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办了退休手续,我和老伴做了一件周围很多人都看不懂的事——从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庆阳,搬到了平凉。
那时候亲戚朋友轮番劝:好好的家不住,折腾什么呀?平凉和庆阳不就隔着一百多公里,能有多大区别?我当时也说不清到底哪里不同,只觉得心里有个声音在催着我走。
如今在平凉住满整整一年,再回头看,终于想明白那句话该怎么说了——这哪是什么换城市,明明是换了一种活法。
平凉在陕甘宁三省交界的地方,往西靠着六盘山,往东望着八百里秦川,泾河和渭河像两条腰带缠着这片土地,自古以来就是丝绸之路的咽喉重镇,人称“西出长安第一城”。别看两座城市挨得近,庆阳像个满身肌肉的壮汉,使不完的劲儿;平凉更像一位宽厚的长者,不急不躁,沉静内敛。用那些文绉绉的话说,庆阳是“黄土高原的肚脐眼”,厚重、苍茫、大气磅礴;而平凉藏在陇山东麓和泾河上游之间,四季分明,夏无酷暑,冬无严寒,年均气温只有8.5摄氏度,整个一座天然的身心调养场。
我第一次认真意识到自己选对了,是七月的某天下午。庆阳的夏天热得人恨不得钻进地窖,我记得每年七八月都要靠空调续命,开门就是一股热浪扑脸上来,黏糊糊的叫人哪儿也不想去。可平凉不一样,同样是七月,阳光打在身上是干爽的暖,山风一吹,凉意顺着皮肤往下淌。我站在阳台上,愣了好久才敢相信——这世上真有不需要开空调的夏天。
平凉最让人挪不开眼睛的,非崆峒山莫属。它离市区只有十二公里,一脚油门就到了山脚下。我前后上去过七八回,每次都是不同的风景。春天的崆峒山像是刚睡醒的姑娘,眉眼间带着羞涩的娇嫩;夏天山上一片浓荫,走进林子浑身燥热便给洗得一干二净;到了秋天,漫山遍野的红叶烧了整个山谷,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其中最美的是云海翻腾的清晨,那云雾裹着山峰缭绕不休,像是一群神仙在那儿吐纳天地之气。山上还有座弹筝湖,碧莹莹的水面安静地躺在群峰之间,倒映着天上的云、山间的树,像一块无瑕的碧玉镶嵌在群山深处。每次站在那个位置,我都忍不住感叹——人原来也可以这样活着,而不是像上了发条一样天天追赶什么。
说到文化底蕴,平凉真称得上一本厚重的古籍。四千多年前轩辕黄帝登上崆峒山向广成子问道,源起了中华道法自然、天人合一的智慧。世界针灸鼻祖皇甫谧也诞生在这片土地上,两千年来悬壶济世的精神一直绵延不绝。我老伴自从来了平凉,时不时去体验拔罐、刮痧、艾灸这些中医理疗,以前动不动就犯的颈椎病,这一年竟然一次都没发作过。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平凉的石窟寺有49处,数量排在全省第一位。那些千年以前的佛像静静地站在幽暗的石窟里,面含慈悲的微笑,穿越了一千五百多年的时光,直到今天还在抚慰着每一个走近它们的灵魂。
而我真正爱上这里的,是日常的琐碎和舌尖上的滋味。庆阳人过日子讲究的是实在,而平凉人除了实在,还多了几分精致的讲究,几乎每个人都是天生的美食家。早上起来出门,街角的酥馍店早已排起了小队,空气中满是被烘烤出的麦香和油香。到了中午要是犯懒不想做饭,满街的馆子挑一家进去,热气腾腾的饸饹面,或是一碗汤清肉烂的羊肉泡馍,坐下来慢慢吃,哪怕只是家常便饭,都能吃出满满的人间至味来。
尤其是那碗羊肉泡馍,汤色乳白透亮,滋味醇厚绵长,一块馍掰碎了扔进去,吸饱了汤汁也不烂不胀,依然筋道弹牙。都说“不吃羊肉泡,枉把平凉到”,这话一点不夸张。悠闲的时候我常端着手机看本地新闻,平凉这些年文旅康养的名片越来越亮,森林覆盖率上了百分之三十三,还是全甘肃第一个国家森林城市,被评成了全国避暑旅游优选地,看着这些数据心里竟生出点自豪——我也算是先来一步的人了。
人与人之间的熟络也来得特别快。刚搬来那阵子社区左邻右舍见了面就点头笑笑,后来熟了我常去跟公园里的老头下棋,听他们讲过去丝绸之路上的故事,或是崆峒武术的风云传奇。说实话庆阳的那些年,我认识的人很多,但真正称得上朋友的人很少;来平凉才一年,我认识的每个人都像是认识了半辈子。如今越来越多的外地老人来平凉旅居,去年以来已经有上千位来自上海、浙江、重庆那边的长者,在这座小城住上一个月甚至更久。
以前我总急着赶路,急着上班,急着完成任务,从一个目标奔赴下一个目标,可时间像个无底洞,永远也填不满。如今的我终于懂得慢下来了,清晨起来泡一杯茶,看崆峒山顶飘过一朵白云,日子安安静静地往身后流走,心里却装得满满的。人到六十,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日子平淡如水,心却不再慌张。
如果时光能倒流回到一年前,我会对还在犹豫的自己说:来吧,这里有崆峒山的风,有黄土塬上的阳光,有大口吃羊肉泡馍的酣畅,有一个值得托付晚年的所有温柔。很多时候一个人的勇气,往往就是从一张车票开始的,一旦走出去,山高水长,日子便是崭新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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