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78年的夏末,那场暴雨下得像天上漏了窟窿。
大队砖窑在半山腰,火光被风雨浇得缩成一团。
赵大山光着膀子刚拿油毡盖好煤堆,破木门就被人拍得震天响。
门一拉开,平日里最爱干净的沪市女知青沈悦,浑身泥水地站在风口里,半边脸肿着,衣服死死贴在皮肉上。
她哆嗦着开口,一句话,就把赵大山死死钉在了原地……
一九七八年的夏天,天旱得邪乎。
地里的土块裂开了口子,像一张张要喝水的嘴。村里的狗都吐着舌头趴在树荫底下,连叫唤的力气都没有。
大队砖窑建在村子北边的半山腰上。那地方连棵树都不长,光秃秃的。全红的黏土被太阳一烤,泛着一股子烧焦的土腥味。
赵大山蹲在窑口,光着膀子。
肩膀上的汗亮晶晶的,顺着肌肉沟壑往下淌,最后全渗进腰间那条发黑的粗布裤腰带里。
他是大队里的烧窑把式。二十三岁,话少。成分不好,爹妈走得早,村里人不怎么待见他。他也乐得清静,一年到头吃住在砖窑旁边的土屋里。
这活儿脏,累,还热。窑膛里的火一烧起来,温度能把人的眉毛烤卷。
赵大山手里攥着一把长铁通条,用力往窑膛里捅了捅。火苗子“呼”地一下窜出来,映红了他那张棱角分明、沾满黑灰的脸。
大队规定,每天得出一千块砖。
赵大山干活不要命。他把烧透的红砖一块块用铁夹子夹出来,码在小推车上。砖头还烫手,嗞嗞冒着热气。
半山腰往下看,就是大队的自留地。
自留地里种着一大片苞米。苞米秆子长得比人还高,叶子边缘带锯齿,割在人身上就是一道红印子。
赵大山推着装满红砖的车下山,车轱辘在土路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
路过苞米地的时候,他停下了。
苞米地里有动静。叶子哗啦啦地响。
一个穿着的确良白衬衫的女人从苞米秆子里钻了出来。
是沈悦。
村里人都知道沈悦。她是沪市来的女知青。长得白净,眼睛大,水灵。大队里的光棍汉们背地里没少议论她。
沈悦手里攥着半截折断的苞米秆,脸上被划出了一道血丝。白衬衫的袖子卷到了胳膊肘,沾满了绿色的汁液和黄土。
她喘着粗气,胸口起伏着。
记分员王老三叼着个旱烟袋,站在田埂上。
“沈悦,你今天这活儿干得不行。半天才掰了这么点,工分只能记三个。”王老三吐出一口青烟。
沈悦的脸涨得通红。
“王叔,那边的苞米秆太密了,我进不去。我已经一上午没歇了。”
“进不去就不干了?集体的活儿是让你挑挑拣拣的?”王老三用烟袋锅子敲了敲鞋底,“干不了就回城里当大小姐去,别在我们这穷山沟里混饭吃。”
沈悦咬着嘴唇。嘴唇被咬得发白。她没接话,转身又要往苞米地里钻。
赵大山把推车放下。
他走到地头,一句话没说,大步跨进苞米地。
他个子高,胳膊粗。两只手左右一分,那些锋利的苞米叶子就像纸糊的一样被扒拉开。
“咔嚓,咔嚓。”
几分钟的功夫,一垄地的苞米全被他掰了下来,扔在垄沟里。
赵大山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没看沈悦,也没看王老三。径直走到推车前,握住车把手。
“这垄地的苞米算她的。”赵大山扔下这句话,推着车走了。
车轱辘吱呀吱呀地响。
沈悦站在原地。看着赵大山宽阔的后背被汗水浸透。背上的泥水混着汗,画出一道道浑浊的印子。
她没有说谢谢。赵大山也没回头。
两人就像两条不会相交的线,在这个闷热的夏天里偶尔碰了一下。
知青点在村子的另一头。
几间土坯房,屋顶上的茅草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木门上的红漆早就掉光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纹理。
一九七八年,风向变了。
恢复高考的消息传到村里的时候,知青点炸开了锅。
那是回去的唯一出路。谁也不想在这穷山沟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过一辈子。
沈悦整夜整夜地看书。煤油灯的火苗子把她的脸熏得发黄。
她想回沪市。做梦都想。
报名表发下来了。填好表,还得大队盖章。政审这一关,卡死了不少人。
大队的公章在会计马长贵手里。
马长贵有个儿子,叫马建国。
马建国二十六岁,整天游手好闲。头发抹着头油,苍蝇落上去都能劈叉。一嘴的黄牙。
他早就盯上了沈悦。
天快黑了。
知青点的人都在院子里洗衣服、做饭。满院子都是肥皂水的味道和柴火烟味。
马建国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他走到沈悦的屋门前。沈悦正在案板上切土豆丝。
“沈悦。”马建国靠在门框上。
沈悦没抬头,手里的菜刀不停。
“材料都交上去了,全队就差你这份还没盖章。”马建国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在手里晃了晃。
沈悦停下刀。
她转过身,看着马建国。
“马建国,你把材料给我。”
马建国笑了。黄牙全露了出来。
“给你?给你怎么盖章啊?”马建国往前走了一步,凑近了些。一股子劣质旱烟味混着汗臭味扑面而来。
沈悦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土墙上。
“大队干部盖章是规矩,你卡着我的材料算什么事?”
“规矩?在这村里,我爹就是规矩。”马建国伸出手,想去摸沈悦的脸。
沈悦猛地偏过头。马建国的手落空了。
他不恼,反而笑得更厉害了。
“沈悦,你别给脸不要脸。你长得是俊,可俊能当饭吃?能当大学录取通知书?”
马建国把那张报名表塞回兜里。
“章在我爹抽屉里。钥匙在我这儿。今晚九点,你上大队部后院找我。我亲自给你盖上。”
沈悦死死盯着他。
“我不去。”
“不去?”马建国冷哼了一声,“不去你这辈子就在这黄土地里烂着吧。明天早上报表就交到公社了。你自己看着办。”
马建国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他还回头吹了个口哨。
沈悦靠在墙上。墙皮上的黄土簌簌地往下掉,落了她一肩膀。
她没哭。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咬着牙。
天气越来越闷。
一丝风都没有。院子里的老榆树像死了一样,叶子一动不动。
天边的云彩变成了紫黑色。像一块巨大的破抹布,从天边慢慢扯过来,把太阳捂得死死的。
要下暴雨了。
大队部的铜锣响了。
“当!当!当!”
村支书破锣一样的嗓音在大喇叭里响起来。
“全体社员!全体社员注意!马上要下大暴雨!去麦场!去麦场抢收粮食!快点!知青点的全去!”
院子里的知青们慌作一团。扔下洗了一半的衣服,端着饭碗就往外跑。
粮食是集体的命根子。要是被雨淋了发霉,全村人冬天都得喝西北风。
“沈悦!走啊!”同屋的女知青喊了一嗓子。
沈悦看着门外的天色。
紫黑色的云彩压得很低,好像一抬手就能摸到。
“我肚子疼。你们先去。我歇会儿就去。”沈悦捂着肚子。
女知青没空多管,抓起一件雨衣冲进了夜色里。
知青点空了。
只剩下沈悦一个人。
风开始刮了。狂风卷起地上的黄土和落叶,打在窗户纸上哗啦啦作响。
沈悦把屋门栓死。是一根粗木棍顶在门后。
她坐在床沿上。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剪刀。
天全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雨点像密集的子弹一样砸了下来。
“轰隆!”
一道闪电劈开夜空,把屋子照得惨白。
雷声大得像是要在头顶炸开。
沈悦瑟缩了一下。手里的剪刀握得更紧了。
村子另一头。大队部。
马建国没有去麦场抢收粮食。
他一个人坐在屋里,桌上放着一瓶散装白酒和一碟花生米。
他喝得满脸通红。酒气熏天。
窗外的雨下得连成了线。
马建国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半了。
沈悦没来。
马建国把酒杯重重地砸在桌子上。玻璃杯裂了一道缝。
“臭婊子。”他骂了一句。
他站起身,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手电筒。拿了一件破雨衣披在身上,一脚踹开门,走进了暴雨里。
泥水溅了一裤腿。马建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知青点走。
雨声掩盖了一切动静。
知青点的院门没锁。风一吹,木门吱呀作响。
马建国走进去。整个院子黑咕隆咚的,只有沈悦的屋子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煤油灯光。
他走到门前。伸手推了推。
门从里面顶死了。
马建国冷笑一声。
“沈悦。”他在门外喊了一嗓子。声音被雨声盖掉了一半。
屋里没动静。
“沈悦!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马建国用力拍打着木门。
沈悦坐在床上。浑身发抖。
她盯着那扇被拍得震天响的木门。门栓上的木棍在跟着颤动。
“你走开!大家都去麦场了,一会儿就回来!”沈悦壮着胆子喊。
“少他妈废话!麦场离这儿两里地,这大雨天,鬼才回来!”马建国隔着门大骂,“你今天晚上不让我痛快,明天一早我就把你的材料撕了!”
“砰!”
马建国开始踹门。
他喝了酒,力气出奇的大。一脚下去,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砰!砰!”
顶门的木棍弯了。
沈悦从床上跳起来。她左右看了一圈,屋里没什么能防身的东西,只有手里那把剪刀。
“咔嚓。”
木棍断了。
门被猛地撞开。一阵狂风夹着暴雨灌进屋里,直接把煤油灯吹灭了。
屋里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一道闪电闪过。
马建国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油腻的头发往下淌。他眼睛里闪着兽性的光。
“装什么清高?”马建国扑了上来。
沈悦尖叫一声,挥舞着手里的剪刀。
马建国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散发着刺鼻的酒臭味。
“撒手!”马建国用力一扭。
剪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马建国顺势把沈悦压在桌子上。一双手开始死命扯她的衬衫。
“放开我!救命!救命啊!”沈悦拼命挣扎。她的指甲抓在马建国的脸上,抓出几道血痕。
马建国吃痛,扬起手。
“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扇在沈悦脸上。
沈悦的耳朵嗡嗡作响,嘴里尝到了血腥味。半边脸迅速肿了起来。
她摸到了桌子上那个用来顶门的断木棍。
沈悦没有犹豫。她抓起半截木棍,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马建国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砰!”
这一下砸得结结实实。
马建国闷哼了一声。手上的力气松了。
他摸了一把额头。黏糊糊的。
闪电再次亮起。马建国满脸是血,样子狰狞得可怕。
他愣住了。
沈悦趁着他愣神的功夫,用力一把推开他。
她连鞋都没顾得上穿,光着脚冲出了屋门,一头扎进了黑沉沉的暴雨里。
“臭婊子!你敢打我!我今天弄死你!”马建国在后面狂吼着追了出来。
沈悦在泥水里狂奔。
雨大得睁不开眼睛。脚下的黄土路变成了烂泥潭。
她滑倒了。膝盖磕在石头上,钻心的疼。
她爬起来,继续跑。
不能往麦场跑,太远了,她跑不到。
不能往村里跑,家家户户都锁着门,没人敢管马长贵儿子的闲事。
闪电一道接着一道。
沈悦看到了半山腰。
大队砖窑。
那里有一点红色的火光。在狂风暴雨中,那点火光微弱但顽强。
那是赵大山在守窑。
沈悦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改变方向,朝着半山腰跑去。
山路更难走。
泥水顺着斜坡往下冲,像一条条小黄河。
沈悦的衣服全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的确良布料遇水就变得透明。
风吹在身上,冷得刺骨。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喉咙里像着了火,肺都要炸开了。
身后的雨幕里,隐隐传来马建国的骂声和手电筒乱晃的光。他在找她。
半山腰的砖窑近了。
赵大山正在窑厂的棚子底下。
狂风把盖煤堆的油毡掀翻了一角。煤堆要是被雨泡了,几千块砖的火候就全废了。
他光着膀子,顶着风雨,搬起几十斤重的大石头压在油毡角上。
雨水冲刷着他结实的后背。他像一座黑色的铁塔,在风雨中岿然不动。
弄好煤堆,赵大山转身往土屋里走。
土屋很小。里面只有一张土炕,一个破桌子。墙角烧着火墙,屋里温度很高,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旱烟的味道。
他拿起毛巾擦了擦头上的水。准备关门。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微弱的声响。
夹杂在震耳欲聋的雷声和雨声中,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但赵大山听见了。
他走到门边。
门板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接着是抓挠的声音。
赵大山皱了皱眉。他一把拉开了破木门。
一道闪电劈下。把四周照得如同白昼。
赵大山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沈悦。
她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沾满了烂泥。头发死死地贴在脸上,滴着水。
她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带着血丝。那件平日里最爱干净的白衬衫,此刻沾满了泥水,全湿透了。衣服紧紧贴在皮肉上,勾勒出身体的线条。
外面是寻仇的马建国,是能冻死人的暴雨。
屋里是孤男寡女的破土屋。一九七八年的深夜,这要是传出去,流氓罪是要掉脑袋的。
沈悦死死抓着门框,湿漉漉的眼睛带着绝望和哀求,颤抖着问出了那句话:“大山哥……今晚能不能收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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