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华难改桑梓意,乡心长伴煦风长
——周末红枫公寓乡土文化茶聚
文|葛宁贵
时维桃月,序属仲春。一个煦风轻拂的周末,阿毛发来邀约,请我去红枫公寓“石堂茶人”王志鹏老师的石室一聚。那石室隐于公寓底层,门扉虚掩,仿佛一处遗世独立的洞天,静候着与乡土有缘的魂灵。
我去得早了些。室内茶香已袅袅升起,浸润着清雅的奇石。先到的是《同乐报》的潘志海老师与《乡韵宁海》的潘永华老师。二位先生对坐闲谈,手边倒置斗笠形的茶杯里,茶汤正温。阿毛去接《乡土宁海》的主理人水东居士李恒迁老师,我便到小区门口稍候童方根老师。春光穿过公寓院子里那整洁有序的树枝,洒下斑驳的影子。恰逢作家童方根老师款款而来,未及寒暄,又遇《字在枫言》平台的陈好直先生匆匆而至。一时间,小小的门庭,竟汇聚了这许多身影。
这些先生们,除了七位是六〇后,还有两位分别是五〇后与四〇后。他们鬓发染霜,面容却俱是朗润的。从宁海的东路、北路、南路,从角角落落走来,身上仿佛还沾着各自故土的晨露与炊烟。人尚未齐,乡音已先交织起来。那话音,有的硬朗如北山砾石,有的软糯似南溪流水,有的转折间带着台州北部的爽利,有的吐字里存着明州古韵的敦厚。高低起伏,错落参差,全不遵循什么官话的规范,却自有一股鲜活泼辣的生命力。它们碰撞着,融合着,像一串珍藏多年、骤然散落的琉璃珠子,叮叮咚咚,清脆玲珑地滚过木质窗台,跌进窗外静谧的、栽着茶花与兰草的小院。这声音,便是今日茶聚最初的、也是最动人的序曲。
我们陆续入座。石室不大,陈设简朴:一桌,数椅,满架奇石、茶与书,墙角一只弹棉花的棒槌,便占尽了风流。茶烟继续升腾,话题也如茶叶般,在滚水中缓缓舒展。无需刻意引导,所有话语自然而然地都流向了一个共同的河床——乡土。乡土文化,究竟是什么?它不像巍峨庙堂里的钟鼎铭文那般庄严刻板,也不似都市橱窗中的时尚标签那样转瞬即逝。它更像一首被岁月磨亮了边角的老歌,在田垄间、在巷陌里、在代代人的唇齿与心田间,低回浅唱,生生不息。它是我们辨识彼此的精神胎记,是无论走出多远,回头一望,那盏始终亮着的、暖黄色的灯。
潘志海老师年最长,已届八五高龄,是今日茶席上当仁不让的“守灯人”。他精神矍铄,笑声洪亮,一身旧式夹克浆洗得笔挺。老人人生经历颇丰,从部队的驾驶兵到地方运输公司的职工,身份几经转换,唯有一件事从未变过:对宁海这片土地及其文化深植骨髓的热爱。退休后的光阴,他全副心力都投注于此,访古迹,搜方言,辑旧闻,写文章,编报纸,俨然一位在文化田野上不知疲倦的老农。他开口,是一口极正、极老的宁海北路口音,那音韵里保存着古汉语中吴语的诸多化石。
谈及宁海方言的奥妙与趣致,潘老眼中光华流动。他呷了一口茶,说起一桩明代旧事:“奉化大堰人王钫,后来官至南京工部尚书,少时曾到我们宁海深甽的岩头石门教书。人还没到学堂,路上就被两个牵着牛的农人拦住了,问他日常动作‘qí’(站)与‘kǒu’(蹲)字怎么写。这可把未来的尚书公难住了!他沉思片刻,也不去学堂了,转身到学堂门口的墙上,提笔写下四句:‘岩头石门两头牛,先生未到问qí kǒu。坐立不出头,就是qí和kǒu。’写罢,便讪讪地打道回府了。”潘老说得绘声绘色,满座皆笑。他接着道:“后来,深甽一带便真有了‘坐’字不出头为‘qí’,‘立’字没有点为‘kǒu’的写法。你们看,这乡土间的智慧,有时竟能‘修订’文人的学问呢!”潘老肚里的“随身学问”仿佛一座宝库,经史子集、诗词曲赋、宁海掌故,信手拈来。他意味深长地说:很多人觉得乡土文化是上一辈传给下一辈的“无稽之谈”,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它确实在慢慢被边缘化,但在民间,它有自己的筋骨,有自己的活法,独立性很强,生命力也很旺!
这番话引得一旁的李恒迁老师连连点头。李老师是《乡土宁海》的主理人,此刻正举着手机,忠实地记录着每一帧画面、每一段声音。他接过话头,与潘永华老师一唱一和,又列举了好些生动鲜活的宁海土话:“比如晒太阳,我们说‘炙日头’,这‘炙’字,不就是古语么?早晨,叫‘睏醒头’,‘睏’字古意盎然。还有表示弯曲、折过来的‘抈’(yuè),‘脚抈去’就是脚扭了。再说表示晚、迟的‘晏’,‘天晏了’,这‘晏’字,在唐诗宋词里可是常客。”他们如数家珍——这些词汇从千年的时光深处走来,依然活在宁海人的柴米油盐、寒暄问候之中,不曾断绝。这哪里是土话?这分明是流淌在生活里的、活着的古老汉语。
话题由语言的河流向了历史的滩涂。一直静听着的童方根老师,此时缓缓开口。童老师是宁海地方历史文化的深耕者与传播者,神情总带着学者特有的沉静与专注。他目前正致力于梳理辛亥革命中宁海籍志士的谱系,如童保喧、叶颂清、程干青、薛炯、叶颂贤、章镜波、葛振、尤芬等人——他们的身影在宏大的历史叙事中或许模糊,但在乡土的记忆里却依然清晰。童老师谈到,史料搜寻不易,许多人的行迹已湮没无闻。他特别提到当时杭州宁海同乡会副会长杨绍庭(会长是童保喧),童保喧曾向时任巡按使(省长)屈映光六次举荐他出仕,但至今没有找到有关他的资料;还有《童保喧日记》中屡次出现的一位同乡“张则吾”,其人事迹几乎空白。正巧,此时茶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晚到的张义云老师携着一身春日的微凉走了进来。听闻此事,这位温文尔雅的老师便笑道:“这查证张家先贤的事,我怕是推脱不掉了。回去便翻翻家谱,看能否为童老师补上一页。”一室茶香,仿佛也因这即将展开的、跨越百年的寻访,而添了一份庄重的历史气息。
这时,远在嘉兴的徐士永先生发来视频问候。屏幕那端的他,笑意蔼蔼,仿佛一阵自云顶拂来的清风。徐叔自号“云顶山人”,确是网络云端的一位隐士,更是宁海乃至宁波文化平台最忠实的读者与守护者。他甘为人作嫁衣,悉心点评,默默鼓励,对家乡风物与文化始终念兹在兹。经年累月,他在文章下留下的评语与心声,已悄然累积二十余万字——这何止是留言,分明是一部用指尖与热忱写就的无声乡志。
茶过数巡,日影悄然西斜,将石室染上一层琥珀色的光晕。谈兴虽仍浓,肠胃却微微有了提醒。这时,王夫人——石堂茶人的女主人,笑盈盈地端上一大盘刚出锅的吃食,热气蒸腾,香气瞬间夺了茶香的风头。那便是宁海鼎鼎有名的传统美食——深甽芋饺。只见那芋饺,皮子呈淡淡的赭石色,半透明,是用本地的毛芋艿掺上优质红薯粉,经过千百次揉搓捶打而成,柔韧异常,透着晶莹的光泽。内馅是新鲜的猪前腿肉,佐以少许姜末与葱花。夹起一只送入口中,先是外皮那难以言喻的滑嫩与Q弹,牙齿陷入的瞬间,包裹着的滚烫鲜汁迸发出来,猪肉的醇香与芋薯的甘甜交融,质朴而醇厚,熨帖着身心。这哪里只是一道点心?这分明是宁海山水与物产的精魂,是千百年来乡民厨房里传承不熄的温暖火焰,是乡土文化最具体、最可亲的滋味。
茶聚终要散场。先生们相互搀扶着起身,约定着下一次的聚首。走出石室,煦风依旧,吹拂着每个人霜华点点的鬓发。那浓得化不开的乡音,似乎还缠绕在石室的梁柱间;那芋饺的余香,仿佛还停留在唇齿畔。霜华虽难改,染白了青丝,却改不了那深入骨髓的桑梓情意;煦风虽无言,岁岁吹拂,却长久地陪伴着每一颗不曾老去的乡心。
这一次寻常的周末茶聚,便如一颗投入宁海文化深潭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或许微小,却真实地连接着过往与当下,维系着这片土地上一群人不灭的文化心火。薪尽,火传,光焰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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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葛宁贵
□ 编排:天姥老人
□ 审核:水东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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