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家乡,有一道菜,爱的人爱得痴狂,怕的人避之不及。它有一个不太好听的名字——臭腌菜,也有人叫它烂腌菜。名字虽然不雅,却是老一辈人舌尖上的挚爱,至于年轻人,爱吃的就少得多了。
说起来,这臭腌菜的做法其实并非刻意,倒像是时间与温度的一场意外合谋。每年初冬时节,家家户户都会腌上一大缸咸菜。那时节,天寒地冻,白霜铺地,地里的长梗白菜正长得肥壮。
母亲们把白菜砍回来,晒上两三个日头,等菜叶萎软了,便一层菜一层盐地码进缸里,最上面压一块圆滚滚的鹅卵石。不出一个月,咸菜就腌好了,脆生生的,带着一股清冽的咸香,配粥下饭都相宜。
一个冬天下来,咸菜吃了大半。等到来年初夏,气温一天天暖起来,缸里剩下那些被遗忘的咸菜,便开始了一场缓慢而奇特的变化。盐水的浸泡、微生物的发酵、温度的催促,三者共同作用,让原本爽脆的咸菜逐渐软烂,散发出一种浓烈而霸道的臭味。
它不是坏了、朽了,而是在漫长的时光里完成了某种不可思议的转化——就像有些食物,必须历经腐烂,才能抵达另一种境界的鲜美。
我对臭腌菜的记忆,最浓烈的一段,来自以前单位的食堂。
那时候我还在老家县城上班,单位不大,七八十号人,食堂设在一进院子大门的左手边。院门是老式的铁栅栏门,一到夏天,门卫大爷会在门房里扇着蒲扇听收音机。我们每天上下班从那道门进进出出,而一到中午,还没跨进院门,一股浓烈且挥之不去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那味道该怎么形容呢?像是陈年的抹布泡在淘米水里,又像是老坛酸菜加了十倍的力道。对不习惯的人来说,那简直是噩梦。
记得有一年新分来几个大学生,头一天中午走进院子,其中一个姑娘捂住了鼻子,小声问旁边的人:“这是什么味儿?是不是下水道堵了?”旁边本地同事笑着摇头:“不是,这是咱们食堂的招牌菜——臭腌菜。”那姑娘当场脸就绿了。
单位的一把手是本地人,五十多岁的年纪,土生土长,对这臭腌菜爱到了骨子里。那个年代,领导跟我们在一个食堂吃饭,没什么小灶。每到初夏,咸菜缸里的菜烂得恰到好处的时候,他就会跟食堂的阿姨说:“老许啊,明天蒸一碗烂腌菜,多放点辣椒。”
食堂的许阿姨做烂腌菜确实是一把好手。她的做法并不复杂,却格外讲究。从坛子里捞出几筷子烂腌菜,那菜已经烂得不成形了,颜色发黄发褐,黏糊糊地挂在筷子上,汁水浓稠。
她把烂腌菜放在清水下轻轻冲洗两遍——不能洗太狠,洗狠了味儿就淡了。沥干水分后,也不用刀剁,就那么整根整段地码进一只粗陶碗里。
接着撒上姜末、拍碎的蒜头、切得碎碎的葱花,再放一勺自家晒的干辣椒面,少许白糖提鲜,最后浇上一勺滚热的菜籽油。“刺啦”一声,热油激在辣椒和葱姜上,那股香气和臭气交织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魅力。
然后把碗放进蒸饭的大锅里,米饭熟了,烂腌菜也就蒸透了。打开锅盖的一瞬间,热气裹挟着那股浓烈的气味冲天而起,整间食堂都弥漫开来。
那些习惯了的本地同事深深吸一口气,满脸陶醉:“就是这个味儿!”而那些外地的、年轻的同事,则不动声色地把座位往窗边挪了挪。
可说来也怪,臭腌菜这东西,真应了“闻着臭,吃着香”的老话。有一次,许阿姨蒸了一大碗,放在取菜窗口,我端着饭盘犹豫了半天。旁边一个老同事看穿了我的心思,笑着说:“小陈,你尝一口,就一口,保证你忘不掉。”
我将信将疑地用筷子尖挑了一点点放进嘴里——那一瞬间,我的味蕾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咸、鲜、辣、香,层层叠叠地炸开,那种鲜味浓烈而厚重,带着发酵后特有的醇厚感,比什么山珍海味都来得直接、过瘾。
我一口气就着那碗烂腌菜扒了两大碗米饭,吃得满头大汗,酣畅淋漓。从此以后,便一发不可收拾,每到食堂做烂腌菜的日子,我都要比平时多吃一碗饭。
烂腌菜吃完了,碗底剩下的那点卤水,才是真正的宝贝。经过漫长的发酵,这卤水已经变成了深琥珀色,浓稠似蜜,带着一股攻城略地的臭香。我们当地管它叫“臭腌菜卤”。进入盛夏,许阿姨会用这卤水变出好几道菜来。
把嫩苋菜杆切成段,浇上一勺卤水,上锅蒸,蒸出来的苋菜杆软糯入味,鲜得掉眉毛;老莴苣切片,同样用卤水蒸,莴苣的清甜和卤水的咸鲜碰撞出奇妙的风味;南瓜片蒸出来甜咸交织,豆腐蒸出来嫩滑无比,每一道都让人欲罢不能。
那几年,我们单位的食堂因为这几道臭菜,竟在县城里小有名气。偶尔有别的单位的人来办事,赶上了饭点,闻到那股味道,便死皮赖脸地蹭一顿。时间久了,还有人专门慕名而来,就为尝一口许阿姨蒸的烂腌菜。许阿姨嘴上抱怨“累死了累死了”,脸上却笑眯眯的,眼睛里全是得意。
后来我离开了那家单位,去了更大的城市。城里的饭馆精致体面,菜式琳琅满目,却再也没有闻到过那股霸道又亲切的臭味。偶尔在一些主打农家菜的饭店里,也能看到臭腌菜的身影。
它们被装在精致的小碟子里端上来,摆盘漂亮,辣椒和葱花撒得一丝不苟。老板说,这道菜现在颇受一些当地食客的欢迎,尤其是上了年纪的人,吃一口就叹气,说想起了老家的味道。
我夹了一筷子,味道不错,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想明白了,少的是单位食堂里那股不管不顾的浓烈,少的是许阿姨揭开锅盖时蒸腾而起的热气,少的是老同事那句“你尝一口,保证你忘不掉”的朴素的笃定。
臭腌菜,说穿了不过是一缸被遗忘的咸菜,在时光里烂成了另一个样子。可它又不仅仅是一道菜。它是一代人的味觉记忆,是贫寒岁月里物尽其用的智慧,是哪怕腐坏了、烂掉了,也能化腐朽为神奇的生活哲学。
这股臭味,伴着初夏的风,伴着食堂里的喧闹人声,伴着那些年青春与汗水交织的日子,永远地留在了我的记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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