磊石山谣(一)

石聚为磊,山鸣成谣。

峰峦藏古意,江月映火烟。

岁岁年年,低吟悠长……

“小心,有点烫!”

石灰厂厨房里做饭的大嫂出来倒煤渣,我连忙往坡下躲闪,顺势避开扬起的灰尘。她望着我随口问道:“这么早就来捡煤渣?”我轻轻应了一声“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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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才蒙蒙亮,没烧透的煤渣是绝佳的引火物。先架上干枯树枝,铺一层碎煤渣,再码上煤块,有无烟煤更好。只需随手用蒲扇轻扇几下,煤炉很快就能烧得火红。不消十分钟,小小的竹篮就装了大半。刚倾倒的煤渣还带着余温,有些烫手,可手脚麻利些也无碍。日子渐久有了经验,出门戴上帆布手套。只要不下雨,我每天清晨都会来捡拾。忽然想起在湘乡城关镇看的电影《自有后来人》里,李铁梅也曾拾煤渣。从前只当是故事,不曾料到,寻常捡煤渣的日子里,也有着简单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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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日清晨,我兴冲冲提着竹篮赶来,只见满地新鲜炉灰,半点煤渣都不见。原来,早已有人将煤渣尽数捡走了。我暗暗下决心,次日凌晨五点半,天未破晓就过来,看谁起得更早。

石灰厂的食堂工棚坐落在坡上,青瓦土墙,模样和寻常农舍别无二致。其右侧是厨房,正中为就餐区,摆着两三张四方木桌,搭配木板拼接的长条木凳,左侧隔出一间狭小的工具房与休息室。站在房边远眺,百米开外,三四座石灰窑日夜吞吐着白烟与热气,常年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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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暇时,我常和伙伴们爬上小山坡,凑近窑口,看大块原石被烈火煅烧得通红灼热。扑面的热浪滚滚袭来,让人无法靠近。不远处的岩山上,常常回荡着钢钎凿打炮眼的叮当声。每逢晴日,远近山间总会响起阵阵放炮声,轰鸣震耳,碎石漫天飞溅,偶尔还会砸坏周边民房。只要警戒的哨声响起,我们便立刻躲进屋内,不敢外出。等那解除的哨声再响,大伙才放心来室外自由活动。这山,让我们又怕又爱……

浏阳城东行二十一公里,途经溪江公社金田大队,上一道陡坡,一座浅青灰色的山峰便赫然入眼,磊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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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沿途草木葱茏的丘陵土山,磊石山植被稀疏,山野间有连片野草,岩石缝隙里零星生长着各类杂树。层叠的岩石裸露出凹凸肌理,远远望去,自带一股悠远荒古的气息,总让人心生向往,想要登顶探秘。

磊石山东侧主峰海拔两百余米,南侧山峦岩壁陡立,高约八十多米,西北山脊也近百米之高。环山一周,路程约莫七八里。山间共有四五条小径,四通八达,皆可登顶。主峰一处岩石洼地中,藏着一方十来平米的水潭,池水四季不涸,终日伴着山风轻轻荡漾,实属奇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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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于山巅,心旷神怡,古港村落、溪流田野、蜿蜒浏阳河、错落农舍、三中校园与古镇风貌一览无余。北面是层峦叠嶂的连云山脉,山势巍峨直抵云天;范市大队旁的高浒尖石山,如一个等边三角形,引人注目。南侧浏阳河畔,从东而来的群山皆是大围山延伸而下的余脉,连绵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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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晴好的正午,沿溪镇、永和镇的轮廓清晰可见。狮子垴下的浏阳河上,白帆点点,船影悠悠,为山林田园添了几分灵动气韵。

当地百姓和小伙伴都俗称磊石山为“癞子山”。怪石林立,盘曲嶙峋,杂树和草坡散布于乱石之间。岩石表面粗糙不平,布满风蚀水刻的痕迹与尖锐的棱角。春秋季山风吹拂,野花野果随处可见。大人小孩休闲,或有客人来时,动不动就说:“到癞子山玩去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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磊石山,山体以白云岩、方解石、石灰岩为主。泥土厚薄不一,植被疏密有别,满山都是低矮杂树与野草。山雀飞跳草丛杂树,声声欢鸣;野兔、黄鼠狼不时蹿出,一闪而过。黄昏登临,虫鸣唧唧,蟋蟀浅唱,岭上处处皆是活力。

阳春三月,放学回家尚早,便常去山坡闲逛。坡上长满大片野胡葱,同伴说道:“这野胡葱炒辣椒很香,配上鸡蛋一起炒,味道更绝。”听他一说,大伙纷纷动手采拔,土浅处还能带起圆圆的小葱珠。不一会儿,人人手里都握着一大把。野葱气味辛烈浓郁,回家做好后,果真鲜香独特。待到野胡葱长势正好的时节,我们就隔三岔五上山采摘,尝这一口大自然的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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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雨过天晴两三天,小伙伴们又会提着小桶、铁盆,上山去捡地皮菌。那岩石上、草地里,一大片一大片的,很快就能拾满。炒着吃或煮着吃,风味独特,略带山间泥土味,偶尔吃一两餐还能接受。有时采多了,我也试着洗净晒干,谁知晒干后只剩一点点薄皮,从此再不敢晒了。

放学路上,小朋友们边走边聊,天上一句,地上一句。有些话题,明知不太可信,可一旦说出来,就会记很久。

那天,我和小伙伴们沿着古港镇下街头的青石板路,从聂公庙小巷出来。眼前翠绿的禾苗一直铺到山边,远处的工厂、农舍、公路、树木,都透着勃勃生机。磊石山和高浒尖静静耸立,衬托着大地。有个小伙伴说:“听大人讲,当地有个传说,这两座石山是张古佬挑行李时,不小心绊了一跤,行李掉下来,慢慢变成了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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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还有这种说法?”我惊叹道,“那你们晓得那么多山是怎么来的?”

“猜嘛。”“不知道。”有小伙伴接话:“老人们讲,那是如来佛在泥地里盘泥鳅形成的!”

大家哈哈笑。我们都曾在田间沟渠、烂泥田里翻爬着捉过泥鳅、黄鳝,这个传说真是讲得活灵活现……

每到丹桂飘香的秋日,我总会约上三五伙伴,拿着小铲小锄,提着竹编小篮,结伴登上癞子山,去挖野鸡霸,它的学名唤作翻白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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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到处都能找到,轻轻一刨,便能连根挖出。剥去外皮,内里根茎白嫩饱满,入口清甜脆嫩爽口,是我们独有的山野零食。有时挖得多了,便带回家仔细洗净、下锅煮熟。熟后的甜味会淡去几分,口感绵软粉糯,滋味像极了小巧的白薯。登高寻野、俯身采挖,那份欢愉似岁月般流淌,温柔填满了周而复始的秋天。

那时候能吃的东西很少。五分钱一个的茴饼,三分钱一块的发饼,都吃得有滋有味。要是家里有人从城里带回面包,更是稀罕。一个面包总要省着吃,掰成小块,吃上三四天。哪怕放得微微发酸、略带馊味,也舍不得丢掉,匆匆吃完,余味仍在心底久久萦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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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暮秋时节,我常独自走上山坡,收割捡拾山岗松,也就是当地人说的铁扫把这类干枯草木,一捆捆仔细扎好。旧日三餐皆需烧柴烹制,拾柴本是一桩辛苦琐事,而这些干枯的山野草木,正是生火做饭最好的材料……

“弯腰,把头压低,小心些!”

六七位伙伴攥着一两束手电的微光,结伴探入山洞。这座山洞名为九龙洞,坐落在磊石山南侧的山头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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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一条三四米宽的狭长窄道,即抵达一处十多平米、两米多高的洞厅,终于能直起身从容观望。洞内地面微微潮湿,岩壁上凝着斑驳的水痕;说话声落处,阵阵回音在幽暗中轻轻荡开。前方又现出一处一米来宽的低矮洞口,有同伴提议俯身深入一探。我紧随其后弯腰钻了进去,里面是一方三四平米的小空间,尚可站立;更深处还可见狭长小洞,漆黑幽深,藏着无尽未知。众人心底都生出几分怯意,终究不敢再往前,只得循着来路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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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出洞口的刹那,清凉的山风迎面扑来,天光骤然明朗。一帮人又顺着山间小径缓步登高,站在岩石上极目远眺:从前荒草丛生、杂木纷繁、传说有野兽出没的山坡之下,一座崭新的钙镁磷肥厂巍然矗立,全貌尽收眼底。那时的伙伴们不曾细想,这片山野与厂房相伴的土地,会承载起我们漫漫的成长时光……

作者:王 维

编辑:湘源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