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陈勇 文:风中赏叶
一、第一次咯血,他说可能是天干
去年秋天,父亲在电话里说痰里有点血丝,不红,暗褐色的。他说可能是秋天太干,支气管破了。我让他去医院,他说没事。过了几天,血丝变成了小血块,他开始咳嗽,不算重,但人总觉得累。他还是不去医院,说自己身体底子好,扛一扛就过去了。
直到有一天,他咳出一小摊鲜红的血。母亲吓哭了,他才勉强答应去镇上卫生院。卫生院拍了胸片,说右肺有阴影,建议去县医院做CT。县医院CT做完,医生把我叫到一旁:右肺下叶有一个肿块,纵隔淋巴结肿大,考虑肺癌,建议去省城做气管镜确诊。
父亲七十一岁,抽了四十多年的烟,早就该想到这一步。可他一直不信自己会得癌。气管镜活检结果:肺鳞癌,局部晚期,不能手术。医生说可以放化疗,但他身体底子一般,副作用可能扛不住。父亲说,化疗就是把好人化没了,他不化。他想吃中药。
二、稳定了两年,我们以为中药真的管用
父亲找了附近一个老中医,开了大包大包的草药,每天煎两大碗,苦得像黄连。他皱着眉头往下灌,说只要能好,多苦都喝。第一个月,咯血明显少了,咳嗽也轻了。他很高兴,到处跟人说中医救了他的命。半年后复查CT,肿瘤没有长大,也没有缩小,算稳定。医生说,鳞癌进展本来就慢,不一定是中药的效果,但只要稳定就是好事。
那两年,他过得跟正常人差不多。每天早晨去公园打太极,下午跟老伙计下棋,晚上喝一小碗粥。他胖了几斤,脸上有了血色,他逢人就说“我带瘤生存,活得挺好”。我们全家都松了一口气,以为西医判了死刑的日子,被中医硬生生拉长了。
三、突发头痛,一夜之间变了个人
今年刚过完春节,父亲开始头痛。不是普通的疼,是后脑勺闷闷的、持续不断的疼,吃了止痛药能顶半天,药劲一过又疼。他以为是颈椎病,去做了针灸,没用。接着开始吐,不是恶心反胃的吐,是突然喷出来那种。走路也开始不稳,右腿像灌了铅,拖着走。
我送他去医院,头颅磁共振结果出来:多发脑转移,最大的在左侧顶叶,周围严重水肿。医生说,肺癌脑转移,来得很快。颅内高压已经压迫了运动区,所以右腿没劲。如果不及时处理,很快会偏瘫,甚至脑疝。那天晚上,父亲从卫生间出来,扶着墙,右腿完全抬不起来了。他说:“儿子,我腿没了。”我扶他上床,他右半边身子已经不听使唤了。一夜之间,他从能走能跳,变成了偏瘫。
四、从偏瘫到卧床,不到两周
父亲住进了肿瘤科。全脑放疗做了一次,他的头疼轻了一些,但偏瘫没有好转。他的右胳膊也渐渐抬不起来了,右手连杯子都握不住。他躺在床上,看着自己的右手说:“就像不是我的一样。”他不再提去公园了,不再跟人下棋了。他每天盯着天花板,偶尔叫我名字。我问他是不是疼,他摇头;问他是不是难受,他点头。
放疗做了五次,他突然不说话了。不是哑,是没有力气说了。他张嘴,嘴唇动,但声音很小,像蚊子叫,我把耳朵贴过去才能听到几个字:“回……家。”我跟医生说,医生说现在的状况可能撑不住路上的颠簸,但如果不回去,也许再也回不去了。我签了字,叫了救护车,把他拉回了家。
五、回家的第三天,他走了
到家后,他躺在自己睡了十几年的床上,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浅。亲戚邻居进进出出,他都没有睁眼。第三天傍晚,他呼吸停了。没有挣扎,没有最后一句话,就是慢慢地、轻轻地,像一盏灯灭了。
从咯血到偏瘫,四个月。从偏瘫到走,不到一个月。那两年喝下的苦中药,没有拦住脑转移;那几次放疗,没能让他重新站起来。人力在癌细胞面前,轻得像一片羽毛。母亲说,当初如果化疗,也许就不会脑转移。医生说,即使化疗,肺鳞癌的脑转移发生率也不低。我后来查了很多资料,没有标准答案。也许从一开始,结局就是注定的,我们只是在做徒劳的延长。
六、写这些,是想跟所有人说
肺癌脑转移可以在很短时间内从稳定发展成致命。父亲稳定了两年,我们全放松了警惕,连复查都从三个月拖到半年。脑转移一旦出现,进展极快,从头痛到偏瘫,从偏瘫到卧床,可能只有几周。如果肺癌病人出现不明原因头痛、呕吐、视力模糊、肢体无力、性格改变,不要等,马上做头颅磁共振。
其次,中药维持稳定不等于治愈。父亲吃了两年中药,肿瘤没大也没小,我们以为有效。但癌细胞早早就在脑子里埋了种子。中药控制不了脑转移。中西医结合可以,但不能偏废现代诊疗。
还有,从偏瘫到离世,病人和家属都无能为力。他躺在床上,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自己吃饭。我每天给他翻身、擦身、换尿不湿。他能做的就是等我。那种无力感,把人钉在十字架上。人力太渺小了。渺小到救不了他,也替不了他疼。
对还在的人好一点。父亲走之前没能留下一句完整的话。他最后说的那个“回家”,我听到了。我带他回家了。他在自己的床上走的,闻着被子上阳光的味道。这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现在不在了。咯血、偏瘫、回家,四个月。人力再大,也大不过命。好好陪他们,趁还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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