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小婵,是在朋友组的饭局上。

她坐在圆桌最偏的角落,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连个淡妆都没有。别人在碰杯说笑,她安安静静地剥虾,剥好了不自己吃,搁在旁边她妈碗里。她妈坐在她旁边,一个很和气的阿姨,一直跟人说“我闺女就是不爱打扮”。

那天十个人吃饭,我喝了七瓶啤酒,迷迷糊糊扫了一圈,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就滑过去了。说实话,当时的印象就一个——长得一般,话少,无趣。

但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朋友开始撮合我们。

“她家里条件还行,爸妈都有退休金,独生女,工作也稳定,多好啊。”朋友掰着指头跟我算。

我想了想,也是。我那会儿刚被前女友甩了,空窗大半年,夜里躺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觉得确实缺个什么。说缺感情吧,谈不上;说缺个暖被窝的人吧,话糙了点,但大概是那个意思。

于是我没拒绝。

第一次单独约她出来,她穿了一件条纹T恤,还是素面朝天,抿着嘴笑的时候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我带她去吃了顿自助餐,她吃得不多,但一直在帮我拿东西,我烤糊了的肉她也不嫌弃,夹过去默默吃了。

我当时心里的想法很混蛋——这人好追,省事。

第二次、第三次,每次约她她都出来,从不迟到,偶尔会带一杯她自己榨的果汁给我,装在保温杯里,说是“早上起来顺便弄的”。我从没说过谢谢,拧开盖子就喝,也没觉得有什么。

认识第三十七天,我提了在一起。没说喜欢,没说爱,就说“咱俩试试呗”。她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一下。

我把这当成一个顺理成章的事。

在一起之后,我对她不好。准确地说,是不上心。逛街的时候她试衣服,问我好不好看,我看都不看就说还行。她换了一个发型,我过了三天才注意到。她发烧请了假在家,我在外面跟哥们儿喝酒到半夜,回家的时候她已经睡了,床头柜上给我留了一碗凉了的姜汤。

她从不跟我吵。偶尔我嫌她穿衣服土气,她也不反驳,第二天默默换了身新的。我说她做饭咸了,她下一顿就淡一点。我嫌她话多,她就安静半天。

后来有一回,她终于忍不住问我:“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我撒谎了,说喜欢。但我的眼神大概出卖了我。她没再追问,只是那几天话更少了。

转折来得很突然。

那天我骑电动车带她去买菜,路口被一辆右转的出租车别了一下,我急刹车,她从我身后摔了出去。不算严重,膝盖磕破了皮,手掌擦伤了一大片,血珠子往外冒。

她坐在地上,疼得直吸气,但第一句话是:“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连晃都没晃一下。

我蹲下去看她,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认认真真地看她的脸。她皱着眉头,眼眶泛红,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那张脸确实不算好看,眉头有点散,颧骨有点高,皮肤也不白。但那一刻她的表情里没有埋怨,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本能的、几乎发傻的担心——担心我有没有受伤。

有一根弦在我心里忽然就断了。

我带她去社区医院包扎,她坐在诊室的长椅上,伸着手让护士涂碘伏,疼得直抽气。我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心里的感觉很奇怪,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给她煮了一碗面。水放多了,面煮烂了,汤寡淡无味。她端过去,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吃了一小半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难吃就别吃了。”我说。

她摇摇头,声音有点闷:“不是难吃,是……你第一次给我做饭。”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回面子的话,但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继续吃,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

从那以后我变了。说不上来是哪一天变的,就是骑车的时候会不自觉地伸手挡在她前面怕她被风吹着,出差的时候会给她带一条围巾,她加班晚了我会骑那个破电动车去接她。

她大概也感觉到了,什么都没说,只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了。

后来我翻了翻自己的手机相册,才发现存了她的照片,一张一张的,有她吃冰棍粘住舌头的蠢样,有她蹲在路边喂流浪猫的背影,有她睡着以后歪着嘴流口水的样子。

这些照片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存。

但我看着那些照片的时候,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鼻子发酸。

结婚那天,小婵穿了婚纱,化了妆,所有亲戚都说她今天真漂亮。我站在红毯那头等她,她一走出来,我看见那张我看了无数遍的脸,忽然就红了眼眶。

她确实算不上好看。但她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个摔倒了先问我疼不疼的人,是我煮了一碗烂面条也能吃得干干净净的人,是把所有温柔都给了我、而我差点什么都没还回去的人。

司仪问:“你愿意吗?”

我说:“愿意。”

那两个字,是我这辈子说过最真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