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合上时,王建国没回头。走廊顶灯的光被金属门一点点吞掉,像潮水退去,只留下主任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红格子手帕包——边角都毛了,透着点朱砂的暗红,温温的,还带着点体温。
这包是王建国出院前塞进他手心的。他说,里头是岳母当年给他媳妇缝的辟邪物,三年没动过,妹妹硬塞进ICU枕头底下。可主任知道,那两天里,王建国的心电图是平的,整整48小时,没波纹,没起伏,连监护仪都懒得报警,只当是机器故障。
他醒来的样子不像活过来,倒像从冻土里慢慢化开的泥。眼皮掀三次才定住,手指头先动,接着喉结上下滑了一下,像锈死的齿轮终于咬合了一次。护士听见病床吱呀一声,转头就跑,鞋底刮着水磨石地,声音刺得人耳根发紧。主任冲进来时饼干渣还黏在白大褂第二颗扣子上,手电光打进王建国瞳孔里,那眼睛没躲,可瞳孔缩得极标准,像台老式相机,快门一按,光就收得干干净净。
他开口第一句不是“我疼”,不是“渴”,是“我老婆呢”。
没人接话。窗外绿萝的叶子在下午三点的光里亮得晃眼,叶脉一根根清清楚楚,主任看着那盆植物,忽然觉得它比人还活得明白——该绿的时候绿,该垂的时候垂,不硬撑,也不挽留。
王建国后来讲起那两天,声音哑,但稳:“我走了一路,走到一个空车站。她穿红棉袄,站那儿笑。我说我等你,她说,你回去吧,孩子还在等。”
他妹妹早跟护士长提过:三年前,也是暴发性心肌炎,也是晚上发病。王建国在外地,高铁票买好了,人没赶上。回来时,妻子已停在太平间冷柜第三层,身上盖着白布,脚上还穿着那双他挑的绒面拖鞋。
家里没变。梳妆台上那瓶大宝SOD蜜,盖子拧开又拧上,乳液早结成硬壳,一碰就簌簌掉渣。
他出院是第八天。心肌酶第三天就回落,彩超第五天看不出异常,第七天自己扶着墙绕病房走了三圈。步态正常,呼吸匀长,脸色是久病之后少有的润,不像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倒像刚睡醒一觉,做了个特别长的梦。
电梯门彻底关严前,他忽然说:“我欠她一句再见。”
主任没应声。手里的布包有点沉,不是朱砂沉,是那点红沉,沉得像刚从心口剜出来,还热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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