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的甘肃通渭,穷得连风都带着土腥味。镇上的姑娘们嫁人,陪嫁不过两床棉被、一面镜子。赵家娶媳妇那天,倒是热闹了一阵,鞭炮放了三挂,全村人都来看新娘子——赵秀兰,镇卫生院的小护士,利落,爱笑,谁也不嫌穷。
新婚夜,客人散尽,红烛还没灭。赵建军伸手想拉她,她退了半步,低着头说了句:“等一等。”他没问为什么,当兵的,命令都服从,何况自己媳妇。两人就那么和衣躺了一夜,中间隔着一条叠起来的被子。第二天天没亮,他背上行囊回了宁夏青铜峡的部队。送他上车时,秀兰塞给他两个煮鸡蛋,说:“到了写信。”他应了一声,连头都没回。
谁能想到,这一走,再见面已是八个多月以后。
这八个月里,秀兰过的是什么日子?她发现怀孕时,已经两个多月了。当护士的,她清楚得很——孕早期不能折腾。可她更清楚另外一件事:部队政审严,她要是写信告诉赵建军自己怀了孕,他那个性子,非得请假回来不可。请假就要说明理由,理由写“老婆怀孕”,领导怎么看?刚结婚就往回跑,军人的纪律还要不要?她把信纸都铺好了,又折起来塞进抽屉。
镇上那部磁卡电话,打一次两块。她一个月工资不到八十块,攒了半个月,终于鼓起勇气拨过去,对方说“赵建军出差了,归期未定”。她没再打第二次,两块能买二十个鸡蛋,够她吃一礼拜。
更扎心的是娘家。她爹知道赵建军新婚夜没碰她,又听说她大着肚子一个人在家,拍着桌子骂:“赵家不要你,你别姓赵!”一碗摔碎的粥,她蹲在地上捡瓷片,捡着捡着眼泪就掉进粥里。可她没吭声,把碎片用旧手帕包好,塞进樟木箱子。那是她给自己留的后路——万一,万一呢?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穿着那件结婚时缝的碎花衬衫,袖口的碘伏印子是给病人打针时蹭的,洗都洗不掉。扣子从最底下那颗开始绷,一颗、两颗……到第八个月,最上面那颗也快撑不住了。她对着卫生院的破镜子照了照,下了决心:去找他。
从通渭到青铜峡,说起来不远,搁在1991年,那可是一趟能把人折腾掉半条命的路。先是拖拉机颠了两个小时到县城,再换长途汽车,半路上暴雨浇下来,她买不起伞,披着雨衣,下车时才发现雨衣破了个洞,右半边身子湿透了。又转一趟绿皮火车,车厢里挤得脚不沾地,她不敢说自己怀孕,怕人家嫌晦气,就抱着肚子靠在车门边,吐了七回——搪瓷缸子接着,倒了,再接,倒了再接。
到部队招待所那天,她已经瘦得只剩肚子了。赵建军接到通知赶过来,远远看见门口站着个女人,大着肚子,碎花衬衫扣子崩开了一颗,脸色蜡黄。他愣了两秒才认出来——这是秀兰?八个月前送他上车时还白白净净的那个姑娘?
他没伸手扶,也没笑。不是不想,是不会。当兵的,感情都压在心底,像藏在柜子里的奖章,轻易不拿出来。秀兰从兜里掏出一只纸鹤,叠得歪歪扭扭,纸边都毛了。她慢慢展开,递给他。那是县医院的B超单,上面写着“宫内妊娠,单活胎”,日子算下来,正是新婚那几天怀上的。
她说了一句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你背我走过的那条雨巷,孩子还记得。”
他蹲下去,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听了很久。旁边有人经过,他也不管。最后他把脸埋进她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个孩子。秀兰摸着他又黑又糙的脸,心想:值了。
后来呢?女儿出生,六斤八两,老式杆秤吊着襁褓,秤砣稳稳当当。接生员剪脐带时,秀兰攥着赵建军的手,指甲掐进他肉里,愣是一声没哭。他倒是在旁边掉了两滴泪,被秀兰看见了,笑着骂了一句:“丢人。”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秀兰三个月后回卫生院上夜班,值完班累得坐在药房地上歇,靠着药架就睡着了。药架最上层有一盒没拆封的叶酸,生产日期写着1991年10月——那是她怀孕第三个月,该吃叶酸的时候。她买得起,只是忘了。或者说,不是忘了,是顾不上。
女儿认字,秀兰先教“赵”,再教“秀”,最后教“兰”。孩子问为什么要分开写,她说:“因为写慢一点,就不容易写错。”好像名字写慢了,那些受过的苦就能一笔一划地数清楚似的。
那年冬天下了四场雪,一场比一场大。秀兰再没穿过那件碎花衬衫,把它叠好放进樟木箱子,跟那些碎瓷片搁在一起。有些东西,收起来了,不是忘了,是不用再翻出来了。
如今回过头看,你问她后不后悔?她会说,后悔啥?就是那盒叶酸,可惜了。你看,天底下的女人,从通渭到青铜峡,从新婚夜到满院子的雪,谁不是一边咬牙一边往前走?老人们常讲,“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可我想问,嫁给一个连新婚夜都肯等你的男人,算不算也是一种人上人?那些打碎了又捡起来的瓷片、那些吐了又咽回去的酸水,最后不都变成六斤八两的那一声啼哭了吗?你说,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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