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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那场订婚宴,本来是陆承平和许若依把日子往前再推一步的喜事,结果却因为苏航突然出现,硬生生搅成了一地狼藉,后面连带着三家人的脸面、三个人的感情,全都没了原来的样子。

三亚回来以后,陆承平其实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缓过来。

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难受,也不是拿着酒瓶子把自己灌烂的那种。他这个人一向不爱闹,情绪再重,到了脸上也只剩三分。白天照常上班,开会,做表,改方案,跟客户说话的时候依旧客客气气,谁看都觉得他状态还行。可一到晚上,回到那间突然空下来一半的出租屋,他就会站在门口愣几秒,像是不太认得这个地方了。

以前许若依在的时候,家里总有点声音。吹风机的嗡嗡声,锅里煮面时咕嘟咕嘟的水声,她一边敷面膜一边催他去倒垃圾,或者窝在沙发里刷短视频,看到什么好笑的就“哎呀”一声,把手机递给他看。现在没有了,屋里安静得厉害,安静到连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都格外清楚。

有几次他半夜醒来,下意识伸手往旁边一摸,摸到的只有凉了很久的床单。那一瞬间不是疼,是空,空得像胸口被人掏走一块,风从里面直往外灌。

人跟人处久了,分开不是一句话的事,哪怕心死了,习惯也没那么快死。

他花了差不多半个月,才把家里那些属于许若依的痕迹一点点抹平。玄关那双粉色拖鞋扔了,冰箱门上的便利贴撕了,连她喜欢买的那种柠檬味洗衣液他都换了牌子。可还是会冷不丁撞上一些细碎的东西,比如沙发缝里掉出来的一根长头发,床底下滚出来的一支口红,或者衣柜最里面那件他买给她却一直没见她穿过的针织衫。

这些东西没有杀伤力,看着也不算什么,可就是能在很平常的一秒钟里,把人心口一下子拽得发紧。

不过陆承平到底还是陆承平,再难受,也没让自己一直陷着。

他先把找朋友借的那一万二还了。转账那天,朋友还在微信上问他:“你不是说最近手头紧吗?怎么突然有钱了?”他看着那行字,隔了好一会儿,只回了一句:“事情过去了。”

项链那笔钱,加上许若依退回来的三万块,他一分没乱动,除了还债,剩下的存回卡里。后来他真去把电脑换了,旧电脑卡得不行,开个表格都能转半天圈。新电脑买回来那天,他坐在桌前装系统,忽然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还为了给许若依凑钱,硬生生忍着没换,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不是后悔,是觉得自己以前有点傻,傻得很认真。

转眼到了四月中旬,天气彻底暖起来了,北京的风也没那么刮脸了。

那天周五,公司不算忙,下午六点刚过,组里的人就陆陆续续收拾东西准备走。陆承平刚把一份表发给领导,手机就响了,是他妈打来的。

“承平,你下班没?”他妈声音挺快,像是有事。

“快了,怎么了?”

“你舅给你介绍那姑娘,你到底去不去见?人家那边都问两回了。”

陆承平揉了揉眉心,声音平平的:“妈,我现在没这心思。”

“没心思也不能一直拖着啊,”他妈一听这话就急了,“你都三十了,之前那个吹了也就吹了,谁年轻时候还不碰见个不靠谱的。日子总得往后过吧?人家姑娘条件挺好的,在医院上班,家里也正经,你先见见又不掉块肉。”

他沉默了两秒,起身去茶水间接水,边走边说:“再说吧。”

“什么叫再说吧?你老这么一句话搪塞我。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还放不下许若依?”

茶水机的水流哗哗往杯子里冲,陆承平看着那道细线,没说话。

他妈在那边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一点:“承平,妈不是逼你。可你得明白,有些人就是不值当。你跟她三年,最后换来那么个结果,她都能做出来那样的事,你再念着她,有什么用呢?”

陆承平把水杯拿开,杯沿冒着热气。他低声说:“我没念着她。”

“那就行。你舅说明天晚上吃个饭,你过去坐坐,成不成另说,先见一面。”

这回他倒没再推,只说:“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茶水间里把那杯热水喝了两口。玻璃窗外面天已经有点发暗了,远处写字楼一层层亮起灯,像无数个方方正正的格子。他看了一会儿,回工位拿外套,跟同事打了声招呼,下楼。

其实相亲这种事,他以前一直挺抗拒的。总觉得感情应该是慢慢认识、慢慢靠近,不该像摆条件似的坐下来谈。可真到了这个年纪,很多东西你再不喜欢,也得承认它有存在的道理。不是认命,是人得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走。

第二天晚上,见面的地方定在东四一家不算大的家常菜馆。

陆承平提前十分钟到,对方姑娘比他晚两分钟,进门时还在低头回消息。个子不高,穿件米色风衣,头发挽着,长得挺秀气。她一坐下就先笑着说了句“不好意思,医院临时有点事,来晚了”。

叫林晚,二十九,市医院口腔科医生,说话轻轻的,不端着,也不故作热络。两个人先从工作聊起,后来又聊到北京的天气、通勤、父母催婚。气氛不能说多热,但至少不尴尬。

吃到一半,林晚忽然看了他一眼,很直接地问:“你是不是刚结束上一段感情没多久?”

陆承平怔了怔,笑了下:“这么明显?”

“有一点,”她低头夹菜,语气倒挺坦然,“不是脸上写着,是那种感觉。就像……你人在这儿,但心还没完全收回来。”

这话要换别人说,可能多少有点冒犯。可她说得很平静,不像审问,更像单纯陈述一个观察。

陆承平也没否认,只说:“是,分开没多久。”

“那你为什么还来相亲?”

“我妈逼的。”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林晚也笑了,笑起来眼角有很浅的纹:“巧了,我也是。”

两个人都笑了,桌上的气氛一下轻松不少。

她喝了口温水,想了想,又说:“如果你只是来应付家里,其实没关系。咱们吃完这顿饭,回去都能交差。毕竟这种事也勉强不来。”

陆承平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挺通透。他点了点头:“行,那就当交差。”

这顿饭最后吃得比想象中舒服。没有那种步步推进的试探,也没有急着给彼此下定义。临走时林晚站在门口,风衣被风吹得轻轻鼓起来,她冲他挥了挥手机:“加个微信吧,回头如果家里问起来,也好有个说法。”

“行。”

加完微信,两人就各自回去了。

陆承平坐地铁回家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晚发来的。

“你前女友挺伤你吧。”

他看着这句话,过了一会儿,回:“有点。”

林晚回得很快:“正常。要是一点都不疼,那才奇怪。慢慢来吧,别急着逼自己忘。”

地铁到站,车门打开,一阵凉风灌进来。陆承平把手机收起来,随着人流走出去。那一刻他忽然有种很轻的感觉,像肩上长期压着的什么东西,被人顺手替他往下挪了挪。

可日子刚有点平,他没想到许若依会又找上门。

那是四月底的一个晚上,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吹干,门铃突然响了。

按理说这个点不会有人来,他隔着猫眼一看,心就沉了一下。

门外站着许若依。

她比上回瘦了不少,脸小了一圈,穿着件黑色针织衫,嘴唇有点白,整个人看着没什么精神。手里还拎着个纸袋子,像是装了什么东西。

陆承平站在门里,几秒没动。

许若依像是知道他就在后面,隔着门轻声说:“承平,我知道你在家。你开一下门,我说几句话就走。”

他本来不想开,可她也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站着,反倒让人心里发堵。最后他还是把门打开了,只没让她进来,自己站在门口,挡着。

“有事?”

许若依抬头看他,眼神有点躲:“我来把项链还你。”

她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

陆承平没接:“不是说了你留着吗?”

“我留不住。”她声音很低,“放我那儿,像一根刺。我总觉得不该是我的东西。”

晚上的走廊很安静,感应灯白得发冷。陆承平看着她,没什么表情。过了会儿,还是把纸袋接了过来。

里面确实是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打开一看,项链完好无损,细细的一条,躺在黑色绒布上,还是那么闪。

“还有事吗?”他问。

许若依抿了抿唇,像是鼓了很大勇气,才说:“我跟苏航彻底断了。”

陆承平没接话。

“他骗了我很多事,比你查到的还多。”她盯着地面,声音越来越涩,“我后来才知道,他不止同时跟好几个女孩联系,还拿我的身份证和手机号去办过网贷。有一笔是以我的名义借的,催收电话都打到我单位去了。我去找他,他一开始还不承认,后来被我逼急了,反过来骂我,说是我自己愿意的,说我装什么清高。”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是把那股恶心劲往下压。

“我以前一直以为,苏航再怎么样,也只是人不靠谱一点,不会真害我。毕竟认识了十几年,小时候一起上学,一起挨过老师骂,我妈还给他做过饭。我真没想到,他能把我往死里坑。”

陆承平静静听着,脸上还是没什么波澜。

许若依抬头看他,眼里隐约有水光:“承平,我知道你现在肯定觉得我活该。其实我自己也这么觉得。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就是……我就是突然特别想见你一面,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我以前把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对不起我骗你,对不起我拿着你给我的信任去糟践。你那时候问我,我到底拿什么让你相信我,其实我现在想想,我什么都拿不出来。我嘴里说着爱你,做的却全是让你失望的事。”

走廊里静得只能听见她说话的回音,和很远处一户人家传来的电视声。

陆承平靠着门框,过了几秒才说:“说完了吗?”

许若依怔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平。

“说完了。”她轻轻点头。

“那回去吧。”

她站着没动,眼眶慢慢红了:“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我后来怎么样了吗?”

“许若依,”陆承平看着她,声音不重,却很清楚,“你后来怎么样,是你的事了。”

这话像一盆凉水,从头浇下来。

许若依脸色白了白,嘴唇颤了两下,最后还是笑了一下,那笑挺难看:“也是。是我还没分清。”

她抬手抹了下眼角,深吸一口气:“那我走了。”

陆承平没留,也没送。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背对着他说:“你以前总说我做事凭感觉,不计后果。我那时候还觉得你管得太多,觉得你不懂我。现在我才明白,不是你不懂,是我太拿自己当回事了。”

说完她没再回头,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陆承平把门关上了。

屋里暖黄的灯光重新把他包起来,他站在门口,低头看手里的项链盒,半天没动。过了会儿,他把盒子随手放进抽屉最里面,再也没拿出来过。

之后的一段时间,许若依没再来找过他。

倒是苏航这个名字,又从别人嘴里传进过一次。

那天中午,陆承平去楼下便利店买饭团,正排队结账,手机响了,是周律师打来的。

“陆先生,之前你让我注意的那个苏航,最近又出事了。”

陆承平一手拿着饭团,一手接电话:“什么事?”

“诈骗。金额不大,但性质不轻。他拿别人照片在社交软件上装富二代,骗了几个女孩给他转账,还用其中一个女孩的名义租车,最后车也没还。现在人已经被刑拘了。”

店里的微波炉叮一声响,有人取走了热好的便当。陆承平看着玻璃柜里一排排矿泉水,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淡淡问了句:“许若依呢?”

“她没牵扯进去,不过之前那笔网贷她还是得自己先处理。好在金额不算特别大。她后来联系过我一次,想问能不能追加苏航的责任。我看她状态……不太好。”

“嗯。”陆承平应了一声,“谢谢。”

挂了电话,他把饭团放到收银台上扫码结账,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可走出便利店的时候,风一吹,他还是有点恍神。

不是心疼,也不是痛快。更多的是一种很疲惫的无言——原来有些人真能把日子过成一场接一场的烂戏,谁沾上,谁倒霉。

五一假期前,公司安排了一次部门团建,去密云住民宿、爬山、烧烤。本来陆承平不想去,奈何领导点名,说他最近项目做得辛苦,正好出去透口气。没办法,他只好跟着一块去了。

一群人周六一早从公司楼下集合,包了辆大巴。车开出城区以后,天慢慢亮透,路两边的树全绿了,山也显出来了。车里有人放歌,有人打牌,吵吵闹闹的。陆承平坐靠窗,戴着耳机,耳机里其实没放什么,只是图个清静。

到了地方,民宿老板招呼大家分房间。男同事三三两两住一起,女同事也各自安排。林晚居然也来了——不是她是他们公司的人,而是她跟他们部门一个女同事是大学室友,被顺手拉来凑局的。

陆承平看到她的时候也愣了下:“你怎么在这儿?”

林晚拎着包,笑得很自然:“世界太小了呗。”

中午大家一起吃农家菜,下午去山里溜达。山路不算难走,旁边全是野花和刚长出来的嫩草,风一吹,空气里有种潮潮的土腥气,反而让人舒服。走到半山腰,有个观景的平台,大家都在那儿拍照。有人起哄让陆承平帮忙拍,拍完又有人说:“哎,承平,你跟林医生也来一张呗,正好今天阳光好。”

这话说得很随意,可边上几个爱起哄的立马接上了。

林晚倒没扭捏,只偏头问他:“拍吗?”

陆承平本来想拒绝,可看她那样,又觉得拒绝反倒刻意,就点了下头:“行。”

照片拍出来其实挺普通。两个人并肩站着,中间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背后是起伏的山和很蓝的天。他没笑得太夸张,林晚也只是淡淡弯着嘴角。可偏偏就是这么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照片,当天晚上被同事发到了朋友圈,配文:“春日团建,空气真好。”

结果坏事就坏在这个朋友圈。

陆承平平时不怎么发动态,也很少屏蔽谁。许若依虽然已经被他删了,但以前共同的同事、朋友还有一些没断干净的关系网,总有人会把消息带过去。

第二天中午他们从密云回来,车刚进城,陆承平手机就响了。

陌生号码。

他挂了,对方又打。

再挂,再打。

连着三次,他皱了皱眉,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传来许若依的声音,嘶哑得厉害:“陆承平,你有新女朋友了,是吗?”

车厢里很吵,有人打游戏,有人聊天,前排还在放歌。陆承平把手机拿远一点,语气很淡:“跟你有关系吗?”

“你回答我。”

“没有。”他顿了顿,“但以后有,也正常。”

电话那头一下没声了,只剩很重的呼吸声。过了好几秒,她才像是笑了一下,可笑里全是哭腔:“你看,你真往前走了。就我一个人还卡在那儿。”

陆承平没说话。

“我昨天做梦,梦到我们去三亚之前那天晚上,你还在看攻略,说蜈支洲岛水很清,让我记得带泳衣。”她声音越来越低,“我在梦里就知道,后面会出事,可我怎么都拦不住那时候的自己。我急得一直喊,一直喊,可你听不见。”

车窗外阳光一闪一闪,照在玻璃上,晃得人眼睛发涩。

“承平,”她忽然叫他名字,“如果那天我没去,如果我没骗你,我们是不是已经订婚了?”

陆承平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高架和树,过了很久,才说:“没有如果。”

这四个字很轻,却像把最后一层薄皮也揭开了。

许若依在那头哭了。不是之前那种带着求和意味的哭,是压不住的、发空的哭,听着让人心里发麻。她哭了一会儿,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态,赶紧捂住嘴,呼吸都乱了。

“我知道了。”她抽噎着说,“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了,真的。你放心吧。”

陆承平低低嗯了一声。

她像是舍不得挂,又像是实在没什么可说了。最后只留下一句:“你要是以后真结婚了……不用告诉我。”

电话断了。

陆承平把手机按灭,靠回椅背,闭了闭眼。

旁边同事凑过来,咬着薯片问:“谁啊?听你说半天。”

“打错了。”他说。

同事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刷视频去了。

车到公司楼下,大家散了,各回各家。陆承平一个人慢慢往地铁站走,夏天的味道已经有点冒头了,风不凉了,路边的槐树叶子密密地挤在一起,阳光从缝里漏下来,地上一片一片晃动的光斑。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家煮了碗面,面里加了青菜和两个鸡蛋。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以前许若依总嫌他下面寡淡,说他一点不会做饭,什么东西到他手里都像病号餐。那会儿他还笑着回她:“能吃不就行了。”

现在想想,日子里好多话当时觉得随口,后来都成了回音。

不过回音归回音,人还是得往前过。

六月的时候,林晚和他联系得比之前多了一点。不是那种黏糊糊的频率,就是偶尔问一句下班没,或者分享一个病人闹出来的乌龙。有次陆承平加班到十点,刚从公司出来,就收到她发来的消息:“你公司附近那家馄饨店还开着吗?我刚值完班,饿得想哭。”

他看着消息笑了下,回:“开着,你过来?”

林晚说:“来。”

半小时后,两个人真坐在馄饨店里,一人一碗鲜肉馄饨。店不大,灯也不算亮,桌子还是那种用了很多年的木纹贴皮桌。林晚饿狠了,低头吃得很快,吃了几口才抬头说:“我今天一整天就中午啃了个面包。”

“你们医院都这样?”

“忙起来都这样。”

她说着把头发往耳后别了别,露出有点发红的耳廓。陆承平忽然觉得,她身上有种很实在的生命力,不张扬,但让人踏实。

吃完馄饨,他们并肩往地铁站走。夜里十一点多,街上没那么多人了,路边摊还亮着灯,有烧烤的烟往上飘。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林晚忽然说:“陆承平。”

“嗯?”

“你现在还会经常想起她吗?”

这个问题要放在以前,陆承平大概会本能地回避。可那天晚上,他想了想,竟然很平静地说:“会。”

林晚点点头,像是早就猜到了:“正常。”

“但没那么疼了。”他又补了一句。

“那就挺好。”她笑了笑,“说明你在出来。”

红灯转绿,两个人一起往前走。

风从路口吹过来,卷起地上的一张传单。陆承平忽然觉得,自己是真的在慢慢走出来了。不是彻底忘了,也不是过去就变得不重要了,而是那段经历终于不再像一把刀,天天悬在头顶上。它开始慢慢往下沉,沉进记忆里,沉成一道疤。疤还在,可不碰的时候,已经没那么疼。

后来有一天周末,他回了趟父母家。

他妈在厨房忙活,他爸在客厅看新闻,电视声音开得不大。吃饭时他妈随口问了句:“跟那个林晚,还有联系没?”

陆承平夹了块排骨,嗯了一声。

他妈眼睛一亮:“那姑娘怎么样?”

“挺好的。”

“那你就好好处处。”他妈说到这儿,又忍不住压低声音,“这回可得找个安稳本分的,别再像上回……”

她话说一半,意识到不太合适,赶紧闭了嘴。

陆承平倒没什么反应,只低头吃饭。过了一会儿才说:“妈,上回的事以后别提了。”

他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行,不提了。”

饭后他去阳台帮他爸收衣服。阳台外头天很蓝,楼下几个小孩在打羽毛球,吵吵嚷嚷。他爸把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忽然说了句:“人这一辈子,谁还不看走眼几回。吃了亏,不算完,能长记性就行。”

陆承平嗯了一声。

“你那前女友,后来没再找你吧?”

“没有了。”

“那就好。”他爸把衣服叠好,语气淡淡的,“该断就断干净。男人心软不是错,可心软过头,就容易给自己找麻烦。”

陆承平看着楼下树影里晃来晃去的阳光,低低笑了下:“知道。”

这一年盛夏来得很快,转眼就七月。

某天晚上,陆承平加班回家,在小区门口碰见快递员喊他名字。他签收一看,是个不大的文件袋,没有寄件人信息。上楼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

是许若依写的。

字迹还是她的字迹,细细的,有点斜。

信不长,就一页。

她说自己准备离开北京了,去南方一个城市,工作也换了。她还说,苏航的案子基本定了,她去做了笔录,欠下的那些乱账也一点点还清了。她说自己以前总觉得日子还长,犯点错没什么,反正总有人会原谅。后来才知道,不是每个错都有回头路,也不是每个人都会一直站在原地等你。

信的最后,她只写了一句:“承平,谢谢你曾经认真爱过我。也对不起,是我把这份认真弄丢了。”

没有求和,没有怀念得天花乱坠,也没有再提什么如果。

陆承平看完以后,把那张纸折回去,放进抽屉里,跟那条项链放在一起。不是舍不得扔,是觉得有些东西,既然曾经存在过,就让它安安静静待着,不必反复拿出来翻。

窗外蝉鸣一阵接一阵,吵得厉害。屋里空调吹着,冷气慢慢漫开。

他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林晚发来的照片,一只她在值班室窗台上捡到的流浪猫,眼睛圆得像玻璃珠。她问:“可爱吧?我想带回家,又怕我妈唠叨。”

陆承平看着照片,嘴角不自觉弯了弯,回她:“挺可爱。你要是养,我可以赞助猫粮。”

林晚几乎秒回:“你很有觉悟嘛。”

他笑了,回:“那必须。”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句:“明天休息,去不去看电影?”

陆承平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最后回:“去。”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放下,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龙头开着,清亮的水流哗哗落进杯子里。玻璃窗上隐约映出他的脸,没什么特别大的情绪,可整个人看着比几个月前松快多了。

感情这事,有时候真挺不讲道理。你认真付出,不一定有好结果;你掏心掏肺,也未必换来同样的真心。许若依教会他的,说难听点,是人不能光听嘴上的“爱”,还得看对方拿什么待你。那些打着感情旗号的欺骗、隐瞒、消耗,说到底都不是爱,顶多算自私。

不过话又说回来,经历坏的,不代表以后就遇不上好的。人总不能因为淋过一次雨,就一辈子不肯出门。

第二天下午,陆承平提前到了电影院。

商场里冷气很足,人也不少,情侣、小孩、出来逛街的一家三口,来来回回都是脚步声。林晚穿了条浅蓝色裙子,从扶梯上来时一眼就看见他了,冲他挥挥手,头发被空调风吹得轻轻晃。

她走到他面前,笑着问:“等很久了?”

“刚到。”

“骗人,”她瞥了眼他手里的两杯奶茶,“刚到能连我的口味都买好了?”

陆承平也笑:“猜的。”

林晚接过去喝了一口,挑了下眉:“还真猜对了。”

电影开场前,两个人并肩往影厅里走。灯光一点点暗下去,四周的说话声慢慢低了。银幕亮起来的那瞬间,陆承平坐在位置上,忽然有点恍惚。

同样是电影院,同样是并肩而坐,可心境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他总以为,爱情的尽头一定得是某个人,非她不可,失去了就像天塌下来。后来才发现,塌下来的不是天,只是自己曾经对未来的一种设想。设想没了,人却还在,路也还在。

电影演到一半,林晚把爆米花桶往他这边推了推,小声说:“你怎么不吃?”

陆承平侧过头,低声回她:“太甜。”

“甜点不好吗?”

“以前不爱吃。”

“那现在呢?”

银幕上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笑意。陆承平看了她一秒,也笑了下,伸手拿了一颗爆米花放进嘴里。

“现在,”他说,“还行。”

影厅里音响声很大,前排有人笑,后排有人窃窃私语。所有声音都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陆承平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看着前方发亮的银幕,心里头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像是终于慢慢长出了点新的东西。

不急,不轰烈,也没必要向谁证明什么。

只是天黑过后,天总会再亮。人走散了,也总还能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