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拿着退休证回来,往茶几上一扔,说以后就在家待着了。我嘴上说着好啊,辛苦了,心里头已经开始算账。电网的,爬了二十五年电线杆,顶天了也就三千出头吧。我寻思着,加上我那一千多块退休金,省着点花,够了。

他看我心不在焉,问我咋了。我说没咋,晚上给你炖排骨。他乐呵呵地去阳台摆弄他的工具包,那个包跟了他二十五年,皮都磨得发白了,他当宝贝似的,隔段时间就拿出来擦擦。

我没好意思跟他说实话。其实上个月我偷偷问过隔壁老李家的媳妇,她男人在邮政局退了,三十多年工龄,才拿两千八。我想着电网跟邮政也差不多吧,都是单位,都是体力活。三千,我还往高了估的。

那天晚上他喝了二两酒,脸红扑扑的,跟我说单位给他开了欢送会。我说那挺好。他说领导讲话的时候他还哭了。我说你这么大个人了丢不丢人。他说干了一辈子了,舍不得。

我也没再多说啥,让他早点睡。

谁知道第二天一早,他七点就起来了,穿得整整齐齐的,坐客厅看电视。我问他咋不出去遛弯,他说等会儿。等到八点半,他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嗯,到了到了,昨天就到家了,对对对,退休了。”

挂了电话他跟我说,是徒弟打来的。他带过十来个徒弟,逢年过节都有人来看他。我说你有啥好让人惦记的。他笑了一声,说那可不,当年爬杆的时候,那帮小子在底下腿都哆嗦,还不是老子在上面一点点教。

我听着听着,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下午他去菜市场买菜,回来拎了一袋子,还给我买了束花。我吓了一跳,问他多少钱。他说二十块。我说你疯了,二十块能买两斤排骨了。他嘿嘿笑,说庆祝一下。我没再骂他,把花插在矿泉水瓶子里,放在饭桌上。

晚上我在厨房洗碗,他过来说,你猜我这回能拿多少。

我说,三千?

他摇头。

两千五?

摇头。

三千五?我声音都提高了。

他还是摇头,然后伸出五个手指头。我说五百?他说五千。我说你做梦呢,电网又不是印钱的。他说真的,刚跟老赵打过电话,他去年退的,五千二。我那个级别低点,也有四千九。

我不信。他说下个月你就知道了。

结果真到了那天,短信叮一声,我抢过手机一看,四千八百多。我愣了好几秒,然后抬头看他。他站在厨房门口,围裙都没解,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我问他,你爬了二十五年杆子,就值五千?

这话说完我就后悔了。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半天没说话,转身回厨房了。我追过去,看他正对着灶台发呆,锅里炖的排骨咕嘟咕嘟冒着泡。我从后面抱住他,说对不起。他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十八岁进单位,第一天就是爬杆子,那时候还是木头的。

我没说话,脸贴着他后背。他的背有点驼了,肩胛骨硌得我脸疼。

他说,那时候冬天零下十几度,手脚都冻麻了,爬到顶上一口气哈出去全是白的。夏天就更别提了,杆子晒得烫手,铁塔上五十多度,皮都能烤脱一层。底下的人递扳手上来,接都接不稳,手心里全是汗。

我说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他说说啥,干活不就这样。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了很多事。想起他那些年半夜接电话,说走就走,有时候正吃着饭呢,筷子一扔就出门了。我骂过他多少次,说你一个破电工有啥好急的。他也不吭声,穿鞋走人。有一次大年三十晚上,饺子刚出锅,他电话响了,说是哪里的线路断了。我说你就不能让别人去?他把饺子往嘴里塞了两个,烫得龇牙咧嘴,含混着说,那一片都停电呢,大过年的。

他走了之后我哭了,对着那锅饺子。后来他凌晨三点才回来,棉袄上全是冰碴子,眉毛都白了。我给他热饺子,他吃了两个就睡着了,坐在沙发上,头歪着,手上全是裂口。

我记得他那双手。一年四季没好过,冬天冻裂,夏天烫伤,指甲缝里永远是黑的。我给他买过护手霜,他嫌麻烦不用。我逼着他涂,他就伸着手让我涂,像个小孩一样。那手又粗又大,骨节都变形了,食指和中指伸不直,他说是夹工具夹的。

后来我就不问了,只给他买最便宜的护手霜,大瓶的,用起来不心疼。

他退休后的第三个月,我发现他开始咳嗽。不是那种感冒的咳,是闷闷的,像胸腔里堵着什么东西。我让他去医院,他说没事,就是换季了。我说你都换了三个季了,从夏天咳到冬天。他说你别瞎操心。

有一天晚上他咳得厉害,我怕吵到隔壁,让他去客厅喝点水。他披着棉袄出去了,我等了半天没见他回来,出去一看,他坐在沙发上,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喘气。茶几上放着他的退休证,还有一张照片,是他年轻时候在塔上拍的,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笑得特别张扬。

我问他咋了。他说没事,就是胸口有点闷。

第二天我硬拉着他去了医院。排队挂号的时候他还在埋怨我,说花这冤枉钱干啥。我没理他,让他坐着别动,我挤在窗口前挂了呼吸科。人太多了,走廊里全是人,咳嗽声此起彼伏。他坐在塑料椅子上,缩着肩膀,看起来特别小。

医生说先拍个片子。我们等了一上午,片子出来了,医生看了看,又开了个CT。我问他啥毛病,医生没说,让我先去做检查。我心里咯噔一下,看了他一眼,他倒是一脸无所谓,问我中午吃啥。

我说你想吃啥。他说刀削面。我说行。

第二天拿结果的时候他没去,说在家收拾车库。我一个人去的,医生说可能是职业病的缘故,肺部有纤维化的迹象,还有几处结节,建议去职业病医院确诊。我问严不严重。医生说,他干了多少年。我说二十五年,爬电线杆的。医生没再说话,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把单子递给我。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医院门口,风很大,吹得我眼泪直流。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问我姑娘你咋了。我说没事,眼睛里进沙子了。

我没敢直接回家,在小区花园里坐了一会儿。初冬的风把树叶刮得到处都是,有对年轻夫妻带着孩子在玩滑梯,孩子咯咯笑,夫妻俩在旁边看着,笑得也开心。我忽然想起来,我们俩没孩子。不是不能生,是那时候穷,想着再等等,等着等着就算了。他说没事,有你就够了。我说你少来这套。

后来真的就算了。日子就这么过来了,也没觉得缺啥。就是过年的时候冷清点,两个人包饺子,他擀皮我包,包完煮了吃,吃完了看电视。他看新闻,我看电视剧,抢遥控器从来抢不过他。

那天晚上我还是跟他说了。他听完没吭声,沉默了很久,然后问我,是不是粉尘。我说可能吧。他说杆子上的灰,铁塔上的锈,还有那些年用的石棉垫片,那时候不懂,哪有什么防护。我说现在说这些有啥用。他说是没啥用。

然后他又说,五千块够你看病的。

我说你别胡说八道。

他说真的,我算了,咱们省着点花,够了。

我没忍住,哭了。他手忙脚乱地过来拍我,说别哭了别哭了,我还没死呢。我说你再胡说。他说好好好,不胡说了。他的手拍着我的背,那手还是那么粗,骨节还是那样弯着,拍得我后背咚咚响。

后来我带他去了职业病医院,确诊了,尘肺,二期。医生说需要长期用药,定期复查。他问医生还能活多久。医生愣了一下,说控制得好不影响寿命。他笑了,说那就好,我还能再吃几年刀削面。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他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喘。我扶着他,他说你记不记得,以前咱们爬峨眉山,我比你快多了。我说记得,你那时候跟个猴似的。他说现在不行了,爬个三楼都费劲。我没说话,握紧了他的胳膊。

他忽然又说,你说那五千块,是不是买命的钱。

我站住了,看着他的脸。他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底下是青的。他看着我,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就是很平静地问了一句。我说不是,你胡说什么。他说哦。

我们慢慢走回家,一路上谁都没再说话。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半天,说这树真高。我说嗯。他说年轻的时候,比这高得多的塔都爬过,爬到顶上风大得很,得用腿死死夹住,两只手干活。那时候不觉得怕,现在想想,腿都软。

我说你那时候咋不换个工作。他说换啥,我啥都不会。我说你可以学啊。他说学啥,我就这点本事。顿了顿,又说,再说了,这工作好歹给你挣了个五千块。

我被他气笑了,说你天天就知道五千块。他也笑了,说那可不,五千块呢,够你买多少排骨。

那天晚上他喝了点酒,喝完早早睡了。我坐在客厅收拾东西,翻出他那个旧工具包,里面什么都有,扳手、钳子、绝缘胶带,还有几副脏兮兮的手套。最底下压着一个小本子,我翻开一看,是他的工作笔记,记着哪天干了什么活,哪条线路出了问题,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是每一笔都特别用力。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今天退休了,这辈子没白干。

我合上本子,眼泪掉下来,砸在那个磨得发白的工具包上。

窗外起风了,吹得树枝呜呜响。我起身关了窗户,又去看了看他。他睡得很沉,被子蹬到一边,我给他掖好被角。他的手搭在外面,还是那双骨节变形的手,食指和中指还是那样弯着。

我轻轻握住那只手,指腹摸过那些粗粝的茧子和伤疤。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在梦里还抓着什么东西,大概是扳手,大概是电线杆,大概是那个他爬了二十五年的、够不着天也踩着地的老伙计。

我没松手。

就那样坐在床边,握着那双给家里挣来五千块钱的手,听着他有些费力的呼吸声,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