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阿姨,恭喜,母女平安。”

凌晨两点零七分,临川市安宁妇儿中心的手术室门刚开,我儿子沈则安就红着眼冲了出来。他额头上全是汗,连外套都没穿好,可那句话一落进我耳朵里,我悬了五个小时的心一下子就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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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腿一软,扶着墙才站稳,第一反应就是掏手机,把早就准备好的二十八万转给了儿媳许禾宁。

这钱我不是临时起意。她怀这一胎不容易,前前后后折腾了两年,保胎、住院、吃药,没少遭罪。我早就跟沈则安说过,只要孩子平安落地,不管男女,这钱都给禾宁压惊,也给孩子存着。

转账刚发过去,亲家母罗月娥就走过来,难得冲我笑了一下:“素琴姐,你这婆婆,真是没得挑。”

我心里一热,连眼眶都有点发酸。这几年她总嫌我手伸得长,我也嫌她话里带刺,可到了这一刻,我忽然觉得,之前那些别扭都不算什么了。孩子生了,母女平安,这个家总算能真正安稳下来。

我刚想问孩子在哪儿,想先过去看一眼,沈则安却抬手拦了我一下。

“妈,你先别急。”

他这句话说得太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手术通道里又被人推出来一辆保温车。

01

“妈,你先别急。”

沈则安这句话一出来,我心里那点刚落下去的热气,莫名又提了一下。

我把转账页面收起来,朝手术通道那边看了一眼:“我不进去添乱,我就在外面看一眼孩子,总行吧?”

“新生儿还在处理。”沈则安挡在我前面,声音压得很低,“剖腹产没那么快,妈,你先坐会儿。”

罗月娥也走了过来,脸上还挂着刚才那点笑:“是啊,素琴姐,孩子刚出来,要量身高体重,还要擦洗,流程多。你这会儿过去,医生护士还嫌人多。”

我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问了一句:“那孩子像谁?像禾宁,还是像则安?”

“挺好的,妈,你别操心。”沈则安答得很快。

我看着他:“我问你像谁。”

他顿了一下,才说:“现在刚生出来,都差不多,哪看得出来。”

罗月娥马上接话:“就是,红红皱皱的,哪有那么快看出来。”

这话听着也没错,可两个人接得太快,像是早商量好了一样。我没再问,只站在护士台边上等。

过了几分钟,一个年轻护士低头翻着腕带和登记表,嘴里顺口说了句:“这边那个先送过去了,另一个——”

“你先把手上的东西理清楚。”旁边年纪大一点的护士抬头瞪了她一眼,声音不重,脸却冷了。

年轻护士立刻闭了嘴。

我心里一紧,往前走了一步:“护士,你刚才说什么另一个?是我家这边的吗?”

年轻护士一慌,忙摆手:“不是不是,阿姨,您听岔了,是隔壁床的事。”

旁边那位年长护士也看着我:“您家属刚做完手术,先回病房等通知,不要围在这里。”

我嘴上应了一声,人却没动。

我在医院里来回折腾了大半夜,喉咙干得发紧,就去走廊尽头倒热水。回来的时候,路过手术区外侧那个垃圾桶,我一低头,看到桶边掉着一截没塞进去的纸。

纸不长,像是从一整卷上撕下来的。上头密密麻麻全是线,分成上下两排,边上还有一串我看不懂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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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懂这些机器,但我做了几十年买卖,账多一份少一份,我一眼就看得出来。那纸不像普通一张单子,倒像两份东西印在一起。

我刚弯腰想捡,脚边突然伸过来一只鞋,直接把那截纸踩住了。

“妈,你干什么呢?”

我抬头一看,是沈则安。

他低头把那张纸往里踢了踢,语气有点急:“地上的东西别乱碰,医院里什么都有,脏。”

我盯着他:“你在紧张什么?”

他扯了下嘴角:“我紧张什么?你真是想多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看孩子?”我没让开,“现在连张纸都不让我碰?”

他脸上的笑一下就没了:“妈,你就不能先让禾宁好好歇着?她刚从手术室出来,你盯着孩子、盯着护士、盯着这盯着那,有意思吗?”

我心里那股火一下顶了上来:“我当奶奶的,想看一眼孩子,怎么就没意思了?”

罗月娥听见声音,赶紧过来打圆场:“都是一家人,别在这儿吵。素琴姐,不是不给你看,是现在真不方便。先别问,先别看,先等医生安排。”

我转头看她:“为什么连看一眼都不方便?”

她脸上那点笑也淡了:“都说了,刚生完,先别声张。”

她这句话一出来,我心里更沉了。

看孩子为什么还要扯上“别声张”?

我没再跟他们硬顶,只说:“行,你们忙,我去楼下买点热粥,等禾宁醒了喝。”

说完我转身往电梯口走。

走到护士站边上时,我下意识往桌面扫了一眼。桌角压着一张新生儿临时登记单,上头最上面那一栏,像是写了两行,下面却只压出了一份纸角。

我脚步顿了一下,到底还是没回头。

这一刻我才知道,我今晚不能再只当自己是个来报喜的婆婆了。

02

我这一辈子没欠过谁。

沈则安结婚,我出钱出力。许禾宁怀孕不容易,前头保胎住院,我一句重话都没说过。那二十八万,也是我自己提的。我是真心盼着他们好,盼着这个孩子平平安安落地。

所以我站在病房门口时,心里那点堵,不是挑刺,是不对劲。

天快亮的时候,许禾宁醒了一次。

她脸白得厉害,嘴唇也干,眼神还是散的。我刚想过去叫她一声,她手指忽然抓住被角,张了张嘴:“另……”

只吐出这一个字,她就有点急,像是后头的话怎么都接不上来。

沈则安立刻俯下身,声音放得很轻:“孩子好好的,禾宁,你别乱想,先休息。”

许禾宁皱着眉看他,又想开口,罗月娥已经走到床边,伸手替她掖被子:“医生都说了,先养精神,别说话。”

我站在一边,没出声。

她刚醒过来,先问的不是疼不疼,也不是孩子在哪儿,而是那个没说完的“另”字。

这个字像根刺,直接扎进了我心里。

六点多,护士来催缴一笔追加费用。我拿着单子下楼去窗口,收费员把票据递给我时,我低头扫了一眼,看到里面有一项写着“新生儿急护观察押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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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皱了下眉:“我家孩子不是已经送回病房了吗?怎么还有这个?”

收费员敲着键盘,头也没抬:“系统带出来的,具体您问病区。”

我又问:“是一份,还是两份?”

她手指明显顿了一下,这才抬头看我。就那一眼,很快,又低下去了:“阿姨,这个我不方便说,您还是回去问医生吧。”

我把单子接过来,心里已经有数了。

回到病房,罗月娥正拿着保温杯喂许禾宁喝水。我把缴费单往她面前一递:“你给我解释一下,这笔新生儿急护观察押金是怎么回事?”

她没接,只看了眼单子:“医院怎么开,你就怎么交。生个孩子,哪有一点杂项都没有的。”

“那你昨晚到底拦我什么?”我盯着她,“孩子不让我看,护士话说一半,连缴费都对不上,你们把我当傻子糊弄?”

她脸一沉:“素琴姐,禾宁刚生完,你这个当婆婆的非要现在闹?”

“我闹?”我声音一下抬高了,“要是没鬼,你们躲什么?”

这句话一出来,病房里一下安静了。

沈则安站起身,脸色很难看:“妈,你说够没有?”

我没理他,只盯着罗月娥。

罗月娥把杯子往床头柜上一放,也不装和气了:“你要真心疼禾宁,就别在这个时候疑神疑鬼。孩子平安,大人平安,这不就行了?”

我冷笑了一声:“既然都平安,你们怕我问什么?”

这时,值班医生正好带着护士进来查房。

我直接转过去问他:“医生,我想问一句,昨晚那台剖腹产,术中情况是不是比你们告诉我的复杂?”

医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则安和罗月娥,语气很平:“家属之间先把情况沟通好,再来问我们。病人现在需要休息,请尽量保持安静。”

他说完就低头去看记录,再不接我的话。

可就这一句,已经够了。

如果一切都和他们告诉我的一样,医生不会让我先去问家属。

我站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病房。

走到门口时,里面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正要推门进去,忽然听见沈则安压着声音说:“先把我妈稳住,别让她再往那边走。”

罗月娥低声回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只觉得手心一下发冷,手里的缴费单被我攥得发皱,边角都卷了起来。

03

我没再回病房,先拐去了污物间那头。

夜里折腾到天亮,走廊尽头那股消毒水味更重。崔桂枝正提着黑色垃圾袋出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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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开口:“崔姐,我不为难你。”

她皱眉:“你认错人了吧。”

“昨晚你在手术区外收尾,我见过你。”我盯着她,“我不让你替我作证,也不让你担责任。我就问几个小事。你点头摇头都行。”

她没接话。

我往前走了半步:“我儿媳那台手术,几点收的?”

“快两点半。”她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立刻改口,“我也记不清。”

我点点头,又问:“出来几辆车?”

她攥垃圾袋的手紧了紧:“医院里车来车往,有什么好问的。”

“那昨晚是不是有人追着问过,先送哪边?”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神一下变了。

我心里沉了下去,话却说得更平:“我是不是听错了,看错了,你给我一句实话。”

她抿着嘴,过了两秒才低声说:“你家那台出来以后,现场比别的剖腹产乱。有人跟着跑,也有人堵侧门。反正,不太像只送一边。”

“谁堵的?”

“我没敢细看。”她把垃圾袋往旁边一放,“大姐,我劝你一句,真要问,就把昨晚那几道门、那几辆车、那几拨人都对上。你别只盯着病房里这几句场面话。”

她说完就走,连看都不再看我一眼。

我站了几秒,转身去了护士站。

值班的是昨晚那个年轻护士。我把早上领到的新生儿用品袋放到台上:“姑娘,我家孩子腕带好像没给全,你帮我看看。”

她翻了翻登记夹:“床号多少?”

我报了许禾宁的名字。她查到一半,眉头就皱起来了。

“怎么了?”我问。

“没、没什么。”她手忙脚乱地去合本子。

我盯着她:“你昨晚说话说一半,我听见了。现在我就问你一句,我家孩子的信息是不是有东西对不上?”

她咬了咬嘴唇,小声说:“阿姨,你别问我,我真不该说。”

“那你就说最小的。”我压低声音,“原始登记和归档表,是不是不一样?”

她眼神闪了一下。

我心里一下就明白了,又接着问:“昨晚是不是临时调过房?”

她这回连头都不敢抬:“有些安排是上面临时改的,我只是照着做。”

“那新生儿信息呢?是不是有一份不是在这层打的?”

她还没来得及答,护士长的声音就在后面响了:“小周,你过来一下。”

年轻护士脸色一白,立刻把本子合上,匆匆走了。

我没拦。

她说到这儿,已经够了。

我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走到VIP病区那一头时,看见一间房门口站着个男人,三十多岁,手里拎着喜糖袋,脸却绷着,半天没动。

我过去搭了句:“你家也是昨晚生的?”

他点了下头。

“几点?”

“也是后半夜。”

我又问:“这层?”

他看了我一眼,神情一下警惕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笑了笑:“我家也是昨晚这层生的。折腾一夜,到现在脑子都还是乱的。你家孩子抱回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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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回来了。”

“那就好。”我顺着说下去,“我家这边只说生了一个,结果一晚上人来人往,搞得我心里发毛。”

他手里的喜糖袋一下被捏皱了,嘴比脑子快,脱口就来了一句:“你们那边不是——”

话到这儿,他猛地收住,脸色都变了。

我心口一跳:“不是什么?”

他退了半步,摇头:“我什么都没说。阿姨,这医院的事,你还是去问医生。”

“昨晚你们是不是也被拦过?”

他看着我,沉了两秒,才压低声音说:“孩子送回来前,我们家属被单独挡在外面过一阵。中途还换过护士,后来连病房都临时调过。别的,我真不知道。”

他说完就进了房,门在我面前轻轻关上。

我站在走廊里,把崔桂枝的话、小护士的话、这个男人的话一层层往回对。

昨晚手术区乱过。
有人守过侧门。
记录动过。
房间调过。
送孩子的过程里,有人故意把家属隔开过。

走到这一步,我已经没法再骗自己了。

他们怕的,从来不是我在病房里闹得难看。他们怕我继续问下去,怕我把昨晚从手术室到病房之间经过的人、推过的车、开过的门,还有那些对不上的单子,真的一项项对起来。

我没再回许禾宁的病房,直接转身,朝昨晚沈则安不让我去的那条侧走廊走过去。

04

侧走廊口比别处安静,灯也暗一点。

我刚走过去,沈则安就从里面出来了,像是正要去找谁。看见我,他脚下一顿,脸当场就沉了。

“妈,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没跟他绕,直接问:“昨晚手术出来,到底推出来几辆保温车?”

他盯着我,没说话。

我又问:“收费单上那笔新生儿急护观察押金,为什么对不上?”

他还是不接。

我把最后一句扔过去:“你刚才说别让我往这边走,这边到底有什么?”

他脸上的肌肉一下绷紧了,声音也压不住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听句实话。”

“实话?”他冷笑了一声,“妈,你一晚上盯着护士、盯着单子、盯着走廊,你有完没完?”

“有完。”我看着他,“你把昨晚的事说清楚,我立刻回病房。”

他咬着牙,眼底那点装出来的镇定终于裂了:“你非要把这个家拆了你才甘心吗?”

我心里狠狠一沉。

他这句话一出来,等于把该认的不该认的,都认了一半。

“家是你在拆,不是我。”我盯着他,“昨晚到底少告诉了我什么?”

他刚要开口,罗月娥已经赶过来了。

她走得快,脸上没了早上的和气,一开口就是压我:“素琴姐,禾宁刚生完,你这个当婆婆的追到这儿闹,像什么样子?”

“我闹?”我转头看她,“那你先告诉我,你女儿醒过来第一句,问的到底是什么?”

她脸色立刻变了,嘴唇动了动,没接住。

我上前一步:“她说了个‘另’字,后面是什么?”

罗月娥眼神躲了一下,随即把声音拔高:“你二十八万都转了,这会儿又在这儿疑神疑鬼给谁看?孩子平安,大人平安,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知道我转的到底是什么喜钱。”

这句话一落下,沈则安脸色更难看了,低声喝我:“妈!”

我没理他,转身就往病房那边走。

许禾宁果然醒着,眼睛睁着,脸上没多少血色。她一看见我,整个人明显紧了一下,手指把床单都抓皱了。

我走到床边,刚想开口,她眼睛却越过我,直直看向门外。

看了一次,又看了一次。

她看得不是婴儿床,也不是护士推车。她盯的是门口那条走廊,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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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宁。”我压低声音,“你想说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眼里全是慌。可每次她要出声,沈则安就站在我身后,罗月娥也守在床边。她看着他们,话怎么都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护士长带着两个人进来了。

05

“家属请冷静一点。”她的语气很客气,脸却绷得很紧,“我们这边所有流程都合规,记录也完整。产妇需要休息,请不要在病区大声争执。”

我转过身看她:“我没要闹,我只要一句实话。昨晚有没有临时换房?有没有改登记?有没有人在送孩子那段时间把家属拦开?”

护士长一条都不接,只重复一句:“流程没有问题。”

“你越说流程,我越觉得问题就在流程里。”

她脸色一沉:“阿姨,请您注意分寸。”

病房里的空气一下绷住了。

谁也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推车轮子的声音。崔桂枝提着收拾产房的袋子从门口经过,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了一下,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太直了,我几乎立刻就跟了出去。

“崔姐!”我追到门口。

她左右看了一圈,突然伸手拽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她手上还有一股消毒水味,拽得又急又狠,像是怕晚一秒我就错过去了。

“你跟我来。”

我被她带到侧门边上,心口怦怦直跳。她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一张纸擦过耳朵。

她那句话一落进来,我先是没听明白,接着脑子里嗡的一声,头皮一下就炸开了。

我猛地抬头,朝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看过去。

门缝里有人影一闪。

紧跟着,一声很轻的婴儿哭声飘出来,又很快没了。

我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脚底发软,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扇门,一步都挪不开。

“妈!”

沈则安的声音突然从后面砸过来,带着少见的慌。

我回头时,看见他几步冲过来,脸都白了。

罗月娥也跟在后面,神色全乱了,再没有半点先前那种装出来的稳。病区门口那几个原本在说话的人,也全停住了,齐齐朝这边看。

崔桂枝还想再说一句,沈则安已经冲上来,一把将我往后拽:“你别听她乱说!”

“你松手!”我嗓子都哑了,眼睛还盯着那扇门,“那里面到底是谁?!”

“妈,你先回去!”

“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

我一句接一句,声音都变了调。可没人正面答我。

沈则安拦我,罗月娥挡我,护士长也快步赶过来,嘴里说的还是那套“家属冷静”“病区秩序”。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死死堵住,半天才挤出一句:“不......这不可能......那扇门里的人,怎么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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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我那句话刚出口,走廊里就全乱了。

沈则安死死拽着我手腕,力气大得发狠:“妈,你先回去,回病房去!”

“你松手!”我往前挣,“里面那个孩子是谁的,你让我看一眼!”

罗月娥已经扑到我另一边,嘴里还是那套话:“素琴姐,你别听护工乱说,她一个收垃圾的,知道什么?禾宁还在病房里等着,你当婆婆的别在这儿发疯!”

她越说,我越不可能回头。

我盯着那扇半掩的门,声音都哑了:“把门打开。”

护士长快步过来,脸色很难看:“家属请回病房,这边是临时观察区,不能随便进。”

“那你把记录拿出来给我看。”我盯着她,“我儿媳手术到底生了几个,你现在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她嘴唇抿得很紧,一句都不接。

就在这时,隔壁VIP房的那个男人也出来了。他手里还捏着那袋喜糖,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最后看向我:“阿姨,你刚才说什么?你家也是昨晚两点多的手术?”

“对。”我盯着那扇门,头也没回,“我儿媳许禾宁,凌晨两点剖腹产。他们从头到尾都只告诉我生了一个姑娘。刚才护工跟我说的话,你也听见了。”

那男人脸色一点点沉下来:“我太太也是昨晚进的手术室。可她明明比你家晚进去。”

他说完,转头看向护士长:“你们把门打开。”

护士长还想挡,他已经拿出手机:“我给院办打电话。今天这个门不开,谁都别想下班。”

我这才知道,这男人叫周恺,是周氏实业董事长周洪勉的儿子。

电话打出去没多久,值班副院长就赶到了。一起过来的,还有早上查房那个医生。

我直接走过去,把话砸到他脸上:“医生,你早上让我先跟家属沟通。现在我问你,许禾宁术前记录上写的,到底是单胎还是双胎?”

医生看了眼沈则安,又看了眼罗月娥,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心里一下就明白了。

“你知道。”我盯着他,“你早就知道。”

周恺也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说。”

医生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术前入院记录写的是双胎妊娠。剖宫产手术记录里,也确实登记了两名新生儿。”

我耳朵里嗡的一声,腿差点发软。

尽管我一路查到这儿,心里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可亲耳听见“两个”这两个字,还是像一巴掌直接扇到脸上。

我猛地转头看沈则安:“你还有什么话说?”

他脸白得发青,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罗月娥还想往上扑:“医生你胡说什么!家属自己的事,你们医院别乱插嘴!”

她话音刚落,护士站那个年轻护士也被叫了过来。她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脸白得厉害,站都站不稳。

副院长看着她:“把刚才调出来的资料说一遍。”

小护士嘴唇发抖,小声说:“许禾宁的原始入院档案、术前B超和麻醉知情同意单,都是双胎。凌晨两点十一分和两点十三分,手术记录分别登记了一女一男。后面的新生儿转运单、腕带补打记录和归档表……有人工改动过。”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走廊里一片安静。

我胸口堵得发疼,转身就往那扇门冲。沈则安还想拦,周恺一把把他扯开了:“让开!”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我先看见的是一张婴儿床。

床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陪护服,怀里正抱着个襁褓,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乱了。她显然没想到外头会一下冲进来这么多人,整个人都僵在那儿。

我根本顾不上看她,眼睛只盯着她怀里那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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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脸很小,闭着眼,鼻尖微微发红,哭得没有刚才那么响。脚上套着腕带,腕带外头还缠了一层新的白色贴条,像是刚贴上去没多久,边角都没压平。

年轻护士看了一眼,声音一下变了:“这不是我们病区统一打的贴条。”

副院长脸也沉了:“孩子先放下,谁都别动。”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腿发软,心里却有一股劲顶着。我伸手掀开孩子脚踝外头那层贴条,底下露出原来那根腕带的一角,上面印着一半名字。

“许”字露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我伸手去抱,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接稳。孩子一到我怀里,哭声一下大了。我低头看着他,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这个孩子,我明明早该抱到。

后头忽然传来一声哭喊。

我回头一看,许禾宁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推着病床送到了门口。她脸上全是泪,手抓着床栏,嗓子已经哭哑了:“妈,对不起……”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想这样的……我真的不想……我说过不行,可他们都逼我……手术前他们还跟我说,只要我咬死生了一个,孩子以后就能过好日子,咱们家欠的账也能平……”

“你闭嘴!”沈则安扑过去想拦。

周恺一脚把他踹开,声音第一次带了火:“让她说完。”

许禾宁整个人抖得很厉害,眼泪一直往下掉:“二十周的时候我就知道是龙凤胎。我本来想告诉你,可我妈不让我说。后来则安在外头欠了钱,周洪勉知道了,找上他,说只要把男孩给他家,账他来平,再给一笔钱……我不同意,我妈一直劝我,说你反正已经有孙女了,孩子到了那边是享福……”

我抱着孩子,手臂一点点收紧。

原来这就是他们嘴里的“家”。

原来我刚转出去的那二十八万,在他们眼里也只是顺手捞的一笔。

许禾宁哭得几乎说不下去:“昨晚进手术室前,我还想反悔。可我妈说一切都安排好了,护士、房间、腕带都有人管。手术后我听见有人说龙凤胎平安,我心里就慌了,我一直想问另一个呢……可他们一直堵着我……”

我闭了下眼,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前头那些全对上了。

两辆保温车。
侧门。
改过的单子。
对不上的费用。
许禾宁醒来时那个没说完的“另”。

还有我那笔二十八万。

护士长脸色彻底变了,转身就想走。副院长当场叫保安把人拦住。

周恺站在门口,脸色比谁都难看。他掏出手机,直接报了警。打完电话,他转头看着我,声音很沉:“阿姨,我爸那边,我会自己处理。这个孩子,你先抱好。”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只觉得手臂在发抖,心里也在发抖。

可这一次,我没再让任何人碰他。

那天上午九点多,警察到了医院。

我抱着孩子坐在走廊长椅上,怀里热热的一团。旁边病房里,我那刚出生的小孙女还睡着。走廊另一头,沈则安被按在墙边做笔录,罗月娥坐在地上哭,哭得脸都花了。

我看了他们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事情走到这一步,我已经什么都不想问了。

07

警察进医院以后,事情查得很快。

毕竟孩子还没被带出去,很多东西都来不及擦干净。

监控调出来,凌晨两点十三分,第二个孩子从手术室出来后,没有按正常流程进我们这边的新生儿观察区,而是被护士长何敏带着,从侧门直接推去了VIP临时观察室。中间换过一次腕带,还补打过一张错误信息的转运单。那个抱孩子的陪护,是周洪勉从外头找来的私人月嫂,根本不是医院的人。

更关键的是,许禾宁术前签字那一套材料,电子版还在系统里。

双胎妊娠,择期剖宫产。
一女一男。
时间、编号、主刀医生签名,全在。

这些东西一摆出来,谁都赖不掉。

周恺的太太高芸锦那边,原本怀的是个男胎。前一天夜里孩子宫内窘迫,送进手术室前已经情况很差。周洪勉怕儿媳受不了,也怕家里乱起来,提前动了心思。沈则安在周氏物流下面做项目,前阵子给朋友做担保,欠了八十多万,催债的人都找上门了。周洪勉拿这个捏他,许诺帮他平账,再额外给一笔钱,把孩子抱过去,事情就算完。

罗月娥知道以后,第一个点头。

她算得精,觉得我这边反正已经答应给二十八万,只要先报“母女平安”,把我哄住,钱先拿到手,后头再慢慢糊弄。我那个傻儿子也点了头,觉得自己只是把儿子送去“享福”,两个家都能过下去,谁都不亏。

可他们从头到尾都没问过我一句。

他们也没问过那个刚生完孩子、还躺在手术台上的许禾宁一句。

警察在医院做笔录那天,我第一次坐在许禾宁面前,心平气和地跟她说话。

她脸色很差,眼睛肿得厉害,一看就是从醒来到现在一直在哭。

我把保温桶放到床头:“吃点东西。”

她抬头看我,眼泪一下又下来了:“妈,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

“我现在没空原谅谁。”我坐下,看着她,“我只问你一句,两个孩子,你要不要护?”

她愣了一下,嘴唇直抖。

我把话说得更直:“你要是护,我就陪你把这事走到底。你要是还想替沈则安留脸,替你妈留退路,那我就自己来。以后你和孩子怎么样,我也不再管。”

她坐在那儿,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了很久,才抬手把眼泪抹了:“我护。”

这两个字,她说得不大,倒不虚。

后头几天,事情就按着这条线走了。

周洪勉、护士长何敏,还有帮忙改档案的一个行政值班,全被带走调查。医院为了压影响,一开始还想私了,想给我赔钱,让我签保密协议。我当场把协议推了回去:“钱你留着请律师。我只认法律怎么判。”

沈则安那边,公司第一时间把他停了职。他来找过我两次,一次在派出所门口,一次在家楼下。

第一次他红着眼说:“妈,我真没想害孩子,我就是一时走偏了。”

我看着他,半天只问了一句:“你把孩子抱出去的时候,听见他哭没有?”

他站在那儿,脸一下白了。

我没再说别的,转身就走。

第二次他蹲在楼下,胡子都冒出来了,看见我就扑过来:“妈,你帮我跟禾宁说说,别离婚,我知道错了,我以后改,我一定改……”

我把手里的菜往地上一放,抬头看着他:“你错的不是一次两次。你连自己孩子都能卖,你让我怎么再把你当人看?”

他站在那儿,不吭声了。

那天我说完这句,就真跟他断了。

许禾宁出院后,先跟我回了家。不是因为我心里一点芥蒂都没了,是因为两个孩子都太小,她身子也虚,我不能让两个孩子一落地就没个稳当地方。

刚开始那阵,她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除了喂奶、换尿布、哄孩子,别的都抢着做。我也没跟她演什么婆媳和好那套。厨房谁做饭,孩子几点喂,医院复查哪天去,我一句一句安排,她一句一句听。

有一天夜里,两个孩子轮着哭,我抱着孙女在客厅里来回走。她坐在沙发边喂那个男孩,忽然低着头说:“妈,二十八万我一分没动,都在卡里。我明天就转回给你。”

我看了她一眼:“那钱先留着,给孩子看病、打针、买奶粉,哪样不要钱。”

她愣住了,眼圈立刻红了。

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以为我会拿那笔钱一直戳她。可我现在最要紧的事,不是翻旧账,是把两个孩子平平安安带大。

三个月后,案子有了结果。

医院那边因为篡改新生儿资料、违规转运、隐瞒真相,被重罚。护士长何敏和相关人员被追究刑责。周洪勉那边因为涉嫌买卖婴儿、行贿、串通医护人员伪造记录,也进去了。周恺在这件事里没有参与,后头一直配合调查,还替高芸锦那边公开作证。高芸锦知道真相后,当场就跟周家闹翻了,带着自己的东西回了娘家。

沈则安因为参与策划、签字配合、转移孩子信息,被判了刑。罗月娥也没躲过去。

法院判那天,我去了。

沈则安被带上来的时候,人已经瘦了一圈。他隔着人群看我,张了张嘴,最后只叫了一声:“妈。”

我没应。

我只是坐在那儿,把判决书听完,然后起身离开。

从法院出来那天,外头太阳很大。我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可也轻了一块。

我养了三十多年的儿子,到头来把自己活成了这样。我难受,是真的。可我也很清楚,这口烂根不拔,后头只会烂得更深。

半年后,许禾宁和沈则安正式离了婚。

两个孩子的出生证明、户口、后续手续,全都重新办了回来。那张改过名字的腕带,我一直没扔,装在抽屉最里头。不是为了天天提醒自己有多疼,是为了记住这件事到底有多脏。

现在两个孩子满周岁了。

小孙女爱笑,睡醒就伸手找人。那个男孩脾气急一点,一饿就哭,抱到怀里立刻安静。我有时候一手抱一个,腰累得发酸,可心里是踏实的。

许禾宁后来考了个母婴护理证,在临川市安宁妇儿中心对面的月子会所上班。她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接手两个孩子,干活不偷懒,也不再提过去。

我跟她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单纯的婆媳关系了。可日子还得往下过,孩子也得往大了养。她肯护孩子,肯认错,肯把那一步一步烂事都站出来说清楚,我就给她一条路,也给两个孩子一条安生日子。

至于我自己,早点铺又重新开起来了。

有熟客问我:“素琴,听说你家一下添了俩,龙凤胎?”

我抬手把蒸笼盖上,只说:“是,折腾得不轻,好在都抱回来了。”

这话我每回说出来,心里都会顿一下。

可也就是这一下,才让我真真切切地知道,这一场没白熬。

钱差点没了,家差点散了,人也差点被他们骗过去。

可最后,我把两个孩子都抱回来了。

(《儿媳凌晨2点剖腹产,我激动给她转了28万,护工收拾产房突然拽住我:大姐,你儿媳其实生了龙凤胎,男孩被抱去了隔壁》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