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两点多我又醒了,这毛病六十岁以后就没好过。翻个身,借着窗帘缝透进来那点光,侧头看了一眼——旁边那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在。

心里头那根刺又往深处扎了扎。

我叫她阿芳,来我家四个多月了。安徽那边乡下的,说是男人死了好几年,儿子在苏州厂里打工,她一个人在老家也没意思,想出来找个伴。这些话是介绍人老周说的。老周在公园晨练那帮人里头算是嘴严实的,他拍着胸脯说人靠谱,我才同意见的。

头回见面约在三阳广场那边的商场门口。我特意早到了半小时,站在星巴克旁边抽烟,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老伴走了快三年,刚开始那一年真是熬过来的,白天还好,一到晚上那个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闺女嫁到南京去了,一年回来两三趟,每次回来大包小包的,走的时候眼泪汪汪的,说爸你要是闷就找个说话的。我说找什么找,都这把年纪了。

可人是会变的。第二年我开始出去遛弯,去公园看人下棋,有时候在凉亭里坐一整个下午。慢慢发现,那些老头老太太里头,搭伙过日子的真不少。有的是丧偶的,有的是离了的,条件好点的领个证,大多数就是搭伙,你情我愿的事。

老周问我想找个什么样的,我说没要求,聊得来就行。老周笑我,说你这跟没说要一样。后来他给我看阿芳照片,五十岁,看着挺精神,短头发,笑起来有俩酒窝。我说年纪差得是不是多了点,老周说你傻啊,找年纪大的回去伺候你啊?

这话虽然糙,但理不糙。

见面那天阿芳穿一件枣红色外套,比照片上老一些,但也正常,照片谁知道哪年拍的。她说话轻声轻气的,不怎么看我,问一句答一句,不怎么主动提条件。我请她吃了一碗三鲜面,她吃得很慢,最后连汤都喝了,说无锡的面的确比老家的好。就这句话,让我觉得这人不装。

后来谈到钱的事,她说她也没什么要求,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就行,要是手头宽裕就给她个千儿八百的零花。我心想这条件真不算高,我退休金四千多,加上以前攒的一点家底,养两个人没问题。

她搬过来那天是七月中旬,就拖了一个拉杆箱,一个编织袋。我说东西怎么这么少,她说老家也没什么值钱家当,够穿就行。我帮她收拾东西的时候,看见包里有一本旧病历,封面有点脏,我没翻开看,后来这事我就忘了。

刚开始那半个月,说实话我挺满意的。阿芳勤快,来了以后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我老伴活着的时候也是个干净人,但后来病了那两年顾不上,家里头多少有点乱。阿芳来了以后,床单每周换一次,厨房灶台擦得能照见人,连阳台那些花都帮我浇了。每天的饭菜也换着花样做,她知道我不吃太咸,炒菜就少放盐,连楼下吴阿姨都跟我说你最近气色好多了,是不是找了个能干的。

我说哪里哪里,就是找了个做饭的。

嘴上谦虚,心里是高兴的。

晚上看电视的时候她坐我边上,也不抢遥控器,我看什么她跟着看什么。有时候我看她一眼,她就笑一下,那俩酒窝若隐若现的。我说你笑什么,她说没什么,觉得你这个人挺好的。

我老伴走了以后,没人在乎过我好不好。

问题出在哪呢?就出在同床不同被这事上。

我们这年纪的人,不可能像年轻人那样。但我寻思着,搭伙过日子嘛,男女之间那点事虽说不是主要的,可也不能一点没有吧?头几天我想着人家刚来,要适应适应。过了一礼拜,有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她已经躺在床上了,盖着自己的被子,面朝那边,背对着我。我上了床,往她那边凑了凑,肩膀挨着她后背,她没动。我伸手过去想搂她,她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轻轻把我的手推开了,说了句:“老张,我有点累了,明天吧。”

我没说什么。人累了不想搞那些,也能理解。

第二天第三天,又是那样子。有时候我看她好像睡着了,呼吸很均匀,但我知道她是装睡,因为她翻身的时候动作很小心,不像真睡着了的人那样无所顾忌。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她,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嫌弃我?她赶紧说不是,是我自己的问题,有些不方便的地方。我问什么不方便,她又不说了,就低着头搓手指头,那样子看着也不像装的。

后来她提出一人一床被子,说两人盖一床半夜容易漏风,她怕冷。我心想行吧,被窝里的事慢慢来。结果她还真就每天晚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边压到身子底下,好像怕我钻进去似的。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老周有回问我处得怎么样,我犹豫了一下说还行。老周是那种什么都写在脸上的人,看了我一眼说有什么就说嘛。我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那人有点冷。老周说怎么个冷法。我说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对,同床不同被,碰都不让碰。老周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发寒的话:“她以前在老家的事你问过没有?”

我说没怎么问,就知道男人死了。

老周说:“我听人说啊,也不一定准,她那个男人是不是死了不一定,有人说是在坐牢。还有人说她在老家跟好几个老头不清不楚的。”

我当时就火了,说你介绍的什么人你不搞清楚?老周长叹一口气,说我也是一番好意,想着给你找个伴,哪晓得这里头还有这种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客厅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听得人烦躁。

但我心里还有一个声音说,老周那人不靠谱,他听来的话能信吗?不能只听一面之词,我得自己去弄明白。

可能我就是那种贱脾气,心里有了疙瘩,看什么就都不顺了。

接下来那段时间,我开始留意阿芳的一举一动。她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了,在厨房忙活,我八点多起来的时候粥已经熬好了,小菜也摆好了。她白天不怎么出门,偶尔去菜场买个菜,回来就在家看电视或者做针线活。她给家里的小凳子都缝了坐垫,针脚很密实。有时候我看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晒太阳,那个背影看起来很安静,不像是个有心计的人。

但她晚上那个状态是真不对劲。不止是不让我碰,她睡着以后会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急,像是在跟人争辩什么。有时候半夜醒来我发现她在哭,身子一抖一抖的,但一点声音都不出,我就假装没看见,翻个身继续睡。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她愣了愣,说没有啊。我说那你晚上哭什么?她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说做噩梦了,梦见以前的事。我问以前什么事,她又不说。

我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我开始想,她到底在图什么?一个月就给她一千块钱,这点钱值得她天天伺候我、给我洗衣做饭吗?还是说她另有所图?图我这套房子?我查了一下,搭伙过日子,房子她分不走。那她图什么?

我想不通。

转折发生在她来之后的第五个月。

那天我腰病犯了,老毛病了,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疼得走不了路。阿芳打了120,跟着去了医院,挂号、交费、拿药,楼上楼下跑了一上午。我在急诊观察室躺着,听见她在走廊跟大夫说话,声音不大,但急诊室那种地方隔音差,我竖起耳朵听了几句。

大夫说需要做个核磁共振,加上药费,大概一千五六。阿芳说好,然后犹豫了一下,问能不能晚两天交。大夫说先交费后检查,这是规定。阿芳没再说什么。

后来我看见她蹲在走廊尽头的角落里打电话。她以为我听不见,但走廊太空了,声音传过来清清楚楚。她说的是老家话,大致意思是问谁借五百块钱,说这边急用,过几天就还。电话那头好像说了什么,她又说我真没办法了,妹,你要不帮我这一回,我这辈子就没指望了。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心里五味杂陈。

如果她真是骗子,骗了我五个月,就骗了一千块钱?她现在连五百块都要找人借?

我让旁边床的家属帮我把她叫进来。她擦了眼泪走进来,眼眶还红着,跟我说大夫说问题不大,但是要拍个片子看看。我说钱的事你别操心了,我手机里有钱,你去付吧。她说那怎么行,你的钱是你的。我说什么叫你的我的,我现在这样你还跟我分你的我的?

她嘴唇抖了抖,没接话,拿着我的手机出去了。

那天晚上在医院陪了一夜,她坐在椅子上靠着墙睡,一有动静就醒,问我是不是难受,要不要叫护士。我说不用,你睡你的。她说不睡了,也睡不着,我陪你说说话吧。

我们聊了很久。

她说她男人没死,在老家那边犯了事判了十一年,她等了三年等不下去,出来找活路。一开始在苏州那边厂里做包装,后来腰不好做不动了,才来了无锡。她说她这辈子什么苦都吃过,就是没骗过谁。她说她来我家不是图钱的,是实在没地方去了。

“我就是想找个安生地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我也知道对不住你,不该瞒着你。”

我说那你晚上不让我碰,也是因为这个?

她没说话,好半天才点了点头。

“不是嫌弃你,”她的声音更轻了,“是有些事,我就算说出来你也不信。”

我说你说说看。

她摇摇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一点声音都没有,跟梦里一样。

“说不出口,”她说,“等我想好了再说,行吗?”

我没再追问。窗外是无锡的夜,远处有几栋楼的灯还亮着。五十六岁的女人坐在塑料椅子上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猫。

后来我在网上查了那本病历上的医院名字,打了个电话过去,以家属的名义问了情况。电话那头说患者的信息不能随意透露。我又问你们医院妇科怎么样,对方说妇科还可以,三甲医院。

我没再查下去。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她已经五十多了,比我小了整整一轮。她经历过什么,她背着什么,她有权利不说。我也有权利不跟她过了,但我能怎么做?把她赶出去?让她再去找下一个安生地方?

出院以后回到家,楼下吴阿姨来送了两次排骨汤,说老张你命好,找了个会照顾人的。我笑笑说是命好。

阿芳还住在我家,还是每天早上起来熬粥,晚上一人一床被子。那些夜里她还是说梦话,有时候还是哭。我翻个身,不去看。

那根刺还在我心里。

只是我已经分不清,那是对她的怀疑,还是对我自己的嘲笑。

我活了大半辈子,以为自己什么都能看明白。到头来,连身边一个每天睡在同一张床上的女人在想什么,我都没弄清楚。

老周前两天打电话来问你们处得怎么样,我说还行,正常。老周说那就好,我就说嘛,人家看着也不是那种人。

我挂了电话,看见阿芳在阳台上收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分门别类放在沙发靠背上。她叠得很仔细,连我那些洗得发白的旧T恤都叠得有棱有角。

我点上烟,看着烟雾慢慢散开。心想,有些事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有答案,但日子还得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