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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蔓啊,这桌布颜色是不是太素了?大喜的日子,得用红的!”

王桂兰的手指在铺着米白色提花桌布的圆桌上敲了敲,声音不高,但足够让站在旁边的方筱蔓听清楚,也让周围几个正在摆弄餐具的服务员下意识地放慢了动作。

方筱蔓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通勤套裙,外面罩了件米色风衣,头发在脑后低低地扎了个髻。她从公司请了半天假,下午三点就赶到了这家名为“云锦阁”的酒店。婆婆王桂兰的六十九岁寿宴,定在晚上六点,但王桂兰坚持要提前三个小时来“看看”。

看什么呢?无非是看场地,看布置,看菜单,看一切能挑出毛病的地方。

“妈,酒店经理说,这是他们寿宴套餐的标准布置,主打雅致。”方筱蔓吸了口气,脸上努力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声音放得又轻又缓,“红色桌布也有,但搭配这个厅的装潢,可能……会有点突兀。要不,我再问问经理?”

“问什么问?”王桂兰眉头一皱,瞥了儿媳一眼,“你就是图省事。我活到六十九,就这么一个大寿,讲究点怎么了?你们年轻人啊,就是不懂老规矩,喜庆的日子,就得红红火火。”

方筱蔓没接话,只是把目光投向站在不远处、正低头刷手机的丈夫高俊驰。

高俊驰似乎感觉到了妻子的视线,抬起头,对上母亲不满的眼神,又迅速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得更快了,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关乎世界存亡的大事亟待处理。

“俊驰。”方筱蔓叫了一声。

高俊驰这才慢吞吞地走过来,脸上堆起笑:“妈,筱蔓为了订这个厅,托了好几个朋友。云锦阁很难定的,这个‘锦绣年华’厅是他们最好的小厅了,布置都是专业团队设计的,肯定比我们想得周到。”

“你懂什么?”王桂兰对儿子说话,语气稍微软了半分,但不满依旧,“我就是觉得不够气派。你刘阿姨过六十,她儿子给她在‘王府轩’摆的,那排场……人家用的都是金边碗碟!”

方筱蔓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王府轩人均消费是这里的三倍,而且需要提前半年预订。当初商量在哪里办时,王桂兰自己亲口说“不用太破费,一家人吃个饭就行”,定下云锦阁和这个六千八百八的寿宴套餐,她也是点过头的。

“妈,王府轩是贵,但菜品评价其实一般。”方筱蔓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客观,“云锦阁的粤菜是招牌,您不是最爱吃他们家的清蒸东星斑和脆皮乳鸽吗?我特意嘱咐了,今天这两道菜,让主厨亲自做。”

提到吃的,王桂兰脸色稍霁,但还是嘀咕了一句:“我是为你爸考虑,他血压高,吃得太油腻不好。”

一直蹲在厅外走廊窗户边抽烟的高建国,闻声探了个头进来,瓮声瓮气地说:“我没事,吃啥都行。”

王桂兰立刻瞪了过去:“抽你的烟!没你说话的份!”

高建国缩回头,走廊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方筱蔓心里叹了口气。公公高建国在这个家里,像一抹无声的影子。婆婆王桂兰才是绝对的主宰,丈夫高俊驰是顺从的儿子,小姑子高婷婷是被宠坏的小公主,而她方筱蔓,是那个努力想融入,却始终被排除在“自己人”之外的外姓人。

今天这场寿宴,是她提出要办的。和高俊驰结婚三年,婆媳关系一直不咸不淡。王桂兰嫌她家境普通(父母是普通教师),嫌她工作不够稳定(自由设计师,收入起伏),嫌她结婚两年还没孩子。方筱蔓想借着这次大寿的机会,好好表现一下,破破冰。高俊驰也说:“妈就爱个面子,你让她风光一次,她肯定记你的好。”

所以,方筱蔓拿出了自己上个月独立接的一个大项目赚到的奖金,整整八万块,咬牙定了这顿寿宴。她的目标很简单:让婆婆高兴,让亲戚们看到她的孝心和能力,改善自己在高家的处境,也让高俊驰不用总是夹在中间为难。

这八万奖金,她原本有自己的计划。一部分存起来作为将来换房子的储备金,一部分想给自己报个一直想上的进阶设计课程。但现在,她告诉自己,钱花了可以再赚,家和万事兴。

机会似乎就在眼前。只要今晚顺顺利利,宾主尽欢。

“行了行了,就这样吧。”王桂兰终于挥了挥手,算是放过了桌布颜色的问题。她走到主位那把披着金色椅套的椅子旁,用手摸了摸光滑的椅背,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主位是我的吧?”

“当然是您的,妈。”高俊驰赶紧应道。

“嗯。”王桂兰坐了下来,调整了一下姿势,环顾着能容纳四张桌子、装饰得典雅温馨的宴会厅,眼神里终于透出点笑意,“地方还算宽敞。你大舅、二姨、三叔他们,都通知到了吧?”

“都通知了,妈。”高俊驰汇报,“差不多三十个人,四桌刚好。”

“你 妹妹呢?这都几点了,还不来帮忙?”王桂兰又问。

“婷婷说她公司有点事,晚点直接过来。”高俊驰替妹妹解释。

“她能有什么事,肯定又睡懒觉。”王桂兰说着,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怪,反而转向方筱蔓,“筱蔓,菜单我再看看。酒水定了吗?光有菜没有酒可不行,你那些叔叔舅舅,都爱喝两口。”

方筱蔓从风衣口袋里拿出折叠好的菜单,递过去:“定了两瓶茅台,四瓶红酒,还有鲜榨果汁和酸奶。酒水是按您之前说的定的。”

王桂兰接过菜单,却没看酒水那栏,直接翻到菜品页,手指点着上面:“这个‘鲍汁扣花胶’是按位上的?”

“对,一位一盅。”

“三十个人,就是三十盅?”王桂兰算着,抬头看方筱蔓,“这得多少钱?”

“这个……是套餐里的,妈。”方筱蔓心里有些不安。

“套餐里的也不能浪费啊。”王桂兰合上菜单,“改成一大盆上,放中间,谁想吃自己舀。还有这个‘芝士焗龙虾’,也改成一盆。按位上,看着小气,吃不痛快。”

“妈,这是酒店的规定,位上的菜式不好改……”方筱蔓试图解释。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王桂兰打断她,“你去跟经理说,就说我们要求的。这么多亲戚来,不能让人家说我们高家小气,一人一小口,像什么样子?”

方筱蔓看向高俊驰,希望他能说句话。高俊驰避开她的目光,对王桂兰赔笑道:“妈说得对,热闹就好。筱蔓,你去问问经理,看能不能通融。”

方筱蔓喉咙发紧,点了点头,转身去找经理。她知道,这改动不只是“通融”那么简单,位上的菜改成大盘,酒店要多收服务费和食材加量费,而且摆盘档次立刻就不一样了。但婆婆开口了,丈夫默许了,她这个出钱又出力的人,能说什么呢?

和朱经理的沟通并不顺利。朱经理是个四十岁左右、穿着合体西装的男人,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但语气很坚持:“高太太,您预订的是我们的‘松鹤延年’寿宴套餐,所有菜式、规格、包括上菜顺序,都是固定好的。您临时要改动核心菜式的呈现方式,我们需要后厨、采购、服务多方面协调,这个……确实有难度。而且,按位上的食材和整盆上的食材用量、处理方式都不同,价格也需要重新核算。”

“大概需要加多少钱?”方筱蔓问。

朱经理拿出计算器按了几下:“鲍汁扣花胶,位上是三十盅,改成大盘,我们需要用更大的花胶,汤汁也要加倍,加上服务调整费,大概需要额外增加两千元。芝士焗龙虾同理,大概一千五。另外,我必须提醒您,这样改动可能会影响上菜速度和菜品口感。”

三千五百块。方筱蔓心里一沉。这还什么都没开始,就超预算了。

“不能……再商量一下吗?我们也是老顾客了。”方筱蔓放软了声音。

朱经理露出爱莫能助的表情:“真的很抱歉,高太太。这是酒店的规定。或者,您看要不要考虑升级到更高一档的‘福寿双全’套餐?那个套餐里部分菜品本身就是大盘上的,整体也更气派,只是价格……”

“价格多少?”

“一万两千八。”朱经理报出数字。

方筱蔓沉默了。六千八百八的套餐,因为两个菜的改动,就要多花三千五,或者直接升级,多花六千。这远远超出了她的计划。她的奖金只有八万,寿宴、酒水、可能还有红包和其他开销……她原本觉得八万绰绰有余,甚至还能剩下一些。现在看来,是她太天真了。

“我……我需要和家人商量一下。”方筱蔓声音干涩。

“好的,没问题。您商量好了随时叫我。”朱经理微笑着点头,转身离开。

方筱蔓走回宴会厅,感觉脚步有些沉重。高俊驰正陪着王桂兰看墙上挂的一幅刺绣寿字图,王桂兰指指点点,高俊驰频频点头。

“怎么样了?”看到方筱蔓回来,高俊驰问。

方筱蔓把朱经理的话复述了一遍,重点提了加价三千五,以及升级套餐的选项。

“三千五?”高俊驰还没说话,王桂兰先提高了声音,“就改两个菜,要加三千五?他们怎么不去抢啊?”

“经理说,是食材和服务的成本增加了……”方筱蔓解释。

“成本个屁!”王桂兰没好气地说,“我看就是看我们好说话,坐地起价!俊驰,你去说!你一个大男人,说话比她有分量!”

高俊驰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妈,这……酒店有酒店的规矩。”

“规矩?我们是客人,是上帝!上帝提点要求怎么了?”王桂兰不依不饶,“你去不去?你不去,这寿宴我不办了!丢人现眼的,请亲戚吃饭,连个菜怎么上都不能自己做主!”

高俊驰被母亲一吼,立刻怂了,连忙说:“我去,我去问问。”他看了方筱蔓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好像在怪她没把事情办好。

方筱蔓看着他走向朱经理的背影,心里那点期待,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瘪了下去。

高俊驰和朱经理说了几分钟,脸色不太好看地回来了。

“妈,经理说,规定真的改不了。要不……我们就按原来的上?”高俊驰小心翼翼地说。

王桂兰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刚才那点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没看儿子,反而盯着方筱蔓:“筱蔓,不是我说你。这办事啊,得用心。你看你刘阿姨的儿子,人家怎么就办得风风光光,没这么多破事?是不是你没跟人家经理说清楚?还是你根本就没想给我办得体面?”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方筱蔓心上。她攥紧了手指,指甲掐进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

“妈,我……”她想辩解,说她很用心,说这家酒店真的很难定,说这个套餐已经是性价比很高的选择。

“行了行了。”王桂兰不耐烦地摆摆手,“加钱就加钱吧。总不能真让亲戚们看笑话。俊驰,你去把钱交了。”

高俊驰一愣:“妈,这钱……筱蔓不是已经付了定金了吗?这加的钱……”

“加的钱怎么了?”王桂兰眼睛一瞪,“寿宴是谁要办的?啊?是我求着你们办的吗?不是你们自己说要孝敬我,给我好好过个生日吗?现在多出这点钱,就不愿意了?我养你这么大,花了多少钱?啊?”

高俊驰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只能再次看向方筱蔓,眼神里充满了恳求。

方筱蔓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耳朵里嗡嗡作响。宴会厅里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周围服务员偶尔投来的目光,也让她如芒在背。

她看着丈夫那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婆婆那理所当然、带着讥诮的表情,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疲惫。

这寿宴,是她主动要办的,钱,是她准备出的。可现在,好像她做什么都是错,出钱出力还要被指责不用心、不体面。加钱?说得轻巧,三千五百块,差不多是她大半个月的房租了。

可是,她能说不吗?如果她现在说“这加的钱我不管”,那么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忍让,都会付诸东流。婆婆会更有话说,丈夫会更难做,这场寿宴也会彻底变味,成为亲戚们茶余饭后的笑柄。

她花了八万,是想买一个家庭和睦,买一个认可,买一个以后的清净日子。如果现在为了三千五翻脸,那八万就真的打水漂了。

“我去吧。”方筱蔓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有些陌生。她从手包里拿出钱包,抽出银行卡,走向服务台。

转身的瞬间,她看到高俊驰明显松了口气的表情,也看到王桂兰嘴角撇了撇,转头继续去“指导”服务员摆放碗碟,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根本不值一提。

阻碍,才刚刚开始。方筱蔓心里有个声音冷冷地说。但她只能强迫自己不去听。

付款的时候,朱经理还好心地提醒了一句:“高太太,我们酒店的酒水,如果您自带,需要开瓶费。如果在酒店点,选择也比较多,有需要可以随时叫我。”

方筱蔓点点头,心里却想,定了两瓶茅台,四瓶红酒,三十个人,怎么也够了。

她没想到,这个“够了”,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会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五点半过后,亲戚们陆陆续续到了。

王桂兰穿着一身崭新的枣红色绣金线旗袍,头发烫得一丝不苟,戴着金项链、金耳环、金镯子,满面红光地站在宴会厅门口迎客,接受着一波又一波的恭维。

“哎哟,桂兰,你这身旗袍真好看!气色也好,哪像快七十的人!”

“嫂子,这地方选得好啊,真气派!俊驰和筱蔓孝顺!”

“姑姑,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王桂兰笑得合不拢嘴,一边说着“哪里哪里,孩子们瞎折腾”,一边用眼角余光去瞥方筱蔓,示意她赶紧给亲戚们引座、倒茶。

方筱蔓像个陀螺一样转着,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嘴里不断说着“大舅这边坐”、“二姨您喝茶”、“三叔您小心台阶”。高俊驰也在招呼客人,但多数时候是跟在几个男性长辈身边递烟、聊天。高建国则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默默地喝着茶,没什么人主动去跟他说话。

高婷婷是最后一个到的。她穿着一身亮片小短裙,踩着十厘米的细高跟鞋,化着精致的浓妆,拎着个名牌包包,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人未到声先到:“妈!生日快乐!我来晚啦,公司临时开会,烦死了!”

她径直扑到王桂兰身边,搂着母亲的胳膊撒娇,完全没看旁边正在给客人添茶的方筱蔓。

“哎哟,我的宝贝女儿来了!”王桂兰立刻眉开眼笑,摸着高婷婷的头发,“开会就开会,工作要紧。饿不饿?先吃点桌上的点心。”

“不饿,我减肥。”高婷婷松开手,目光在宴会厅里扫了一圈,撇了撇嘴,“就订了这个厅啊?我还以为能更大点呢。妈,您看刘阿姨家儿子给她办的……”

“行了行了,挺好的。”王桂兰打断女儿,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责怪。

高婷婷这才好像刚看到方筱蔓,挑眉笑了笑:“嫂子今天这身……挺朴素啊。忙坏了吧?这种活儿,就该让酒店的人干,你坐着歇会儿呗。”

方筱蔓端着茶壶,手指紧了紧,脸上笑容不变:“没事,不累。婷婷你坐,那边给你留了位置。”

“我坐妈旁边。”高婷婷理所当然地说,挽着王桂兰坐到了主桌主位旁边。

客人到齐,四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王桂兰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接受着子女儿媳的拜寿。方筱蔓和高俊驰一起,给王桂兰鞠躬敬茶,说了祝寿词。王桂兰接了茶,喝了一口,拿出两个红包,一个给高俊驰,一个给高婷婷,笑呵呵地说:“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没有方筱蔓的份。周围的人似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方筱蔓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她告诉自己,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拜寿结束,开始上菜。凉菜拼盘,汤品,热菜一道道上来。王桂兰改过的那两道菜,果然用巨大的、金光闪闪的盆子装着端了上来,摆在桌子正中央,看着是挺“大气”,但也着实有点不伦不类。好在亲戚们似乎并不在意,只顾着动筷子,夸菜好,夸王桂兰有福气。

酒水也开了。高俊驰给长辈们倒茅台,方筱蔓给女眷们倒红酒。两瓶茅台,很快见了底。几个舅舅、叔叔喝得兴起,直嚷嚷“好酒”、“不过瘾”。

高婷婷那一桌,坐的都是高家的平辈和几个年轻表亲。高婷婷拿着酒水单,翻看着,突然大声说:“哎呀,这红酒不行啊,国产的,喝着涩。妈,今天您大寿,咱们喝点好的呗!我看这有拉菲,正宗的法国波尔多!”

她声音清脆,一下子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王桂兰闻言,看向女儿:“拉菲?那挺贵的吧?”

“贵什么呀,妈!”高婷婷笑嘻嘻地说,“今天这日子,喝点好的应该的!再说了,我嫂子不是刚拿了一大笔奖金嘛,请咱们喝点好酒,算什么呀!对吧,嫂子?”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方筱蔓身上。

方筱蔓正夹着一筷子青菜,手顿在半空。她感觉到高俊驰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腿,但她没动。她看向高婷婷,高婷婷正歪着头看她,眼里闪着一种看好戏的光芒。她又看向主位的婆婆,王桂兰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但那表情,分明是默许,甚至还有点鼓励。

“是啊,筱蔓,听说你最近接了个大项目,赚了不少?厉害啊!”一个不知道是哪房的表婶笑着开口。

“年轻人有本事,是该庆祝庆祝!桂兰,你这儿媳妇能干!”

“拉菲好,有档次!今天托桂兰的福,我们也开开洋荤!”

亲戚们你一言我一语,起哄架秧子。

方筱蔓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拿到奖金的事,只跟高俊驰提过一嘴,叮嘱他别到处说。现在看来,高俊驰不仅说了,很可能还跟他妈、他妹都说了。八万块,在这个小城市,不算小数目。在这些人眼里,大概成了可以随意挥霍的“横财”。

“婷婷,别闹。”高俊驰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带着点尴尬,“红酒挺好的,大家都喝着。”

“哥,你这就不对了!”高婷婷立刻反驳,“妈过寿,喝点好酒怎么了?又不是天天喝。嫂子都没说话呢,你急什么?是吧,嫂子?你该不会……舍不得吧?”

最后那句话,带着明显的挑衅。

方筱蔓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她感觉到高俊驰在桌下轻轻拉她的衣袖。她知道,丈夫是希望她点头,希望她“顾全大局”,希望她别在亲戚面前让他、让高家下不来台。

“服务员。”方筱蔓抬起头,脸上浮起一抹浅淡的笑容,声音平静,“麻烦拿两瓶拉菲过来,给大家尝尝。”

“好嘞!”高婷婷立刻欢呼一声,对着服务员招手,“听见没?两瓶!要那个……哦,就这个,拉菲传奇波亚克!先来两瓶!”

朱经理亲自带着服务员送来了两瓶酒,当面开瓶,醒酒,动作专业。深红色的酒液倒入一个个高脚杯,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来,大家一起举杯,祝妈生日快乐,身体健康,长命百岁!”高婷婷率先站起来,举着酒杯,声音高昂。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举杯。方筱蔓也举起了杯,杯壁冰凉,透过杯子,她看到王桂兰笑得见牙不见眼,看到高婷婷得意洋洋,看到亲戚们兴奋的表情,看到高俊驰如释重负后也跟着一起笑。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是涩的,带着一种陌生的果木味,滑入喉咙,却烧得心里发慌。

两瓶拉菲,很快又见了底。年轻人们喝上了头,嚷嚷着“好酒就是不一样”、“再来点”。高婷婷更是直接,又把服务员叫来:“再来两瓶!不,来四瓶!这桌两瓶,那桌两瓶!今天高兴,喝个痛快!”

“婷婷!”方筱蔓忍不住出声,声音有些发紧,“差不多了,喝太多对身体不好。”

“嫂子,你这就扫兴了!”高婷婷不满地撅起嘴,“妈过生日,大家高兴嘛!又不是你花钱,你心疼什么呀?哦,对了,这酒是记在这桌账单上的吧?”她后半句是问服务员的。

服务员微笑着点头:“是的,女士,都记在‘高府寿宴’的账单上。”

“你看!”高婷婷对方筱蔓摊摊手,一副“我说对了吧”的表情。

方筱蔓看向高俊驰。高俊驰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声对妹妹说:“婷婷,少说两句,让你嫂子省点心。”

“我怎么了嘛!”高婷婷声音更大了,“我说错了吗?酒是嫂子答应点的,钱是嫂子出,妈过寿,嫂子出点血不是应该的吗?妈养大我哥多不容易,现在享享儿媳妇的福,怎么了?嫂子,你该不会真觉得亏了吧?”

“婷婷!你怎么说话的!”王桂兰终于出声呵斥,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怒气,反而像是做做样子,“没大没小!你嫂子是那种人吗?”

“我就是开个玩笑嘛!”高婷婷吐了吐舌头,又对服务员说,“快去拿酒呀!站着干嘛?”

服务员看向方筱蔓,又看向高俊驰。高俊驰低着头,没说话。方筱蔓站在那里,感觉所有人的目光又聚集过来,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她的皮肤上。她看到几个亲戚交换着眼神,嘴角带着看好戏的弧度。她看到婆婆虽然嘴上呵斥女儿,但眼神却飘向别处,仿佛事不关己。她看到自己的丈夫,像个鹌鹑一样缩着脖子。

巨大的屈辱感和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她出钱,她张罗,她忙前忙后,最后还要被当众质疑“舍不得”、“觉得亏了”。她的孝心,她的付出,在这些人眼里,似乎都成了理所当然,甚至成了可以肆意嘲讽的谈资。

“上吧。”方筱蔓听到自己用干涩的声音说。她坐了下来,不再看任何人,只是盯着面前杯盘狼藉的桌面。

四瓶拉菲又上来了。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更加响亮。方筱蔓却觉得那些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她麻木地吃着菜,味道尝不出好坏。高俊驰偶尔给她夹一筷子菜,低声说“吃点东西,别空着肚子”,她也没有反应。

酒一瓶接一瓶地空掉。不止拉菲,茅台也又加了两瓶。鲜榨果汁和酸奶根本没人碰。高婷婷和几个年轻表亲甚至开始玩起了骰子,输了的喝酒,大呼小叫。

方筱蔓悄悄起身,走到宴会厅外的走廊,想去透透气。经过服务台时,她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前台后面,朱经理正在电脑前操作着什么。看到方筱蔓,他抬起头,露出职业化的微笑:“高太太,有什么需要吗?”

“我……我想看看现在的账单。”方筱蔓说。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朱经理点点头,在电脑上敲击了几下,打印出一张长长的单据,递了过来。

方筱蔓接过账单,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她的呼吸,在某个瞬间,停滞了。

菜单加价:3500元。

茅台(4瓶):9200元。

拉菲传奇波亚克(6瓶):29400元。

光是酒水,就已经超过了三万八千块!这还不包括基础的套餐费和可能产生的其他服务费!而账单最下面,那个不断跳动的、实时增加的数字,还在往上走。因为就在她看账单的这几秒钟里,她又听到高婷婷在厅里喊:“服务员,这桌酒又没了!再拿两瓶拉菲过来!要同样的!”

方筱蔓捏着账单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纸张的边缘,硌得她指腹生疼。眼前那些数字,像一只只狰狞的小虫,啃噬着她的理智,也啃噬着她对这场婚姻、对这个家庭最后的一丝幻想。

她以为的体面寿宴,变成了炫耀和挥霍的舞台。

她以为的改善关系的机会,变成了变本加厉的索取和羞辱。

她以为的丈夫的支持,原来只是沉默的纵容和怯懦的逃避。

八万奖金?恐怕连今晚的酒水钱都不够!

走廊另一端,高俊驰找了出来,看到方筱蔓站在前台,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些许焦急:“筱蔓,你怎么在这儿?妈找你呢,要给你介绍刘阿姨。”

方筱蔓缓缓抬起头,看向自己的丈夫。走廊顶灯的光线落在他脸上,这张她看了三年的脸,此刻竟有些陌生。她忽然很想问问他,知不知道这顿饭已经吃了多少钱?知不知道他妹妹点了多少瓶拉菲?知不知道她方筱蔓现在心里是什么感受?

但她没问。她看到高俊驰眼神里的闪烁,看到他那急于让她回去、别“惹事”的表情。

“好,这就来。”方筱蔓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她把那张长长的账单,慢慢折好,放进了风衣内侧的口袋。纸张贴着胸口的位置,冰冷,坚硬。

然后,她对着满脸忧色的丈夫,露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甚至称得上温婉的微笑。

“走吧,别让妈等急了。”

方筱蔓跟在丈夫身后,重新回到喧嚣的宴会厅。那笑容还僵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面具,遮挡住底下翻涌的冰冷。胸口那张折叠的账单,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筱蔓,来来来,这是你刘阿姨,你小时候她还抱过你呢!”王桂兰一见她进来,立刻热情地招手,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和颜悦色,拉着旁边一位穿着紫色丝绒旗袍、烫着满头小卷的老太太。

方筱蔓认得这位刘阿姨,婆婆的牌友,也是她口中那个“儿子在王府轩给我办六十大寿”的标杆人物。

“刘阿姨好,祝您身体健康。”方筱蔓走过去,微微颔首,语气礼貌而疏离。

“哎哟,好好好!”刘阿姨上下打量着方筱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她身上不算名牌的套裙和风衣,又扫过她干净但未施浓妆的脸,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但眼神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桂兰啊,你这儿媳妇,模样是周正,人也文静。听说自己搞设计,能赚钱?挺能干啊!不像我家那个,笨死了,就会死工资。”

“哪里哪里,她就是瞎折腾,不稳定。”王桂兰嘴上谦虚,下巴却微微抬着,“比不得你儿子,在大公司,铁饭碗。筱蔓啊,刘阿姨的儿子在‘宏远集团’当部门经理,年薪这个数呢!”她比划了一个手势,语气里的炫耀几乎要溢出来。

“妈……”高俊驰在一旁,有些尴尬地拉了拉母亲的衣袖。

“拉我干嘛?”王桂兰甩开儿子的手,继续对刘阿姨说,“不过我们筱蔓也算有心了,这次我过生日,非要在这云锦阁摆酒。我说随便吃点就行,她不肯,说一定要让我风风光光的。这不,酒都点的拉菲,孩子们非要喝,我也拦不住。”她说着,嗔怪地瞥了一眼高婷婷那桌,但眼神里全是得意。

刘阿姨脸上的笑容淡了点,看了看桌上那醒目的拉菲酒瓶,又看看方筱蔓,拖长了调子:“哦——拉菲啊,是挺好的。年轻人,是该大方点。不过啊,桂兰,这过日子,细水长流,该省还得省。像我们家,从来不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实惠最重要。”她话锋一转,“对了,听说筱蔓还没要孩子?这可不行,女人啊,事业再成功,也得有个孩子才完整。俊驰可是独苗,你得抓紧了,别光顾着赚钱。”

这话夹枪带棒,方筱蔓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她感觉到高俊驰又轻轻碰了碰她的背,是提醒,也是催促,让她赶紧说点什么圆场。

“刘阿姨说得是。”方筱蔓垂下眼帘,盯着刘阿姨旗袍上那反光的丝绒纹路,声音平直得没有起伏,“我会注意的。”

“光注意可不行,得上心!”刘阿姨拍拍她的手,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我认识个老中医,调理身体特别灵,回头把地址给你,你去看看。女人啊,有些毛病,早治早好。”

方筱蔓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又慢慢松开。她抬起眼,看向刘阿姨,目光清澈,却没什么温度:“谢谢刘阿姨关心。不过我身体挺好,只是暂时还没计划。”

“还没计划?”刘阿姨声音提高了些,看向王桂兰,“桂兰,这你可得说说她了。都快三十了,还不计划,等到什么时候?我们家媳妇,一结婚我就催,第二年就怀上了,现在孙子都上小学了,多好!”

王桂兰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勉强了,她瞪了方筱蔓一眼,转头对刘阿姨赔笑:“是是是,你说得对。这孩子,就是主意大。回头我说她。”

“妈,刘阿姨,你们聊,我去看看那边需不需要加菜。”方筱蔓不想再待下去,找了个借口,转身离开。她能感觉到背后两道目光,像针一样扎着她。

走到自助餐台边,她停下,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宴会厅里喧闹依旧,劝酒声,划拳声,高谈阔论声,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她像个局外人,看着这场以她为主角(付款人)的荒诞剧。

“嫂子,站这儿发什么呆呀?”高婷婷不知何时晃了过来,手里端着小半杯红酒,脸颊绯红,眼神带着微醺的迷离和一丝挑衅,“是不是心疼钱,躲这儿难过呢?”

方筱蔓转头看她,没说话。

“哎呀,开个玩笑嘛!”高婷婷凑近了些,一股混合着酒气和香水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嫂子,说真的,你今天可给我妈长脸了!你看刘阿姨那脸色,哈哈,她儿子再厉害,也没给她点过拉菲喝吧?我妈心里可高兴了!”

“是吗。”方筱蔓语气淡淡。

“当然是啊!”高婷婷晃着酒杯,“所以啊,嫂子,你再大方点呗。我刚看菜单,他们家还有帝王蟹,澳洲龙虾,咱们桌再加个硬菜?反正账单一起结,多点一个少点一个,对你也没差嘛。”

方筱蔓看着高婷婷那张因为兴奋和酒精而泛红的脸,看着她眼里毫不掩饰的贪婪和算计,忽然觉得很可笑。这就是她丈夫的妹妹,她婆婆的心头肉,理直气壮地挥霍着她的钱,还要嫌她不够大方。

“婷婷,”方筱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高婷婷脸上的笑容顿了顿,“你知道一瓶拉菲多少钱吗?”

高婷婷眨眨眼:“多少?几百?一千?”

“你刚才点的,拉菲传奇波亚克,酒店售价,四千九一瓶。”方筱蔓一字一句,清晰地报出价格,“你们那桌,已经喝了四瓶。就是一万九千六百块。还不算茅台,不算菜。”

高婷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满不在乎取代:“那……那又怎么样?妈过生日,喝点好的怎么了?嫂子,你不会这么小气,真要跟我算这个账吧?多扫兴啊!”

“我不是跟你算账。”方筱蔓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我只是想告诉你,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我的奖金,是我连续加班两个月,熬了无数个通宵,改了十几版方案才换来的。它有用处,有规划,不是用来这样一瓶接一瓶地点四千九的红酒,只是为了给你妈‘长脸’,为了跟别人攀比。”

高婷婷被方筱蔓这直白而不带情绪的话堵得一噎,脸色涨红,有些恼羞成怒:“你……你什么意思?你出钱给我妈过寿,还委屈你了?那你别出啊!又没人逼你!装什么大方!现在又来唧唧歪歪,真没劲!”

“婷婷!”高俊驰的声音插了进来,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色有些不好看,“你怎么跟你嫂子说话的?没大没小!”

“我说错了吗?”高婷婷声音更尖了,引来旁边几桌人的侧目,“她自己答应点的酒,现在又来嫌贵!哥,你到底是不是男人?你就看着她这么欺负我,欺负妈?”

“你给我闭嘴!”高俊驰压低声音呵斥,伸手去拉高婷婷,“喝多了就少说两句!回去坐着!”

“我不回去!”高婷婷甩开他的手,声音带着哭腔,指着方筱蔓,“你们都向着她!妈过生日,她摆个臭脸给谁看?出点钱就好像多了不起一样!这家里谁欠她的了?”

这边的动静终于引起了主桌的注意。王桂兰皱起眉,扬声问:“俊驰,婷婷,你们吵什么呢?过来!”

高婷婷狠狠瞪了方筱蔓一眼,扭身走向主桌,边走边带着哭音喊:“妈!嫂子嫌我点酒贵,说我乱花钱!这寿宴又不是我非要办的!”

王桂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看了一眼僵在原地、脸色苍白的方筱蔓,又看了看周围亲戚们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重重放下手里的茶杯。

“筱蔓,”王桂兰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过来。”

方筱蔓站在原地,没动。高俊驰走到她身边,低声急促地说:“筱蔓,妈叫你呢。过去说两句软话,婷婷喝多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这么多亲戚看着呢。”

看着呢。又是这句话。这么多亲戚看着呢。所以她要忍,要退让,要打落牙齿和血吞,要维持高家那可笑的面子和所谓“和睦”。

方筱蔓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她慢慢走到主桌前,看着婆婆阴沉的脸,看着小姑子得意又委屈的表情,看着丈夫焦虑不安的眼神,看着一桌子亲戚沉默的注视。

“妈。”她叫了一声。

“筱蔓,”王桂兰看着她,语重心长,声音却清晰地让整个主桌都能听到,“今天是我生日,大家高高兴兴的,你别为了一点小事闹得不愉快。婷婷年纪小,不懂事,点了贵的酒,是她不对。但你做嫂子的,要大度点。钱嘛,花了再赚就是了,重要的是亲情,是一家人和和气气。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一句“年纪小不懂事”,就把高婷婷的故意挥霍轻飘飘揭过。一句“做嫂子要大度”,就把方筱蔓的委屈和不满定性为“小气”、“闹事”。一句“花了再赚”,就把她辛苦赚来的钱,贬低得一文不值。

亲情?和气?方筱蔓想笑。这满桌的“亲情”,是建立在她的忍气吞声和真金白银上的。这所谓的“和气”,是她用不断退让和委屈求全换来的。

“妈说得对。”方筱蔓听到自己这样说,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惊讶,“是我考虑不周。你们继续,我去下洗手间。”

她没有再看任何人的表情,转身,径直走向宴会厅外。脚步不疾不徐,背挺得笔直。只有她自己知道,垂在身侧的手,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隐隐作痛。

她没有去洗手间,而是走到了酒店大堂一侧相对安静的休息区,在角落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柔软的皮质沙发包裹住身体,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屏幕的光映亮了她没什么血色的脸。

点开手机银行APP,查询余额。那笔八万的奖金,在付了寿宴定金、加了菜钱、买了礼物、包了红包之后,还剩六万出头。而按照刚才看到的账单趋势,今晚最终的消费,恐怕会远远超过这个数。

她该怎么办?打电话给父母求助?不,不能让父母知道,跟着担心。自己垫上所有积蓄?那接下来的房租、生活费、计划中的课程怎么办?让高俊驰出?他每个月的工资大半都交给了王桂兰“保管”,自己留的那点零花钱,恐怕连一瓶拉菲都付不起。

难道真的要刷信用卡,或者去借贷,来填这个无底洞?

凭什么?

就凭她是高家的儿媳妇?就因为她想改善关系?就因为她好欺负?

手机震了一下,是高俊驰发来的微信。

“筱蔓,你在哪?妈有点不高兴,你快回来吧。跟婷婷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别让大家看笑话。”

看笑话。又是看笑话。在他眼里,他妹妹的胡搅蛮缠不是笑话,他母亲的偏心安理不是笑话,他亲戚们的起哄架秧子不是笑话。只有她方筱蔓维护自己正当权益的反应,才是笑话。

方筱蔓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手指,缓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对话框。没有回复。

她坐在那里,看着酒店大堂璀璨的水晶灯,看着来来往往衣着光鲜的客人,看着玻璃门外沉沉的夜色。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宴会厅里的喧嚣似乎更加热烈了,隐约还能听到高婷婷尖利的笑声和劝酒声。

不知过了多久,朱经理的身影出现在休息区,他脸上带着一丝职业性的为难,快步朝宴会厅走去。方筱蔓心里一动,站起身,跟了过去。

她走到宴会厅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厚重的门边,透过门缝往里看。

只见朱经理弯着腰,正在主桌边,低声对高俊驰说着什么,手里还拿着点菜用的平板电脑。高俊驰的脸色先是疑惑,然后变得愕然,紧接着是慌张。他下意识地看向方筱蔓刚才坐的位置(现在空着),又看向王桂兰。

王桂兰正跟刘阿姨说得眉飞色舞,被打断有些不悦,皱着眉问:“怎么了?”

高俊驰凑到母亲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王桂兰的脸色也变了,她看了一眼朱经理手里的平板,声音不自觉提高:“又点了什么?”

朱经理的声音不大,但方筱蔓站在门口,断断续续能听到几个词:“……高小姐……又加了……帝王蟹……四只……龙虾……XO……”

高婷婷!方筱蔓闭了闭眼。果然,她还是不死心。

王桂兰听完,脸色变幻不定,她看了一眼桌上空了的拉菲酒瓶,又看了看旁边几桌喝得面红耳赤、正在划拳的亲戚们,最后,她的目光扫过全场,像是在寻找什么。当她的视线掠过门口,与方筱蔓平静无波的目光对上时,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但很快就被一种强硬取代。

她对朱经理说了句什么,朱经理点点头,转身离开了。高俊驰显得坐立不安,几次想拿出手机,又放下了。

方筱蔓没有进去。她转身,再次走向前台。这一次,她的脚步不再迟疑。

“朱经理,”她叫住刚从宴会厅出来、正要回前台的朱经理,“麻烦你,帮我打一份最新的、完整的消费明细单,包括已经下单但还未上的菜品和酒水。”

朱经理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但更多的是职业性的平静:“好的,高太太,请稍等。”

很快,一份长达两页的明细单被打印出来,递到方筱蔓手中。

方筱蔓的目光直接落到最下方的总计金额上。

个,十,百,千,万,十万……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算之前已经消费的三万多,光是高婷婷刚刚加点的:四只帝王蟹,每只时价八百八;两只澳洲龙虾,每只一千二;两瓶某品牌XO,每瓶三千六;还有若干其他海鲜和菜肴……新增金额,两万一千四百元。

加上之前的消费,目前账单总计,已经突破了六万大关,并且还在实时增加,因为酒水还在消耗。

而高婷婷那桌,又有人叫了服务员,似乎还在加点什么。

方筱蔓捏着明细单,纸张在她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冰冷的、极致的愤怒,夹杂着浓浓的荒谬感。

六万多。这只是开始。按照这个势头,最终账单突破十万,甚至更高,都不是不可能。

她所有的奖金,加上她部分积蓄,或许刚好够付。然后呢?她这几个月白干了,计划全部打乱,甚至可能还要负债。而高家人,包括她那个名义上的丈夫,只会觉得理所当然,甚至可能嫌她付钱不够爽快,甩脸子给他们看。

“高太太,”朱经理在一旁,小心地提醒,“按照酒店规定,如果消费超过一定额度,或者客人有异常消费行为,我们可能会要求先结算部分账单,或者进行信用评估……您看?”

这是酒店在委婉地提醒她,控制场面,或者,准备支付能力。

方筱蔓抬起头,看向朱经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惊慌,平静得让朱经理都有些意外。

“朱经理,现在账单是以谁的名义挂的房账?”她问。

“是以您先生高俊驰先生的名义登记的,但预留的联系电话是您的。”朱经理回答。

“也就是说,最终谁结账都可以,对吗?”

“原则上,是的。签字确认即可。”朱经理顿了顿,补充道,“或者,您也可以指定一位付款人。”

方筱蔓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把明细单仔细折好,和之前那张账单放在一起,重新塞回风衣内侧口袋。然后,她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录音功能,检查了一下电量,又放回口袋。

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面对着宴会厅的方向。里面喧闹的人声,酒杯碰撞声,高谈阔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她的目标,原本是家庭和睦。她抓住的机会,是婆婆大寿。她遇到的阻碍,是贪得无厌的索取,是丈夫的懦弱,是所有人的理所当然。

她努力了,忍耐了,退让了。

现在,意外来了。这意外不是天灾,是人祸,是高家人自己亲手点燃的、足以烧毁一切虚假和睦的烈火。

该结束了。

方筱蔓整理了一下并没有凌乱的衣襟,抚平风衣上细微的褶皱。然后,她抬起脚,步履平稳地,朝着那喧闹的、灯火通明的宴会厅走去。

脸上,甚至重新挂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微笑。

宴会厅里的气氛,在酒精和喧嚣的催化下,已经到了一个亢奋的顶点。四张桌子杯盘狼藉,昂贵的菜肴剩了大半,被随意地搅在一起。空酒瓶在桌脚边堆起,茅台、拉菲、还有后来点的XO,像一个个沉默的纪念碑,记录着这场荒诞的狂欢。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酒气、饭菜的油腻味,还有各种香水、汗液混合的复杂气息。说话声一个高过一个,脸红脖子粗的男人们在争论着什么球赛,女人们凑在一起交换着家长里短和隐隐约约的攀比,年轻人则还在不知疲倦地玩着骰子游戏,输了的人怪叫着灌下一杯酒。

方筱蔓走进去的时候,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她。她像个无声的影子,穿过嘈杂的人群,走回主桌旁那个属于她的、几乎没怎么动过的座位。

高俊驰看到她回来,明显松了口气,连忙拉开椅子,低声说:“你去哪儿了?妈刚才问了你几次。”

“洗手间。”方筱蔓坐下,拿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小口。茶水苦涩,滑过喉咙。

“哦。”高俊驰没再多问,他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这上面。他显得有些焦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眼神时不时飘向主位的母亲,又瞥向不远处和高婷婷凑在一起说笑的朱经理。显然,朱经理后来应该又跟他或者王桂兰沟通了什么。

王桂兰此刻正被几个老姐妹围着,接受着又一轮的恭维。刘阿姨不知何时已经走了,或许是被那不断端上来的昂贵酒菜刺激到,也或许是觉得无趣。王桂兰的脸颊泛着红光,不知是酒意还是兴奋,她挥舞着手臂,声音比平时高亢:“……我家俊驰啊,老实,不会来事,但对我那是没得说!还有筱蔓,别看她话不多,心里有数,这次我过生日,都是她张罗的,这孩子,实诚!”

“那是你有福气啊桂兰!儿子媳妇都孝顺!”

“这排场,这酒水,咱们这帮老姐妹里,你是头一份!”

“婷婷也出息了,在那么大公司上班,以后享福的日子在后头呢!”

王桂兰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连摆手:“享什么福,孩子们过得好就行,我们老的,不图别的。”话是这么说,可她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高婷婷端着一杯酒,扭着腰凑过来,半边身子靠在王桂兰肩上,撒娇道:“妈,您当然要享福!以后我赚大钱了,天天带您吃香的喝辣的!比这还好!”

“就你嘴甜!”王桂兰爱怜地点了点女儿的额头。

“我说真的!”高婷婷直起身,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方筱蔓时,刻意停留了一瞬,带着一种胜利者的炫耀,然后提高声音,“今天我妈高兴,大家也高兴!酒还有没有?服务员!再开两瓶拉菲!不,开四瓶!每桌都满上!咱们不醉不归!”

“好!”

“婷婷大气!”

“桂兰,你这女儿,爽快!”

几个喝高了的亲戚立刻拍手叫好。年轻那桌更是吹起了口哨。

朱经理站在不远处,脸上职业性的微笑有点僵硬,他看了一眼方筱蔓,又看向高俊驰和王桂兰,脚步动了动,似乎想上前,但最终还是停住了。

“还开?”高俊驰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声音有些发颤,“婷婷,差不多了!都喝多少了!”

“哥,你扫不扫兴!”高婷婷不满地跺脚,“妈过生日,大家高兴!喝点酒怎么了?又不用你出钱!是吧,嫂子?”她故意把话头抛给方筱蔓,眼神里满是挑衅。

一瞬间,桌上不少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方筱蔓。包括王桂兰,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看着方筱蔓,那眼神里有催促,有警告,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高俊驰也看向方筱蔓,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在母亲和妹妹的注视下,又咽了回去,只是用眼神拼命示意她,答应,快答应,别闹了。

方筱蔓放下茶杯,陶瓷杯底和玻璃转盘轻轻磕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声音不大,但在这一桌突然有些凝滞的气氛里,却异常清晰。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掠过满脸通红、眼神挑衅的高婷婷,掠过紧张焦灼的高俊驰,最后,落在主位上,那个今天的主角,她的婆婆王桂兰脸上。

她看到王桂兰握紧了手里的金色小包,指节有些发白。

“婷婷说得对。”方筱蔓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这一桌的人都听清,“妈过生日,大家高兴最重要。”

高婷婷脸上立刻绽开得意的笑容,下巴抬得更高了。

高俊驰则像虚脱一样,肩膀垮了下来,重新坐回椅子上。

王桂兰也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刚想说什么。

方筱蔓却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依旧平稳,不疾不徐:“不过,酒喝多了确实伤身。我看大家也喝得差不多了。这样吧,朱经理——”

她转向一直留意着这边的朱经理,微笑道:“麻烦给每桌再上一扎鲜榨玉米汁,热乎的,养胃。酒,就不要再开了。大家觉得呢?”

她最后一句,是看着桌上其他亲戚问的。她的目光清亮,态度坦然,甚至带着一点晚辈对长辈的关切。

几个年纪稍长、已经面露疲态的亲戚率先点头。

“对对对,筱蔓考虑得周到,喝点热的舒服。”

“酒是差不多了,再喝真要醉了。”

“玉米汁好,健康。”

高婷婷没想到方筱蔓会来这么一招,以退为进,用“关心身体”的名义,截断了她的挥霍。她气得脸更红了,想反驳,但方筱蔓的理由冠冕堂皇,她又找不出错处,只能狠狠剜了方筱蔓一眼,气鼓鼓地坐下,端起面前的半杯酒一饮而尽。

王桂兰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但方筱蔓话已出口,其他亲戚也附和了,她再坚持要酒,反而显得不懂事。她只能干笑两声:“还是筱蔓细心。那就上玉米汁吧。”

朱经理如蒙大赦,立刻应声去安排。

这个小插曲似乎就这么过去了。宴会继续。玉米汁上来,温热的,带着清甜,确实安抚了一些被酒精刺激的肠胃。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话题也从拼酒转到了别的上面。

但方筱蔓能感觉到,主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王桂兰不再像之前那样高谈阔论,偶尔瞥向她的眼神,也少了之前的得意,多了几分审视和不满。高婷婷更是彻底沉了脸,不再搭理方筱蔓,只顾着跟自己那帮年轻亲戚嘀嘀咕咕,不时发出阵阵哄笑,眼神还时不时瞟过来,不怀好意。

高俊驰则坐立不安,几次想跟方筱蔓说话,看到她平静的侧脸,又咽了回去。他只是不停地喝水,眼神游离。

时间慢慢走向九点。一些家里有孩子或者年纪大的亲戚,开始陆陆续续告辞。王桂兰打起精神,送到宴会厅门口,说着“慢走”、“常来玩”之类的客套话。

每走一拨人,厅里就空一些,喧闹也减弱一分。剩下的大多是喝高了意犹未尽的,和高婷婷那帮玩疯了的年轻人。

桌上的菜早已凉透,凝结出白色的油脂。酒瓶东倒西歪。场面开始显得有些狼藉和颓唐。

方筱蔓一直安静地坐着,慢慢地喝着那杯温热的玉米汁。甜丝丝的液体滑入胃里,却暖不了那颗越来越冷的心。她在等待。等待那个必然到来的时刻。

终于,当最后一批打算离开的亲戚也寒暄完毕,王桂兰送走他们,转身回到宴会厅时,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看着满厅的狼藉,看着还在闹腾的小女儿和几个年轻亲戚,眉头紧紧皱起。

“行了行了,别闹了!”她出声,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都几点了!该散了!”

高婷婷正玩在兴头上,闻言不满地嘟囔:“妈,还早呢!再玩会儿嘛!”

“玩什么玩!你看看这都成什么样了!”王桂兰斥道,目光扫过那些空酒瓶,眼角抽搐了一下,然后,她的视线,缓缓地,落在了方筱蔓身上。

方筱蔓迎着她的目光,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该来的,终于来了。

只见王桂兰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重新端起那种矜持的、带着淡淡优越感的笑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剩下还没走的人都听清楚:

“今天,我王桂兰过六十九岁生日,感谢各位亲戚朋友来捧场,我很高兴,真的高兴。”

剩下的人渐渐安静下来,看向她。

“这人老了,图什么?不就图个儿女孝顺,家庭和睦吗?”王桂兰继续说着,目光在方筱蔓和高俊驰身上转了一圈,“我儿子俊驰,老实本分,我女儿婷婷,贴心活泼。还有我儿媳妇筱蔓——”

她特意顿了顿,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方筱蔓身上。

“筱蔓这孩子,话不多,但心里有数,做事也周到。这次我过生日,从订酒店到安排菜式,都是她一手操办,没让我 操一点心。”王桂兰说着,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这孩子能干,自己能赚钱,对我们也大方。今天这排场,这酒水,大家都看到了,都是筱蔓的心意。”

方筱蔓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像是嘲讽,又像是疲惫。

高俊驰低着头,手指攥紧了桌布。

高婷婷抱着胳膊,斜眼看着方筱蔓,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我这当婆婆的,心里都记着。”王桂兰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和蔼可亲”,“所以啊,今天这顿饭,这酒,这心意,我都领了。也让大家破费了,主要是筱蔓破费了。”

她笑着,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方筱蔓脸上,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的口气,清晰地说道:

“筱蔓啊,今天辛苦你了。这会儿也差不多了,你看,是不是去前台把账结一下?”

话音落下,整个宴会厅有那么几秒钟,陷入了彻底的安静。

只剩下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远处厨房隐约传来的碗碟碰撞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像探照灯一样,死死地钉在方筱蔓身上。有惊讶,有了然,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事不关己的漠然。

高俊驰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高婷婷则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快意,甚至轻轻“嗤”笑了一声。

王桂兰站在那里,微微抬着下巴,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掌控一切的自信,还有一丝隐约的、催促的意味。她似乎在等着方筱蔓像往常一样,顺从地、甚至带着点讨好地应下来,然后去把那个她心知肚明会是天价的账单付掉。

她当众点出方筱蔓的名字,把她架到“孝顺”、“能干”、“大方”的道德高台上,然后,轻飘飘地,把那张沉重的账单,甩到了她的面前。

这不是商量,不是询问,是通知,是命令,是当着所有亲戚面的、最后一次的试探和碾压。她要方筱蔓亲手为她这场奢靡的寿宴画上句号,用真金白银,巩固她王桂兰今晚所有的风光和面子,也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这个婆婆,在这个家里,说一不二。

方筱蔓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能感觉到高俊驰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慌和哀求。能感觉到高婷婷那毫不掩饰的恶意。也能感觉到,胸口口袋里,那两张薄薄的纸,此刻仿佛有千斤重。

她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动作不慌不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优雅。她先是抚平了套裙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然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米色风衣,不紧不慢地穿好,系上腰带。

整个过程,她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惊慌失措,甚至连一丝勉强和为难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穿好风衣,又拿起放在桌上的手包,那是一个款式简单、看不出牌子的通勤包。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主位上的王桂兰。

王桂兰脸上的笑容,在她这一系列从容不迫的动作中,微微凝滞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催促和不耐。

“妈,”方筱蔓开口了,声音清晰,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就像平时任何一个乖巧的儿媳在回应婆婆的吩咐,“您说的是。大家吃好喝好,我也就放心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桌狼藉,扫过那些空酒瓶,最后,又落回王桂兰脸上,那笑意似乎加深了一点点,却未达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