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时分,一辆马车冲出彼得霍夫宫,在夜色中向着圣彼得堡飞驰。车里坐着的,是刚刚被丈夫、沙皇彼得三世当众威胁要“送进修道院”的皇后叶卡捷琳娜。此刻,她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压不住的兴奋。
她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一句话,一句她从未对人言说,却支撑她度过17年煎熬婚姻的心里话:“我的丈夫是个蠢货,好在他是个蠢货。”
17年前,当她还是个名叫索菲亚的德国小公主,远嫁到俄罗斯时,绝不会想到自己的命运会如此跌宕。她见到的未婚夫彼得,是个一脸天花麻子、心智像小孩、只爱玩玩具兵游戏的古怪少年。新婚之夜,他们没有圆房,因为医生早就判定,这位皇储“身心发育远落后于同龄人”。
但对急需继承人来稳固政权的伊丽莎白女皇来说,这都不重要。叶卡捷琳娜成了生育机器,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肚子。她住在华丽的冬宫,却像个高级囚徒,连移动一下床都需要女皇批准。她的衣服按季发放,而女皇的华服只穿一次就丢弃。她必须讨好所有人——专横的女皇、幼稚的丈夫、挑剔的贵族,甚至仆人。
她唯一的武器是学习。她玩命学俄语,练到口音纯正;她深入研究东正教义和俄国历史,甚至因此患上肺炎。当她终于融入这个国家,她的丈夫在干什么?彼得在用德语咒骂这个“该死的俄国”,怀念他想象中的普鲁士童年;他公开崇拜俄国的死敌腓特烈二世,在七年战争俄军占优时,竟下令单方面停战,把将士们血战得来的土地白白还给了普鲁士。
俄国贵族和军队的愤怒,像地火一样奔涌。而叶卡捷琳娜,这个比彼得更“德国”的女人,却选择拥抱俄罗斯。她读孟德斯鸠、伏尔泰,与有识之士交谈,她的沙龙吸引着有抱负的年轻军官,比如英俊的奥尔洛夫兄弟。她在日记里写:“我对他的来访感到无比无聊……他离开后,即使最枯燥的书也是享受。”
他们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彼得有情妇,一个对他盲目崇拜的沃龙佐娃,他在她那里才能找到“当皇帝的感觉”。叶卡捷琳娜也有情人,并且怀了孩子。当彼得发现后,竟邀请她和她的情人共进晚餐,饭后还调侃:“孩子们,现在你们不再需要我们了。” 愚蠢,自负,且毫无政治嗅觉。
转折点随着伊丽莎白女皇驾崩到来。彼得三世继位,他的倒行逆施达到顶峰:用普鲁士军规改造俄军,羞辱东正教会,将亲信安插要职,排挤俄国贵族。所有人都看得出,这个沙皇心里没有俄罗斯。
而叶卡捷琳娜在等待。她刚秘密生下孩子,身体在恢复,但头脑无比清醒。她的支持网络早已铺开:不满的近卫军、被触怒的教会、感到危机的贵族,甚至还有提供资金的外国势力。她就像一位最耐心的猎人,等着猎物自己走进绝地。
1762年6月28日,猎物终于踩中了陷阱。在一次国宴上,醉醺醺的彼得三世要求全体为他的偶像腓特烈二世干杯,并因叶卡捷琳娜拒绝起身而暴怒,当众咆哮要废后并把她关进修道院。这句威胁,成了政变的发令枪。
于是有了开头那辆飞驰的马车。叶卡捷琳娜直奔伊兹梅洛夫斯基近卫军团军营。她没有穿华服,一身素黑,面容坚定。她对士兵们说,沙皇背叛了俄罗斯,威胁她和皇储的生命,威胁东正教信仰。她请求保护,并宣布自己为全俄罗斯女皇。
压抑了17年的愤怒、精心准备数年的谋划、以及彼得三世亲手奉上的人心向背,在这一刻爆发了。士兵们山呼“小母亲万岁”,宣誓效忠。她翻身上马,一个军营接一个军营地争取支持,队伍像滚雪球般壮大。枢密院、教会,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在喀山大教堂前,她向聚集的民众和军队宣读了登基宣言。这不是谋反,这是“顺应天意与全体忠良臣民之意愿”的拨乱反正。
而此时,彼得三世在做什么?得知政变后,他先是用鞭子抽打妻子的衣物发泄,然后在老臣建议反击时犹豫不决。他想逃往海军基地,却发现要塞已向叶卡捷琳娜效忠;他想流亡国外,却连谈判的勇气都没有。最后,他瘫坐在地,哭泣着签署了退位诏书,卑微的请求只是留下他的情妇。一周后,他在软禁地“暴病而亡”。
从皇后离开彼得霍夫宫,到彼得三世签署退位书,整个过程不到24小时,几乎没流一滴血。一场精心策划、顺应人心的政变,干净利落地终结了17年的噩梦婚姻,也终结了一个王朝的歧路。
叶卡捷琳娜二世加冕了。她擦去听闻丈夫死讯时那滴复杂的眼泪,开启了她长达34年的统治。这34年,俄罗斯开疆拓土,文治武功鼎盛,被称为“黄金时代”。那个冬宫里小心翼翼、看人眼色的德国公主死了,站在历史舞台中央的,是“叶卡捷琳娜大帝”。
这个故事最讽刺的地方在于,彼得三世的愚蠢、短视和背叛,恰恰成了叶卡捷琳娜最强大的合法性来源。他亲手把军队、教会和贵族推到了妻子一边。她所有的隐忍、学习和谋划,都在等待这个“蠢货丈夫”犯下致命错误的那一刻。
所以,那辆马车上的叶卡捷琳娜,或许在颤抖的兴奋中,真的该说一声“谢谢”。谢谢他的愚蠢,成全了她的伟大。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残酷,又这么公平。一个不被爱的女人,最终被一个国家所爱,因为她爱的,是这个国家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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