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四十年前的4月26日凌晨,乌克兰普里皮亚季的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传出一声巨响,将人类和平利用核能的梦想炸出了一条巨大裂缝。这场被定为国际核事件分级(INES)7级的特大事故,成为人类核能史上的至暗时刻。
当前,中东战火与俄乌冲突对核设施的现实威胁再次加剧了国际社会的担忧。在核能加速复兴的今天,谨以这六场灾难为鉴,筑牢安全底线,方是核能永续发展之本。
2026年4月21日,63岁的阿纳托利·克鲁季克重回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他当时曾参与该核电站事故清理。
1957.9.29|INES 6级
克什特姆核废料爆炸事故
鲜有人知道,早在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建成数十年前,前苏联(今俄罗斯)车里雅宾斯克城的克什特姆就发生过一场INES 6级的严重核事故。
1957年9月29日,当地马雅克核设施一个储存核废料的地下储罐因冷却系统故障,内部温度持续升高,最终引发剧烈爆炸。爆炸释放出约2000万居里的放射性物质,主要包括半衰期漫长的锶-90、铯-137等强放射性核素,形成的放射性气云扩散数百公里,形成长达300公里的“东乌拉尔放射性痕迹”(EURT),约2.3万平方公里被列为“永久污染区”。
东乌拉尔放射性痕迹地图。
事故导致27万人直接遭受核辐射侵害,20多个村庄被彻底摧毁。周边居民的癌症、畸形等疾病发病率急剧升高。据估算,事故造成的长期辐射相关死亡人数超过1万人。
当时正值冷战时期,前苏联政府严格封锁消息。直至1992年,俄罗斯才正式公开事故真相,成为人类史上被隐瞒最久的严重核事故之一,是仅次于切尔诺贝利和福岛的全球第三大核灾难。
直到今天,EURT地区仍是严格管制的辐射污染区。根据国际原子能机构核信息系统近年来的研究,高污染区主要集中在距爆炸中心约35公里的西北扇形带。
克什特姆核事故纪念碑。碑文写着“克什特姆57号事故清理人员”。
1957.10.10|INES 5级
温德斯格尔火灾
克什特姆事故后仅11天,英国坎布里亚郡的温德斯格尔核电站(1981年更名为塞拉菲尔德核电站)也遭遇重大事故。
1957年10月12日,俯瞰温德斯格尔核电站。
1957年10月7日,工作人员对1号反应堆进行例行加热处理时出现问题。至10月10日,反应堆内的铀金属燃料起火,大火持续燃烧三天。幸运的是,反应堆没有爆炸,但放射性物质通过125米高的烟囱释放到大气中,扩散至英国及欧洲大陆。
1957年10月10日,身穿防护服的工人们在温德斯格尔核电站火灾现场。
1957年,温德斯格尔核电站一号反应堆顶部,身穿防护服的科学家在检查温度记录仪。
事故发生后,农场产品被禁售一个月,工厂方圆30英里内所有乳品厂的牛奶都被悄悄运走。因为奶牛食入含放射性碘的草料后,牛奶中检出碘-131,饮用者面临辐射风险。
1958年发布的照片显示,牛群在温德斯格尔核电站前悠闲地吃草。
核电站方圆30英里内所有乳品厂的牛奶都被悄悄运走。
英国政府严重淡化事件严重性,直到1988年档案解密,外界才了解真实规模。据英国官方1982年的统计,32人因遭受核辐射罹患癌症死亡。1号和2号反应堆被永久关闭,塞拉菲尔德核电站所有退役工作将持续到2040年后。
被加装了封盖的1号反应堆。
1979.3.28|INES 5级
三哩岛核事故
在1979年之前,几乎很少有人听说过“三哩岛”,但一场危机让这座位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州东北部的核电站一夜之间闻名世界。
1979年3月拍摄的事故后的三哩岛核电站。照片中央小圆顶为事发地点。
1979年3月28日凌晨4时,三哩岛核电站2号反应堆因工作人员操作失误,最终导致堆芯严重损坏。
虽然安全壳有效阻止了大规模放射性物质释放,但仍有约250万居里的放射性气体和16居里的放射性碘被排入大气,方圆5英里内的孕妇和儿童紧急撤离。
1979年3月31日,美国宾夕法尼亚州,撤离家园的人们在临时避难所休息,当地报纸头条是泄漏事故的相关新闻。
2号反应堆清理工作从1979年8月开始持续了整整14年,仅2号堆的清理费用约为10亿美元。事故核反应堆的拆除工作至今还在进行中。
1979年3月28日,美国三哩岛核电站发生泄漏事故当天,工人在一号反应堆顶部查看。视觉中国 图
该事故虽然没有造成人员死亡,但严重冲击了公众对核电的信心。1979年9月,纽约爆发20万人参加的反对核电站抗议活动。一场美国史上前所未有的核危机逐渐拉开帷幕。此后长达30年,美国没有建设或投产过任何新的核电机组。
1979年,美国三哩岛,抗议者手持写有“核废料”字样的横幅。
1979年4月1日,美国时任总统卡特在工人的帮助下穿上防护靴,准备进入三哩岛核电站。
2025年11月,美国能源部宣布提供10亿美元联邦贷款,帮助重启三哩岛1号反应堆(该机组于2019年因市场竞争压力停运,并非事故反应堆),用于为微软数据中心的AI和云计算运营供电,计划于2028年恢复运行。
1986.4.26|INES 7级
切尔诺贝利核事故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如今已成为核灾难代名词的切尔诺贝利,恰恰是因为一次安全测试而发生的。
1986年4月26日凌晨1时23分,前苏联统治下的乌克兰普里皮亚季邻近的切尔诺贝利核电站4号反应堆在一次安全测试中发生剧烈爆炸。
1986年5月拍摄的切尔诺贝利爆炸的4号反应堆。
1986年4月26日,摄影师阿纳托利·拉斯卡佐夫在爆炸后几个小时内拍摄的被摧毁的四号反应堆。照片中可以看到高放射性蒸汽从反应堆核心喷出。
爆炸掀翻了重达2000吨的钢筋混凝土顶盖,8吨多强辐射物质混合着炙热的石墨残片和核燃料碎片喷涌而出,持续燃烧10天的大火将辐射尘撒向整个欧洲。至今,半衰期漫长的放射性物质如铀-239和钚-239都无法消除。
爆炸第四天的核污染辐射图。
1986年5月,工作人员在1号反应堆顶部探查辐射量。
前苏联政府在事故发生后近三天才对外界承认“发生了一起事故”,但关于辐射泄漏的真相则被持续隐瞒和淡化。直到事故发生18天后,时任苏共中央总书记的戈尔巴乔夫才在电视上解释究竟发生了什么。若干年后,戈尔巴乔夫在回忆录中表示,“可以这么说:我的人生分为两大时期,即切尔诺贝利事故之前和之后。”
1989年2月,事故发生近3年后,戈尔巴乔夫到切尔诺贝利视察。
可悲的是,前去灭火的消防员对事故真相一无所知,未携带任何特殊装备就冲向火场,用脚踩灭反应堆屋顶上燃烧的沥青。据世界核协会统计,两名员工当场死亡,28人在随后数周内死于过量的辐射。
1986年,救援队身穿铅制橡胶防护服,准备前往4号反应堆最高辐射区开展工作。画面前者阿纳托利·格里申科此后死于白血病,终年53岁。
直升机向堆心投放沙包灭火,每次任务停留时间不得超过8秒,飞行员们会吸收5-6伦琴辐射。
为防止进一步核泄漏,前苏联政府用水泥浇筑成“石棺”,仓促封存4号反应堆。2016年底,乌克兰又在“石棺”之上加装了新的金属防护罩以彻底解决核事故遗留问题。
1986年,工人在修建石棺以封存四号反应堆。
30年后,2016年11月29日,石棺外加装的新保护罩完工。
这场灾难的辐射剂量约为广岛原子弹的400倍以上,放射性污染扩散至多个国家,约15.5万平方公里土地受到影响,白俄罗斯和乌克兰受到严重污染。超过800万人受到辐射影响,数千人死亡。切尔诺贝利辐射区出生的儿童,先天缺陷患病率增加两倍。
1996年8月20日,白俄罗斯戈梅利,4岁的安德烈·萨比罗夫被诊断出患有白血病。
在切尔诺贝利核灾难后,俄罗斯女孩Valia Voronova的腿被截肢了。
1995年8月,白俄罗斯明斯克,罹患白血病1岁半女孩卡蒂亚于当月去世。
联合国数据显示,该事故造成约35万人被迫撤离。方圆30公里沦为“隔离区”,曾经拥有约5万居民的模范核工业城市普里皮亚季城因此被废弃,沦为永久“鬼城”。
1986年4月,普里皮亚季城民众撤离辐射区,当时他们只以为离开3天,结果却是一辈子。
今昔普里皮亚季对比,远处是切尔诺贝利核电站。
今昔普里皮亚季文化中心对比。
40年后,切尔诺贝利仍未远离危险。2025年2月14日凌晨,一架携带高爆弹头的无人机击中了核电站的新安全封闭体。乌方称该无人机来自俄罗斯,俄方则否认。据悉,无人机袭击在防护壳上形成了破洞,弹片穿透外壳多处。国际原子能机构发表声明说,封闭体已失去密封性能。预计在2030年前才能全面恢复新安全封闭体的防护功能。
2025年2月14日,遭无人机击中后,诺贝利核电站新安全封闭体上出现大洞。
更令人担忧的是内层“石棺”。1986年仓促建造的混凝土钢结构“石棺”设计使用寿命20至30年,如今已超期服役近一倍,面临坍塌风险。保护罩内仍存有约4吨高放射性粉尘和大量燃料颗粒,一旦坍塌,后果不堪设想。
1999.9.30|INES 4级
东海村临界事故
1999年9月30日,日本东海村临界事故现场,箭头所指为转换试验楼。
1999年10月1日发布的照片显示通往东海村铀加工罐的水管。
1999年9月30日,日本茨城县东海村JCO公司的一座铀转换厂三名工人违反操作程序,把富集度18.8%的铀溶液(相当于含16公斤铀)直接倒入沉淀槽中。沉淀槽容纳的最大操作量限定为2.4公斤,其临界质量为5.5公斤。由于铀量超过其临界质量的2.9倍,当即产生蓝白色的闪光,现场产生了γ和中子辐射,γ监测器开始报警。
1999年10月1日,日本茨城县民众接受核辐射检验。
1999年10月2日,日本茨城县东海村,工作人员在事故附近稻田里监测辐射情况。
事故发生后1小时,周围γ剂量率为正常值的4倍,为此撤离厂区周围350米范围内的居民,厂房周围10公里范围内的居民不得出门,学校和医院关闭,农作物和蔬菜停止收割。
此次临界事故导致现场工作人员大内久和筱原理人受到超高剂量辐射,造血机能受到严重损伤,两人分别在接受治疗后死亡,另有现场数百人受到不同程度的γ外照射和中子照射。
1999年9月30日,一名JCO员工被毯子和塑料布包裹,送往医院。
1999年9月30日,一名JCO员工(右二)被送往放射医学研究所。
事故后,日本全面修订了核燃料加工的安全标准,JCO被吊销营业执照。这是日本2011年福岛第一核电站事故之前最严重的核事故。
1999年9月30日,东京,时任JCO公司总裁北谷浩二(右)和东京办公室经理宇治原诚在新闻发布会回答提问时整理思绪。
2011.3.11|INES 7级
福岛第一核电站事故
2011年3月11日14时46分,日本东北海域发生9.0级特大地震。福岛第一核电站在地震中受损,1号至4号机组出现堆芯熔毁并引发氢气爆炸,大量放射性物质泄漏。以福岛第一核电站为中心、半径20公里的区域被紧急划为“警戒区”,约15.4万居民被迫疏散。
2011年3月14日,福岛第一核电站3号机组发生氢气爆炸。
2011年3月24日,受损的3号机组和4号机组。
15年过去了,善后仍然遥遥无期。据东京电力公司估算,因核燃料棒彻底熔毁而产生的核残渣多达880吨,辐射水平仍然极高。目前东京电力公司仅完成两轮试验性取出作业,累计取出的核残渣仅有0.9克。专家保守估算,完全清理耗时可能长达170年。日本政府原定“2051年前完成报废”的目标,早稻田大学教授直言“以目前的进度来看几乎不可能”。
核污染土处置同样陷入僵局。截至2026年2月,核污染土总量约1424万立方米,相当于11个东京巨蛋体育馆的容积。日本共同社近期的调查显示,全国各都道府县知事中,无一人愿意接纳这批核污染土,处置工作彻底陷入停滞。
2018年3月5日,日本福岛核污染禁区,装着放射性土壤的黑袋子。
日本政府发布的最新数据显示,福岛县下属7个市町村,仍有共计309平方公里区域被划为“返回困难区域”,约2.6万名灾民处于疏散状态,漂泊异乡。
对当地居民而言,甲状腺癌是最揪心的阴影。福岛县对地震时约36.3万名18岁以下者进行甲状腺检查,截至2021年3月,至少116人被诊断为恶性或疑似恶性。官方称“尚无法认定与辐射的关联”,但民众的恐惧从未消散。
2011年3月12日,一名从福岛撤离的儿童服用碘化钾来预防甲状腺癌。
2011年3月31日,日本福岛,接受放射物检测的人们。
2023年8月,日本无视国际社会的强烈质疑和反对,强行启动核污染水排海。截至2026年4月2日,累计完成19次核污染水排放,此前18次累计排放量约14.1万吨。公司计划2026财年排放核污染水8次,约6.24万吨。
2023年8月24日,日本,福岛第一核电站核污染水被排放入海,当日拍摄的照片显示当地海水呈两种颜色。
如今,全球核电正迎来新一轮复兴,38国签署《三倍核能宣言》。然而,战时的核安全红线依然脆弱如纸。国际原子能机构总干事格罗西说:“不可能在没有过去的情况下建设未来。”我们真正需要追问的是:安全,是否已经走在了野心之前?
切尔诺贝利40年后,这仍是一份悬而未决的答卷。
2026年4月14日,乌克兰基辅,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一座机房墙上绘着《未来展望》壁画。
本文图片 视觉中国
澎湃新闻记者 薛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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