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亿的告别
“程砚,这是三个亿,外加这家公司剩下的所有股份。你签字,我们好聚好散。下周,我和阿昭的婚礼,你就不用来了。”
那张黑色的银行卡被推到桌面上,在大理石台面上滑行了不到十厘米,精准地停在距离我指尖一拳的位置。推卡的那只手白皙修长,无名指上还戴着我们结婚时的钻戒——七克拉的D色无瑕,我亲自在苏富比拍下来的,一千两百万。此刻那只手的主人正微微侧着头,用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耳畔的碎发,动作优雅得像一幅画,语气却像在谈一笔再普通不过的采购合同。女董事长衬衫袖口露出一小截纤细的腕骨,骨节分明,皮肤薄得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平静,淡漠,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像是在等一个签字走人的供应商。
办公室的落地窗外,冬日午后的阳光铺满了整个金融区。这是全公司最好的办公室,整整八十平,坐北朝南,能看到整条黄浦江蜿蜒入海。而我——程砚,程砚集团创始人兼董事长——在这间自己亲手打造的办公室里,被自己的发妻开了一张分手价码。
三个亿。
从一无所有到身家百亿,我们携手走了十五年。如今她给这段婚姻的估值是三亿,百分三的折价清仓,连ST股都不如。
“姐姐,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我抬起头看着她,嘴角甚至挂着一丝笑。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觉得好笑。人生有时候就是一场荒诞剧,你以为自己是男主角,其实你只是别人剧本里一个需要被打发的NPC。
“程砚,我说得很清楚了。你跟温昭之间,我选温昭。”她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抿了一口,用杯沿轻轻蹭掉唇边沾染的咖啡渍,那个动作利落得像在签一份文件,“这些年你对公司的贡献我认,三个亿的补偿,够你下半辈子活了。公司的股份留给你百分之十,算是分红。你要是不满意,可以找律师谈。”
说话的时候她始终没有看我,目光落在窗外某栋写字楼的金字招牌上,仿佛那边有什么比眼前这个男人更值得关注的东西。
温昭。
我的男秘书。
不对,现在应该叫“我妻子的未婚夫”了。温昭今年二十八岁,比我小九岁,北大光华毕业后进了公司,最开始只是战略部的一个分析师。三年前他被调到董事长办公室做秘书,每天西装革履,笑容温润,见谁都客客气气的,喊我“程总”,喊她“周董”,嘴甜得能挤出蜜来。我那时候还跟周韵开玩笑说,你这秘书找得好,比我当年那些人都机灵。周韵笑了笑没接话,那种笑后来回想起来,带着一种意味深长。
窗外起风了,几片枯叶被卷上半空,在玻璃上撞了一下又弹开,打着旋儿坠向地面。十五楼,不高不低,足够看清明一切,却看不清人心。
“行,我签。”
我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周韵终于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微讶,但也就是一瞬。她大概以为我会纠缠,会质问,会摔门,会像所有狗血剧里被抛弃的丈夫一样歇斯底里。毕竟十五年的感情,从城中村的一间出租屋开始,到今天坐拥百亿资产的科技帝国,我们之间的故事随便拎出一段都能拍四十集连续剧。
但我没有。
我只是拿起桌上的万宝龙笔,旋开笔帽,在三份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程砚”两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跟我十五年前注册公司时在工商局表格上签的一模一样。那时候我们连打印的钱都舍不得花,申请表是我手写的,字迹认真得像小学生的作业。
周韵看着那份签好字的文件,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伸出手把桌上的银行卡又往前推了推,指尖跟我的指尖之间只隔着一张银行卡的距离。那两只手曾经在凌晨三点的出租屋里十指相扣,他说等技术创业成功了就娶我;那两只手也曾经在产房外面紧紧攥在一起,她说儿子你别吓妈妈。现在那两只手之间隔着一张三亿的卡,薄薄一片塑料,比一张纸还薄,却比任何东西都厚。
“密码是你的生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尾音散在空气里,像一根针掉进棉花堆。
我拿起银行卡,掂了掂,轻笑一声:“周韵,你知道我今天本来打算跟你说什么吗?”
她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算了,不重要了。”我把卡收进西装内袋,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椅子腿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恭喜你,温昭是个好人。你们的婚礼我不去了,份子钱会托人带到。”
我转身往门口走,步伐不急不慢,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走过她办公桌的时候,余光扫到桌角那张相框——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合照,去年在三亚拍的,儿子程朗被她抱在怀里,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相框还摆在那里,但我已经不在这张照片里了。
“程砚。”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迟疑的尾音。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不问我为什么?”
窗外又一阵风,天色暗了下来,像是要下雨。
“十五年了,你要说,不用我问。”我拉开门,走廊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我衬衫领口翻了一下,“你不说,我问了也是多余。”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我听到办公室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但我没有回头。
第2章 空无一人的走廊
从董事长办公室到电梯口,这段路我走了十五年,闭着眼睛都能数清楚步数——八十七步,大约一分钟的脚程。这是公司最核心的区域,研发部、产品部、战略部的办公室分列两侧,玻璃隔断里能看到码农们噼里啪啦敲键盘的身影。
今天这八十七步走得格外漫长。
每一步都在跟十五年的人生做一次简短的告别——不,不是告别,是被告别。
走廊里遇到的第一个人是研发总监老韩。他手里拿着一个马克杯,杯身上印着“Hello World”,看到我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嘴张开又合上,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程总……”老韩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挤出来的两个音节干涩得像砂纸。
我冲他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老韩在这个公司干了八年,是我从中关村的地下室里挖出来的。那时候他在一个小公司里写单片机,月薪八千,租住在天通苑的隔断间里,冬天没有暖气,裹着被子写代码。我跟他在一家沙县小吃店聊了三个小时,他决定跟我干。第一年没有工资,他睡在公司会议桌上,早上被保洁阿姨的吸尘器吵醒。后来公司上市,他手里的期权换了东三环一套大三居。他老婆生孩子那年,我跟周韵包了五万块的红包。
他大概已经知道消息了。
在老板们的信息链条里,裁员永远比被裁员的人先知道。
继续走。
财务总监苏姐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我愣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只挤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她的微笑里有太多东西——歉意、尴尬、紧张,还有一种微妙的如释重负。我理解她,人事调整通知大概就是她拟的,股权转让的清算也是她经手的。她只是执行者,不是决策者,但执行者的手也沾着墨水。
拐角处,产品部的小赵抱着一摞文件从打印室出来,差点跟我撞个满怀,文件撒了一地。他蹲下去捡的时候,仰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天真——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公司的老板迎面走过来,不能挡路。
我帮他把文件捡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了。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看到走廊尽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温昭。
他站在过道拐角处,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白色信封——大概是请柬。深灰色的定制西装,戗驳领,口袋巾叠成一个完美的三角形,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收拾得像要去参加某杂志的年度盛典。他的身材比例很好,一米八二的个头,肩宽腰窄,穿西装确实好看。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逆光里,夕阳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看到我走过来,他的表情有一个极其微妙的变化——那种变化太快了,快得像高速摄影机才能捕捉到的瞬间,嘴角微微压了一下又松开,下颌线轻轻收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像是一个人在暴风雨来临前强行稳住了自己的旗杆。
“程总。”他叫住我,声音很稳,但握着请柬的那只手出卖了他——指节泛白,纸张被捏出了折痕。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二十岁出头的男人,意气风发,前程似锦。他可能以为自己赢了——赢了事业,赢了爱情,赢了一个比他大九岁的男人的全部人生。他现在大概觉得这个世界是一张铺开的地图,每一座城池都在向他招手。
他不懂。他迟早会懂的。
“温昭,好好对她。”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
温昭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那种裂痕比他精心维持的体面要宽得多,像一面被石头砸中的镜子,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程总,我不是……我不是第三者。”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跟周董是在您和她分居之后才开始交往的。我们之间……”
“你不用跟我解释。”我抬手打断了他,动作很轻,像是在驱散一缕烟,“她选择谁,是她的自由。你是个好人,这我知道。”
温昭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他退后一步,微微侧身,让出了通往前方的走道。
那个动作微小,但意味深长。
他让路了。
我继续走,皮鞋踩在地毯上,脚步声沉闷而均匀。
身后传来温昭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程总,对不起。”
我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能。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此刻回头,就会看到那个年轻人手上戴着的那块百达翡丽——是我去年在公司年会上抽奖抽中的,周韵说我不戴表太土了,非让我去抽。我抽中了特等奖,转头就送给了温昭,说年轻人要有点行头。温昭当时推辞了半天,最后红着脸收下了。周韵在旁边看着,笑而不语。我那时候还纳闷,她笑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
电梯到了,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送快递的小哥,手里抱着一个巨大的纸箱,看到我西装革履的样子有些局促,往角落里缩了缩。
我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上,走廊尽头的温昭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封请柬,像一尊被定格在时光里的雕塑。
从十五楼到一楼,电梯走了不到三十秒。
这三十秒里,我把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路走完了。
第3章 出租车里的计算
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天灰蒙蒙地压下来,酝酿了一下午的雨终于开始落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一把碎玻璃,打在脸上有细微的刺痛感。
我没有带伞。
站在大厦的雨棚下面,我掏出手机叫了一辆车。等车的间隙点了一根烟——我已经戒了三年,今天破戒了。三年前戒烟是因为儿子说“爸爸嘴里有怪味”,那一年他才四岁,说话奶声奶气的,但逻辑清晰得不像话。他说爸爸你亲我的时候嘴巴臭臭的,我不要你亲了。那句话比任何戒烟口号都管用,烟瘾上来的时候想到儿子皱着小鼻子的样子,就能硬生生憋回去。
今天不想憋了。
等车的六分钟里,我靠在雨棚的柱子上,脑子里飞速运转的东西跟感情没有半毛钱关系。
三个亿。
股权评估、资产配置、税务筹划——这些词像代码一样在我的神经元里一条条跑过去。数字不会背叛人,数字是最诚实的伴侣,你给它什么条件它就给你什么结果。
三个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在北京金融圈里,三个亿就是一个大点的散户;但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够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但问题是,这三亿是从公司账上走的,还是从周韵个人账户出的?如果是公司账,涉及股东会决议程序和优先购买权;如果是个人账户,那赠予合同的可撤销条款就要重新考量。
我掐灭了只抽了两口的烟,烟蒂在雨地里冒着最后一丝热气,很快被雨水浇灭。
车来了,一辆灰色的轩逸,车牌尾号631。司机是个四十出头的大姐,下雨天戴着一副墨镜,看着有些违和感。
“去哪儿,帅哥?”
“望京,融科橄榄城。”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发出单调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挠着玻璃。
手机震了十七次。
十七条微信消息,全部来自公司内部群。
我没有点开,但从消息预览里已经拼凑出了一个大概——人事部已经发了内部通知:程砚因个人原因辞去公司一切职务,自即日起生效。董事长周韵暂代CEO职位,任命温昭为集团副总裁。
温昭。
从秘书到副总裁,三级跳。
这大概就是周韵给他的聘礼。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关闭了微信,打开计算器。
三个亿,减去一个亿的个人借款。公司去年资金链最紧张的时候,周韵从个人账户走了一笔钱给我,说是借款,其实是当时在做离婚的铺垫。她做事一向滴水不漏,每一步都在为终局做准备,像下围棋一样,白子落下去的时候已经算了后面的三十手。
再减去信托基金的预留款。
儿子程朗今年七岁,上国际学校一年学费三十万。以后去英国读中学的话,每年预算至少六十万。再加上生活开销、医疗保险、将来结婚买房——我粗略算了算,到二十二岁,至少要准备一千五百万。
我点开手机备忘录,建了一个新文件,标题打了三个字“余生账”。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又删掉了。
不叫余生,太悲情了。叫“重新开始”。
出租车在四环上走走停停,计价器跳了二十一块钱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老周——我的律师,也是我大学四年的下铺兄弟。
“老程,我听说了。”老周的声音一贯的冷静,但今天多加了一些咬牙切齿的味道,“你签了?”
“签了。”
“三亿?”
“三亿。”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我听到打火机的声音,老周在点烟。他的烟瘾比我还大,据说一天两包,打火机换个不停。
“你他妈怎么想的?你知道你在公司百分之四十几的股权值多少钱吗?三亿?那是打发叫花子的!”老周终于爆发了,声音大得司机大姐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
“老周,股权的事先放一放。你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周韵和温昭的关系,最早可以追溯到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你怀疑她婚内出轨?”
“我不是怀疑。”我的声音很平,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让人窒息的风平浪静,“我是需要证据。”
“为什么?你想推翻协议?”
“不是推翻。”我把车窗打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雨丝的凉意,“是把它钉死。如果她是婚内出轨,那这协议就不是赠予,是隐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老周,你知道这意味什么。”
老周在那头深吸一口气,烟从鼻腔喷出来的声音通过听筒传过来,像一条蛇在嘶嘶地吐信子。
“知道。全部重新分。”
“对。全部重新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不是愤怒,不是不甘心,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那是一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低头看到刀柄上刻着自己名字时的冷静。
那三个亿,周韵大概觉得三亿足够买断我的人生了。
但她忘了,我从二十岁开始就在跟这个世界做交易,每一次交易我都知道自己手里有多少筹码。
出租车的计价器跳到了四十七块,雨越下越大。
望京到了。
第4章 书房里的文件夹
到家的时候,雨已经转成了瓢泼大雨。我快步跑进单元楼,雨水顺着大衣下摆往下淌,在电梯里留下了一小滩水渍。电梯壁面的不锈钢映出我的样子——西装湿了大半,领带歪了,头发贴在额头上,像一个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落汤鸡。
这套房子两百二十平,全款买的,写的是程朗的名字。当初周韵说,房子写在孩子名下,将来万一有什么事,孩子有个保障。我当时没多想,觉得她考虑周全,甚至还有点感动——觉得她这个当妈的,心里装的全是儿子。
现在回头看,每一步都早有安排。
换鞋的时候,我注意到玄关处少了一双鞋——周韵的那双Gucci小白鞋。她在这个家的痕迹正在被一点点抹去,像PS里的橡皮擦工具,点一下少一块,点一下少一块。衣帽间里她的衣服大概已经搬走了大半,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也少了很多。她在用一种温柔而决绝的方式,从我的生活里抽离。
换好鞋,我没有去换衣服,径直走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十五平米,是我在这个家里最常待的地方。三面墙都是到顶的书架,金融、管理、科技、历史,按类别排列,每一本都翻过,每一本都有我用铅笔做的标记。书架最上面一层放着一排相框——程朗的满月照、百天照、周岁照、三岁在巴厘岛的照片、五岁在马代浮潜的照片。
照片里的程朗一点点长大,从皱巴巴的小婴儿长成了会跟我顶嘴的小男子汉。上个星期他跟我说,爸爸你玩游戏太菜了,我带你吧。我说好。
我带他,他带我。我们父子之间一直是这样的关系。
我从书架最底层的角落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边。信封里装的是一个U盘和一个Moleskine的黑色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磨损得很严重,边角的皮都起毛了,像是被反复翻阅过无数次。这是我从二十岁开始用的笔记本,每年换一本,从来不断。里面记的不是日记,是记录——每一年做了什么项目,见了什么人,赚了多少钱,亏了什么机会,全部是数字、日期、名字,简洁得像一份财务报表。
翻开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了。
照片里是我们大学时期的样子。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怀里抱着一个大西瓜,笑得像个傻子。周韵站在我旁边,扎着马尾辫,穿着碎花裙子,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冰棍融化了滴在她的手背上。
那年我二十,她十九。
我们在学校旁边的小吃街租了一个地下室,月租六百。夏天潮湿发霉,墙壁上长蘑菇;冬天没有暖气,两个人裹一床被子,靠体温取暖。她在夜市摆摊卖袜子,我白天上课晚上写代码。最穷的时候身上只剩八块钱,买了两个馒头一包榨菜,一人一个馒头就着榨菜蹲在地下室门口吃,吃完她靠在我肩膀上哭了,说程砚你一定要成功。
我说好。
十五年后的今天,我们身价百亿,住两百平的豪宅,出门坐商务舱,儿子上最好的国际学校。
她终于不用住地下室了,也不用穿六十块钱的碎花裙子了。
但她也不在我身边了。
我把照片重新夹回笔记本里,合上,放在书桌上。然后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Anchor”——锚。
打开,里面是一份份PDF文件,按月归档,时间跨度从四年前到现在,整整四年。
四年前,我开始注意到公司账目上有些不对劲。某些项目的利润分配出现了异常的倾斜,某些人的晋升快得不合理,某些资金流转的路径开始偏离常规轨道。我不是侦探,但我是一个每天跟数据打交道的人。数据不会骗人,数据只会说话,就看你能不能听懂。
我花了四年,把那些数据碎片一片一片拼起来,像拼一幅巨大的拼图。
拼图的最后一块,是三年前公司年会的财务报销单——温昭以一个“优秀员工家属”的名义,参加了一场中高层管理者的闭门会议。员工家属管理闭门会,这逻辑怎么都说不通,因为那个会议本身就不允许带家属。
我重新翻出那年的参会名单,对着报销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核对。温昭的名字不在名单里,但他确实参加了那场会议,因为有人在会后发过一张合照,角落里站着的那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人就是他。
一个普通员工,凭什么出现在只有核心管理层才能参加的闭门会议?
答案只有一个——他不是以员工身份出现的。
那个新世界的大门,四年前就已经为他打开了。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灯管有点老化了,光线忽明忽暗的,像是在眨眼睛。
十五年的婚姻,从地下室到董事会,从一无所有到百亿帝国。我们之间的每一场仗都一起打过来的。她管商务和融资的时候被人灌酒灌到胃出血,我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我带着技术团队闭关开发核心系统的时候九十六个小时没离开过办公室,她每天开车一个半小时给我送饭,门口的保安大哥都认识她的车牌号。
我们曾经是战友,是合伙人,是爱人,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看我的眼神变了。那不是一个妻子看丈夫的眼神,而是一个CEO看一个快要过气的合伙人的眼神——带着审视、权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大概是从公司上市之后开始的吧。有了钱,有了地位,有了更大的世界,地下室里的那个少年少女就配不上她了。
我重新打开U盘,找到一份名为“2019-11-28会议记录”的文件。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那份记录,然后关闭文件,拔掉U盘,把它放回了牛皮纸信封里。
信封在手里掂了掂,很轻,但里面装的东西不轻。
四个亿。
四年来,通过各种合法或擦边的手段,从公司账上转移出去的资金,至少四个亿。
这些钱的终点,是温昭名下的一系列壳公司。
第5章 儿子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公司群,是程朗班主任发来的消息:程砚爸爸,程朗今天在学校画了一幅画,画的是爸爸妈妈,您有时间的话我想跟您聊聊孩子的情况。
画画。
程朗从小就喜欢画画,从两岁开始拿着彩笔在墙上乱涂乱画,家里的墙壁被他画成了抽象派画廊。周韵气得好几次要打他,都被我拦住了。我说你让他画,墙壁白了显得没生活气息。周韵白了我一眼,说你就是惯着他。
我记得有一次程朗画了一幅“我们一家人”,太阳底下站着三个人,手牵手。他指着那个最高的人说这是爸爸,站在中间的是他自己,旁边的短头发是妈妈。周韵看到那幅画的时候眼眶红了,蹲下来把程朗抱在怀里,说宝贝你画得太好了,妈妈要把这幅画裱起来挂在办公室里。
那幅画挂在她办公室的墙上挂了三年。
今天是最后一天。
我给班主任回了消息:好的老师,明天我去学校。
然后把手机放在书桌上,坐在书房里,听着窗外的雨声。
雨越下越大,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用力地敲打玻璃。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儿子打来的视频电话。
我接起来,屏幕上出现了程朗的脸。他趴在床上,两只手撑着下巴,头发乱糟糟的像个小鸡窝,背景是他奶奶家的客厅——那盏水晶吊灯我认得,去年母亲节我送的。
“爸爸!”程朗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春天刚冒出来的笋,“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呀?奶奶说我可以在她家住三天,三天是多久?是像上次你去出差那么久吗?”
他的逻辑永远是线性而直接的,像一个简单而精确的机器,把世界拆解成他能理解的零件。
“三天就是三天,爸爸后天就去接你。”我说,“你在奶奶家听话了吗?”
“听话了!我今天帮奶奶浇花了,还帮她择菜了,韭菜好臭好臭!”程朗皱着小鼻子,皱成了一团小包子,那个表情跟他妈皱鼻子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我盯着屏幕里的那张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张脸是她给的,这个孩子是我们一起创造的,这个家是我们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可这些字,她说拆就要拆。
“爸爸你眼睛怎么红了?”程朗凑近镜头,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睫毛长得不像话,遗传他妈。
“爸爸刚才打了个哈欠。”
“哦,那你是不是没睡好呀?奶奶说晚上不能玩手机,玩手机就睡不好。爸爸你肯定又玩手机了!”
“爸爸没有。”
“你有!爸爸骗人!”程朗在屏幕那边笑得咯咯的,笑声脆得像风铃,叮叮当当的,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亮。
我跟着他笑了,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爸爸,妈妈在哪呀?她说今天要来看我的,可是她没来。”程朗忽然问,语气里的失落藏不住,像一杯打翻的水,再怎么擦都会留下印子。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把。
“妈妈……妈妈今天工作忙,明天就去看你。”
“那好吧。”程朗嘟了嘟嘴,“那爸爸你帮我跟妈妈说,她答应带我去海洋馆的,不能骗人,骗人是小狗。”
“好,爸爸帮你跟她说。”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是各种消息提醒的闪烁。我没有理会,目光落在书桌上那个相框上——程朗五岁生日时的照片,他戴着生日帽,脸上全是奶油,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周韵蹲在旁边,半边脸被奶油糊住了,但笑得比程朗还开心。
我拿起相框,用拇指擦了擦玻璃表面的灰尘。
这个相框该放在哪里呢?
放在这里,睹物思人;收起来,又舍不得。人生最难的事,就是跟过去告别。
我拿起手机,翻到周韵的微信。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她发了一个“好”字,我发的是“程朗下周家长会,你有时间吗”。
她没有回那条消息。
我打了两个字过去:程朗。
发完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没有已读,没有回复。
或许她已经把我的微信设成了免打扰,又或者她正在跟温昭讨论婚礼请柬的设计方案。红色还是香槟金,宋体还是楷体,这些问题都比一个七岁孩子的家长会重要得多。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雨还在下,整个城市笼罩在水雾里,万家灯火的轮廓都被打模糊了。远处的写字楼群像一片发光的森林,每一扇亮着的窗户背后都有一个加班的人,或者一个不愿回家的男人。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U盘里的证据,不只涉及到四年的资金转移,还涉及到公司上市时的财务造假。如果这些材料被披露,不只是周韵和温昭,整个公司都可能面临灭顶之灾。
股价暴跌,供应商断供,客户流失,银行抽贷。
一个百亿帝国,可能在三个月内土崩瓦解。
不是因为我。
是因为他们自己。
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脸,模糊的,变形的,像一幅抽象画。
嘴角那道弧线是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不是笑,不是哭,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个男人在看清了这个世界之后,脸上才会有的那种表情。
不是释然,也不是绝望。
是一种终于不用再骗自己了的清醒。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城市被洗刷得干干净净,路灯的光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第6章 老周的发现
老周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
第二天上午十点,他直接杀到了望京,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一整部历史。他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按的门铃,我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老周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得像鸡窝,眼袋深得能装下一枚硬币,整个人像是刚从某个战壕里爬出来的。
“你昨晚没睡?”我侧身让他进来。
“睡个屁。”老周换了鞋,把文件袋往餐桌上一摔,“老程,你看看这些东西,看完你要是还能睡着觉,我老周跟你姓。”
餐桌是当初周韵选的,意大利进口的卡拉卡塔大理石台面,花了我将近四十万。现在这张四十万的餐桌上摊着一堆足以让半个金融圈地震的材料,这种反差感本身就带着一种荒诞的讽刺。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沓厚厚的A4纸,打印的,有些页面被老周用荧光笔标注了重点,黄色、粉色、绿色,花花绿绿的,像一份被学生涂鸦过的考卷。
第一份是银行流水。
周韵的私人账户,过去三年的往来明细。每一笔大额转账都被老周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潦草的数字和箭头。一笔接一笔的钱从她的账户转出,去向是一个叫“清源投资”的基金,而清源投资的最终受益人,穿透三层股权结构之后,指向一个名字——温昭的母亲,李秀兰。
周韵的钱,经过层层嵌套的投资架构,流进了温昭母亲的腰包。这个路径设计得非常巧妙,如果不是专业的法务会计,根本看不出来。
但老周是我的大学室友。
他读的不是法律,是数学。
“看下一页。”老周点了根烟,烟雾在厨房抽油烟机下被吸走,但他身上的烟味还是浓得呛人。
第二页是三年前的地产购买记录。
温昭名下的一套房产,位于北京朝阳公园旁边的高端楼盘,一百八十平,全款购买,市价两千六百万。首付款的来源是一个叫“华盛咨询”的公司,而华盛咨询的法人代表,是周韵的大学同学。
两千六百万的房子,全款。
一个毕业不到五年的年轻人,如果不是家里有矿,凭什么?
第三页,是一份会议纪要的复印件。
日期是三年前的某个周四,地点是公司的一间小型会议室。出席会议的人员名单里,周韵和温昭的名字排在一起。会议的主题是一份“员工长期激励方案”,但会议纪要的核心内容,是为温昭量身定制一份股权激励计划。这份方案后来在公司董事会表决通过,温昭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获得了公司百分之二的股份。
百分之二。
以当时的估值计算,价值一点六个亿。
而温昭入职公司才两年。
“还有。”老周又从夹克里掏出一个U盘,在我面前晃了晃,“这里面有录音。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但你得知道有这个东西。”
“什么录音?”
老周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上的肥肉抖了两下。
“你确定要听?”
“说。”
老周深吸一口气,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头上还冒着最后一缕青烟。
“温昭,去年在公司年会上,喝多了,跟他的大学同学在厕所里聊天。他的同学问他,你跟周董到底是什么关系。温昭说——”
老周停顿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说,‘姐把我当宝,我把姐当跳板’。”
姐把我当宝,我把姐当跳板。
十五年的付出,三个亿的补偿,全公司面前的脸面扫地,在温昭嘴里,不过是一块“跳板”。
我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早上烧的,现在只剩下一点微弱的余温,划过喉咙的时候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老周,这些东西你怎么弄到的?”
“我有我的路子。”老周说,“你别管我怎么弄到的,你只需要知道这些东西到法庭上能不能用。”
“能。”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材料一页一页收好,重新放回文件袋里,封口处的绳子绕了两圈,系了一个结。
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稳,像是在拆一个精密炸弹。
“先放着。”
“放着?”老周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烟灰从指尖簌簌落下,“老程,这些东西够她喝一壶的!你放着她就要嫁给那个小白脸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的声音很平,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
我看着窗外,雨后的天空透亮了一些,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后面崭新的蓝天。
“等公司先倒。”
老周愣住了。
他嘴唇张合了两下,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然后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
“你说什么?”
“我说,等公司先倒。”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和第一遍没有区别,“这些证据不只是针对周韵和温昭个人的,它们指向的是整个公司的治理结构。如果现在就拿出来,公司会立刻陷入危机。客户、供应商、银行、投资人,所有人的信心会在同一天崩塌。”
“那不正合你意?”老周急了,“她把你踢出局,你把她的公司搞垮,一报还一报,有什么不对?”
我在餐桌前坐下来,椅子是周韵选的,也是意大利进口的,坐着很舒服,靠背的弧度刚好贴合脊椎的曲线。四十万的大理石餐桌,两万块的椅子,两千六百万的房子,一点六个亿的股份——这些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像是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落下来,最后归到了一个地方。
“公司里还有八百个员工。”我说,“研发部老韩,就是那个从地下室跟我出来的老韩,他孩子明年要上小学了,学区房刚买的,每个月房贷两万八。产品部的小赵,去年刚结婚,老婆怀孕六个月了。前台的小姑娘,家里还有个生病的母亲。”
我看着老周的眼睛。
“这些人,没有做错任何事。如果我为了报仇,把他们的饭碗砸了,我跟周韵有什么区别?”
老周张着嘴,嘴里的烟差点掉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把烟重新叼回嘴里,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空中形成一个灰色的圆环,缓缓扩散,最终消散在空气中。
“老程,我以前觉得你就是一个写代码的。”老周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今天我发现了,你他妈是一个写代码的将军。”
我苦笑了一下。
将军?
我连自己的婚姻都没守住。
“这些材料你先帮我保管好。”我把文件袋推给老周,“多备份几份,放在不同的地方。还有,继续帮我查。”
“查什么?”
“查温昭。”
老周挑了挑眉:“温昭?”
“对,查他的底。不只是他跟周韵的关系,还有他家庭的底。他父母是做什么的,他上大学的时候跟谁走得近,他以前有没有案底。任何东西,只要跟钱有关的,都查。”
老周把文件袋收进自己的公文包里,拉链拉好,拎起来掂了掂。
“懂了。”
他走到门口换鞋,手扶着鞋柜,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着我。
“老程,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和最大的缺点是同一个——太讲情义。”老周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对周韵讲情义,她拿三亿打发你;你对公司讲情义,公司把你一脚踢开。老程,情义这东西,在这个圈子里是最不值钱的。”
门开了,走廊的风灌进来,老周的夹克下摆被吹得翻起来,露出里面一件起了球的旧毛衣。
“但我觉得你说得对。”老周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里有一种东西让人心里发烫,“如果这个圈子真的就容不下情义了,那也不是你不能有情义,是这个圈子该死了。”
他走了,门关上。
我站在玄关,脚边是老周粗心落下的一只烟头,烟丝散了一地,在地板上画出一小片灰色的图案,像是一幅未完成的沙画。
第7章 儿子的问题
下午三点,我准时出现在程朗的学校门口。
这是一所国际学校,学费一年三十万,校园占地面积比我当年读的整个大学还大。红砖教学楼,绿茵足球场,室内游泳馆,甚至还有一个迷你高尔夫球场。来接孩子的家长开的车最差也是奔驰E级,保时捷卡宴和特斯拉Model X是街车,偶尔能看到宾利添越和劳斯莱斯库里南低调地停在路边,像一个不动声色的展览。
我开的是那辆开了五年的奥迪A6,在这堆车里看起来像个朴素的老伙计。
保安亭旁边,一个穿格子大衣的女人正低头刷手机,小红书的外放声音大得能传到马路对面,一个精致妆容的网红正在声嘶力竭地推荐某款护肤品。
旁边另一辆黑色奔驰GLS里,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正在打工作电话,英语流利得像母语。
这就是程朗成长的环境。一个跟他的父母完全不同的世界。他不需要住地下室,不需要摆地摊,不需要为了省两块钱公交费走三站路。但他可能需要面对一个更复杂的问题——为什么别人的爸爸妈妈周末一起去游乐园,而我的爸爸妈妈没有。
下课铃响了。
孩子们像潮水一样从教学楼里涌出来,背着五颜六色的书包,穿着统一的校服——深蓝色西装外套,白色衬衫,格子短裤或短裙。这套校服据说单件都是英国进口的,一套下来大几千,穿在七岁的孩子身上,看起来像是在参加某个重要会议。
程朗排在队伍中间,书包带子滑到了胳膊肘,帽子歪在一边,手里拿着一幅卷起来的画,小心翼翼地不敢折。
他看到我的那一刻,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灯泡的亮,是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露珠上的那种亮,清澈的,透亮的,让人不忍心直视。
“爸爸!”他冲过来,书包在背后哐当哐当响,像一辆超载的拖拉机。他一下子扑进我怀里,脑袋正好撞在我的胃上,撞得我闷哼了一声。
“爸爸你肚子好硬!”
“那是腹肌。”我说。
“什么是腹肌?”
“就是……算了,你还小,以后就知道了。”
程朗从我怀里挣出来,举起那幅画:“爸爸你看!我画的,老师说要送给家长!”
我接过来,展开。
画是用油画棒画的,涂色很大胆,完全不按照线条走。
画面上有三个人,站在太阳底下,每个人的头顶都有一朵彩虹云。大人很高,小孩很矮,比例完全不对,但那种不对里有一种天真的准确。
我的眼眶热了一下。
“程朗,这幅画爸爸带回去裱起来,挂在书房里好不好?”
“好!”程朗高兴地蹦了一下,“爸爸你看,你旁边是妈妈,妈妈旁边是我,我们三个人站在一起!”
他顿了顿,歪着脑袋想了想,补了一句:“不对,以后还有妹妹,四个!”
“妹妹?”
“嗯!我想要个妹妹!我们班陈子涵就有妹妹,可好玩了,会跟他抢东西吃。我也想要一个会跟我抢东西吃的妹妹!”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爸爸,妈妈今天会来接我吗?她说三天没见到我了,想我想得睡不着觉。”程朗仰着头,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装满了最纯粹的期待,“妈妈是不是也想我像我想她那么多?”
“妈妈也很想你。”我说,声音有点哑,“只是她今天来不了,她有点忙。但是爸爸带你去吃好吃的,你想吃什么?”
“披萨!”
“好,吃披萨。”
“还要吃冰淇淋!”
“好,也要冰淇淋。”
“耶!爸爸万岁!”
我把程朗抱起来,他搂着我的脖子,趴在我肩膀上,脸贴着我的脖子,热乎乎的,像一个刚出炉的小面包。
“爸爸。”
“嗯?”
“你跟妈妈是不是吵架了?”程朗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被风听到。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妈妈好久没有回来睡觉了。上次她回来,我半夜醒来看到她睡在沙发上,我让她跟我睡,她说她要走了。”程朗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不像一个七岁孩子在谈论自己的父母,更像一个小侦探在陈述他观察到的案件事实。
“我在奶奶家的时候,听到奶奶跟爷爷打电话。奶奶说‘这个家要散了’。”程朗顿了顿,“爸爸,‘家要散了’是什么意思?是像搭积木一样,推倒就倒了吗?”
我停下脚步,在校园门口的梧桐树下站定。
秋天的梧桐叶开始泛黄,阳光从枝叶间筛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程朗的脸上落了几块光斑,忽明忽暗的,像是有人在用光影给他画一幅复杂的表情。
“程朗,你听爸爸说。”我蹲下来,把他放下来,两只手扶着他的肩膀,让他的眼睛跟我平视。
梧桐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不管发生什么事,爸爸永远爱你,妈妈也永远爱你。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你记住没有?”
程朗看着我,那双眼睛像两面镜子,映出了我的表情——那个表情是我自己都陌生的,温柔而疲倦,像是一场暴风雨过后的海面,风平浪静,但所有的船都沉在了水底。
“记住了。”程朗点了点头,然后伸出小拇指,“拉钩。”
我伸出小拇指,跟他的小拇指勾在一起。他的手指小小的,软软的,指甲盖是粉色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月牙白。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程朗认真地喊完,然后说,“爸爸,你以后不要跟妈妈吵架了好不好?”
“好。”
“你骗人,你刚才还说好。”
“这次是真的好。”
“你上次也说真的好,结果妈妈还是没回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装着一个七岁孩子能给出的全部信任。
“程朗,爸爸有时候也会犯错。但是有一件事爸爸不会错——爱你。”
程朗歪着脑袋想了想,好像在评判这句话的真伪,最后决定接收。
“好吧,那我相信你。”他说,语气像一个在跟小孩子讲道理的大人。
我站起来,牵着他的手,走过那条铺满梧桐落叶的街道。
风一吹,落叶打着旋儿从脚边飞过,像一群金色的蝴蝶在迁徙。程朗伸脚去踩那些落叶,踩碎一片就笑一声,笑声清脆得像是要把整个秋天的沉闷都敲碎。
手机震了。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一条银行短信。
您尾号3817的储蓄卡转账收入30,000,000.00元,余额301,286,743.81元。
三个亿,到账了。
比预想的快。
程朗在旁边追着一片落叶跑远了,书包带子拖在地上,校服的领口翻在外面,像一只放飞了的风筝,在午后的阳光里摇摇晃晃。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
牵着那根风筝线,往前走。
如果说人生是一场交易,那我刚刚完成了最大的一笔。
三个亿,买断了我十五年的爱情、婚姻和理想。
不亏。
第8章 人事的通知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没有任何不同。
我送程朗去了学校——他今天穿了一件新买的运动鞋,白色的,鞋带系了两个蝴蝶结,走路的时候故意把脚抬得很高,像一匹正在接受检阅的小马驹。站在校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说了一句让我鼻子发酸的话:“爸爸,你下午早点来接我,我给你看我今天画的奥特曼!”
我说好。
然后我去了公司。
不对,是前公司。
大楼还是那栋大楼,在秋日清晨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玻璃幕墙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对面工地的塔吊。踏进大堂的时候,保安老李跟我打招呼的方式变了,变了一种微妙的角度——以前是“程总早”,今天是“程总……来了啊”。
那个省略号不是省略,是一种态度。
前台小周看到我进来,手里的电话差点没拿稳,话筒哐当一声砸在桌面上,她手忙脚乱地捡起来,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不好意思”,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脸上挂着一种训练过的、但不够熟练的笑容。
“程……程总,您找谁?”
找谁。
我在这个公司找了十五年的自己,今天别人问我找谁。
“我找苏姐,财务。”我说。
“苏姐在开会,要不您先在大厅等一下?”
小周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手指在键盘上毫无目的地敲了几下,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像是在掩饰某种不安。她的目光一直在躲闪,不敢跟我对视。
“行。”
我在大厅的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很软,是真皮的,坐下去整个人都会陷进去。这栋大楼的每一处细节都是我当年的决定——大厅要用暖色调的灯光,前台要有鲜花,沙发要买真皮的,员工休息区要有免费的咖啡和水果。我说公司不是冷冰冰的赚钱机器,公司应该是一个有温度的地方。
现在这个有温度的地方,不再需要我了。
等了大概十分钟,苏姐从电梯里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在脑后,脸上的表情是那种长期在财务岗位上磨练出来的、滴水不漏的平静。但她手里那个文件夹出卖了她——她握着文件夹的手在微微发抖,纸张边缘被捏出了褶皱。
“程总,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专业,但少了以前那种随意。以前她叫我“程总”的时候带着一点玩笑的语气,因为我们共事太久了,久到可以不用这么客套。
今天这句“程总”,是真的总。
“苏姐,不用客气。”我站起来,“有什么文件要签?”
苏姐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她抿了抿嘴唇,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沓装订整齐的文件,封面上印着公司的Logo和一行字——“员工离职交接确认书”。
“程总,这是需要您签字的交接文件。包括股权转让的确认函、董事辞职信、还有……”苏姐顿了一下,目光从文件上移到我的脸上,又迅速移开,“还有保密协议。”
保密协议。
这四个字像一记闷棍。
我在这个公司十五年,经手过的商业机密可以写一本教科书。他们需要一纸协议来保证我不会把那些秘密带出去,不会成为下一个竞争对手的军师。
这很合理。
我只是没想到,这一刻会这么凉。
我拿起笔,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签。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跟我十五年前注册公司时在工商局表格上签的如出一辙。
每签一页,苏姐就翻到下一页,她的手指无声地翻动着纸张,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翻一本珍贵的古籍。
大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上班的高峰期到了。员工们刷卡进闸机,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汇成了一股嘈杂的背景音。
不时有人朝我这边看,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物伤其类。
我专注地签着字,不去看那些目光。
最后一页签完,我把笔放下。
“好了。”
苏姐接过文件夹,检查了一遍签名。她的动作很仔细,像是在核对一份金额巨大的财务报表。确认无误之后,她把文件夹合上,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块盾牌。
“程总,还有一件事。”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
“你说。”
“公司今天早上召开了临时董事会,决定进行一轮大规模的组织架构调整。研发部老韩、产品部的刘总、还有战略部的几位同事……都在调整名单里。”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多少人?”
“初步方案是……两百人。”
两百人。
将近公司总人数的三分之一。
我看着苏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心虚,还有一种长期职业训练磨出来的坚硬外壳。但在外壳的缝隙里,我看到了别的东西——恐惧。她也在名单里吗?还是她只是执行者,但执行完这一轮之后,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下一轮?
“好,我知道了。”我说。
苏姐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她抱着文件夹,转身往电梯走去,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声音清脆而急促,像一个人在逃离一个即将爆炸的现场。
我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没有马上离开。
大厅里的电子屏上滚动着公司的宣传片,无人机航拍的画面从空中掠过整栋大楼,恢弘的音乐配着激昂的旁白,说着一些“引领行业”“改变未来”之类的话。画面里出现了周韵,她在某个论坛上发表演讲,穿一件白色西装,干练而优雅,台下掌声雷动。
然后是温昭。他在某个产品发布会上做演示,PPT做得花里胡哨的,观众席上笑声不断。
这两个人现在大概正在某个地方庆祝吧。
庆祝胜利,庆祝新生活,庆祝即将到来的婚礼。
我站起来,把沙发坐垫拍平。
走出大厅的时候,老李叫住了我。
“程总。”他压低声音,从保安亭里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像是怕被人发现,“我有个事想跟您说。”
“你说。”
老李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昨天下午,苏总让人事部的把公司这三个月新签的几份合同调出来了,让法务重新审。我送文件上去的时候,门没关严,听到苏总在里面跟温总吵架。”
老李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一条潜入水底的鱼。
“温总说,这些合同签得太急了,价格压得太低,利润空间不够。苏总说,这是周董的决定,她只负责执行。温总说,苏姐你也是老人了,公司现在这个状况,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公司现在这个状况。
我知道意味着什么。
所有新签的合同都在低价抛售,所有高利润的项目都被暂停或取消,所有能变现的资产都在以最快的速度变成现金。
这不是正常的经营策略,这是在拆东墙补西墙。不,这比拆东墙补西墙更严重——这是在一个将倾的大厦下,把还能用的砖头一块块撬出来,塞进自己的口袋。
“老李,谢谢你。”
“程总,您别这么说。”老李搓了搓手,粗糙的手掌上全是老茧,“我是给公司看大门的,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是我在这个公司干了六年,什么人什么样,我心里有杆秤。”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低到像耳语一样。
“程总,您小心。”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出了大楼。
早晨的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像薄薄的刀片。
我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着这栋三十二层的建筑。阳光从楼顶倾泻下来,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从我身边掠过,像无声电影里的剪影。
公司要倒了。
不是因为市场竞争太激烈,不是因为产品不行,不是因为时代抛弃了我们。
是因为它的主人,亲手在它的地基上凿了一个洞。
而她以为,那只是一个跳板。
我在手机上打开了财经APP,找到了公司的股票页面。
K线图正在跳动,绿色和红色交替闪烁,像是心电图在垂死挣扎。
今天开盘十五分钟,股价下跌了百分之二点三。
跌幅不算大,还没引起市场的注意。
但很快,这个雪球就会越滚越大,直到所有人都看到那座山崩塌。
我关掉APP,叫了一辆车。
目的地不是家,是老周的律所。
第9章 倒计时的雨
老周的律所在国贸三期,四十九楼。
这层楼望出去的视野比我之前的办公室还要开阔,能把半个北京城尽收眼底。三环路上的车流像一条缓慢蠕动的彩色长河,远处的中关村写字楼群在雾霾中若隐若现,像一片模糊的海市蜃楼。
“老程,你今天脸色很差。”老周给我倒了杯茶,普洱茶,茶汤红得发黑,像兑了水的酱油,“昨晚没睡?”
“睡了,睡了四个小时。”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舌尖被烫了一下,麻酥酥的。
老周在我对面坐下来,把一沓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你要的,温昭的完整背景调查。”老周的语气变了,变得严肃起来,“你坐稳了看。”
我翻开第一页。
温昭,男,一九九五年生,籍贯江苏盐城。
父亲温建国,原盐城市某区财政局副局长,二零一八年因滥用职权被双开,同期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现于江苏省某监狱服刑。母亲李秀兰,原家庭主妇,现为多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或股东,这些公司均为空壳,无实际业务。
我有一个儿子,今年七岁。
他在学校里画了一幅画,画中一家三口站在太阳下,头顶有彩虹云,他告诉爸爸他想要一个妹妹,会跟他抢东西吃的那种。他还不知道他的世界即将迎来一场地震。而他的妈妈,此刻正在为另一个男人筹备婚礼,同时拆着他们一起建起来的那座大厦。
温昭的父亲。
二零一八年被双开,判了五年。
那一年,温昭二十三岁,刚毕业一年。他进入公司的时间是二零一九年初,恰好在父亲入狱之后不到半年。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父亲还在监狱里,他是怎么进入这家百亿级科技公司的?又是怎么在两年内从分析师升到董事长秘书的?
这不是巧合。
这是安排。
周韵认识温昭,至少在他们“正式认识”之前很久,就已经认识他了。或许是通过某个中间人,或许是在某个饭局上,又或许,是在更早的某个时间点。
四年前的某一天,那个年轻人走进她的办公室,西装革履,笑容得体,喊一声“周董”,声音恰到好处。
而她回应的那个微笑,从第一眼开始,就不是上司对下属的。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拼合成了一个完整的图案——温昭不是在公司里爱上周韵的,他是在进公司之前就已经得到了周韵的青睐。他的背景、他的简历、他的一切,可能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老周坐在我对面,一言不发地看着我翻阅那些资料。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间办公室照得通透明亮。桌上的绿萝在阳光里舒展着叶子,叶片上的水珠折射着细碎的光,像一颗颗透明的宝石。窗台上的空气凤梨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着银白色的须根,像一个安静的小动物。
这个世界运转得如此正常,正常到残忍。
而我坐在这个正常运转的世界里,拿着一个足以让半个城市地震的文件袋。
“老程,你打算怎么做?”老周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把文件合上,放回桌上。
“等。”
“还要等?”老周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老程,她已经动手了!公司在低价抛售资产,大规模裁员,她在清理现场!等她把所有东西都转移光了,你手里的证据就是一堆废纸!”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等?”
“因为她还没有把所有人都害死。”我抬起头看着老周的眼睛,“老周,公司现在还有八百个员工,有房贷要还的老韩,有老婆要生的小赵,有母亲生病的前台小姑娘。这些人现在还有工作,下个月还能按时收到工资。如果我现在动手,他们下周就会失业。”
老周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你这个人心太软了。”老周最终挤出一句话,声音里有无奈,有敬佩,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不是心软。”我说,“是底线。”
“底线?”
“周韵没有了,我不能没有。”
老周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从毕业到现在,看了我二十多年。从青涩的少年看到如今鬓角斑白,从一无所有的穷小子看到身家百亿的老板,从春风得意的商界精英看到被发妻抛弃的落寞男人。
这些年,什么他都看过了。但他此刻在我眼睛里看到的东西,大概是第一次。
那不是一个失败者的愤怒,不是一个背叛者的歇斯底里,不是复仇者的快意恩仇。
那是——
一个人在有选择的情况下,依然选择做一个好人。
“老程。”老周的声音哑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嗯?”
“我要是女人,我就嫁给你。”
我笑了,这是我今天第一次笑。
“你少恶心我。”
老周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窗外的天空忽然暗了一下,一大片乌云飘过来,遮住了下午的阳光。
又要下雨了。
秋天真是个多雨的季节。
第10章 坍塌的声音
周五,晚七点。
我坐在家里的书房,面前摊着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是很多年前写的,圆珠笔迹已经有些洇开了,蓝色的墨水扩散成了模糊的一团。
“程砚,你一定要成功。”
那是周韵的字。
她写这句话的时候,我们刚搬进那间地下室不到一个月。墙壁上还在渗水,地上铺着捡来的硬纸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她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行军床上,膝盖上摊着我的笔记本,写下这行字。
“程砚”后面那个逗号是她犹豫了很久才画上去的。她写字的时候总是很用力,笔尖扎进纸里,在下一页留下深深的凹痕。
你一定要成功。
我们都成功了。
然后又都失败了。
书房里的灯发出嗡嗡的低鸣,灯管老化得厉害,光线忽明忽暗,像是在眨眼睛。
手机响了,是老韩。
“程总,是我。”老韩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听起来很疲惫,像是一个连续熬了好几个通宵的程序员,“我想跟您说个事。”
“你说。”
“公司今天下午开了全体大会,周董宣布的,要进行战略收缩,裁员百分之三十。研发部是重灾区,我们部门要裁掉一多半。”
老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一个在农村种了一辈子地的老人,一个在纺织厂吼了一辈子的女人,一个小小年纪就学会了看大人脸色的男孩。
一个正在崩塌的家。
“你也在名单里?”我问。
“我在。”老韩顿了顿,“不是被裁,是我自己提的离职。程总,我不想在那个地方待了。”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韩,你听我说。”
“您说。”
“你别自己提离职,让他们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韩显然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为什么?”
“因为裁员有补偿金,自己离职没有。N+1,你干了八年,至少能拿九个月工资。”
“程总,我不是在乎那点钱……”
“我知道你不在乎。”我打断他,“但这是你应得的。公司欠你的,不是你的错。该拿的一分都不能少。”
老韩沉默了很久。
电话那头传来他吸气的声音,吸得很深,像是一个潜水员在入水前做的最后一次换气。
“程总,有句话我一直想跟您说。”老韩的声音有了一丝哽咽,但他在努力压着,“您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不是因为您给我期权,不是因为您帮我付了首付。是因为您从来不会让手底下的人扛雷。”
“老韩——”
“您让我把话说完。”老韩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公司变成今天这样,不是您的错。周董那个人,我跟她共事八年,我了解她。她不是一个坏人,她只是……太想要了。她想要更好的,想要更多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跟她吵过架,在您不知道的时候。因为她要在项目里砍掉测试环节,说能省成本。我说不行,产品质量会出问题。她不听。后来产品果然出了问题,客户投诉,她让我背锅。”
老韩的声音越来越低。
“程总,我不知道温昭那个人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但是我知道一件事,她一定会后悔的。不是因为她失去了您,是因为她失去了她自己。”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抽泣,然后就被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世界里,这座城市还在运转。地铁在地下穿行,人们在写字楼里加班,外卖小哥在寒风中飞驰,孩子们在台灯下写作业。
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叫周韵的女人,正在为她十四岁的爱情画上句号。
她以为画上句号之后,就是新的开始。
她不知道,她画上的不是句号,是休止符。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苏姐。
“程总,您方便说话吗?”苏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一个不能被人听到的场合打电话。
“方便。”
“公司今天下午出了三笔大额转账,总金额一点二个亿,收款方是温昭名下的公司。我已经把转账记录发到您的邮箱了。”
“苏姐,你这样做,不怕被查出来?”
苏姐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怕,怎么不怕?但我更怕看到一个我付出了十五年的公司,就这么被人拆了卖掉。”苏姐的声音在发抖,“程总,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做的那些账您心里也有数。但是我有底线。我的底线就是不坑好人。”
苏姐挂了电话。
我打开邮箱,看到那封邮件。
邮件的附件里,是那笔一点二亿转账的完整记录。
时间,今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账户,公司对公。
收款方,温昭全资控股的公司。
名目,咨询服务费。
一个百亿公司的资金流转,最后变成了一张张盖了章的发票,和一纸“咨询服务费”的遮羞布。
这笔钱流出去之后,公司的账面现金大概只够维持两个月的运营了。
两个月。
两个月后,所有人都会知道真相。
而这八百个人,将会在那一天,同时失业。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数字,在脑子里飞速地演算了无数遍。
公司目前的现金储备,减去那笔转走的资金,再减去下个月的员工工资和供应商款项,再减去银行贷款的利息,再减去——
归零。
两个月。
最多两个月。
我拿起手机,给苏姐回了一条消息:苏姐,谢谢您。从明天开始,不要再发任何资料给我了。保护好自己。
苏姐秒回了一个字:好。
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地响着,像是某种大型昆虫在不知疲倦地振翅。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行蓝黑色的字迹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周韵的字写得很好看,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在纸上刻字。她以前练过书法,她爸说女孩子要写得一手好字,以后嫁人才有底气。她学到了,字写得漂亮,人也嫁得漂亮,但她大概忘了,字可以写得很漂亮,也可以写得很用力。
越用力,越容易断。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书架的角落里。
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微信消息。
是程朗的班主任发来的,只有一张图片。
我点开,是一幅画。
画的标题是“我的愿望”。画面上,一个小孩站在中间,左手牵着一个高个子男人,右手牵着一个长头发的女人。三个人走在一条开满鲜花的路上,头顶是一片蓝得发亮的天空,云朵是心形的,太阳有圆圆的笑脸。
画的右下角,程朗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句话:“我希望爸爸妈妈永远在一起。”
我的眼眶终于湿了。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窗户,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哭泣。
我把手机的屏幕按灭,屏幕上的光缓缓收缩成一个点,最终消失。
书房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在黑暗中,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窗外的雨声,不是空调的轰鸣,不是远处马路上汽车的引擎。
是坍塌的声音。
一座大厦的根基正在碎裂的声音。
而这座大厦的主人,还在顶楼为她的新生活布置花篮。
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黑暗像一个温暖的拥抱,包裹着我。
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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