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下周再来”，然后就没有下周了
岐山菜市场那个卖豆腐的花姨，我每周都去，她总多给我切一块。
上个月她说心口闷，想歇一天，我说“那你好好歇着，下周我再来”。她笑了笑，说“好”。那一周我出差，没去成。再下周去，摊位换了人，说她走了，急病，就那天晚上。
新摊主递给我一包东西，用旧报纸裹着，说是花姨给我留的，自家晒的豆腐干。我拿着那包还有点温乎气的豆腐干，站在闹哄哄的市场里，耳朵里全是吆喝声和扫码声，却觉得特别静。
我当时怎么就只说了一句“下周再来”？怎么就没想到问她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哪怕陪她走回那个昏暗的楼道呢？
我不知道她全名，就知道姓花，卖豆腐的都叫她花姨。第一次去她那儿买豆腐是三年前，我刚搬到岐山小区。周末起得早，溜达到菜市场，看了一圈，就在摊位前排着队。轮到我，要了两块老豆腐。她称好，又切了一小块搁袋子里，说“新来的吧，送你尝尝，我自己做的”。我愣了一下，说谢谢。她说“谢啥，都是街坊”。
后来我就每周都去。她认人，第二次去就说“来了？今天要几块？”我说两块。她又多给一块，说“年轻人多吃点”。我说多了，她说“不多，你瘦”。
日子长了就熟了。她知道我一个人住，老说“一个人也得好好吃饭，别老凑合”。有时候我加班到晚上才去，市场都快收了，她还等着，看见我就说“我就猜你今天会来”。豆腐卖完了，剩两块给我留着，用湿布盖着，怕落灰。
她一个人住，老伴走了好几年，儿女在省城。我问过她怎么不去跟儿女住，她说“不去了，不习惯，在这边卖卖豆腐还能动，挺好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上不停，豆腐切得整整齐齐，一块一块码好，码完还用刀背轻轻拍一下，说这样不容易碎。
那包还有温乎气的豆腐干
去年冬天她咳得厉害，我说你去医院看看，她说“没事，老毛病，天暖和就好了”。我给她买了瓶止咳糖浆，她非给我钱，我没要。后来她给我留了一袋豆浆，用塑料壶装着，说“自己磨的，趁热喝”。我喝的时候豆浆已经凉了，但特别浓，上面结了一层皮。
她总说等她身体好些，给我做豆腐丸子吃。“我这手艺，你吃了就知道了，外面买不到。”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手上比划着，“先把豆腐捏碎，加点肉末，放葱姜，炸到金黄，可香了。”我说好。她就笑，眼角全是褶子。
那段时间她精神确实好了一阵。摊位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换了个新招牌，红底黄字写着“花记豆腐”。她说“换换新气象”。我买了块豆腐，她多给了两块，说“庆祝一下”。我拎着豆腐走在路上，觉得这人真有意思。
后来她心口开始不舒服。我问过要不要去医院，她说“去过了，社区医院看的，医生说就是累的，歇歇就行”。我信了。她说歇一天就好，我说行，那你这周好好歇着，下周我再来。她笑了笑，说“好”。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嘴唇有点发白，但笑得挺认真的。
出差那天我还想着回来就去买豆腐。开完会晚上十点多，回酒店倒头就睡。第二天又忙了一天，把这事忘了。等到周末，我起得比平时早，骑个电动车就去了岐山菜市场。
到那儿一看，摊位有人，但不是花姨。
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围着围裙，正在摆豆腐。我问花姨呢，她抬头看我一眼，说“你是老买她豆腐的吧？她走了，上礼拜的事，急病，就她歇的那天晚上，心梗，拉到县医院人就不行了”。我说她不是去社区医院看过吗，那女人叹了口气说“她那是不舍得花钱，社区医院量个血压开点药就回来了，其实早就不对了”。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那女人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包东西，用旧报纸裹着，递给我说“她前两天给我打电话，说有个瘦高个年轻人每周都来买豆腐，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她说你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我接过来，还温乎着。打开一看，是豆腐干，切得大小均匀，晾得干干的，上面撒了点盐巴和花椒面。
后来我再也没买过别家的豆腐
我捧着那包豆腐干，站在菜市场中间。旁边卖肉的正在剁排骨，咚咚咚的。卖鸡蛋的老头在跟人讲价，说“我这鸡蛋新鲜，你看这壳”。扫码的声音嘀嘀的，买菜的人来来回回。
我觉得这些声音都特别远，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我蹲下来假装系鞋带，其实鞋带没松。我就是腿软，站不住。地上有水渍，还没干透，应该是新摊主冲的。我盯着那摊水看了好一会儿，眼睛发酸，但没哭。周围人太多了，哭不出来。站起来的时候，把豆腐干捂在怀里，贴着胸口的温度。还有点温乎，不知道是豆腐干本身的温度还是我捂热的。
后来我真的再也没买过别家的豆腐。
那包豆腐干我放在冰箱里，舍不得吃。过了一个月，拿出来一看，长了点白霉。我用刀把霉的切掉，剩下的放在饭上蒸了。吃的时候觉得咸，眼泪掉进碗里。不是难过，是后悔。后悔当时怎么就只说了一句“下周再来”。怎么就没想到多问几句。哪怕陪她走回去呢，就一段路的事。
她住的地方我知道，菜市场后面那个老小区，叫杏林巷，楼道没灯。她说过好几次，说“晚上回去要拿手电照着，要不然容易摔”。我说“你小心点”。她说“没事，走习惯了”。我后来去过一次杏林巷，站在楼下看她的窗户。五楼，阳台上有盆快干死的芦荟。我想上去看看，又觉得上去干嘛，里面又没人。站了一会儿，走了。
有些事情就是赶不上。差一天，就差一辈子。
冰箱里现在还冻着一块豆腐干，一直没舍得吃。我老婆说都多长时间了，扔了吧。我说不扔。她就没再劝。她知道我说不扔的时候，不是说豆腐干。她懂，就没再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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