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阎先生

编辑:网络作家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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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我跟希腊女孩Aisha的故事。

我是云南人,家在大理宾川县——夹在金沙江和山梁之间,支柱产业是柑橘和烤烟,赶街要翻一座山。

我在昆明读的大学,毕业后进了一家外企,后跳槽到一家跨境电商公司,做了五年物流运营。主要做欧洲市场,希腊是其中一个站点。

2023年公司启动“驻仓专员”计划——因为希腊站退货率突然升高,国内远程沟通效率太低,需要有人直接去雅典的仓库现场协调退换货。

我的英语不错,2024年被外派到希腊,在比雷埃夫斯港的仓库工作,离希腊雅典九公里左右,办公语言是英语,目前已经工作了两年。

2025年10月,周六,我坐车来到了“梅加拉”镇,徒步至一条溪流边时,注意到了溪边的一个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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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在溪边的一块大石头旁,拿着一把小铲子,用力铲着石头下的泥土。

铲了几下之后,她停下来,把铲子扔在一边,直接用手去抠土里的什么东西。

抠了几下没抠动,她又拿起旁边的一根粗树枝,这期间她注意到了我,但只是瞅了我一眼。

然后,她把树枝一头塞进土缝里,试图把它当杠杆用。

树枝“咔嚓”一声断了。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肩膀明显垮了下来,像是在叹气。

我本来打算绕开走,但看到这一幕,不知为什么,脚步停住了。

也许是在仓库待久了,看到有人处理某件事遇到阻力,会本能的想要凑过去帮忙。

我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迈开步子走了过去。为了避免吓到她,我刻意踩着重了一点,让鞋底在碎石上发出声音。

她看到我走近,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她看着我,并没有表现出惊讶或者害怕,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打量了我一下,然后又转过头去看那块石头。

我走到离她大概两三米的地方停下来。但我能感觉得出来,她在刚才看到我的一刹那,应该是想跟我打个招呼。只是出于某种原因,她没有开口。

于是,我决定主动打招呼:“嗨,美女,在这干嘛呢?”我用的是英语,丹麦年轻人普遍会英语。

“没干嘛呀,就是闲得无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你是哪里人?”

“你猜我是哪里人?”

她摇了摇头,说了句“不知道”。

我也不卖关子,直接告诉她,我是中国人,在这边工作,趁着周末过来旅游。

她眼神亮了一下,微微挑了挑眉:“哦,那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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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外贸的,在比雷埃夫斯港的仓库工作。”我说道。

她没有追问,看向身旁的这条小溪,又看了看跟前的这块大石头。

“这石头底下有泉眼,”她用英语说,声音有些喘,“但是泥土塌下来了,把出水口堵死了。我想把它疏通。”

她的英语很流利,但带有一种很重的口音,尾音有时候会往上扬。

我往前走了一步,看向她刚才挖的地方。那块大石头有一半埋在土里,靠溪流那一侧的泥土被挖开了一个小坑,能看到里面有湿润的深色土壤,但确实没有水流出来。

“石头太重了,”我说,“树枝撬不动的。”

“我知道。”她捡起地上的小铲子,在手里转了两圈,“我本来想只要挖开这边的土,水就能流出来,但是这土太硬了。”

我蹲下身,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小坑边缘的泥土。确实是硬的,经过太阳一晒,表面已经结了一层壳,跟下面的石头几乎黏在了一起。

“你有没有更大的铲子?”我问。

她摇了摇头:“我家在坡上,我没带。”

顿了顿,她接着说,“我不是想将这块大石头移开,我是想将压在石头边缘的一个出水孔挖出来,就在石头边缘。”

我看着那块石头,估算了一下体积和重量。在宾川老家,我小时候跟我爸在果园里挖水沟,经常遇到这种被泥沙卡住的石头。硬挖是没用的,得找受力点。

我让她将出水孔的大致位置指了指。

出水孔就在石头底端的边缘附近,确实没必要移动整个石头。

我站起来,走到溪流边,找了一块边缘比较薄的石头。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还行。

“你往旁边让一点。”我对她说。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石头,没说话,但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我走到那个小坑前,先用手把表面松动的浮土扒掉,露出石头边缘的一条缝隙。

然后我举起手里的薄石块,对准那条缝隙,用一种类似砸楔子的角度,重重地砸了下去。

“砰。”

薄石块卡进了缝隙里。我用手掌根部压住薄石块,用力往下按。

没有动静。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到右手上,猛地一沉。

“咔。”

一声闷响。埋在土里的大石头底部被削去了薄薄的一层,我又用石头刨去了一层土,紧接着,一条细小的水流,从缝隙里渗了出来。

水流很细,像一根线。

她凑了过来,盯着那条细线看。

“就这么一点?”她说。

“等一下。”我说。

我又砸了两下,把缝隙撑大了一点。这时候,底下的水压开始发挥作用了。

那条细线突然变粗,带着一点浑浊的泥沙,咕噜咕噜地往外冒,很快就填满了那个小坑,然后顺着斜坡流进了溪流里。

水很清,就是带点土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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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直起身,把手里的薄石块扔到一边,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通了。”我说。

她蹲在坑边,伸手接了一捧水,看了看,然后又泼掉。

“这水是从上面那个山缝里引下来的,”她指着坡上方我说,“以前是可以直接喝的,现在只能用来浇地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坡上确实有一道很细的裂缝,被杂草遮挡着,不看的话根本注意不到。

“你是这附近的人?”我问。

“嗯。”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家就在上面。”她指了指河谷对面那几栋灰白色的房子。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既然事情解决了,我也没理由继续待在这儿。我朝她点了点头,准备转身沿着溪流继续走。

“你是游客?”她在我身后问。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算是吧,从雅典过来的,随便走走。”

“雅典人不会走到这里来。”她说。

“我不住雅典,我住在比雷埃夫斯,我在那边的仓库工作。”

她看着我,似乎对这个答案有点意外。“仓库?比雷埃夫斯的港口?”

“对,做物流的。”

她没再接话,弯腰把放在地上的小铲子拿起来,插进裤兜里。然后她走到那块大石头旁边,用脚把刚才挖出来的浮土往回踢了踢,把边缘填平。

我看着她做这些,发现她的动作很熟练,不像是偶尔来干一次活的。

“谢谢你帮忙。”她填完土,转过头对我说。

“不客气。”

“你要去哪里?”她问。

“没什么具体的地方,就是沿着河谷走,看看风景,下午再坐火车回去。”

她皱了一下眉头,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沿着河谷往上走,前面没有路了,全是荆棘。”她说,“你要是想看风景,可以从那边那个石阶上去,顺着坡地走,能看到下面的海湾。但是那条路不太好认,容易走到别人家的果园里去。”

“哦,”我看了看她指的那个石阶,就是我刚下河谷时看到的那条,“那我上去试试。”

“石阶走到一半会分成两条,别走左边那条,左边是死路,尽头是个废羊圈。”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准备往坡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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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消化了一下她给的信息。这几句话听起来不像是在闲聊,更像是某种指引。

“右边那条呢?”我问。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右边那条走到头,会经过我家门外。”

说完这句话,她没等我回答,直接踩着草坡往上走了。她的步伐很快,没一会儿就翻上了坡顶。

我想了想,决定还是上去。

走到岔路口,拐弯过去,视野突然打开。

我看到了一栋房子。

这就是她说的“经过我家门外”。

我放慢了脚步。

那个女孩正蹲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湿布,一个一个地擦无花果表面的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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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看到是我,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但只有一下。

“你走错路了。”她说。

“我去看了一下那个废羊圈。”我说。

她低下头,继续擦无花果。“我说了那是死路。”

“确实没路了,棚子都快塌了。”

她没接话。

我站在碎石路上,离木桌大概有四五米远。我知道我应该继续往前走,但这片空地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觉得如果直接走过去,有可能会让人觉得不太习惯。

“这无花果是刚摘的?”我问了一句废话。

“嗯。”她头也不抬。

“卖吗?”

她擦完手里的一个,放进筐里,才抬起头看我。“不卖,自己吃的。”

“哦。”我点点头。

气氛稍微有点卡住了。我发现自己犯了在跟客户沟通时的大忌——在没有明确需求的情况下,抛出了一个封闭式问题,导致对话无法继续。

“有水吗?我有些渴了。”我问道。

“有啊,而且,我这里的水,比得上那些矿泉水。”她说着,放下手里的湿布,站起身,走向房子的大门。

她没再看我,也没说“你坐下等”之类的话,就是直接走进去了。

我站在原地。按照常规的社交礼仪,别人进了屋,如果没有明确邀请你进去,你最好待在原地。但我如果现在转身走掉,又显得很奇怪。

我往前走了两步,在胡桃树下的那把木椅旁边停下。我没有坐下,只是把背包带子往肩膀上提了提。

大概过了一分钟,她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玻璃杯,里面装了半杯水。水不是透明的,带一点点乳白色,里面漂浮着一些细小的冰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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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过来,把杯子放在木桌上。

“井水,加了点牛奶和冰。”她说。

我看了看那个杯子。“这水……”

“能喝。”她打断我,“这边的井水可以直接喝,沉淀物是矿物质,喝下去对身体好。我们从小喝到大。”

我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杯壁。很冰。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跟我平时喝的瓶装水完全不一样。

“好喝。”我说。

她没理会我的评价,重新蹲回塑料筐旁边,继续擦无花果。

我端着杯子,站在桌子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如果这时候走了,杯子还在她桌子上,显得我很没礼貌。如果留下来,我又不知道该干什么。

“我可以坐这儿喝吗?”我指了指旁边那把空椅子。

她连头都没抬,随口说了一句:“随便。”

我拉开椅子坐下。木椅子有点矮,坐下去之后,视线刚好跟她蹲着的视线平齐。

我慢慢地喝着那杯水,看着她干活。她擦无花果的动作很机械,拿起来,擦三下,翻面,擦三下,放进筐里。筐里的无花果个头很大,皮是紫红色的,底部裂开一道口子,能看到里面红色的果肉。

“你家就你一个人?”我问。

“我父母去镇上了,下午才回来。”她说。

“这棵胡桃树长得很高了。”我说。

“我爷爷种下的。”她说,“他死的时候,树才这么高。”她用手比划了一下膝盖的位置。

我没再说话,就这么坐着,一口一口地喝那杯水。

杯子里的水喝完了。我把杯子放回桌子上。

“谢谢。”我说。

她没说话。

我站起来,把背包重新背好。“我继续往前走了,能留个联系方式吗?手机号码或社交账号都可以。”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掏出手机跟我互换了联系方式,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右边的路。“往前走到底,有个下坡,下去就是去火车站的公路。大概走二十分钟。”

“好。”

我转过身,迈开步子往右边的路走去。走了大概十几步,我听到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别迷路了。”

我没回头,举起右手挥了一下,表示知道了。

两周后的周六,我给她发了条消息:今天还在家吗?

过了十几分钟,她回了一个字:在。

我对她说,我连续加班了两周,打算过去逛一逛。她向我表达了欢迎。

我来到她家小院时,看到她家的大门关闭着,我便坐在小院慢慢的等着,同时给她发了条短信。

不一会儿,房子侧面的一个矮门开了。

她端着一个塑料盆走出来,盆里堆着几件衣服。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袖,头发用夹子夹在后面,露出整个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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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我,停下来。

“你来了。”她说。语气很平淡,不像是在打招呼。

“嗯。”我说,“刚到。”

她端着盆走向院子角落的一个水龙头,拧开,水压很小,流出来细细的一股。她把盆放在水龙头下面接着,然后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

“吃过东西了吗?”

“还没。”

“我也没吃,”她说,“你先坐,我把衣服泡上。”

我没有坐。我走到胡桃树下面,把那把木椅上的灰擦了擦,但还是站着。

她蹲在墙根底下,把盆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抖开,又按回水里。

水龙头下面那个盆很快就满了,她关掉水,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进屋吧。”她说,然后也没等我回答,就朝房子的正门走了过去。

“你父母呢,又去镇子了吗?”

“对啊,他们一整天都很忙的。”她没回头,回答道。

然后她推开门,先进去了,我跟着走进去。

进门是一个走廊,很窄,光线暗。

左手边是一个房间,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是一张铺了浅色床单的床和一面衣柜。右手边又是一个门,她推开了那个门,走了进去。我跟着进了那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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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吧。”她说。

我在靠近窗户的那把椅子坐下了。椅子正对着窗户,能看到院子里的胡桃树和远处的山坡。

她走到灶台前,拧开煤气罐的阀门,打火。

火苗蹿起来,她把锅架上去,倒了点油。

油热了之后,她从灶台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包通心粉,拆开,整包倒进了锅里。

“就吃这个?”我问。

“不然呢,”她头也没回,“我又不知道你来。”

她说完这句话,从冰箱里拿出一罐番茄酱,拧开盖子,直接往锅里倒了半罐,用铲子搅了搅。

那罐番茄酱看起来放了很久,倒出来的时候是一坨一坨的,在油锅里慢慢化开。

然后她从一个塑料袋里掏出几片火腿,撕成小块,扔进锅里。

“肉没了,”她说,“就这些。”

“够了。”

她没再说话。就站在那里,拿着铲子,慢慢地搅着锅里的通心粉。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太真实。一个希腊女孩,给我煮意大利面。

而我是中国人,坐在她家的厨房里,窗户外面是一棵胡桃树,远处是爱琴海的方向。

她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盘子,然后把通心粉分到两个盘子里,一盘明显多一些,她把多的那盘端过来放到我面前。

“吃吧。”

她从抽屉里拿出两把叉子,一把给了我,一把自己拿着。

我低头吃了一口。通心粉煮得太久了,有点烂。番茄酱是那种超市最便宜的牌子,酸味很重,还带一点铁锈味。但我还是吃了第二口。

她坐在我对面,叉起一截通心粉,吹了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

“不好吃。”她说。

“还行。”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吃。

我们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各吃各的。

她吃完自己那一盘,把叉子放在盘子上,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你今天来干嘛?”她问。

“上周没来,”我说,“工作忙。”

“我是说,你干嘛又来这个地方?”她用手指了指窗户外面,“这边的风景不咋地吧?”

“有山有海。”

“你住的地方也靠海。”

“不一样。”我说。

“哪里不一样?”

我没想好怎么回答。比雷埃夫斯的海是港口的海,有水有船,但那股味道是柴油和铁锈的味道。

而这里往南走,坡下面那个海湾,我在火车上路过的时候瞥到过一眼,水是那种很深很沉的蓝色,岸边长着一片一片的芦苇。

“你那杯水不错。”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哈哈大笑,就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神经病。”她说。她说的是英语,这个词的发音有点怪。

她把两个盘子叠在一起端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放在一边。

然后她走到冰箱前,打开冰箱门,弯腰在里面翻了翻,拿出一瓶水。

不是上次那种加了冰的井水,是超市买的那种塑料瓶装的矿泉水,牌子我认识,希腊本地的。

“给你。”她把矿泉水放在我面前。“我待会儿还要洗衣服,你要是没事干,可以出去走走。”

“我帮你洗。”

她转过头看着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在说客气话。

“你会洗衣服?”她问。

“会。”

“那行。”

她从水槽边拿过那个塑料盆,盆里的衣服已经在井水里泡了有一阵子了,水面上浮着一层泡沫。

她把盆端起来,从厨房门出去,经过走廊,从正门出去了。我跟在她后面。

到了院子角落那个水龙头旁边,她把盆放下来,从旁边的一个铁桶里舀出一瓢水,倒进盆里。

“你会洗的话,把这个搓了。”她指了指盆里最上面那件,是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发黄,袖子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像是油或者什么果汁。

我蹲下来,把那件T恤从水里捞出来,拧了一下,放在旁边的水泥地上,把污渍的地方摊平。然后从盆边摸到一块肥皂,在污渍上抹了几遍,接着开始搓。搓了十几下,污渍淡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掉。

“用力点。”她站在旁边说。

我没说话,又搓了十几下。这次用力了,袖子的布料被我搓得变了形,但污渍确实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了。

她蹲下来,把那件T恤从我手里拿过去,看了一眼,“行了。”她把T恤扔回盆里,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个空盆递给我,“你洗过的放这个盆里,我来清。”

于是我们就这么分工了。她负责打水,我负责搓洗。衣服不多,三四件T恤,两条裤子,还有一块抹布。那块抹布是最脏的,我搓了三遍水还是黑的,最后她说不搓了,直接扔了就行,我就扔了。

洗到最后一件的时候,她从屋里拿出一瓶洗洁精,挤了一点在裤子的膝盖位置,说这块是油渍,用洗洁精效果好。我试了一下,确实比肥皂管用。

所有衣服洗完,她端着一盆清水,一件一件地过水。过完水拧干,抖开,搭在院子里拉的一根铁丝上。

铁丝一头系在胡桃树的树干上,另一头系在房子墙根的一根铁钉上。

她搭衣服的时候我才注意到,她不是用衣架,就是直接把衣服搭在铁丝上,两边的袖子垂下来,风一吹就飘起来。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她一件一件地搭。

搭完最后一件,她拍了拍手,转过身看着我。

“你平时在家也洗衣服?”她问。

“一个人住,不洗就没得穿。”

“你会做饭吗?”

“会一点。”

“做什么菜?”

“中餐。”

她点了点头,没继续问。她走到胡桃树下面,把那把木椅上的灰又擦了一遍,这次擦得仔细,连椅子腿都用手抹了一下。然后她坐下了。

我也走过去,在桌子旁边那把矮一点的椅子上坐下。这回我没带水,就干坐着。

她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往前倾,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

她看着院子对面的山坡,山坡上有几棵稀稀拉拉的松树,再往上是光秃秃的石头。

“你来希腊多久了?”她忽然问。

“两年。”

“习惯吗?”

“还行。吃的不太习惯。”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希腊菜挺好的。”

“好是好,但天天吃就不行了。”

她没反驳。她把交叉的双手松开,手指插进脚边的碎石里,扒了一下,又扒了一下。

“你那个仓库,是干什么的?”她问。

“就是收退货,重新打包,能卖的就再上架,不能卖的就报废。”

“每天都有退货?”

“很多。希腊人买中国的衣服鞋子,尺码经常搞错,退换率很高。”

她听着,没发表意见。

“你做什么工作?”我问。

“我没工作。”她说。

我看了看她。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在家待着,”她说,“帮我妈弄弄院子,种种菜。去年在一家旅馆做过保洁,干了三个月,就不干了。”

“为什么?”

“老板太烦了。”她说完这句话,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受不了别人一直指使我。”

我没接话。

过了大概一两分钟,她忽然站起来,走到院子边上的一个角落,那里堆着一捆枯树枝,是从树上砍下来的,已经干透了,皮都裂开了。

她弯腰从那捆枯枝里抽出一根,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抽出一根,两根比了比长度,选了长的那根。

“你帮我拿着这个。”她把另一根短一点的递给我。

我接过来。是一根橄榄枝,枯死了,但形状还是完整的,上面还有几片干透了的叶子,一碰就碎。

她拿着那根长的,走到院子中间的空地上,用脚尖在地上画了一条线。然后她退后几步,举起手里的树枝,像投标枪那样,朝那条线甩了过去。

树枝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碎石堆里。

“没中。”她说。

她走过去捡起树枝,又退到原地,重新投了一次。

这次树枝直接飞过了那条线,落在更远的地方。

“这也算过线了吧?”我问。

“算。”她说,“该你了。”

我这才明白她是要跟我玩什么游戏。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还拿着那根短树枝。我用脚在她画的那条线上又踩了一下,这样看起来清楚一点。

我学着她的样子退后几步,把那根短树枝举起来,甩出去。

短树枝在空中没转,直接一头栽在地上,离那条线还有差不多一米。

“不行。”她说。

“再来一次。”

我去捡树枝,回到原位。这次我没用甩的,而是像扔飞镖那样,用手腕的力量把它送出去。树枝飞得比刚才远了一些,但还是没到线。

她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那根短树枝,又把她手里那根长的换给我。

“你用这个,”她说,“长的好投。”

我接过长树枝,掂了掂重量。两头差不多粗细,握在手里刚好。

我退回去,深吸一口气,把长树枝举过肩膀,用力甩出去。

长树枝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线上,弹了一下,压线过去的。

“过了。”她说。

她把短树枝举起来,也投了一次。这次她的动作比刚才流畅,树枝出去的速度很快,稳稳当当地落在线那边很远的地方。

“你练过?”我问。

“小时候玩过,”她说,“跟我弟。”

她说完这个词之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然后她把树枝捡回来,又投了一次。

我们就这么投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有时候她能投得很远,有时候也会投偏。

我慢慢掌握了一点技巧,投出去的距离越来越远,但准确度不行,总是偏左或者偏右。

她后来不画线了,拿了一个空的矿泉水瓶放在院子中间,说谁砸中谁赢。

我投了三次都没中,她投了一次就砸中了,瓶子倒了,在碎石地上滚了两圈。

她看着倒在地上的矿泉水瓶,忽然笑了。

这次是真笑了,嘴角往上翘,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风吹过来,把她鬓角散下来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手背拨了一下。

“你骗人的吧?”我说,“你说你小时候玩过,这水平是专业的。”

“真的只是玩过,”她说,“我弟比我厉害多了。”

她又提了一次“我弟”。这次我没忍住,问了一句:“你弟呢?在镇上?”

“嗯。”

她蹲下去,把刚才扔出去的矿泉水瓶捡起来,拧开盖子,把里面的一点点水倒在地上,然后把瓶子踩扁,扔进墙根的一个蛇皮袋里。

然后,她走进屋里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拿着那根短树枝。

我听到厨房里有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碗碰撞在一起的声音。

我把短树枝也靠在树干上,走到厨房门口,推开门。

她正站在水槽前,手里拿着那块洗碗的海绵,在擦刚才我们吃通心粉用的盘子。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我来洗吧。”我说。

“不用。”她说,“就两个盘子。”

她在水龙头下面把盘子冲了一遍,放在旁边的架子上,关掉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干。

“你几点走?”她转过身问我。

“下午三四点都行,最后一趟火车是七点多。”

她点了点头,走到桌子旁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我也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想喝咖啡吗?”她忽然说。

“好。”

她起身,从灶台上方的一个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皮罐子,打开,里面是咖啡粉。

她把咖啡倒进两个很小的杯子里,然后推了一杯到我面前。

“小心烫。”她说。

我端起杯子,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你在中国有家人吗?”她问。

“有,在云南。”

“远。”

“远。飞机要飞十几个小时。”

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皱了皱眉,像是被苦到了。但她没有加糖,又喝了一口。

“你想家吗?”她问。

我想了想。“有时候想。特别是过年的时候。”

“过年你们怎么过?”

“这边不过年,照常上班。下了班跟几个中国同事一起吃顿饭。”

她听着,没有说话。

“你父母呢?”我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她说,“晚饭前吧。”

她放下咖啡杯,把两只手平放在桌子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拇指互相绕了几圈。

“你晚上要留下来吃饭吗?”她问。

我看着她。

“方便吗?”我问。

“有什么不方便的,”她说,“就是多一双筷子。”

“你们用筷子?”

她这才转过头来看我,嘴角又扯了一下,那种不算笑的笑。

“我说错了,是多一副刀叉,呵呵。”

我喝完杯子里的咖啡,站起身来说:“今天谢谢你的款待,我就不在这吃晚餐了,下次再说吧。”

她犹豫了好几秒,轻轻点了点头,没有挽留我。

我讪讪一笑,走到门后,拉开了房门,然后朝她挥了挥手,算是做最后的道别。

她站在门口,目送我离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