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巴简史500年：美国太近，天堂太远|南非|古巴简史|哈瓦那|墨西哥|委内瑞拉|美国

在美国的持续施压下，古巴正在被推向能源危机和经济困境的极限。如果不是在伊朗分散了精力，特朗普还会给古巴施加更大压力。当美伊缓和，古巴还能撑多久？

以下这5500字主要源自美籍古巴裔作家艾达·费雷尔的《自由古巴：革命、救赎与新生》一书，把我印象最深刻的内容做个分享。

一、哥伦布的误认

1492年，哥伦布带着西班牙君主致中国\印度皇帝的国书扬帆西行，一心以为可以抄近路抵达亚洲。

他在今巴哈马群岛登陆后，以为自己到了印度，遂将当地人称为“印第安人”。随后他抵达一座更大的岛屿，岛上居民称之为“古巴”。哥伦布以为这是日本（后来又以为是中国北部）。直到去世，他都不肯承认这片土地既非印度，亦非日本，更非中国——它就是古巴。

这一误认，仿佛一道谶语。此后五百年，古巴难以真正成为自己的主人，却始终在抗拒成为他人的附庸。

二、原住民的抗争

西班牙殖民者来了，随之而来的还有枪炮、十字架和旧大陆的病菌。至1550年，古巴岛上的原住民人口从至少十万锐减至不足五千。

原住民当然也会反抗，但总是被残酷镇压。1512年，有位原住民领袖哈土依被俘，西班牙人将他绑在火刑柱上，神父劝他皈依基督。哈土依的回答是：“基督徒都去天堂吗？我宁可下地狱——这样就不用和西班牙人待在一个地方了。”

此言一出，史册留痕，血泪其中。

三、三族混血：白人、黑人、原住民

当然，原住民并未完全消失。近年基因研究显示，抽样中35%的女性是一名美洲印第安妇女的后裔。历史没有彻底湮灭，它留在了血液里。

西班牙人还带来了非洲奴隶。四百年间，近百万非洲人被强行运至古巴，在甘蔗种植园里耗尽血汗。糖，从此成为古巴的命脉，也成为奴隶的枷锁。

19世纪有位甘蔗种植园主名叫埃斯特万·圣克鲁斯·德·门多萨，据传此人通过强奸女奴，至少生育了26个孩子。这是混血的另一种方式——暴力的、非自愿的。

几百年下来，西班牙白人、原住民、非洲黑人，三股血脉在这片土地上纠缠交织。

四、华工的到来与离去

19世纪中叶，又来了中国人。

1847年起，有十几万华人以“契约劳工”名义被运至古巴，理论上在种植园干上八年即可回国。这比黑奴还要好一点。他们多从澳门、香港、广州、上海等地被“招募”——实则是被骗或被绑。这些华人劳工几乎全都是男性，女工大概不足百人。

后在1874年，清政府派团赴古巴调查，证实了“殴打、非法延长合同、自杀成风”的惨状。一位名叫林阿鹏的华工作证说，他亲眼看见二十多人上吊、跳井或跳入糖锅。清政府随即终止了华工贸易。

也有一些华工留了下逐渐融入古巴社会，有的参与古巴独立战争，有的做些小生意。他们与本地人通婚，为古巴的血统又添一笔。

五、列强的游戏：英国占领与美国的诞生

西班牙是最早来美洲殖民的，但不是唯一。英国、法国、葡萄牙、荷兰都来分一杯羹。他们在海上劫掠西班牙运宝船，杀人越货，其实就是海盗。

1762年，英国海军攻占今古巴首都哈瓦那城。那时的哈瓦那，比英属13个殖民地的任何一个城市都要大。

一年后，西班牙用佛罗里达换回了古巴。

美国独立战争期间，西班牙当然要给英国添乱、选择支持那13个殖民地脱离英国，古巴于是成为北美殖民地重要的外部支持者。哈瓦那的银币源源运抵华盛顿军中，为美国第一家中央银行提供了启动资金。1781年约克镇战役，华盛顿部队山穷水尽之时，正是古巴来的资金救了急。

六、美国的扩张野心

独立之后，美国胃口渐大。杰斐逊总在1809年就曾表达过这样的意思：在古巴南边立根柱子，把美国向南扩张的边界设在这里。门罗主义更将整个西半球划为美国后院。

美国持续向西向南扩张，从墨西哥手中抢走得克萨斯、加利福尼亚等地——这些原本都是西班牙（后属墨西哥）的疆土。

19世纪中期，美国南方奴隶主极力主张吞并古巴，以便将其作为蓄奴州加入，壮大奴隶制经济。1853年，美国副总统金因病赴古巴疗养，就在当地的甘蔗园里宣誓就职。

这一幕也揭示了美国南部奴隶主经济与古巴糖业种植园之间深度的共生关系。

七、何塞·马蒂的遗言与被窃取的独立

19世纪，拉美各国纷纷独立，古巴亦掀起三次独立战争。

1895年，诗人兼革命家何塞·马蒂发动第三次古巴独立战争。

他临死前留下一封未写完的信：“古巴及时独立，可以阻止美国将触角伸向安的列斯群岛……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目的。这必须悄悄地做，因为有些事情一旦说破，就会遇到难以克服的障碍。”次日，他即战死沙场。这封信，后来被卡斯特罗反复引述，奉为圭臬。

1898年，就在古巴独立军即将战胜西班牙之际，美军“缅因号”战舰在哈瓦那港爆炸，美国旋即对西班牙宣战。美西战争结束，西班牙将古巴、波多黎各、菲律宾、关岛悉数“交给”美国。

1899年1月1日，哈瓦那的西班牙旗帜降下，升起的却不是古巴旗，而是星条旗。

此后四年，美国军事占领古巴，美资大量涌入，控制了古巴的糖业、土地、铁路。

至1920年代，古巴三分之二的糖产由美资掌控，四分之三的土地归外国人。有美国记者感叹：“除了政府，古巴人几乎没什么是自己的。”

八、巴蒂斯塔的二十五年与卡斯特罗的登场

1933年，古巴爆发革命，一个名叫巴蒂斯塔的军队速记员趁势崛起，掌握了军权。1952年，巴蒂斯塔眼看选举将败，发动军事政变当上了总统。

此时，一个名叫菲德尔·卡斯特罗的年轻律师登上历史舞台。他家境优渥，却深受马蒂和马克思思想影响。1953年7月26日，他率领百余人攻打蒙卡达兵营，企图发动武装起义，结果惨败，被捕入狱。

法庭上，他以律师身份自我辩护，发表了那篇著名的《历史将宣判我无罪》。他说：“审判我吧，没关系。历史将宣判我无罪。”他被判入狱十五年。

1955年，巴蒂斯塔为了给第二年的大选营造气氛，按传统实行大赦，卡斯特罗即获特赦出狱，流亡墨西哥。

九、从格拉玛号到马埃斯特拉山

在墨西哥，卡斯特罗结识了阿根廷医生切·格瓦拉。两人一拍即合，攒钱攒枪，准备干一番大事。

1956年12月，82名战士挤上“格拉玛号”游艇，秘密返古。登陆后遭政府军伏击，仅剩十余人逃入马埃斯特拉山，开展游击战。下图是在山区打游击的菲德尔·卡斯特罗和他的弟弟劳尔·卡斯特罗。

那时古巴国内反巴蒂斯塔的势力已有多股，城市里学生抗议、工人罢工，农村里农民骚动，乱局已成。

卡斯特罗在山中越战越强，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成为国际焦点。1959年1月1日，巴蒂斯塔见大势已去，仓皇出逃。卡斯特罗率部进入哈瓦那，革命成功。

十、与美决裂，靠拢苏联

古巴革命之初，美国态度暧昧。卡斯特罗访美，还用英语在林肯纪念堂诵读葛底斯堡演说。美国副总统尼克松与他单独会谈良久，事后评价：“此人不可小觑。”

然而，古巴的土地改革、国有化政策触动了美资利益。1960年，美国与古巴断交、禁运。古巴转身投向苏联东欧集团，并与新中国建交——成为拉美第一个承认新中国的国家。

1961年，美国支持的猪湾入侵以惨败告终。卡斯特罗宣布革命为社会主义性质。次年，古巴导弹危机将世界推向核战边缘，最终赫鲁晓夫让步，撤走导弹，换取肯尼迪美国不入侵古巴的承诺。

然而古巴全程被排除在谈判桌外，完全是肯尼迪和赫鲁晓夫两人决定。卡斯特罗也是从收音机里才得知这一消息，非常愤怒苏联的做法，进而坚决不允许美国派人到古巴监督苏联撤走导弹（这本是肯尼迪和赫鲁晓夫约好的），美苏两国也无可奈何。

十一、革命的双刃剑：流散与分裂

革命也撕裂了古巴。土地改革、国有化使大批富人和专业人士离境。1959至1962年，近二十五万人涌向美国，其中很多都是医生、律师、工程师等精英阶层。这是古巴第一次对外移民潮。

1968年，卡斯特罗深化革命，将很多小微企业小商小贩的店铺也收归国有。在古巴经商多年的华人和犹太人也成为冲击对象，纷纷离去。大量华裔小业主落脚纽约，在1970年代开起了古巴式中餐馆。

1980年的“马里尔偷渡潮”又带走十几万人，这一次非裔比例显著上升。迈阿密的古巴社区，从此不再是单一的白人世界。

十二、输出革命：非洲战场

卡斯特罗的革命理念不囿于岛内。切·格瓦拉远赴玻利维亚打游击，最终牺牲。

1975年，古巴派数万军队远渡重洋，支援非洲安哥拉独立，与南非白人政权的军队正面交锋，直至十几年后取得胜利。南非最终被迫撤出安哥拉，并同意邻国纳米比亚独立——这意味着种族隔离制度在南部非洲的重要据点被拔除。

卡斯特罗将这次军事行动命名为“卡洛塔”——以纪念19世纪古巴奴隶起义的领袖卡洛塔·卢库米，一位来自非洲的女性。这一命名意味深长：一个多世纪前，大批安哥拉奴隶被镣铐锁着运往古巴；现在，他们的后代返回非洲，为祖先的土地而战。

1991年7月，刚刚出狱一年多的曼德拉访问古巴，称赞古巴在安哥拉给“种族隔离侵略势力的致命一击，打破了白人压迫者不可战胜的神话……对处于斗争中的南非人民起到了激励作用”。

十三、革命之后：古巴的社会成就

1959年革命胜利后，古巴在多个社会领域取得了显著成就。

教育与卫生：政府发起全国扫盲运动，派遣数十万志愿者深入农村。古巴的识字率、人均预期寿命均为拉美地区最高，婴儿死亡率是拉美最低、世界领先。医生与人口比例非常高，使古巴可以向委内瑞拉、巴西等国派遣数万名医务人员。

种族平等：革命前，古巴存在明显的种族歧视。革命后，政府消除了制度性歧视，至1980年代，黑人与白人在婴儿死亡率、预期寿命、高中及大学入学率等方面的差距基本消失。

性别平等：明确规定夫妻在家庭中权利义务完全平等，共同承担家务和育儿责任。女性劳动参与率大幅提高，在议会中的席位比例长期位居世界前列。

这些成就使古巴在联合国人类发展指数中长期位居拉美前列，成为发展中国家社会公平的典范。

十四、苏联解体与“特殊阶段”

1991年苏联解体，古巴骤然失去经济支柱。石油断供、糖业萎缩，经济缩水三分之一以上，全国陷入“特殊阶段”。停电、饥饿、黑市交易成为日常。

卡斯特罗被迫实施改革：开放旅游业，吸引外资，允许美元合法化。西班牙资本的酒店在海滨拔地而起，游客纷至沓来。同时将大型国有农场拆分为合作社和个体农户，允许自雇职业范围扩大。

但美国的经济封锁从未停止。虽然肯尼迪当年承诺不会入侵，但制裁如影随形，成为古巴发展的最大外部障碍。

十五、曼德拉葬礼上的握手

2013年12月，南非为纳尔逊·曼德拉举行国葬。这位反种族隔离斗士的离去，让世界各国政要齐聚约翰内斯堡。

人群之中，有两个身影格外引人注目：一个是刚开启第二任期的美国总统巴拉克·奥巴马，另一个是古巴领导人劳尔·卡斯特罗——他是菲德尔·卡斯特罗的弟弟，从1952年起他就和哥哥一起干革命。哥哥擅长演讲，他则沉默低调更像一位务实的将军。2006年，菲德尔·卡斯特罗因病重将权力移交给了弟弟。

在曼德拉的葬礼上，奥巴马主动伸出手去，劳尔亦伸手相迎——那一刻，闪光灯亮成一片。

此前，随行顾问曾劝奥巴马三思：毕竟美古断交已逾半个世纪，迈阿密的反卡斯特罗流亡者势力庞大可能会影响选票，还有共和党对手正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但奥巴马说：“在种族隔离问题上，古巴人站在了正确的一边，而我们站在了错误的一边。”

十六、奥巴马的破冰之旅

2014年12月17日，奥巴马与劳尔·卡斯特罗同时发表电视讲话，宣布两国将恢复外交关系、互设大使馆。

2016年3月20日，奥巴马飞抵哈瓦那。他是八十八年来第一位踏上古巴土地的在任美国总统——上一位是1928年的柯立芝。

哈瓦那为此做了精心准备。一些充满战斗性的反帝标语被撤下，换成了温和的公益广告；道路重新铺设，老建筑粉刷一新，国会大厦前浇筑了新的人行道，还种上了花草。古巴人想以此告诉世界：我们欢迎这位客人。

奥巴马在哈瓦那的演讲中，坦率得让许多古巴人吃惊。他承认：“美国曾把革命前的古巴当作可以剥削的国家，无视其贫穷，助长了它的腐败。”

他谈及古巴革命时，甚至使用了这样的措辞：“理想是每一场革命的起点——美国革命、古巴革命、世界各地的解放运动。”他将古巴革命与美国的立国之举相提并论，这在此前难以想象。

奥巴马还明确批评了美国对古巴的封锁政策，称其“伤害了古巴人民，却没有带来任何改变”，并呼吁国会解除禁运。这番话出自一位美国总统之口，足以让哈瓦那街头听演讲的人群掌声雷动。

那时，年近九十的菲德尔·卡斯特罗并未露面。他在病榻上关注着这一切，随后在报纸上发表了一篇题为《奥巴马兄弟》的文章。他写道，奥巴马的言辞令人感到“暖心”，他承认奥巴马是个“真诚的人”，但紧接着，笔锋一转：“个人的生命不过是历史上的一瞬，而人类往往高估了自己在历史中的角色。奥巴马能改变一个帝国的惯性吗？”。

十七、卡斯特罗之死与特朗普上台

八个多月后，2016年11月25日晚，菲德尔·卡斯特罗去世。他活了九十岁，熬走了十位美国总统。

那时美国大选已揭晓，特朗普当选总统。

坊间流传起一个笑话：卡斯特罗曾说过，除非美国被摧毁，否则他不会死。看来特朗普的当选让他相信，美国民主已经够呛，他终于可以放心地走了。

加拿大一家报纸的漫画里，切·格瓦拉推着轮椅上的菲德尔，气泡里写着：“恭喜你，你比美国的民主活得久。”

特朗普上台后，果真推翻了奥巴马的几乎所有对古新政：收紧旅行限制，限制汇款，禁止美国邮轮停靠古巴港口。美古关系再度跌入冰点。

2024年，特朗普赢得第二任期，重返白宫，对古巴的施压政策也进一步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