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很多年后,唐代诗人杜牧站在建康城的废墟前,写下这两句诗的时候,他大概不知道——这座曾经全世界最大的城市,是被一个瘸腿的羯族降将亲手毁掉的。

一、皇帝做了一个好梦

公元547年正月,八十三岁的梁武帝萧衍做了一个好梦。

他梦见中原各州的太守们捧着地图跪在自己面前,满朝文武举杯相庆。那场面,别提多让老头子舒坦了。

天亮以后,萧衍急不可待地把宠臣朱异召进宫里,跟他详细讲了梦里的情景,还特别叮嘱了一句:

“我这个人平时很少做梦,但凡做梦,必应验。”

朱异这个人的最大优点,就是从来不说老板不爱听的话。他立刻拱手贺道:

“陛下这是天降吉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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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了。没过几个月,一道来自北方的降书送到了建康——东魏大将侯景,愿意带着河南十三州的土地归降南梁。萧衍把这封降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梦里的景象这不就送上门了吗。

他不顾满朝文武的反对,当即封侯景为河南王、大将军。那一年侯景四十五岁。这个从怀朔镇边地一路摸爬滚打上来的羯族人,用最少的成本,换到了一张进入南朝的入场券。

二、降将侯景

侯景是个什么人呢?

少时放荡不羁,乡里人都怕他。长到成年,骁勇有膂力,精于骑射,在北方战场上几易其主。先投尔朱荣帐下,活捉葛荣一战成名;尔朱氏覆灭后,他又靠旧谊转投高欢,拥兵十万,专制河南。伺候过的领导越多,他对权力的掌握便越加深刻。

高欢临死前对儿子高澄千叮万嘱:

“侯景这个人狡猾多计,翻覆难知,我死后他绝不会为你所用。”

事实证明,高欢看人真是毒辣——他尸骨未寒,侯景就跟东魏翻了脸。不过侯景翻脸归翻脸,心里很清楚,自己那几万人跟整个东魏硬碰硬是找死。于是他同时给西魏的宇文泰和南梁的萧衍各写了一封降书,想玩借刀杀人的老把戏。

宇文泰何等老辣,一眼看穿,收了他的地,但不信他的人。倒是萧衍,被那个梦冲昏了头,一口就把鱼饵吞了下去。东魏派慕容绍宗率军讨伐,一战击溃侯景主力,五万大军几乎全歼殆尽。

侯景只带着八百残兵逃进南梁的寿阳城。八百人。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底了。

三、一场请婚,埋下最毒的仇

萧衍不但没有趁机把这条落水狗捆起来送回北方,反而觉得这正好是收服一员猛将的好机会——用侯景来制衡北朝,怎么算都不亏。

侯景在寿阳稳住脚跟以后,也摆出了一副诚心归顺的姿态。他向梁武帝上表请求赐婚,而且点名要娶王、谢两家的女儿。

琅琊王氏、陈郡谢氏,那是南朝最高门第。王导、谢安的后人,在江东一带高贵了几百年,连皇族萧家在他们面前都得客客气气。侯景大概觉得:我现在是朝廷正式册封的河南王、大将军,娶个王谢家的闺女,不算过分吧。

萧衍看到这道请婚表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史书上没有记。但他回了这么一句话:

“王谢门高非偶,可于朱张以下访之。”——王谢两家门槛太高,你配不上,去朱家张家那些次一等的士族里找找吧。这话回到侯景那里的时候,他咬着牙对左右说了一句话。

后来发生的所有事情证明,这句话是他这辈子最认真的承诺。他说:

“总有一天,我要把这些高门大户的女儿,全都配给我的奴隶。”

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长出来的一定是最毒的果子。更何况,萧衍很快又做了一件蠢事。

东魏俘虏了梁朝宗室萧渊明,提出用侯景交换。萧衍居然回复了一句:

“贞阳旦至,侯景夕返。”——你早上把萧渊明送过来,我晚上就把侯景打包寄回去。这话传到侯景耳朵里的时候,他在寿阳城的帅府里大概只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

四、建康围城:一万对十万的崩塌

548年八月,侯景关闭寿阳城门,把全城青壮年全部集结起来,凑了八千人,以“清君侧”为名起兵。

梁武帝派十余万兵力前去围剿。在他的账本上,侯景这点人以卵击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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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个细节,被萧衍完全忽略了——南梁承平日久,几十年没打过像样的仗。朝廷大军分散在各处边镇,都城建康的守军不过一两万人。

而侯景这辈子,几乎就是在马背上度过的。他打了一辈子的仗,对付过的对手比梁军将领走过的桥都多。沿途一路招募,攻城略地所获金银女人全分给部属。等到建康城下的时候,八千人的队伍已经滚雪球般膨胀到了十万之多。

建康城被围了一百三十多天。城里的景象,任何读过那段记载的人都忘不了——米价涨到七八万钱一升,人们饿得脸颊凹陷、眼球突出。树根吃光了就吃泥里的青蛙,有钱人怀里揣着金玉活活饿死。皇宫观鱼池里的锦鲤一条不剩,将士们煮皮带、熏老鼠充饥。

而最令人绝望的,不是城里的惨状,而是城外那三十万援军——梁武帝那几个儿子各自带着兵马赶到建康外围,可谁也不肯先动手。一个个列营静立,远远看着台城方向冒起的黑烟,等着别人先上,等着老皇帝咽气好争夺皇位。

五、言出必行的报复

台城陷落那天,是公元549年三月。侯景进了城。八十六岁的梁武帝被软禁在净居殿,饮食逐日削减。

这位统治南梁四十七年、四次舍身佛寺的“菩萨皇帝”,在太清三年五月初二那天,被活活饿死在病榻之上。

侯景随后做的事情,证明了什么叫言出必行。他带兵杀进乌衣巷,对王谢两家进行了报复性的屠戮。琅琊王氏“子弟歼灭殆尽”,陈郡谢氏百年冠冕化为灰烬。据《魏书》记载,建康城破时城中男女十余万人,等到尘埃落定,活下来的不过两三千。

侯景把当初梁武帝拒绝婚事时憋下的那口恶气,用最血腥的方式出尽了。他从一个请婚被拒的边地武将,变成了建康城的主宰者——先立萧正德为帝然后杀掉,再立萧纲然后废掉饿死,最后在551年自己称帝,国号汉,还给自己封了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称号:

宇宙大将军。

六、轰然倒塌的旧时代

当然,他的皇帝只当了一百二十天。梁朝残存的势力在王僧辩和陈霸先的带领下反攻建康,侯景军队一触即溃。

他自己在逃亡途中被部下刺杀,尸首运回建康,百姓争相抢食——据说他死后尸体被分成好几份,有人抢到手直接往嘴里塞。

这场叛乱,从548年八月起兵到552年四月侯景授首,前前后后不到四年。但就这四年里发生的事情,把南朝一百多年攒下来的家底毁了个干干净净。

陈寅恪先生对这件事有过一个极其精准的判断:

侯景之乱,不仅于南朝政治上为巨变,并在江东社会上,亦为一划分时期之大事。

这不是一句夸张的评价。

在这场动乱里被摧毁的,不只是梁朝朝廷,更是整个南朝士族门阀的根基。自东晋南渡以来,王谢庾桓这些侨姓士族垄断了南方的政治和文化资源,几百年间几乎没遇到过真正的挑战。但他们早就腐朽到骨头里了。

颜之推在《颜氏家训》里写过,建康城陷落的时候,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士族子弟:

“肤脆骨柔,不堪行步,体羸气弱,不耐寒暑。”

连逃命的能力都没有,坐在家里等死。

侯景的屠刀从乌衣巷扫过去,等于替历史完成了一次暴烈的手术——门阀政治这个延续了三百年的制度,在鲜血和火光中轰然倒塌。而在废墟里爬起来的,是一批此前从未有机会的庶族豪强。其中最典型的代表就是陈霸先——一个出身吴兴寒门的将领,在平定侯景之乱的过程中积攒了足够的军事实力,最终取代梁朝建立了陈朝。

不止如此。西魏趁着南梁内乱,一口气吞并了巴蜀和汉中的大片土地,国力陡增,为北周乃至后来的隋朝积累了足以统一天下的优势。

侯景之乱虽然只是一场叛乱,但它却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南朝的门阀塌了,南朝的经济崩了,南北的力量天平彻底倾斜。隋唐大一统的伏线,在这场四年的浩劫里悄然埋下。

梁武帝萧衍至死大概都没想明白,一切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他统治南梁四十七年,自认为勤政爱民、节俭持国。穿的是布衣,一床被子盖两年,一顶帽子戴三年。晚年四次舍身佛寺,满心以为这样就能换来国泰民安。

可仁爱不断、法纪松弛。他对宗室和士族无限制的宽容,让贵戚子弟肆意妄为、刑法如同虚设。国家早就从根子上烂透了。一个瘸腿羯人带着八百残兵就能把整个帝国掀翻——这种事听起来像个笑话,但它偏偏就是真的。

参考文献

陈寅恪:《魏书司马叡传江东民族条释证及推论》,载《金明馆丛稿初编》

[唐]姚思廉:《梁书》卷五十六《侯景传》

[唐]李延寿:《南史》卷八十《贼臣·侯景传》

[北齐]魏收:《魏书》卷九十八《岛夷萧衍传》

[北宋]司马光:《资治通鉴》卷一六一至一六四·梁纪太清年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