室正式开业。选址就在市中心最好的写字楼,两百平米,全景落地窗,可以看到整个城市的风景。
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客户、合作伙伴、朋友、媒体。鲜花和祝福堆满了前台。
剪彩时,我穿着量身定制的西装套裙,站在聚光灯下,看着下面一张张笑脸,忽然想起一年前,周伟他妈对我说的话:“女人啊,事业做得再好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回归家庭,相夫教子。”
现在我想告诉她:有用的。
事业能给我钱,给我房,给我说“不”的底气,给我离开垃圾的勇气,给我独自美丽的资本。
剪彩结束,酒会开始。我端着香槟,和客户们谈笑风生。
“叶总监年轻有为啊!”
“听说叶总监还是单身?我有个侄子,哈佛毕业,自己开公司,要不要认识一下?”
“得了吧老李,你那侄子配得上叶总监吗?叶总监,我儿子是……”
我笑着应付,心里毫无波澜。
男人?爱情?婚姻?
不是不需要,只是不再是我人生的必选项。如果有,锦上添花。如果没有,我一个人也能繁花似锦。
酒会进行到一半,助理小陈过来,低声说:“叶总监,外面有人找您,说是您以前的……家人。”
我走到会客室,推开门。
周建国和王秀芬站在那里,比上次见时更苍老了十岁。周伟没来。
看见我,王秀芬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周建国搓着手,佝偻着背,低声下气地开口:“知秋……不,叶总监。我们、我们就是来看看……恭喜你开业……”
我没说话,等着下文。
周建国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皱巴巴的一沓钱,有百元大钞,也有零碎的十块二十块。
“这是……五千块钱。”周建国把布包往我这边推了推,“你以前在家时,买菜、交水电费、给我们买衣服……我们算了算,大概花了你不少钱。这、这是还你的……虽然不多,但、但是是我们一点心意……”
王秀芬终于哭出声:“知秋啊……妈对不起你……妈以前糊涂,猪油蒙了心……你是个好孩子,是我们周家没福分……”
我看着那包钱,看着两个老人卑微讨好、悔不当初的表情,心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片平静的荒芜。
“钱拿回去吧。”我说,“我不缺这点。”
“不、不行,你一定要收下……”周建国急了。
“周叔。”我打断他,“过去的就过去了。我和周伟已经离婚,和你们也不再是一家人。你们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想和你们再有什么瓜葛。”
“这钱,你们留着看病,或者买点好吃的。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说完,我转身离开。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见门内传来压抑的、苍老的哭声。
我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向前走,没有回头。
走廊很长,灯光温暖。尽头的大厅里,音乐悠扬,笑语喧哗。那里有我的事业,我的未来,我崭新的人生。
而身后那扇门里,是别人的错误,别人的遗憾,别人的因果。
与我无关了。
走到大厅门口,我停住脚步,从手包里拿出一支口红,对着玻璃门的倒影,仔细补了补妆。
正红色,很衬今天的西装。
也很衬,我此刻的脸色。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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