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听过一种说法:「中国发展电动车,其实是落后技术,人家真正的先进科技是氢能车。你看人家日本,就在搞氢能车,德国还在搞氢能卡车。电动车得用电池,不环保,氢能才环保。」大家有看过这种说法吗?网上专门有些人天天在发这样的评论。但是,现实狠狠的打脸了这些人。就算是氢能,现在全球也是中国的企业发展的更快。
戴姆勒卡车原本说2027年量产氢能重卡,结果推到了2030年以后。跟沃尔沃合资搞的燃料电池公司 Cellcentric,烧了几年钱,连100辆试产车都还没交付。整篇报道的语气,用一个词概括:焦虑。
让德国人焦虑的不是自己慢,是中国太快。
报道里专门提了一个地方:广东佛山。说这个城市已经有上千辆氢能公交车在路上跑了,加氢站像加油站一样散布在城区里。德国人还在实验室里算氢能卡车的可行性报告,佛山人已经坐着氢能公交上下班了。
氢能理事会(全球最大的氢能行业组织)2025年的报告里有一组数据:中国累计投入运营的氢燃料电池汽车接近4万辆,建成加氢站574座,日加氢能力超过360吨。这三个数字,每一个都是全球第一。
佛山,尤其是南海区,是中国氢能车辆跑得最早、跑得最多的地方之一。
这事得从头说。
2016年之前,中国的氢燃料电池几乎是空白。做汽车燃料电池有一种核心材料叫质子交换膜,你可以把它理解为燃料电池的「芯片」,负责让氢气和氧气反应生成电。这东西当时全球就两家公司能大规模生产:美国杜邦和美国戈尔。
你想买,行,价格他们定,交货周期他们说了算。
还有催化剂。燃料电池里要用铂金属做催化,铂比黄金还贵。日本丰田在这方面做得最好,每千瓦只需要0.17克铂,中国当时是0.4克以上。同样的输出功率,中国人要多花一倍以上的铂。铂是稀贵金属,全球产量有限,价格波动还大。催化剂这一项就卡死了成本。
再说电堆,燃料电池的「心脏」。加拿大有一家公司叫巴拉德,在氢能燃料电池领域干了三十多年,技术全球最领先。日本丰田的 Mirai 是全球第一款量产氢能轿车。美国有个叫尼古拉的公司,号称要做「氢能特斯拉」,画的饼比脸还大。
那会儿国际燃料电池圈子有个默认的共识:核心技术只在日本、加拿大、美国和德国之间流转,中国不在名单上。你想合作,可以,技术转让免谈。
那会儿外国人压根没把中国放在眼里。一个在燃料电池行业干了二十年的德国工程师,后来在一个行业论坛上写过一句话:「2015年的时候,我们觉得中国在燃料电池领域至少落后15年。」
事实也确实如此。2015年,一套国产燃料电池系统的价格超过1.6万元每千瓦。什么概念?一辆氢能公交车光燃料电池这一项的成本就超过100万。再加上车身、储氢罐、控制系统,一辆车造价轻松突破200万。同期一辆柴油公交车,50万出头。
没有人会用4倍的价格去买一辆跑起来还不太稳定的公交车。佛山偏偏干了。
2014年,佛山市跟云浮市搞了一个产业帮扶项目。当时的思路很朴素:云浮是经济欠发达地区,佛山拉一把,帮着找一个产业方向。选来选去,选了氢能。
为什么选氢能?当时佛山也没完全想清楚。广东省有大量的工业副产氢,就是化工厂生产过程中「白白排掉」的氢气,便宜得很。佛山又是制造业重镇,做五金件、做精密零部件有底子。氢燃料电池里那些双极板、端板之类的金属零件,佛山的工厂理论上能干。
理论归理论。真正让这件事转起来的,是一个叫马东生的人。
马东生是湖南人,中南大学金属材料专业出身,在钢铁行业干了大半辈子。2013年,快60岁的人了,他跑到江苏南通成立了碧空氢能,开始折腾氢燃料电池。一个搞了一辈子钢铁的老头忽然去做氢能,周围人都觉得不太靠谱。
两年后,马东生南下广东,跟佛山汽运合资成立了国鸿氢能。
国鸿氢能做的第一件事,是花大价钱从加拿大巴拉德引进燃料电池电堆技术。简单说就是花钱买图纸、买产线、买技术授权。业内管这叫「高铁模式」:先引进,再消化,最后自主。巴拉德当时大概也没想到,他们卖出去的这套技术,后来会养出一个竞争对手来。
国鸿拿着巴拉德的技术方案,在云浮建了一条当时全球规模最大的燃料电池电堆产线。
2016年9月,佛山三水区开通了全国第一条氢能源公交示范线路,第一批11辆氢能公交车上路。搁现在看不算什么,放在2016年,全球范围内也找不出几个城市敢这么干。日本丰田的 Mirai 才刚卖了一年多,还在亏本甩卖。德国连个示范线都没有。
佛山没停。2018年到2019年,900多辆氢能公交车分批到位。到高峰期,佛山全市跑着大约1000辆氢能公交,累计安全行驶超过9000万公里。
加氢站也跟上了。佛山建了36座加氢站,数量全国城市排名第一。南海区搞出了国内第一个加氢站审批、建设、验收的完整流程。以前没有这套东西,全国谁都不知道加氢站算哪类设施、该谁批、谁验收、消防怎么定级。南海一条一条自己蹚出来。
中国第一座商业化加氢站在南海,第一座油氢合建站也在南海。
了解这行的人都知道,光买车跑线路没用,关键是把背后的产业链建起来。佛山南海在这上面下了真功夫。
南海区丹灶镇有一个地方叫仙湖氢谷。听着像旅游景区,实际上是一个氢能产业园。2019年,佛山市政府和武汉理工大学合作,在这里建了仙湖实验室,专攻氢能和燃料电池的基础研究。一个广东的小镇上,驻扎着好几个院士团队。
产业链集聚的速度很快。南海区聚集了超过150家氢能相关企业和机构,累计计划投资额超过600亿。
佛山南海是全国少有的同时具备燃料电池8大关键零部件产业链完整闭环的地区:电堆、膜电极、双极板、质子交换膜、碳纸、空压机、氢气循环泵、电控系统,齐了。
电堆这一块,国鸿氢能从巴拉德引进技术之后,花了五六年消化吸收,到2022年前后基本实现核心技术自主化。巴拉德的膜电极一开始必须从加拿大进口,后来国鸿逐步用国产方案替代。
国鸿氢能2023年12月在港股上市,成了氢燃料电池电堆领域的龙头。马东生当年那个「不靠谱」的决定,十年后换回来一家上市公司。
插一句。2018年,山东的潍柴动力花了大约1.64亿美元,直接买了巴拉德19.9%的股权,同时双方成立合资公司,花9000万美元做技术转让。这笔交易在国际氢能圈子里炸了锅。
加拿大人突然发现,自己的核心技术正在系统性地向中国转移。巴拉德内部据说也有争议,但架不住缺钱。一家账上不宽裕的加拿大公司,面对中国合作方开出的真金白银,选择并不多。
膜电极这一块。有一家叫鸿基创能的公司,也在南海丹灶。膜电极是燃料电池的「心脏中的心脏」,占电堆成本大约七成。
这东西以前完全依赖进口。鸿基创能开发了自己的 CCM 涂层技术(就是在质子交换膜上涂覆催化层的核心工艺)和自动化封装产线,实现了大规模国产化。一家镇上的公司,做了一个全球都在攻关的核心零部件。
再往上游走。质子交换膜,之前说过,燃料电池的「芯片」级材料。山东的东岳未来和其他国内企业攻克了全氟磺酸树脂的自主合成,建成批量化产线,打破了杜邦和戈尔的垄断。从最上游的基础材料开始,中国已经不再受制于人。
中小功率燃料电池领域,南海还有一家叫攀业氢能的企业,做氢能两轮车、无人机、叉车用的风冷电堆,在国内这个细分市场已经是龙头。南海区甚至定了目标:2026年底前投放不少于2万辆氢能两轮车。
一整条产业链,从催化剂到膜电极到电堆到整车,在一个镇上长了出来。
美国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2024年发布了一份关于中国清洁能源产业链的报告,里面有一句话:中国正在从技术进口国变成全产业链供应商。说的就是这类故事。
再讲个不太相干的事。美国那个号称「氢能特斯拉」的尼古拉公司,2025年2月正式申请破产。巅峰时市值接近300亿美元,破产时不到5000万。创始人因为证券欺诈被判了四年。
那个当年刷遍全网的宣传视频,一辆氢能卡车在公路上「疾驰」,后来被揭穿:车是从山坡上溜下来的,连发动机都没打着。300亿美元的泡沫,就是这么一个东西撑起来的。
回到正题。中国这边,燃料电池的成本在断崖式下降。
2017年国产燃料电池系统价格超过1.6万元每千瓦。到2022年降到4000到5000元。2025年行业预期已经奔着2500到3500元去了。电堆的生产成本目标是1000元每千瓦。八年降了80%。
怎么降的?三个字:国产化。进口质子交换膜换成国产的,差价就是降本空间。催化剂的铂用量从0.4克每千瓦往下压,目标对标丰田的0.17克。膜电极以前进口一套天价,现在鸿基创能和武汉理工氢电的国产 CCM 产线跑起来了,成本直接砍下来。
规模效应也开始发力了,年产从几百套往万套级走,单位固定成本摊薄了一大截。
说到这得泼点冷水。
佛山的氢能公交,现在遇到了麻烦。2026年初有媒体报道,南海区超过380辆氢能公交中,只有大约一半还在运营。大量车辆停在客运站里,贴着「暂停服务」。车本身没问题,能开。
停的原因很直白:氢气太贵,跑一公里的燃料费比纯电公交高出一截。加上佛山这几年地铁陆续开通,公交客流萎缩,补贴又在收紧,公交公司算不过账来。
业内有个说法叫「达标即停」:氢能公交跑够政策要求的补贴里程数,拿完补贴,然后停运。因为继续跑就是纯亏。
这个问题不只是佛山的。氢气终端价格居高不下,制氢、运氢、加氢每个环节都有成本要分摊。如果用绿氢(就是用风电、光伏电解水制出来的氢气),成本就更高了。中国现在4万辆氢燃料电池汽车,大多数烧的还是灰氢,便宜但还说不上真正「绿色」。
中国政府也清楚这个问题。2026年3月,工信部发了新指令,目标2030年全国氢燃料电池车保有量翻倍到10万辆。更重要的调整是重心从公交车转向重卡和长途物流。
这才是氢能真正有优势的战场。跑800公里以上的长途重载,锂电池重卡的续航和充电时间扛不住,氢能重卡加氢15分钟就能跑满一趟。
佛山南海也在转向。氢能两轮车、环卫车、物流车,应用面在铺开。新规划里提到,要在广湛氢能高速公路上投放1000辆氢能重卡。产业园用地保障3000亩以上。
示范阶段的学费,佛山交了不少。公交这条路走得太早太急,经济账没算清楚。但产业链留下来了。150多家企业、600亿投资、8大核心零部件的完整闭环。这些家底不会因为几百辆公交停运就散。
有机构预测,到2030年前后,如果绿氢价格能降到每公斤20元以内,重卡领域氢能的总拥有成本将逐步追平柴油车。到那时候,佛山南海这些年攒下的产业链,就能派上大用场。
任何新事物,在一开始都会遇到困难,比如规模上不去的时候,成本就是高。但是一旦突破了临界点,未来这些都不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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