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个在我家待了两年的女人,眼眶忍不住又红了。两年前,她提着一个蛇皮袋局促地站在我家玄关时,我刚生完二胎,整个人被产后抑郁和两个孩子的哭闹折磨得形销骨立。而现在,因为她儿媳妇怀了双胞胎且有先兆流产的迹象,她不得不辞职回老家。

“王姐,这万千块钱你拿着,算是我给未出世的双胞胎包的红包,你千万别推辞。”我把一个厚厚的信封塞进她手里。

王阿姨的手很粗糙,常年泡在水里洗洗涮涮,骨节有些变形。她眼圈也红了,拼命把信封往我怀里推:“太太,这使不得。这两年你给我涨了五次工资,逢年过节还给我买衣服买补品,我在这儿干活很开心。我要不是家里实在走不开,我是真舍不得你和两个孩子。”

我们推搡了几个来回,她拗不过我,最终把钱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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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两个孩子还在看动画片,我丈夫陈建飞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没抬,只是敷衍地喊了一句:“王阿姨,路上注意安全啊,以后有空来宁城玩。”

王阿姨没答话,只是深深地看了陈建飞的背影一眼。然后她转过头,拉着行李箱走到大门外。我跟出去送她等电梯。

电梯数字一点点跳动,走廊里很安静。王阿姨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神色变得异常凝重。她警惕地看了一眼我家半掩的防盗门,然后凑近我,压低了声音,用近乎耳语的音量对我说:

“太太,我走了以后,你最好找个时间,看看主卧衣帽间天花板上面。”

我愣住了,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什么?”

“里面那个中央空调的检修口,那块石膏板是活动的。”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语速极快,“这两年,先生好几次半夜以为我睡熟了,自己搬着凳子在上面藏东西。我起夜撞见过一次,他跟我说是修管道,但我打扫卫生时看过了,上面没有水管。太太,你是个难得的好人,心眼太实了,你自己多留个心眼吧。”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

王阿姨没再多说,匆匆拉着箱子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那一刻,她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担忧。

我一个人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走廊的感应灯熄灭,我才像大梦初醒般推开家门。

客厅里,陈建飞正逗着大儿子笑,看到我进来,他随口问:“送走了?现在的保姆也是难伺候,一个月给她开一万,说走就走,一点契约精神都没有。”

我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回想这两年,我和王阿姨的雇佣关系,其实远比我和陈建飞的夫妻关系要坚实得多。我给王阿姨涨了五次薪水,每一次,陈建飞都颇有微词。

第一次涨薪,是在王阿姨来我家的第二个月。

那时候二宝严重肠绞痛,几乎整夜整夜地哭。陈建飞以“明天要开早会,影响休息”为由,直接搬去了书房睡,还戴上了隔音耳塞。每天夜里,只有我和王阿姨轮流抱着二宝在客厅里走。

我因为堵奶发高烧,烧到39度,浑身骨头疼得像要裂开。那天半夜,我躲在洗手间里一边用吸奶器吸奶一边哭,觉得自己活得像个生育机器,是王阿姨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酒酿圆子敲开门。

她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拿热毛巾敷在我的肩膀上,轻轻给我按摩,叹了口气说:“这道鬼门关,只能自己咬牙走。但你别怕,阿姨晚上不睡了,孩子我带着,你睡个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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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半个月,她真的做到了。白天她干活依然利索,晚上二宝一有动静,她总是赶在我前面把孩子抱起来。到了月底发工资,我二话没说,把说好的6000块工资,涨到了6500。

陈建飞知道后皱着眉头说:“你就是钱多烧的,合同签的多少就是多少,她干这些本来就是分内的事。”

我当时没力气跟他吵,只是觉得,人在最脆弱的时候拉你一把的情分,不能用合同来衡量。

第二次涨薪,是在大宝感染手足口病的时候。

那段时间大宝经常高烧不退,嘴巴里全是溃疡,疼得一口水都喝不下去。那十天,王阿姨戴着口罩,一天要给大宝的房间消三次毒,把二宝的辅食做得精细妥帖,还要安抚因为生病而脾气暴躁的大宝。她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眼底的乌青连黑眼圈都遮不住。

大宝痊愈那天,我给王阿姨结工资,直接加到了7500块。我跟她说:“王姐,这次多亏了你,要是我一个人,我非崩溃不可。”

她擦了擦手,笑得很朴实:“太太别这么说,我也有孙子,看着孩子生病受罪,我心里也揪着。”

第三次涨薪,是过年期间。

第一年春节,王阿姨本来要回老家。但当时正赶上一波流感爆发,陈建飞由于要去外地拜访重要客户,过年期间只有除夕夜在家。如果王阿姨走了,我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我几乎是恳求她留下来,并承诺给她过年期间三倍工资。她给老伴打了很长时间的电话,最后咬牙留下了。

那个春节,我和她包了三种馅儿的饺子,看着春晚,大宝二宝在客厅的地垫上爬来爬去。除夕夜,陈建飞吃完饭就在沙发上睡着了,王阿姨悄悄对我说:“太太,你脾气真好,要是我们家那口子敢大过年的什么都不干,我非得把盘子扣他头上。”

年后,我把她的底薪涨到了8000。这次陈建飞没有直接抱怨,只是冷嘲热讽地说了一句:“你倒是把她当亲妈供着了。”

第四次涨薪,是在我决定重返职场的时候。

二宝一岁半时,我实在受够了伸手向陈建飞要生活费的日子。

我们结婚前一起打拼了一家小型贸易公司,后来我怀孕保胎,顺理成章地退居二线,公司完全交给了他。但这几年,他每次给我转账都不情不愿,总说现在行情不好,让我花钱省着点。可他自己换车、买高档渔具,眼睛都不眨一下。

后来我决定出去找份工作,哪怕是从基层做起。这意味着王阿姨的担子更重了。她不仅要接送大宝上幼儿园,还要全天照顾二宝,并且负责全家的一日三餐。

为了让我安心工作,她每天中午都会准时给我发一段二宝吃饭或者睡觉的视频。我的每一件真丝衬衫,她都手洗熨烫得平平整整。有了她这个稳固的后方,我在新公司很快站稳了脚跟,半年就拿到了项目奖金。

发奖金那天,我把她的工资涨到了9000。我深知,一个好保姆,是职场妈妈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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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次涨薪是因为一场小风波。

楼下的邻居换了三四个保姆都不满意,见我们家王阿姨干活麻利,带孩子又好,私下里偷偷找她,开价一万,想把她挖过去。

这事儿是王阿姨主动告诉我的。她说:“太太,楼下那家人脾气大,当着我的面就骂他们家上一个保姆。我王翠花虽然缺钱,但我不赚那种受气钱。我在你家干得舒心,你把我当人看,我肯定不走。”

为了这份坦诚,我主动把工资给她加到了一万。陈建飞知道后,大发雷霆,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破坏市场行情,脑子进水了。

那是我第一次为了保姆跟他大吵一架。我冷冷地看着他:“陈建飞,王姐在这个家里创造的价值,远远不止一万块。王姐代替我承担了很多,她值得。你要是觉得贵,从明天起,你辞职回家带孩子,我每个月给你一万。”

他被我怼得哑口无言,摔门而出。

那时候我只以为他是在乎钱,大男子主义作祟。直到那天,王阿姨临别前的那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自欺欺人的假象。

当晚,陈建飞像往常一样,吃过晚饭就借口要处理邮件,钻进书房打游戏。两个孩子睡熟后,我轻手轻脚地走进了主卧的衣帽间。

我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那是一个U型的步入式衣帽间,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上方,确实有一个白色的方形中央空调检修口。平时那里太高,如果不搬梯子,根本注意不到。

我找来一把高脚圆凳,站了上去,深吸了一口气,双手贴在石膏板上,用力往上托。

石膏板很轻,轻易地就被推开了,一阵细微的灰尘扑簌簌地落下来,呛得我直咳嗽。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把头探进了那个黑漆漆的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