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首五言绝句，山水清音，气息清朗，读后有心旷神怡之闲适天趣|刘长卿|孟浩然|山中|李白|杜甫|王维|白居易|陆游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唐·王维《鸟鸣涧》

人闲下来的时候，才听得见桂花落地的声音。夜静到极处，春山像是空了。月亮升起来，惊动了栖息的山鸟，鸟鸣声一阵一阵落进春涧里。王维写静，不说静，让声音替他说。桂花落是细微的声音，鸟鸣是短促的声音，涧水是绵长的声音，三种声音叠在一起，反倒把夜衬得更深更空。"惊"字用得极好，月光无声无息地照下来，鸟以为天亮了，扑棱棱飞起，叫了几声又停了，山涧重新归于寂静。这种静不是死寂，是有呼吸的，有心跳的，活着的静。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唐·王之涣《登鹳雀楼》

太阳沿着山脊沉下去，黄河朝着大海奔流而去。想要看尽千里之外的风景，再登上一层楼。王之涣这首诗二十个字，气象万千。白日、山、黄河、海，四个意象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远，视野从眼前推到天尽头。前两句是天地的壮阔，后两句是人心的壮阔。天地再大，登高一步就能多看一程。这首诗被读了一千多年，每一代人都从里面读出自己的意思，可最根本的意思从未变过，永远不要停在此处，往上走，还有更远的风景。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宋·王安石《梅花》

墙角有几枝梅花，冒着严寒独自开放。远远望去知道那不是雪，因为有暗香飘过来。王安石写梅花，写的是一种不需要被看见的坚持。墙角是偏僻的，寒冬是严酷的，梅花不在意，自己开自己的。它不开在热闹处，不开在春风里，不需要蜂蝶来捧场。"暗香"二字极妙，香是暗的，不张扬，不浓烈，你走近了才闻得到。真正有骨气的东西从来不必大声宣告自己，它在那里，你自然会感知到。

小浦闻鱼跃，横林待鹤归。

闲云不成雨，故傍碧山飞。

——宋·陆游《柳桥晚眺》

小浦里听见鱼跃出水面的声响，横斜的树林像在等鹤归来。闲云聚了又散，成不了雨，索性傍着碧山悠悠地飞。陆游晚年退居山阴，这首诗是他暮年心境的写照。鱼跃、鹤归、云飞，万物各有去处，各有自在。最妙的是那片闲云，聚不成雨，下不了地，干脆不下了，傍着山飞。不成雨就不成雨，做一片闲云也很好，这份洒脱里有看透世事之后的轻松。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唐·王维《鹿柴》

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

意欲捕鸣蝉，忽然闭口立。

——清·袁枚《所见》

牧童骑在黄牛背上，歌声响亮，震得林间树叶都在颤。忽然想捕树上的鸣蝉，一下子闭了嘴，站住不动了。袁枚这首诗抓住了一个极短的瞬间，从"振林樾"的放声高歌，到"闭口立"的屏息凝神，中间只隔了一个念头。孩子的世界就是这样，上一秒还在唱歌，下一秒全部心思都扑到蝉身上去了，歌不要了，牛也不管了，整个人定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这种全神贯注的认真，是长大之后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唐·柳宗元《江雪》

千山万岭，鸟影全无。万条小路，人迹皆灭。天地之间只剩一叶孤舟，一个披蓑戴笠的老翁，在寒江上独自垂钓。柳宗元被贬永州时写下这首诗，满腔孤愤化作二十个字。他把天地写到了最空最冷的地步，飞鸟走了，行人没了，雪覆盖了一切，整个世界像是被清空了。可就在这片绝对的空白里，有一个人不肯走。他坐在那里，钓的不是鱼，是一种姿态。大雪压不弯他的脊背，寒江冻不住他的鱼竿，天地越空，他越醒目。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唐·贾岛《寻隐者不遇》

松树下问童子，童子说师父采药去了。就在这座山里，云太深了，不知道他在哪里。贾岛上山寻人，三问三答，一层比一层深远。在不在？在。去哪了？采药去了。能找到吗？云深不知处。从确定到模糊，从有迹可循到无处可寻，隐者的身影一步步退入云雾深处。这首诗写的是"不遇"，可不遇比遇更有余味。你知道他在山中，知道他在云深处，可你找不到他。留白之处，全是想象。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唐·王维《竹里馆》

独自坐在幽深的竹林里，弹琴，长啸。林子太深了，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只有明月穿过竹叶照下来。王维这首诗是真正的独处之美。不是无奈的孤独，是主动选择的清寂。弹琴给谁听？给自己。长啸给谁听？给竹林。人不知，月来照，人间的知己不在，天上的明月来了。竹林、琴声、月光，三样东西围住一个人，这个人什么都不缺。能在深林里独坐而不觉得寂寞的人，心里一定住着一片很大的天地。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唐·白居易《问刘十九》

新酿的米酒泛着绿色的泡沫，红泥捏的小火炉烧得正暖。天色将晚，看样子要下雪了，能来喝一杯吗？白居易这首诗是最好的邀约。不说想你了，不说好久不见，只说酒温好了，炉子烧上了，天要下雪了，你来不来？绿蚁、红泥、小火炉，每一样都是暖的，每一样都在等人。"能饮一杯无"五个字读来带着笑意，是老朋友之间才有的随意和亲近。最好的情谊不需要隆重的仪式，一壶酒，一炉火，一场将落未落的雪，足够了。

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

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

——唐·王维《山中》

荆溪水浅，白石露出水面，天寒了，红叶也稀疏了。山路上本来没有下雨，可满山的翠色浓得像要滴下来，沾湿了人的衣裳。王维这首诗最奇的是最后一句。没有雨，衣裳怎么会湿？是翠色太浓了，浓到有了重量，有了质感，像雾一样裹在身上。"空翠湿人衣"五个字，把视觉写成了触觉，颜色变成了水汽，山中的清润之气扑面而来。走在这样的山路上，人是被翠色浸透的，从外到内，通体清凉。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唐·刘长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

日暮时分苍山显得格外遥远，天寒地冻中茅屋更见清贫。柴门外忽然传来犬吠声，风雪里有人回来了。刘长卿这首诗前两句冷到了极处，苍山远是空间的冷，天寒是体感的冷，白屋贫是生活的冷，三重冷叠在一起，压得人透不过气。第三句犬吠一响，一切都变了。狗认得主人的脚步声，在风雪里最先迎接归人。夜归人推开柴门的那一刻，屋里的灯火、灶上的余温、犬的欢叫，所有的暖都在门后面等着他。

弄日临溪坐，寻花绕寺行。

时时闻鸟语，处处是泉声。

——唐·白居易《遗爱寺》

在日光里临溪而坐，绕着寺院寻花而行。时时听见鸟的声音，处处都是泉水的响动。白居易被贬江州时游遗爱寺，写下这首诗。弄日、寻花、闻鸟、听泉，四件事都是闲事，没有一件要紧的。可人生最好的时光，往往就花在这些不要紧的事情上。他不赶路，不访人，不带目的地坐着走着听着，遗爱寺用鸟语泉声款待了他，他用一颗闲心领受了这份款待。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唐·李白《夜宿山寺》

高楼有百尺之高，伸手就能摘到星星。不敢大声说话，怕惊动了天上的人。李白写高，不说楼有多高，说手可摘星辰，说不敢高声语，用两个动作把高度写活了。这首诗有孩子一样的想象力，天上真的住着人吗？星星真的伸手就能摘到吗？当然不是，可李白站在那座楼上的时候，他信了。夜色里，星辰近在咫尺，人间与天上的距离被一座高楼缩短到了呼吸之间。这种浪漫是李白独有的，他永远相信人可以离天再近一点。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

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

——唐·李白《独坐敬亭山》

鸟都飞尽了，云也独自飘走了，天地之间只剩下李白和敬亭山，彼此对望，怎么看都不厌倦。李白写这首诗的时候，已经历尽了人世的热闹与冷落。鸟飞了，云走了，能走的都走了，走不了的只有一座山。可这座山不言不语，不来不去，就在那里陪着他。相看两不厌，是人与山之间最深的默契，不需要回应，不需要懂得，在就够了。世间聚散无常，最后留下来的，往往是最沉默的那一个。

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

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唐·祖咏《终南望余雪》

终南山北面山岭秀美，积雪高高地浮在云端之上。雪后初晴，林梢上一片明亮的霁色，长安城里的暮寒又添了几分。祖咏这首诗是应试之作，本该写八句，他写了四句就搁笔了，说"意尽"。积雪浮云端，一个"浮"字把雪山写得轻盈，像是悬在半空中的白玉屏风。林表明霁色是远处的亮，城中增暮寒是近处的冷，远处的美和近处的寒相互映照，望雪的人站在城中，看得见山上的晴光，感受到的是脚下的凉意。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唐·孟浩然《春晓》

春天里睡得太好了，不知不觉天就亮了，到处都是鸟叫的声音。昨夜好像有风有雨，不知道花落了多少。孟浩然这首诗人人会背，可越是熟的诗越值得细读。他醒来第一件事不是起床，是听鸟叫，第二件事不是开门，是想昨夜的花。风雨是睡着时听见的，半梦半醒之间，记得不太真切，所以说"知多少"，是真的不知道。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鸟鸣，惦记着院子里的花，春天的早晨就该是这样的，懒洋洋的，带着一点心疼。

孤云将野鹤，岂向人间住。

莫买沃洲山，时人已知处。

——唐·刘长卿《送方外上人》

孤云与野鹤为伴，怎么会住在人间呢。不要去买沃洲山的地，那里世人都知道了。刘长卿送僧人，送得有趣。你是孤云野鹤一样的人，要隐就隐得彻底些，沃洲山太有名了，去了也不算真隐。这首诗里有一种会心的幽默，真正的方外之人，连隐居的地方都不能让人知道，知道了就不清净了，就有人来访了，来访了就又成了人间。最好的隐，是连隐在哪里都是秘密。

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

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

——唐·王建《新嫁娘词三首》

过门第三天下厨房，洗了手开始做羹汤。不熟悉婆婆的口味，先让小姑子尝一尝。王建把新嫁娘的心思写得细致入微。三日入厨，是新妇的规矩，洗手作羹汤，是郑重其事的。她紧张，怕做得不合婆婆的口味，又不好意思直接去问，想了个法子，让小姑先尝。小姑是婆婆养大的，口味最接近。这一个小小的举动里，有新嫁娘的聪慧，有她的谨慎，有初到陌生人家的忐忑，也有想要被接纳的诚恳。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

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

——唐·西鄙人《哥舒歌》

北斗七星高悬天上，哥舒翰夜里佩刀巡边。吐蕃人到如今想来窥探牧马，也不敢越过临洮。这是边地百姓唱的歌，唱他们的守护者哥舒翰。不是文人写的，没有雕琢，没有典故，粗粝得像边塞的风沙。"夜带刀"三个字写出了一个将军的形象，夜里也不卸甲，刀不离身，随时准备迎敌。百姓的安全感就来自这样一个人，他在，临洮就在，牧马就安稳，夜里就睡得踏实。

苍苍落日时，鸟声乱溪水。

缘溪路转深，幽兴何时已。

——唐·裴迪《木兰柴》

落日苍苍的时候，鸟声和溪水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鸟哪个是水。沿着溪走，路越转越深，这份幽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裴迪是王维的挚友，常在辋川同游。这首诗写的是傍晚沿溪而行的兴致，鸟声乱溪水，一个"乱"字用得好，不是杂乱，是交融，声音和声音缠在一起，分不开了。路越走越深，兴致越来越浓，"何时已"三个字是明知该回去了还舍不得回去的留恋。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

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唐·王维《辛夷坞》

辛夷花开在树梢上，山中绽放着红色的花萼。涧边的门户寂寂无人，花纷纷地开，纷纷地落。王维这首诗是他所有诗里最接近禅心的一首。花开了，没有人看见。花落了，没有人知道。它不为谁开，不为谁落，开是它的事，落也是它的事。"纷纷开且落"五个字写尽了万物自在的真相，不需要观众，不需要赞美，不需要被记住，开过了，落下了，这一生就完成了。山中无人，花照样红，这是天地间最大的从容。

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

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

——唐·李峤《风》

能吹落三秋的树叶，能催开二月的鲜花。过江时掀起千尺巨浪，入竹林时万竿竹子齐齐倾斜。李峤写风，全诗不着一个"风"字，可每一句都是风。风是看不见的，李峤让它现身在落叶里、花开里、浪涛里、竹林里。四句诗四个场景，从秋到春，从江上到竹间，风的力量无处不在，无形无影，可它经过的地方，万物都为之改变。写无形之物写到这个地步，是真正的举重若轻。

冷艳全欺雪，余香乍入衣。

春风且莫定，吹向玉阶飞。

——唐·丘为《左掖梨花》

梨花冷艳，白得胜过雪，余香忽然沾上了衣裳。春风不要停下来，把花瓣吹向玉阶去。丘为写梨花，写出了梨花独有的气质。梨花的白不是柔弱的白，是冷的、清的、带着傲气的白，连雪都要逊色三分。"余香乍入衣"写得轻灵，香气不是扑面而来的，是忽然间沾上的，你还没留意，衣上已经有了梨花的气息。最后两句是对春风的请求，不要停，让花瓣飞得再远一些，飞到玉阶上去，让更多的人看见这份冷艳。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

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

——唐·杜甫《绝句二首·其一》

春日迟迟，江山明丽，春风送来花草的香气。泥土融了，燕子飞来飞去衔泥筑巢，沙滩暖了，鸳鸯睡在上面。杜甫这首诗写春天，写得满满当当。迟日是暖的，江山是丽的，花草是香的，泥是融的，沙是暖的，每一样东西都在说春天来了。燕子忙着飞，鸳鸯忙着睡，一动一静，各得其乐。杜甫一生颠沛，难得有这样安稳的时刻，坐在草堂前看燕子看鸳鸯，把春天一笔一笔画下来，画得这样饱满，这样舍不得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