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燕来我们镇上任镇长的那天,我心里是带着情绪的。

作为土生土长的基层干部,我在这大山深处的穷镇熬了十二年,从科员干到常务副镇长。老镇长退居二线,所有人都觉得我会顺理成章地接班。结果县里一纸调令,空降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女镇长。

关于她的背景,身边的人早就传开了。父亲在市里某个核心部门当一把手,母亲是省属国企的高管,典型的“官二代”。

我当时在心里冷笑,这不过又是一个来基层“镀金”的大小姐。估计干不到两年,随便弄点政绩,拍拍屁股就调回城里了。留下烂摊子,还得是我们这些泥腿子来收拾。

搭班子的头一个月,我一直秉持的原则是:敬而远之,工作上让她挑不出毛病。刚开始我还心想,这位习惯了喝咖啡、踩高跟鞋的大小姐,肯定很难应付乡镇那些鸡飞狗跳的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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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我就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真正让我感受到那种被称为“认知碾压”的震动,是从李家村的修路风波开始的。

镇里要给李家村修一条通村柏油路,这是个好事,但卡在了征地环节。村东头的李大壮和李二强是堂兄弟,为了多分一点补偿金,两家闹得不可开交。工程队进场那天,两家老太太直接躺在了挖掘机履带前面,谁劝都没用。

我带着派出所所长和村干部去了三趟。好话说尽,政策讲透,甚至我私底下做主,从镇里的机动经费里挤出两千块钱,想给两家一家一千当个补偿,息事宁人。结果两人谁都不买账,觉得给的太少了。工程被迫停工半个月,县交通局天天打电话催进度。

我当时焦头烂额,觉得那帮人简直不可理喻。

林燕看着我焦急的样子,拉了把椅子坐下,平静地说,明天我去一趟李家村。

我心里暗想,你去有什么用?这种农村的家族纠纷,你一个城里长大的姑娘能懂?

第二天,我陪着她去了。到了村里,她没去李大壮和李二强家,而是直接让村支书把村里几个说话有分量的老太爷请到了村委会。

她让村干部泡了茶,家长里短地跟老太爷们聊了起来。聊了收成,聊了村里年轻人在外地打工多不容易,最后聊到了村北边那片荒了的果园。

“那片果园要是路通了,镇里打算引进市里的冷链物流企业来做个集散点,以后村里每户一年少说能多挣个三四千。”林燕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但是县里修路的指标有时间限制,下个月底要是还动不了工,这笔修路资金就要划给隔壁的王家镇了。路修不成,物流企业肯定不来,这笔钱,王家镇可是眼巴巴盯着呢。”

几个老太爷一听,脸色全变了。对于李家村来说,隔壁王家镇是几十年的死对头,当年为了争水源两村还打过群架。

“那不行!凭什么给王家镇!”一个老太爷拐杖把地杵得咚咚响。

“我也觉得不能给,但这路现在修不了啊。”林燕叹了口气,站起身,“各位长辈,镇里能争取的都争取了,剩下的事,镇政府不好硬插手。要是真停工了,大家也别怪镇里偏心。”

说完,她带着我直接上车回了镇上。全程没有提李大壮和李二强半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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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在车上一头雾水,问她这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