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王子木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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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3月

爸开始干咳,没有痰,就是嗓子发痒,总想咳。他抽烟抽了几十年,冬天咳两声是常事。他自己没当回事,我也没当回事。

2024年5月

咳了两个月,一点没见好。他说嗓子眼总有个东西,想咳又咳不出来。我说去拍个胸片吧,他说哪有那么娇气,少抽两根就行了。嘴上这么说,烟还是照抽。

人开始没劲儿了。以前能扛两袋水泥上三楼,现在上楼都要歇一气。他说是年纪大了,体力跟不上了。

2024年6月

妈打电话来说,爸瘦了好多,裤腰都松了。我心里一紧,请假赶回去。见到他的时候,下巴尖了,颧骨突出了,整个人像缩水了一样。他还说笑,说闺女回来了,晚上炖肉吃。

吃饭的时候他又咳,咳得脸通红,停了筷子。那顿饭他吃得很少。

2024年6月

我硬拉着他去县医院。拍了CT,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右肺有个肿块,边缘不光滑,考虑肺癌,建议去省城。那天下午我拿着片子蹲在医院门口哭了半个小时,擦干了眼泪才进去找他。

爸问我什么毛病。我说肺上有个阴影,得去省城查清楚。

2024年7月

省肿瘤医院的增强CT和PET-CT结果出来:右肺中央型肺癌,伴纵隔淋巴结转移,左肺也有散在小结节。气管镜取了活检,病理是肺腺癌。医生建议做基因检测。

等基因检测那十天,爸的咳嗽越来越重,开始喘,走几步路就上不来气。他开始吃止痛药,说后背疼,不是骨头疼,是里面疼。

2024年7月

基因检测结果出来了,没有常见的敏感突变。医生说没有靶向药可用,只能化疗加免疫。我问效果怎么样,医生说因人而异,有人效果好,有人一般。

爸开始了第一个周期的化疗。打针那几天他没什么反应,我还以为他扛得住。出院回家第二天,他开始吐,吃什么吐什么,人一下子就软了。妈急得直哭,他也急,吐完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说这回算完了。

一个周期下来,他瘦了十斤。

2024年8月到11月

四个周期的化疗加免疫。第二个周期以后,他慢慢不吐了,但体力越来越差。原来能自己下楼遛弯,后来只能在屋里走几步。后背的疼痛越来越重,止痛药从一天一片加到一天三片。

每个周期结束都要做CT评估。第二周期结束的时候,医生说肿瘤缩小了一些,我们都很高兴,觉得有希望。第四周期结束的时候,医生说肿瘤没有继续缩小了,但也没长,算是稳定。

2024年12月

爸开始觉得全身都疼。以前只是后背,现在腰也疼,腿也疼,肩膀也疼。翻身疼,下床疼,咳嗽更疼。他说感觉骨头里像有东西在钻。医生说要做个骨扫描。

骨扫描的结果出来,屏幕上星星点点的,好多地方都有异常浓聚。医生说已经发生了骨转移,脊柱、肋骨、骨盆都有。化疗免疫没能控制住。

那天晚上爸难得的清醒有精神,他把我叫到床边,拉着我的手说,闺女,爸这个病是不是好不了了。我说谁说的,医生说还有别的药可以换。他说你别骗我了。

他的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那是他确诊以来第一次哭。

2025年1月到2月

医生说可以换二线方案化疗,但效果不确定,副作用也大。爸说试试吧。第一个周期下来,他彻底垮了。吃不下东西,起不了床,整天昏昏沉沉。止痛药换成了贴剂,贴在身上,一个管三天。

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有时候我坐在床边跟他说话,他不知道听见没有,有时候会嗯一声。他的手冰凉,我握着他的手,那双手以前又大又粗糙,现在只剩下骨节。

2025年3月初

爸开始在半夜喊疼。不是那种大喊大叫,是那种忍着、憋着、实在忍不住了才嗯出的声音。我睡在他旁边的折叠床上,他一动我就醒。喂他喝水,他喝一小口,说烫,其实水是温的。

有天凌晨他突然很清醒,说想吃石榴。三月份哪儿有石榴,我去超市买了个石榴汁,他喝了两口说不是那个味儿。

2025年3月15日

爸走的那天是阴天。早上他呼吸就不好,很急,嘴唇发紫。医生来了,吸氧,用了药,说可能就这一两天了。

我守了他一天一夜。第二天凌晨,他的呼吸突然慢下来,一下,一下,很轻。我叫他,他眼睛动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

呼吸停了。心跳还在,跳了几下,也停了。

2025年3月

干咳到全身痛,从确诊到离世,整整一年。一年前他还能扛水泥上楼,一年后他躺在那里,只剩下一把骨头。医学用了化疗、免疫、靶向(虽然没有靶点),止痛、骨转移治疗,能用的手段都用了,最后还是挡不住。

2025年4月

整理抽屉的时候,找到一张爸去年三月的照片。那时候他刚干咳不久,还什么都不知道,站在院子里晒太阳,眯着眼,手里夹着烟。

那时候他还健康。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后面的事。

2025年6月

今天我路过肿瘤医院,门口有人蹲着哭。我没有走过去安慰,因为我知道安慰没有用。医学再强,也有打不过的病。我们能做的,就是陪着,多陪一天是一天。

爸走之前最后那句话,不是“我疼”,是“闺女,别哭”。

我没忍住,还是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