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首诗再睡觉
文/艾青
一堵墙,像一把刀
把一个城市切成两半
一半在东方
一半在西方
墙有多高?
有多厚?
有多长?
再高、再厚、再长
也不可能比中国的长城
更高、更厚、更长
它也只是历史的陈迹
民族的创伤
谁也不喜欢这样的墙
三米高算得了什么
五十厘米厚算得了什么
四十五公里长算得了什么
再高一千倍
再厚一千倍
再长一千倍
又怎能阻挡
天上的云彩、风、雨和阳光?
又怎能阻挡
飞鸟的翅膀和夜莺的歌唱?
又怎能阻挡
流动的水和空气?
又怎能阻挡
千百万人的
比风更自由的思想?
比土地更深厚的意志?
比时间更漫长的愿望?
1979年
赏析
诗人在平反之后,即刻投身文艺创作,这首《墙》便是长期精神压抑之下的诗情迸发,也正因历经困顿,才拥有如此深刻的洞察与思考。解读此诗,不能不提及“柏林墙”:它始建于1961年,1989年被推倒,将东西柏林割裂长达28年,成为两大阵营对峙的象征,也酿成无数骨肉分离的人间悲剧。此诗创作十年后墙体轰然倒塌,历史恰如诗人所预言。诗歌虽无法亲手推倒高墙,却能把一段沉重历史传递给每一位读者,警醒世人永远不再重蹈这样的悲剧。
诗歌第一节以直白而凌厉的笔触陈述事实。诗人将柏林墙比作一把利刃,一刀将城市劈成两半,形象地写出了这堵墙带来的割裂之痛。近在咫尺却形同天涯,骨肉相连却生生分离,喻体精准而残酷,既道尽高墙的本质,也写出现实的冰冷,象征意蕴厚重绵长。
第二节思绪延展,以连续的追问与鲜明的对照,强化了诗歌的内在张力,形成思想上的对峙。诗人层层论证,直指核心:这堵墙终将沦为历史陈迹,成为一道难以愈合的民族创伤。诗人的预判极具远见,十年后的历史走向与后世回望,无不印证其所言。一切强权与割裂都会成为过往,而伤痛沉淀为集体记忆,成为民族心中永久的隐痛。诗人站在历史与时代的高度审视“墙”的意义,视野开阔,格局宏大。
第三节以“谁也不喜欢这样的墙”承上启下,既回应前文的残酷现实,又自然引出下文。诗人运用复沓手法,增强节奏与感染力,鲜明表达对这堵墙的否定与厌弃。高墙虽能分割土地、阻隔往来,却无法分开人们头顶的云彩、风雨与阳光。物理空间可以被割裂,人心与情感却始终相连,人类对美好与团圆的向往,对压迫与隔离的憎恶,从来都是相通的。
第四、五两节在此基础上进一步递进与升华。人为的阻隔可以阻断道路、边界与人群,却无法禁锢自由、思想、意志与内心的愿望。这些深植灵魂、关乎人性本质的精神力量,是任何高墙都无法割裂、无法消灭的。
诗人精准把握住人的精神内核与生命本真,从自然景象写到人性尊严。这首诗不只是抒情之作,更像一篇铿锵有力的战斗檄文,既声讨这堵割裂人心的墙,也批判无视民意、倚仗强权的筑墙者。强权与分裂终究损害全民利益,这样的墙注定不得人心,终将被历史唾弃。柏林墙的最终倒塌,正是天道昭昭、人心所向的最好证明。
全诗说理透彻、节奏铿锵,修辞灵活而有力,兼具大视野与大情怀,剖析深刻、鞭辟入里,既有批判的锋芒,又有悲悯的胸怀。它带给读者的不仅是思想的洗礼,更是对人类共同愿望的坚守,对一切反动与割裂的坚决反抗。即便置于今日,这首诗依旧振聋发聩,具有恒久的现实意义。
诗人简介
艾青(1910年3月27日~1996年5月5日),原名蒋正涵,字养源,号海澄。曾用笔名莪加、克阿、林壁等。出生于浙江金华,现当代文学家、诗人。1933年第一次用笔名发表长诗《大堰河——我的保姆》。1957年被错划为右派。曾赴黑龙江、新疆生活和劳动,创作中断了二十余年。1979年平反后,任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国际笔会中心副会长等职。1985年获法国文学艺术最高勋章。1996年5月5日因病逝世,享年86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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