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秀英,今年五十七,是个寡妇。丈夫走了八年,肺病。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我绝经两年了,医生说这是“自然规律”,可我觉得,女人没了那事,就像树没了叶子,光秃秃的,精气神都跟着走了。

以前我在纺织厂上班,退休金两千出头,不够花。儿子要结婚,买房,我帮不上忙,心里急。去年,邻居张姐说,她有个远房表舅,退休老师,姓刘,一个人住,想找个住家保姆,工资给得高,四千,还管吃住。

“就是活儿多,老头挑剔,之前走了好几个。”张姐说,“不过你勤快,能吃苦,兴许能行。”

“多大年纪?”

“六十五,看着年轻,身体还行。老伴走得早,儿女都在国外。”

我想了想,答应了。四千,不少了。儿子知道了,电话里犹豫:“妈,你一个人去陌生男人家,不安全吧?”

“有啥不安全的,就是个干活儿的。”我说,“你好好挣钱,别操心妈。”

一、 初到刘家

刘老师家在老教师宿舍楼,三楼,两室一厅,不大,但干净。开门的是个清瘦老头,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整齐,穿件灰色开衫,看着挺斯文。

“是王姐吧?进来进来。”

我有点局促,拎着行李进去。屋里一股书和旧木头家具的味道,阳台上养着几盆兰花,开得正好。

“以后你住这间,”他指着小房间,“我住主卧。工作很简单,做饭,打扫,洗衣服。我吃得清淡,一天三顿,按时做就行。我早上六点起,晚上十点睡。你随意,但别太吵。”

“好,刘老师,我知道了。”我点头。

第一天,我做了三菜一汤。刘老师尝了尝,点点头:“还行,咸淡适中。不过这个青菜,火候过了,下次注意。”

“哎,好。”

“还有,拖地要从里往外拖,水要拧干点,地板老了,怕潮。”

“好。”

“我换下来的衣服,袜子单独洗,内衣手洗,用这个肥皂。”

“好。”

我一一记下。觉得这老头,是讲究,但能理解,毕竟是文化人。

二、 那些“好”

刘老师对我不错。至少,一开始是。

第一个月发工资,他多给了两百,说“干得不错,奖金”。他知道我爱吃鱼,每周都会买一条,让我做。有次我感冒,他翻出药箱,给我找感冒药,还让我歇半天。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歇着吧,饭我自己弄。”

我有点感动。这么多年,除了儿子,没人这么照顾过我。

晚上,他会跟我聊天。在客厅,他坐沙发,我坐小凳子。他说他以前教书的事,说他在国外的儿女,说他去世的老伴。他说老伴是生病走的,走得很安详。

“人老了,就想有个人说说话。”他叹气,“儿女再好,隔着太平洋,没用。”

我说:“是,我儿子也在外地,一年见不着一面。”

“以后,咱们就做个伴儿。”他看着我,眼神温和,“你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

我心里暖了一下。觉得这老头,心善。

三、 变化

变化是慢慢来的。

干了三个月,有天晚上,他又找我聊天,说着说着,坐到了我旁边。手很自然地,搭在我肩膀上。

“王姐,你看咱们,也算有缘。你一个人,我一个人,搭伙过日子,多好。”

我身体僵了一下,没动。

“你放心,我不是坏人。”他手往下滑,搂住我的腰,“我就是...太孤单了。你懂吧?”

“刘老师...”我想挣开。

“别怕,”他凑近,呼吸喷在我脖子上,“我不会强迫你。咱们慢慢来,好不好?以后,工资我给你涨到五千。家里的开销,也不用你管。你就当这儿是自己家,行不?”

五千。我心动了。儿子打电话说,房价又涨了,首付还差十万。五千,我一年能多攒一万二。

“刘老师,我...我老了,那方面不行了。”我小声说。

“没事,我也老了,就是图个伴儿。”他手没松,“咱们互相照顾,不好吗?”

我没再说话。他没再进一步,就搂着,说了会儿话,就回屋了。

那晚我失眠了。看着天花板,想我死去的丈夫,想儿子,想刘老师说的话。五十多岁了,还要靠这个“换”钱,心里难受。可又一想,五千呢,儿子能早点买房,早点结婚。我这点老脸,值几个钱?

四、 同居

从那以后,我和刘老师的关系变了。

名义上我还是保姆,但实际,我睡到了主卧。他对我更好了,工资真涨到了五千,还常给我买衣服,买围巾。家里开销他全包,我的钱能全攒下。

邻居们看见了,眼神怪怪的。有次在楼下碰见张姐,她拉着我小声说:“秀英,你可想好了。刘老师那人...听说以前就跟他家保姆不清不楚,后来人家走了。你可别吃亏。”

“没吃亏,刘老师对我挺好。”我嘴硬。

“好?男人的好,能值几个钱?”张姐摇头,“你图他啥?图他老?图他没钱?不就图他一个月多给你几千?可你想过没,你这名声...”

名声?我一个寡妇,要什么名声。儿子能过好,比什么都强。

我跟刘老师,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同居”了。白天,我做饭打扫,是保姆。晚上,我睡在他旁边,是“伴儿”。他对我有要求,但不多,毕竟年纪都大了。我也就半推半就,想着,就当报答他给的“高工资”了。

有时候他会说:“秀英,等以后,咱们去把证领了,你就是这家的女主人。”

我笑笑,没当真。这把年纪,领证?让人笑话。

五、 生病

同居半年后,我病了。腰疼,疼得下不了床。去医院检查,腰椎间盘突出,还有子宫肌瘤,虽然不大,但得注意。

医生建议卧床休息,做理疗。理疗一次好几百,医保报不了多少。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发愁。不能干活了,刘老师会不会辞了我?理疗的钱,谁出?

刘老师进来,坐在床边,拉着我的手。

“别担心,好好养着。饭我做,地我扫。理疗的钱,我出。”

我愣了,眼泪差点掉下来。“刘老师,我...”

“什么也别说了,咱们是一家人。”他拍拍我的手,“你伺候我这么久,该我伺候伺候你了。”

那段时间,刘老师真像个“老伴儿”。给我端饭,倒水,扶我上厕所。理疗的钱,他真出了。我心里那点防备和算计,慢慢化了。我想,也许,他是真心的。也许,我这把年纪,真能遇到个知冷知热的人。

六、 他女儿回来了

我病好没多久,刘老师在美国的女儿回来了。说是出差,顺路看看。

女儿四十多岁,打扮时髦,说话干脆。看见我,上下打量几眼,眼神像刀子。

“爸,这是新保姆?”

“啊,是,王阿姨,人很好。”刘老师有点不自然。

“哦。”女儿没多问,但看我的眼神,全是审视。

那几天,我加倍小心。饭菜做得更精细,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女儿对我不冷不热,指使我干活理所当然。刘老师在女儿面前,对我也客客气气,保持距离。

女儿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在厨房洗碗,听见客厅里父女俩说话。

“爸,你跟这个保姆,什么情况?”

“能有什么情况,就是保姆。”

“保姆睡主卧?爸,你别当我傻。你之前那个张阿姨,也是这么没的吧?”

“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清楚。”女儿声音冷了,“爸,你想找伴儿,我不反对。但你不能找个保姆,还让人住家里。说出去好听吗?我在美国,脸往哪儿搁?”

“我的事,你别管。”

“我不管?等你被她骗光了养老钱,我看谁管你!”女儿声音高了,“这种农村来的寡妇,图你什么?不就是图你的房子,你那点退休金?你还真当人家跟你谈感情?”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小声点...”

我站在厨房,水龙头哗哗流,水冰凉。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差点摔了。

原来,在人家女儿眼里,我就是个“农村来的寡妇”,图他爸钱的骗子。原来,刘老师那些“好”,在女儿面前,一文不值,还得藏着掖着。

七、 良心不值钱

女儿走后,刘老师对我冷淡了很多。不再提“领证”,不再说“一家人”。晚上,他又搬了床被子去书房,说“最近失眠,怕影响你”。

我懂了。女儿的话,像盆冷水,把他浇醒了。也把我浇醒了。

我算什么?保姆?情人?还是他排解寂寞的一个玩意儿?需要时,是“伴儿”。女儿一回来,就得退回“保姆”的位置,还得是“见不得光”的那种。

我继续干活,但心里那点暖,彻底凉了。我想着,攒够儿子买房的钱,我就走。不在这儿受这个气。

真正让我死心的,是上个月。

那天我收拾书房,在抽屉底层,发现一个旧相册。打开,是刘老师和他老伴的照片,还有他们一家四口的合影。照片里的刘老师,年轻,英俊,看着妻子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是我从来没见过的眼神。

相册里还夹着几张汇款单,是给他儿女的,每张都是好几万美金。备注写着“生活费”,“买房支持”。

我算了一下,就这几张,加起来够在县城买套房子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他不是没钱,是钱都给了儿女。对我那点“好”,那点“良心”,不过是寂寞时的消遣,是比雇保姆多花一点点的“溢价”。而他真正的爱,真正的责任,全给了他的血脉,他的儿女。

我算什么?一个用几千块钱工资和一点虚情假意,就能买来照顾、陪伴,甚至身体的老妈子。

我的付出,我的那点“真心”,在他和他女儿眼里,是算计,是占便宜。他的“良心”,是有价的,是随着儿女的态度、外人的眼光,随时可以收回的折扣商品。

最不值钱。

八、 离开

我没闹,也没说什么。第二天,我跟刘老师说,儿子让我回去,不干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哦,行。那...这个月工资,我给你结清。”

他给我结了工资,一分不少,但也没多给。没有“奖金”,没有“感谢”。我收拾行李,就那个来时的旧箱子,装好,走人。

他送我到门口,说了句:“路上小心。”

我说:“谢谢刘老师照顾。”

然后下楼,没回头。走出教师宿舍楼,阳光刺眼。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自由的味道。

九、 现在

现在,我在一家小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两千五,不包吃住。钱少,但踏实。晚上回自己租的小屋,虽然简陋,但干净,是我的地方。

儿子知道我辞职了,问我为啥。我说:“干不动了,想歇歇。”

他没多问,说:“妈,你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买房的钱,我自己攒。”

我说:“好。”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想起在刘老师家的一年。想起他的好,想起他的冷淡,想起他女儿刀子一样的眼神,想起那几张汇款单。

不恨他,也不怨他。路是自己选的,为了钱,那点可怜的自尊和身体,都押上了。结果输得难看,怨不得谁。

只是彻底懂了,女人到了这个年纪,尤其是没钱没势的寡妇,别指望任何人的“良心”。男人的,女人的,都一样。在利益面前,良心是最先被称斤论两卖掉的东西。

你能靠的,只有自己。自己挣的钱,自己租的房,自己挺直的腰杆。哪怕少,哪怕难,但硬气,不亏心。

至于感情,至于陪伴,有,是福气。没有,是常态。别强求,更别用尊严和健康去换。换来的,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自己感动自己的笑话。

五十七岁,绝经两年,从头开始,是有点晚。但总比在一个把你当“廉价伴儿”的男人家里,耗干最后一点尊严和力气,要强。

日子还长,我慢慢过。超市的活儿不重,下班能逛逛菜市场,做点自己爱吃的。周末跟几个老姐妹聊聊天,晒晒太阳。挺好。

刘老师?听说他又找了个新保姆,五十出头,比他小十几岁。不知这次,又能“好”多久。

不过,都跟我没关系了。我的日子,从走出那栋楼的那一刻,才真正属于我自己。虽然穷点,虽然孤单点,但心里干净,睡得踏实。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