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弃女与兽奴
牲口市场的臭味能熏人一个跟头。
我捂着口鼻,站在那个最大的铁笼前,看着里头蜷缩着的人。
或者说,那已经不太像个人了。
浑身是血污和泥垢,头发乱得像草窝,手脚都用比拇指还粗的铁链锁着。他蜷在笼子角落,背对着外面,只有偶尔耸动的肩胛骨证明他还活着。
周围的人都在指指点点。
“这‘兽奴’都摆三天了,谁敢买啊?”
“听说咬死过两个买主了,牙口比狼还利!”
“你看他背上那烙印,是‘逃奴’印,这种货色买回去就是祸害……”
我咳嗽了两声,冬日的寒气往肺里钻。
庄头给的破棉袄根本不挡风,我攥着袖子里那点碎银子——这是我娘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一对银耳环熔了打的。
“多少钱?”我问人贩子。
那满脸横肉的汉子斜眼看我,大概觉得我这病恹恹的模样不像买主:“小姑娘,这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想要个使唤丫头,去那边人市。”
“我问,多少钱。”我又重复一遍,声音很轻。
汉子啧了一声:“五十两。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周围响起抽气声。
五十两,够庄户人家过三年了。
我从袖子里掏出钱袋,倒出里面所有的碎银和铜板,数了数,只有四十八两七钱。
“我只有这些。”我说。
汉子哈哈大笑:“没钱就滚蛋!穷酸样还学人买奴隶?”
笼子里的人突然动了。
他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我呼吸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脸上纵横交错的伤疤,也不是因为他脏得看不出原本的肤色。
是那双眼睛。
深褐色的,瞳孔在阴暗的光线下微微泛着一点幽绿,像夜里独行的狼。他就那样盯着我,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哀求,没有凶狠,就只是盯着。
然后,他慢慢坐直了身子。
铁链哗啦作响。
周围的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我站着没动,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样东西——一枚成色极差的玉坠。这是我五岁那年,那个我该叫爹的男人随手扔给我的,说是生辰礼。
“加上这个,够五十两了。”我把玉坠放在那堆碎银上。
汉子抓起玉坠对着光看了看,啐了一口:“破石头,顶多值一两。”
“那四十九两七钱。”我说,“你卖不卖?”
汉子眼珠子转了转,大概觉得这“兽奴”再放下去真要烂手里了,挥挥手:“算了算了,便宜你了。笼子不送啊,自己弄走。”
我弯腰去捡地上的铁链钥匙。
“小心他咬你!”有人喊。
我没理,拿起钥匙,走到笼子前。
笼门打开时,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和腐臭味扑面而来。我又咳起来,咳得弯下腰,好半天才止住。
他还在看着我。
我伸手,把钥匙插进他手脚镣铐的锁孔。
“咔哒”一声。
锁开了。
铁链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动,还是那样坐着,看着我。然后,他慢慢伸出左手——那手上全是伤,有些已经溃烂了——轻轻碰了碰我还在发抖的手指。
很轻的一下,像野兽试探陌生的东西。
“起来吧。”我说,“能走吗?”
他扶着笼壁,慢慢站起来。他很高,站起来几乎要顶到笼顶,身形瘦得可怕,但骨架很大,能看出原本应该很健壮。
他走出笼子,脚步有些踉跄。
周围的人都退开一圈,没人敢靠近。
我转身往市场外走,没回头。
脚步声跟在身后,不紧不慢,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刺啦刺啦响。
走出牲口市场,寒风一下子灌进领口。我裹紧破棉袄,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只穿了件破烂的单衣,露出的皮肤上全是鞭痕和冻疮。
“等着。”我说,走进旁边一家成衣铺。
铺子老板看我带进来这么个人,脸都白了:“出去出去!别脏了我的店!”
我掏出最后几个铜板:“买件最便宜的棉袄。”
老板嫌恶地扔过来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衣,布料硬得像麻袋,棉花都结块了。
我接过来,递给他。
他低头看着棉衣,没接。
“穿上。”我说,“会冻死的。”
他还是没动。
我叹了口气,踮起脚,把棉衣披在他身上。他太高了,我够得很吃力。
他突然弯下腰。
我愣了一下,把棉衣给他套上袖子,系好衣带。棉衣对他来说短了一截,手腕脚踝都露在外面,但总比没有强。
“走吧。”我说,“庄子在城外,得走一个时辰。”
我转身往前走,他跟上来。
走出城门时,守城的士兵多看了他几眼,但没拦。大概觉得,我这种病弱小姐带个奴隶,也没什么稀奇的。
一个时辰的路,我歇了四次。
肺里像塞了团棉花,每次呼吸都带着哮鸣音。三年前被送到庄子时,大夫说我活不过冬天。可我活下来了,虽然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第五次停下喘气时,天已经暗了。
他走到我前面,蹲下身。
我看着他宽阔的背,那上面破烂的单衣透出棉衣也遮不住的烙印痕迹。
“不用。”我说,“快到了。”
他没动,就那么蹲着。
我沉默片刻,慢慢趴到他背上。
他很瘦,骨头硌人,但很稳。背着我站起来,脚步都没晃一下。
“左边。”我给他指路。
暮色四合时,终于看到了庄子那破败的门楼。
这是我“养病”的地方——京城五十里外,沈家最偏僻的一处田庄。庄子里除了管事刘老四一家,就两个偷奸耍滑的婆子,还有一个被发配过来的老花匠。
刘老四看见我背个人回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三小姐,这、这是……”
“我买的奴仆。”我打断他,“收拾一间厢房出来。”
刘老四的老婆王氏从屋里探出头,尖着嗓子:“哟,三小姐好大的排场,还买上奴仆了?庄子里可没多余的屋子!”
我看着她:“东厢那两间不是空着?”
“那是堆杂物的!”王氏叉腰,“再说了,庄子里粮食都是有数的,多一张嘴,咱们可养不起。”
我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碎银——这是留着买药的——扔给她。
“够他吃三个月了。”
王氏接过银子咬了咬,脸色好看了点,但嘴上还是不饶人:“那屋子可破得很,窗户都是漏的,冻死了可别怪我们。”
“收拾出来。”我说。
王氏撇撇嘴,扭着腰走了。
我让他把我放下来,领着他往东厢去。
确实很破。
屋顶漏光,窗户纸烂了大半,地上全是灰。除了一张破木板床,什么都没有。
“今晚先将就。”我说,“明天我找人来修。”
他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然后走到墙角,蹲下来,把自己缩成一团。
那是野兽在陌生环境里的本能——找最隐蔽的角落。
“床上睡。”我说。
他没动。
我叹了口气,去自己屋里抱了床旧被子过来,铺在木板床上。被褥很薄,但总比没有强。
“过来。”我拍拍床板。
他慢慢站起身,走过来,坐在床沿。动作很僵硬,像是不习惯这种“正常”的姿势。
“躺下。”我说。
他躺下,身体绷得笔直。
我给他盖上被子,转身要走,衣袖突然被扯住了。
我回头。
他躺着,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我一片衣角。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盯着我,还是那种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神,但手攥得很紧。
“我去拿药。”我说,“你身上有伤,要处理。”
他没松手。
“我很快就回来。”我又说。
他还是没松。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不听话,他是听不懂。
或者说,他听懂了,但不相信。
“我不会丢下你。”我说得很慢,“我去拿药,给你治伤,然后回来。明白吗?”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一点点松开了手。
我回自己屋里,翻出药箱。
这是我这三年一点点攒起来的。庄子里没人管我死活,生病了只能自己治。起初是看庄户人家怎么用土方子,后来去镇上药铺偷学,再后来攒钱买了几本医书,自己琢磨。
医书是娘留下的。她生前是医女,因为治好了沈丞相的头疾,被纳为妾。可惜好景不长,我五岁那年,她就“病逝”了。
我抱着药箱回到东厢时,他已经坐起来了,被子堆在腰间。
“躺下。”我说。
这次他听话了。
我掀开棉衣,倒抽一口凉气。
我知道他身上有伤,但没想到这么重。鞭伤、烙伤、刀伤,新伤叠旧伤,有些已经溃烂化脓。最严重的是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因为没有处理,边缘都发黑了。
“忍着点。”我说,用白酒清洗伤口。
他身体猛地绷紧,但一声没吭。
清洗,上药,包扎。我处理得很仔细,等全部弄完,天已经黑透了。
我把油灯点上,昏黄的光照亮他半边脸。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没反应。
“不会说话?”我又问。
他还是沉默。
我想起人贩子说他“兽奴”,大概是被当成野兽养大的,根本没学过说话。
“那我给你起个名字。”我说,“总不能一直叫你‘喂’。”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点幽绿在灯光下更明显了。
“叫阿夜吧。”我说,“黑夜的夜。”
他眨了眨眼。
“阿夜。”我又叫了一遍。
他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糊的气音:“……阿。”
“对,阿夜。”我拍拍他的肩,“睡吧,明天我给你找身像样的衣服。”
我吹灭油灯,走出屋子,轻轻带上门。
回到自己那间同样破败的屋子,我坐在冷硬的床板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
今天花光了我所有的积蓄。
但我不后悔。
在牲口市场看见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和我一样,都是被这世道遗弃的、等着腐烂的东西。
不同的是,我选择等死。
而他,哪怕被锁在笼子里,哪怕浑身是伤,眼睛里的那点光还没灭。
那点像狼一样,在绝境里也要活下去的光。
第二天一早,我被拍门声吵醒。
王氏在外面尖着嗓子喊:“三小姐!三小姐您快起来看看!您买回来那个、那个野兽,他、他——”
我披衣开门:“怎么了?”
王氏脸色发白,指着东厢方向:“他、他蹲在屋顶上!”
我抬头。
晨雾还没散,灰蒙蒙的天色里,东厢那破屋顶上,坐着个人影。
是阿夜。
他抱着膝盖坐在屋脊上,仰头看着天,背影在薄雾里显得单薄又孤独。
“阿夜!”我喊他。
他低下头,看见我,然后——直接从屋顶跳了下来。
“啊!”王氏尖叫。
我心脏都停了。
但阿夜落地时悄无声息,像猫一样轻盈。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走到我面前。
“你爬屋顶干什么?”我问。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理解我的话,然后指了指天空。
“看……鸟。”他说。
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但吐字是清晰的。
他会说话。
我愣了愣,然后笑了:“那是鸽子。庄户人家养的。”
他点点头,又抬头看天,很专注的样子。
王氏在旁边哆嗦:“三、三小姐,他这、这不会是疯了吧……”
“去打盆热水,再拿点吃的来。”我说,“顺便让刘老四找人来修屋顶和窗户,钱从我月例里扣。”
王氏还想说什么,看见阿夜转过来的眼神,吓得一缩脖子,赶紧跑了。
我领阿夜回屋,让他坐下,检查他身上的伤。
伤口没有恶化,但也没好多少。他身体太虚了,得补。
王氏端来热水和两个黑面馒头,还有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阿夜盯着馒头,喉结动了动。
“吃吧。”我说。
他抓起馒头,狼吞虎咽,几口就吃完一个。吃第二个时,速度慢了点,但还是很急,像是怕被人抢。
“慢点,没人跟你抢。”我把粥推过去。
他喝完粥,舔了舔碗边,然后抬头看我,眼神像是在问:还有吗?
“中午再吃。”我说,“你饿太久了,一次不能吃太多。”
他点点头,很听话。
刘老四带着两个庄户来修屋子,看见阿夜时都躲得远远的。阿夜就蹲在院子角落里,看着他们干活,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中午王氏蒸了一锅窝头,炒了盘青菜。我分给阿夜三个窝头,他吃得干干净净,连掉在桌上的渣都捡起来吃了。
“你以前……”我斟酌着用词,“住在哪里?”
阿夜动作顿了顿,摇头。
“不记得了?”
他点头。
“那你怎么被卖的?”
他沉默很久,才慢慢说:“笼子……黑……打……”
断断续续的词,但能拼凑出大概——他被关在笼子里,挨打,然后被卖。
“你背上那个烙印,”我问,“记得是怎么来的吗?”
阿夜身体僵了一下。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那是个防御的姿态。
“不想说就不说。”我说。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逃……”他说,“要逃……就烙……”
逃奴印。
大梁律法,奴隶逃跑被抓,要在背上烙“逃”字,终身不得脱籍。
“你为什么逃?”我问。
阿夜又不说话了。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刺向灰白的天空。
“痛。”他突然说。
“哪里痛?”
他指了指心口的位置。
“这里……空。”
我沉默了。
下午,我带着阿夜去后山。
庄子后面有片小山,长着些草药。我以前常来,采点常见的草药,晒干了卖给镇上药铺,换点零花钱。
阿夜跟在我身后,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这是车前草,可以治咳嗽。”我指着一丛叶子宽宽的草,“这是蒲公英,清热毒的。”
阿夜蹲下来,很认真地看,还伸手摸了摸叶子。
“你认得吗?”我问。
他摇头,但眼睛亮亮的,像是很感兴趣。
我又教他认了几种,他学得很快,我说一遍就记住,还能在我指的时候准确找出来。
“你很聪明。”我说。
他抿了抿唇,低下头,耳朵有点红。
采了半筐草药,我找了块石头坐下歇息。阿夜蹲在不远处,盯着地上爬过的一队蚂蚁,看得入神。
“阿夜。”我叫他。
他转头。
“以后你就跟着我。”我说,“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你。但你要听话,不能伤人,不能乱跑,明白吗?”
他点头,点得很用力。
“还有,如果有人欺负我……”我顿了顿,“你可以护着我吗?”
他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单膝跪下。
这个动作让我愣住了。
那不是奴隶对主人的跪拜,那是——像某种誓言。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但很清晰:
“护着你。死,也护着。”
我鼻子突然有点酸。
这三年,在庄子里,我听过太多难听的话。
“病秧子”“短命鬼”“晦气”……
连我那个爹,三年里只让人送来一次东西,是一包治肺痨的药——还是因为听说九王爷要巡视京郊,怕我死在庄子里给他丢人。
现在,有个人对我说,死也护着我。
哪怕他只是个我从牲口市场买回来的、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的奴隶。
“起来。”我把他拉起来,“不用跪。咱们之间,没有主子奴才那一套。”
他站起来,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低着头看我,眼神很专注。
“走吧,天快黑了。”我说。
下山时,路过一片坟地。
庄子里死的人,都埋在这儿。我娘的坟也在这儿,一个小小的土包,连块碑都没有。
我走过去,拔掉坟头的杂草。
阿夜站在我身后,静静地看着。
“这是我娘。”我说,“她死的时候,我五岁。他们说她得急病死的,但我知道不是。”
我顿了顿。
“她是被人毒死的。”
阿夜没说话,但我感觉到他的呼吸重了一点。
“下毒的人,现在在丞相府里,穿金戴银,儿女双全。”我笑了笑,“很可笑是不是?”
阿夜突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全是茧子,但握得并不重,只是轻轻地圈着。
“报仇。”他说。
我抬头看他。
“我帮你。”他又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报仇。”
我看了他很久,然后摇头。
“现在还不行。”我说,“我太弱了,你也太弱了。咱们得先活下去,活得好好的,等有一天……”
我看向京城的方向。
暮色里,远远能看见城墙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等有一天,咱们有本事了,再回去,把该讨的债,一笔一笔讨回来。”
阿夜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然后点头。
“好。”他说,“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阿夜的伤慢慢好了,身体也壮实了些。我给他做了两身粗布衣服,虽然针脚粗糙,但他穿得很珍惜。
他学东西快得惊人。
我教他认字,他三天就能写自己的名字。我教他草药,他上山一趟就能把我需要的都采回来。我咳嗽的时候,他会默默去烧热水,笨拙地给我拍背。
庄子里的人起初怕他,后来发现他不伤人,只是沉默地跟着我,也就慢慢习惯了。
只有王氏,还是看我们不顺眼。
“三小姐,这个月的月例,府里还没送来呢。”这天吃早饭时,王氏阴阳怪气地说,“咱们庄子可没余粮养闲人。”
我知道她在说阿夜。
“刘婶,阿夜没吃闲饭。”我说,“他每天砍的柴,挑的水,比你们一家三口加起来都多。”
王氏噎了一下,又说:“那、那也不能总这样啊!三小姐,不是我说您,您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身边总跟着个男人,传出去多难听……”
“刘婶。”我打断她,“你若觉得委屈,可以回府里去说。或者,我写封信给父亲,问问他,是不是连女儿的饭食都要克扣了?”
王氏脸一白,不说话了。
她不敢。克扣月例是她自作主张,中饱私囊,要是被府里知道,她吃不了兜着走。
吃完饭,我回屋抄医书。
这是镇上药铺掌柜给我的活计,抄一本给二十文。钱不多,但能攒一点是一点。
阿夜蹲在门口,用树枝在地上写字。
我教了他《千字文》,他已经能默写大半了。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他一边写,一边小声念,声音还是很哑,但比之前顺畅多了。
我抄完一页,抬头看他。
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他侧脸上,那些伤疤依然狰狞,但眼神很干净,很专注。
有那么一瞬间,我忘了他是牲口市场买回来的奴隶。
他像个最用功的学生,在认真地、一笔一划地,学习怎么做一个人。
“阿夜。”我叫他。
他抬头。
“你想过以后吗?”我问,“等咱们离开这儿,你想做什么?”
他想了想,摇头。
“不知道。”
“那……”我顿了顿,“如果有一天,你想起自己是谁了,要回家吗?”
阿夜沉默了。
他低下头,继续写字,写得很慢,很用力。
“这里,”他说,“是家。”
我愣住。
“你,”他抬头看我,眼神很认真,“是家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只是低下头,继续抄书。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腊月二十三,小年。
庄子里好歹有了点过年的气氛,刘老四杀了只鸡,王氏蒸了锅白面馒头。
吃饭时,王氏难得没摆脸色,还给我和阿夜各盛了碗鸡汤。
“三小姐,过了年您就十六了吧?”王氏一边啃鸡腿一边说,“府里是不是该接您回去了?这都三年了……”
我没接话。
回去?
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丞相府,我一点都不想回去。
但我也知道,我不可能永远待在这个庄子里。我是沈家的女儿,到了年纪,要么嫁人,要么——被安排一门“合适”的婚事,为沈家谋利。
“听说大小姐的婚事定了。”王氏又说,眼睛瞟着我,“是赵国公府的世子呢,真是好姻缘……”
我筷子顿了顿。
赵世子,赵明轩。
我娘生前,曾和他母亲是手帕交,我们俩是指腹为婚的。后来我娘死了,这婚约就没人提了。再后来,我“病”了,被送到庄子,这婚约自然就落到了嫡姐沈清月头上。
很合理,不是吗?
嫡女配世子,庶女配庄子。
“吃饭。”我说,给阿夜夹了块鸡肉。
阿夜看看我,又看看王氏,低头默默吃饭。
吃完饭,我带着阿夜去后山。
今晚是除夕前最后一个晴天,夜空很干净,能看见星星。
我们坐在我娘的坟前,谁也没说话。
“阿夜。”我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要回那个地方,你会跟我去吗?”
阿夜转头看我。
“那里很危险。”我说,“比庄子危险一百倍。那里的人,说话都带着刀子,笑里都藏着毒。”
阿夜伸手,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掌心粗糙,但很稳。
“你去哪,”他说,“我去哪。”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好。”我说,“那咱们说定了。不管去哪儿,都一起。”
阿夜点头,点得很重。
夜空里,一颗流星划过,拖出长长的尾巴。
我闭上眼,在心里许愿。
愿我有朝一日,能带着阿夜,堂堂正正地回到那个地方。
愿那些欠了我娘、欠了我的人,都能得到报应。
愿我和阿夜,都能好好活下去。
过了正月十五,京城来了人。
来的是沈府的一个管事,姓王,是继母王氏的远房亲戚。
他骑着马,带着两个小厮,到了庄子门口,连马都没下,就在马上喊:“三小姐呢?出来接话!”
我放下手里的药杵,擦了擦手,走出去。
阿夜跟在我身后,像道沉默的影子。
王管事看见我,皱了皱眉,大概没想到我看起来这么“不像样”——穿着打补丁的棉袄,手上还沾着药渣。
“三小姐,夫人让我来传话。”他清了清嗓子,“下个月初六,是老夫人六十大寿,府里摆宴,老爷让您回去一趟。”
我垂下眼:“我病还没好,怕过了病气给祖母。”
“这是老爷的意思。”王管事语气硬邦邦的,“您收拾收拾,三日后我来接您。”
说完,他调转马头就要走。
“王管事。”我叫住他。
他勒住马,回头。
“父亲只让我回去贺寿,还是有别的吩咐?”
王管事眼神闪了闪:“这……老爷没说,您回去就知道了。”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对了,夫人让您收拾得体面些,别穿得太寒酸,丢了沈府的脸面。”
马蹄声嘚嘚远去。
我站在庄子门口,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里一片冰凉。
体面些?
我这三年,月例被克扣,连件像样的冬衣都没有,拿什么“体面”?
“主人。”阿夜在我身后低声说。
我回过神,转头看他。
他眉头皱着,眼神里有担忧。
“没事。”我说,“该来的总会来。”
回到屋里,我打开那个破旧的木箱。
里面是我仅有的几件衣服,都是三年前带来的,洗得发白,还有些短了。
我从箱底翻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支银簪。
这是我娘留下的,唯一值钱的东西。
“阿夜。”我说,“明天你去一趟镇上,把这支簪子当了,换点钱,买两身像样的衣服。”
阿夜摇头:“不卖。”
“听话。”我把簪子塞给他,“咱们不能穿着这身回去,会被笑死的。”
阿夜攥着簪子,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我会,”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我会挣钱,给你买新衣服。不卖这个。”
我鼻子一酸。
“好。”我说,“不卖。那咱们想别的办法。”
阿夜第二天一早就出门了。
天黑才回来,身上沾着泥,手里拎着两只山鸡,还有一只肥兔子。
“卖的。”他说,“镇上酒楼收,换了钱。”
他把钱袋递给我,沉甸甸的,全是铜板。
“你上山打猎了?”我皱眉,“你伤刚好,不能……”
“没事。”他说,把山鸡和兔子放下,“明天再去。”
我数了数,有三百多文,够买两身粗布成衣了。
“阿夜。”我抬头看他,“谢谢你。”
他耳朵又红了,别过脸:“不用谢。”
三日后,王管事果然来了。
还带来一辆马车,很普通的青帷小车,连个沈府的标记都没有。
我穿了新买的衣裳,藕荷色的夹袄,月白的裙子,料子很普通,但干净整齐。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施了点薄粉,遮住病容。
阿夜也换了身干净的灰布短打,头发梳整齐了,脸上伤疤依然狰狞,但眼神很沉静。
王管事看见我们,倒是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们能收拾出个人样。
“上车吧。”他说,目光在阿夜身上扫了扫,“这奴仆也去?”
“他是我的人,自然跟着。”我说。
王管事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马车很颠,我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阿夜坐在我对面,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上,像个最规矩的侍卫。
“阿夜。”我睁开眼,“进了府,少说话,多看。那里的人,心思多,你……小心些。”
他点头:“嗯。”
“如果有人欺负你,能忍就忍,不能忍……也别动手。”我说,“咱们现在,惹不起。”
他又点头,但眼神沉了沉。
“如果有人欺负你,”他说,“我能动手吗?”
我愣住。
然后笑了。
“能。”我说,“往死里打,出事我担着。”
阿夜也笑了,很淡的一个笑,但眼里的阴霾散了些。
马车走了两个时辰,终于进了京城。
街上很热闹,叫卖声、车马声、人声,混在一起,喧嚣又陌生。
我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熟悉的街道。
三年了,京城好像没什么变化。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马车在沈府侧门停下。
王管事跳下车:“三小姐,到了。”
我下了车,抬头看着那扇朱红的大门。
三年前,我从这扇门被送出去,像送走一件垃圾。
三年后,我又回来了。
带着一身病骨,和一个从牲口市场买回来的奴隶。
“走吧。”我说,抬脚迈过门槛。
阿夜跟在我身后,一步不离。
门房看见我们,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三、三小姐回来了?”
我没理他,径直往里走。
府里的路我还记得,穿过前院,走过回廊,往我从前住的“落梅院”去。
路上遇到几个丫鬟婆子,看见我都像见了鬼,躲躲闪闪的,窃窃私语。
“那是三小姐?怎么瘦成这样……”
“听说在庄子里病得快死了,居然还活着?”
“她后面那个是谁啊,脸那么吓人……”
我全当没听见。
落梅院在府邸最西边,是个偏僻的小院子。我娘生前就住这儿,我出嫁前也住这儿。
院门虚掩着,我推开门。
院子里杂草丛生,石阶上长着青苔,屋檐下结着蛛网。
和我走时一样,荒凉,破败。
不,比那时更破败了。
“三小姐,这院子太久没人住,还没来得及收拾。”王管事跟过来说,“夫人说,您先在这儿将就一下,等忙完老夫人寿宴,再给您安排别的住处。”
我笑了。
“刘管事费心。”我说,“这儿挺好,清静。”
王管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愣了下,才说:“那您先歇着,晚点夫人会派人来传话。”
他走了。
我推开正屋的门,灰尘簌簌落下。
阿夜抢在我前面进去,四下看了看,然后开始收拾。
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扫地,擦桌子,开窗通风。动作很利落,像做过千百遍。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满院荒草。
夕阳西下,把一切都染成暗红色。
“阿夜。”我忽然说。
他停下手里的活,看我。
“你说,他们会怎么对付我?”
阿夜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仰头看着我。
“不怕。”他说,“我在。”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头发很硬,有点扎手。
“嗯。”我说,“不怕。”
晚上,果然有人来传话。
来的是继母王氏身边的大丫鬟,叫翠珠,穿一身水红袄子,头上插着金簪,比我还像小姐。
“三小姐,夫人让您去一趟正院。”翠珠语气还算恭敬,但眼神里带着打量,尤其是在看阿夜的时候,满是嫌弃。
“好。”我起身。
阿夜要跟,翠珠拦了一下:“夫人只叫三小姐一人去。”
我看她一眼:“他是我的人,自然跟着我。夫人若怪罪,我担着。”
翠珠咬了咬唇,没再拦。
正院里灯火通明。
继母王氏坐在上首,穿一身绛紫妆花缎袄,头戴赤金点翠头面,富贵逼人。她身边坐着个穿桃红衣裙的少女,正是我那嫡姐,沈清月。
三年不见,沈清月出落得更标致了,柳眉杏眼,肤若凝脂,只是看我的眼神,还和三年前一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女儿给母亲请安。”我福身行礼。
王氏慢条斯理地喝茶,没叫我起。
我就那么弯着腰,等着。
阿夜在我身后,呼吸重了一点。
过了好一会儿,王氏才放下茶盏:“起来吧。庄子住了三年,规矩都忘了?见了我,该行跪拜礼。”
我直起身:“母亲说的是。只是女儿病体未愈,腿脚不便,还望母亲体谅。”
“病还没好?”王氏皱眉,“那怎么还回来?过了病气给老夫人可怎么好?”
“是父亲让我回来的。”我说。
王氏噎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
沈清月在一旁娇声说:“母亲,妹妹既然病了,就该好好在庄子里养着,回来做什么?万一过了病气给祖母,或是冲撞了贵客,咱们沈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姐姐说的是。”我垂下眼,“那女儿明日就回庄子去。”
“胡闹!”王氏呵斥,“你父亲让你回来贺寿,岂是你说走就走的?”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罢了,既然回来了,就安生住着。只是你这样子,实在不像话。明日我让裁缝来给你做两身新衣裳,寿宴那日穿得体面些,别丢了沈府的脸。”
“谢母亲。”我说。
“你身后那个,是什么人?”王氏看向阿夜,眉头皱得更紧。
“是女儿在庄子里买的奴仆,叫阿夜。”我说,“庄子偏僻,女儿一个人住着害怕,就买了他看家护院。”
“看家护院?”沈清月嗤笑,“就他那模样,别把贼吓着就罢了。妹妹,不是我说你,买奴仆也不挑个像样的,这满脸疤的,带出去多丢人。”
阿夜垂着眼,没反应。
我笑了笑:“姐姐说的是。只是女儿没钱,买不起像样的,只能凑合了。”
沈清月还想说什么,王氏打断她:“行了,人是你买的,就留着吧。只是府里有府里的规矩,别让他到处乱跑,冲撞了贵人。”
“是。”
“回去吧。”王氏摆摆手,“寿宴前就在院子里待着,没事别出来。”
“女儿告退。”
我转身往外走,阿夜跟在我身后。
走到门口时,听见沈清月娇滴滴的声音:“母亲,您看她那穷酸样,还带个那样的奴仆,寿宴那日可别让她出来了,平白惹人笑话……”
王氏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也不想听。
走出正院,夜风一吹,我打了个寒噤。
阿夜解下外衣,披在我肩上。
衣服还带着他的体温,很暖。
“冷?”他问。
“不冷。”我说,“走吧,回去。”
回到落梅院,阿夜点起油灯。
昏黄的光照亮破旧的屋子,也照亮他脸上那些伤疤。
“她们……”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欺负你。”
“习惯了。”我笑笑,“这不算什么。三年前,她们做得更过分。”
阿夜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我,眼神很深。
“睡吧。”我说,“明天还有得忙。”
我躺在那张积满灰尘的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月光很亮,透过破了的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我听见隔壁有动静,是阿夜起来了。
我坐起身,披衣下床,走到门边。
从门缝里,我看见阿夜站在院子里。
他仰头看着天,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挺拔的背影勾勒得很清晰。
然后,他忽然动了。
不是走路,不是跑,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像野兽一样轻盈又迅捷的步伐,在院子里绕圈,无声无息。
他在练功。
或者说,他在恢复某种身体的本能。
我屏住呼吸,看着他在月光下腾挪转移,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只有衣袂带起的风声。
练了约莫一刻钟,他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忽然转头,看向我这边。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
但他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走回自己屋里。
我靠在门上,心跳得厉害。
阿夜他……到底是谁?
一个被当成野兽养大的奴隶,怎么会有这样的身手?
还有他背上那个“逃”字烙印——他到底是从哪里逃出来的?
我躺回床上,睁着眼,直到天亮。
第二天,裁缝果然来了。
量了尺寸,选了料子,说是寿宴前能做好。
翠珠也来了,带着两个婆子,把落梅院草草收拾了一下,换了新的被褥,添了几件家具。
“三小姐,夫人说了,让您好好歇着,缺什么就跟我说。”翠珠说着,眼睛却往阿夜身上瞟。
阿夜在院子里劈柴,光着膀子,背上那些伤疤和烙印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翠珠看了一眼,就嫌恶地别开脸。
“不缺什么。”我说,“有劳翠珠姑娘。”
翠珠走了。
我走到院子里,看阿夜劈柴。
他力气很大,一斧子下去,碗口粗的木柴应声而裂,断面整齐。
“阿夜。”我叫他。
他停下手,用袖子抹了把汗,看我。
“你以前……”我斟酌着用词,“练过武?”
阿夜眼神闪了闪,点头。
“跟谁学的?”
他摇头:“不记得。”
“一点都想不起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梦里……有人教。很多……人。一起练。”
“在哪儿练?”
他又摇头。
我叹了口气。
看来,他的记忆真的受损很严重。
“没事。”我说,“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先把柴劈完,我去煎药。”
我这身子,一天不喝药就咳得厉害。
药是在庄子里配好的,随身带着。我生起小炉子,把药罐放上去,慢慢熬。
药味飘出来,苦涩中带着点腥气。
阿夜劈完柴,走过来蹲在炉子边,看着我煎药。
“苦。”他说。
“嗯,苦。”我说,“但能活命。”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麦芽糖。
“吃。”他递给我,“不苦。”
我愣住:“哪儿来的?”
“镇上……买的。”他说,“用卖兔子的钱。”
我看着他手里那几块糖,黄澄澄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你……特意给我买的?”
他点头,耳朵又红了。
我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嘴里的苦。
“好吃吗?”他问,眼睛亮亮的。
“好吃。”我说,鼻子又有点酸。
我把糖分给他一块,他摇头:“你吃。”
“一起吃。”我塞一块到他手里。
他看了看糖,又看了看我,小心翼翼放进嘴里,然后眼睛弯了弯。
“甜。”他说。
我也笑了。
药熬好了,我倒了一碗,捏着鼻子灌下去。
阿夜马上递过来一块糖。
我含着糖,觉得这药好像也没那么苦了。
寿宴前一天,新衣服送来了。
一套水绿绣缠枝莲的裙子,一套鹅黄绣折枝梅的袄裙,料子还行,但绣工粗糙,款式也是过时的。
王氏大概是随便找了点边角料打发我。
我试了试,还算合身。
“好看。”阿夜说。
“真的?”我转了个圈。
“嗯。”他点头,很认真,“像……仙女。”
我噗嗤笑了:“你见过仙女?”
他想了想,摇头:“没有。但……你最好看。”
我脸有点热,别开眼:“油嘴滑舌。”
寿宴当天,天还没亮,翠珠就来了。
“三小姐,老夫人让各房小姐都去寿安堂,一块儿去前厅迎客。”
我换上那套水绿的裙子,让阿夜给我梳头。
他不会梳复杂的发式,只会最简单的,但梳得很仔细,一根头发都没扯疼我。
“好了。”他说。
我照了照镜子,头发梳得整齐,插上那支银簪,脸上施了薄粉,唇上点了口脂。
镜子里的人,瘦削,苍白,但眉眼间有了点精神。
“走吧。”我说。
寿安堂里已经很热闹了。
老夫人坐在上首,穿着暗红五福捧寿纹的褂子,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得一脸慈祥。
下面坐着各房女眷,花枝招展,珠光宝气。
我进去时,说笑声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带着打量,审视,还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孙女给祖母请安,祝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我跪下磕头。
老夫人看着我,脸上的笑淡了些:“起来吧。病可好些了?”
“谢祖母关心,好多了。”
“那就好。”老夫人点点头,没再多说,转头和旁边的沈清月说话,“月儿今日这身衣裳好看,衬得你越发水灵了。”
沈清月穿了一身大红织金牡丹纹的裙子,头戴赤金红宝石头面,明艳照人。
“谢祖母夸奖。”她娇声说,眼风瞟了我一眼,满是得意。
我退到一旁,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阿夜站在门外,垂着眼,像尊门神。
宾客陆续来了。
赵国公府的人来得最早。
赵国公夫人领着赵明轩进来时,满屋的女眷都眼睛一亮。
赵明轩穿一身月白锦袍,腰系玉带,面如冠玉,确实生得一副好皮囊。
他给老夫人贺了寿,送上贺礼,然后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时,顿了顿。
我垂下眼,没看他。
“轩儿,来,见见你沈伯母。”赵夫人笑着说。
赵明轩走到王氏面前行礼,王氏笑得见牙不见眼,拉着他说了好一会儿话。
沈清月站在王氏身边,羞答答地低着头,时不时抬眼偷看赵明轩一眼。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除了我。
“三妹妹。”一个声音在我身边响起。
我转头,是我二姐沈清婉,二房的庶女,比我大一岁。
“二姐。”我福了福身。
沈清婉拉我到一旁,压低声音:“你怎么回来了?不是病着吗?”
“父亲让我回来的。”
沈清婉叹了口气:“回来也好,总比在庄子里强。只是……”她看了眼赵明轩那边,小声说,“你心里别难受,赵世子和大小姐的婚事,是板上钉钉了。”
我笑笑:“我不难受。”
“真的?”
“真的。”我说,“一个背信弃义的男人,我不要。”
沈清婉愣了一下,然后拍拍我的手:“你能这么想就好。咱们这样的庶女,婚事本就由不得自己,看开些。”
我点头。
是啊,看开些。
可有些事,不是看开就能过去的。
寿宴开始了。
男女分席,女眷在后厅,男宾在前厅。
我被安排在最末席,和一帮远房亲戚家的姑娘坐在一起。
没人跟我说话,我也乐得清静,低头吃菜。
菜很丰盛,但我没胃口,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席间,沈清月被众星捧月,这个夸她衣裳好看,那个夸她首饰精致,她笑得花枝乱颤,还不时往男宾席那边瞟。
我知道她在看谁。
赵明轩。
酒过三巡,老夫人让人传话,说想去园子里走走,醒醒酒。
女眷们自然都陪着。
初春的园子,梅花还没谢,一树树开得正好。
老夫人被簇拥着走在前面,沈清月和王氏一左一右陪着,说着吉祥话。
我远远跟在后面,不想凑那个热闹。
阿夜跟在我身后,一步不离。
走到梅林深处,老夫人停下歇脚,丫鬟们赶紧搬来椅子,铺上软垫。
“月儿,去折几枝梅花来,给祖母插瓶。”王氏说。
“是。”沈清月应了,带着丫鬟往梅林深处去。
我转身想走,王氏却叫住我:“清辞,你也去,帮你姐姐拿花。”
我脚步一顿。
沈清婉给我使眼色,让我别去。
但我还是转身,往沈清月去的方向走。
阿夜要跟,王氏的丫鬟拦住他:“主子们去折花,你一个奴仆跟去做什么?在这儿等着。”
阿夜看向我。
我对他摇摇头,示意他别动。
梅林很深,越往里走越安静。
沈清月走在前面,丫鬟捧着花瓶跟在她身后。
“妹妹。”她忽然回头,冲我笑了笑,“你说,这梅花开得这么好,像不像我出嫁时的喜服?”
我没接话。
“赵世子说,他最喜欢梅花。”沈清月折下一枝,放在鼻尖轻嗅,“他说我穿红衣服,站在梅树下,像画里的仙子。”
“姐姐和赵世子真是天作之合。”我说。
沈清月笑了,笑得很得意:“是啊,我也这么觉得。说起来,还要多谢妹妹呢。要不是你‘病’了,这婚事也落不到我头上。”
我看着她:“姐姐说得是。那我祝姐姐和赵世子,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你真这么想?”沈清月挑眉。
“真这么想。”我说,“一个三心二意的男人,配姐姐正好。”
沈清月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姐姐听不懂吗?”我笑了,“我的意思是,赵世子今天能为了你背弃和我的婚约,明天就能为了别人背弃你。这样的男人,姐姐可要看好了,别让他跑了。”
“你!”沈清月气得脸都白了,抬手就要扇我耳光。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姐姐,这儿没人,你装给谁看?”我压低声音,“你想打我,可以,等回了前厅,当着祖母和所有宾客的面打。现在打,万一我不小心摔着了,磕着了,你说,别人会怎么想?”
沈清月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放手!”她咬牙切齿。
我松开手,后退一步。
沈清月揉着手腕,眼神像淬了毒:“沈清辞,你别得意。你以为你回来就能翻身?做梦!这辈子,你都只能被我踩在脚下!”
“是吗?”我笑了,“那咱们走着瞧。”
说完,我转身就走。
“站住!”沈清月在我身后喊,“我让你走了吗?”
我没理她,继续走。
“你给我站住!”她追上来,伸手要抓我。
我侧身避开,她扑了个空,脚下一滑,尖叫一声,往旁边的池塘栽去。
“小姐!”丫鬟惊呼。
我下意识伸手去拉,但没拉住。
“扑通”一声,沈清月掉进了池塘。
初春的池水还结着薄冰,冷得刺骨。
沈清月在池水里扑腾,尖叫声引来了所有人。
王氏第一个冲过来,看见水里的沈清月,脸都白了:“月儿!我的月儿!快救人啊!”
下人们七手八脚地把沈清月捞上来,她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头发贴在脸上,狼狈不堪。
“怎么回事?!”王氏厉声问。
丫鬟扑通跪下了:“是、是三小姐!三小姐把大小姐推下去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有震惊,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王氏冲过来,抬手就扇我耳光。
我没躲。
但那只手在半空中被人抓住了。
阿夜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他攥着王氏的手腕,眼神冷得像冰。
“放手!”王氏尖叫,“你个贱奴,敢碰我?!”
阿夜没放,只是看着我。
我对他摇摇头。
他松了手,退到我身后,但依然护着我。
“母亲,”我平静地说,“姐姐是自己不小心滑倒的,与我无关。”
“你还敢狡辩!”王氏指着那丫鬟,“她都看见了,是你推的月儿!”
丫鬟跪在地上磕头:“夫人明鉴,奴婢亲眼所见,就是三小姐推的!”
沈清月裹着披风,哭得梨花带雨:“母亲,妹妹她、她恨我抢了她的婚事,所以才……我不怪妹妹,是我不好……”
好一个以退为进。
“清辞!”老夫人的声音传来,带着怒意,“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我转身,面对老夫人,跪下了。
“祖母明鉴,孙女没有推姐姐。”我说,“是姐姐自己没站稳,滑倒了。孙女伸手去拉,但没拉住。”
“你胡说!”王氏尖声说,“月儿好端端的怎么会滑倒?分明是你记恨月儿,蓄意报复!”
“母亲说是我推的,可有证据?”我问。
“丫鬟就是人证!”
“一个丫鬟的话,就能定罪吗?”我说,“若我说,是姐姐想推我,但自己没站稳掉下去了,祖母信吗?”
老夫人皱眉。
“你、你血口喷人!”沈清月哭得更凶了。
“够了!”一声怒喝传来。
是沈丞相,我那个爹。
他沉着脸走过来,身后跟着赵明轩和一众男宾。
“怎么回事?”沈丞相问。
王氏扑过去哭诉:“老爷,您可要为月儿做主啊!清辞她、她把月儿推下水,月儿差点没命啊!”
沈丞相看向我,眼神很冷:“清辞,是你做的?”
“不是。”我说。
“还敢狡辩!”沈丞相抬手就要打。
“父亲!”我抬头看他,一字一句,“女儿在庄子里住了三年,病得差点死了,今天才回府。女儿与姐姐无冤无仇,为何要推她下水?推她下水,对女儿有什么好处?”
沈丞相的手停在了半空。
“反倒是姐姐,”我继续说,“她与赵世子的婚事在即,若是此刻传出什么不好的名声,怕是会耽误婚期。女儿愚钝,实在想不出,女儿推她下水,能得什么利?”
沈丞相沉默了。
王氏哭喊着:“老爷,您别听她胡说!月儿是您看着长大的,她什么性子您不知道吗?她怎么会拿自己的名声开玩笑!”
“是啊,父亲。”沈清月哭着说,“女儿再不懂事,也不会拿自己的清白开玩笑啊……”
“清白?”我笑了,“姐姐不过掉进水里,被下人捞起来,怎么就不清白了?还是说,姐姐觉得自己掉进水里,赵世子就会不要你了?”
沈清月脸色一白。
赵明轩上前一步,皱眉道:“三小姐,此话过分了。”
“过分吗?”我看向他,“赵世子,三年前你与我指腹为婚,后来我病了,你就娶了我姐姐。如今我回来了,你连看我一眼都嫌多余。我不过说句实话,就过分了?”
赵明轩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眼神各异。
沈丞相脸色铁青,深吸一口气,说:“今日是老夫人寿辰,此事容后再议。清辞,你先回院子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是。”我磕了个头,站起身。
阿夜扶住我,我这才发现,我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气的。
“我们走。”我说。
转身时,我听见沈清月低低的哭声,还有王氏的安抚声。
也听见周围那些窃窃私语。
“没想到三小姐这么厉害……”
“可不是,在庄子里住了三年,性子都变了。”
“看她身边那个奴仆,眼神凶得吓人……”
我全当没听见。
走出梅林,回到落梅院,关上门,我才腿一软,差点摔倒。
阿夜扶住我,让我坐在椅子上。
“主人。”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愤怒,“她们,欺负你。”
“我没事。”我摆摆手,“早就料到了。”
阿夜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倒了杯冷茶,灌下去,才觉得心跳平复了些。
“阿夜,”我说,“今天谢谢你。”
如果不是他拦住王氏那一巴掌,我现在脸上已经多了个掌印了。
阿夜摇头:“我应该,打她。”
我笑了:“打不得。她是丞相夫人,你是奴仆,打了她,你会没命的。”
“我不怕。”他说。
“我怕。”我说,“我怕你死。”
阿夜愣住。
“所以,以后别冲动。”我拍拍他的手,“咱们现在,还太弱。等有一天……”
我没说下去。
但阿夜懂了。
他点头:“等。”
等我们强大起来。
等我们有能力,把今天受的委屈,十倍百倍地还回去。
我被禁足了。
沈丞相下令,让我在落梅院闭门思过,没有他的允许,不准踏出院子一步。
送饭的丫鬟一天只来一次,送的还是残羹冷炙。
阿夜想出去给我找吃的,被我拦住了。
“别去。”我说,“他们正想找茬呢,你出去,正好给他们借口。”
“你饿。”阿夜看着那些发馊的饭菜,眉头皱得死紧。
“饿不死。”我说,“柜子里还有点心,凑合两天。”
其实点心也快吃完了。
但我没说。
第三天晚上,我饿得睡不着,起来在屋里踱步。
阿夜忽然站起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我叫住他。
“找吃的。”他说。
“别去,外面有人守着。”
“不怕。”他说完,翻窗出去了。
我追到窗边,只看见他身影一闪,就消失在夜色里。
我提心吊胆地等了一个时辰,他才回来。
怀里抱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只还热乎的烤鸡,还有几个白面馒头。
“哪儿来的?”我惊了。
“厨房。”他说,“没人。”
“你偷的?”
“嗯。”他点头,理直气壮,“你饿。”
我看着他,又看看那两只烤鸡,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傻子。”我说,“被抓到怎么办?”
“不会。”他说,“我快。”
是,他很快。
我见过他在月光下练功的样子,快得像道影子。
“吃。”他把鸡腿撕下来递给我。
我接过,咬了一口。
真香。
我们俩坐在门槛上,就着月光,分吃了一只鸡,几个馒头。
另一只鸡,阿夜用油纸包好,藏在床底下。
“明天吃。”他说。
“嗯。”我点头。
吃饱了,困意就上来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阿夜,”我轻声说,“等咱们离开这儿,我想开个医馆。”
阿夜转头看我。
“给人看病,抓药,挣点小钱。”我说,“你帮我打理药圃,晒草药。咱们不愁吃穿,平平安安的,好不好?”
阿夜点头:“好。”
“然后……”我顿了顿,“等我攒够钱,咱们就离开京城,去江南。听说那边暖和,冬天不冷,对你的伤也好。”
“你去哪,”他说,“我去哪。”
我笑了,靠在他肩上。
“嗯,说好了。”
夜色很深,月亮很亮。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我好像真的到了江南。
小桥流水,杏花春雨。
我坐在医馆里给人看病,阿夜在院子里晒草药,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没有丞相府,没有沈清月,没有那些糟心事。
只有我和他,还有一院子的草药香。
第四天中午,院门开了。
来的是沈丞相身边的老管家,福伯。
“三小姐,老爷让您去书房。”福伯说,语气还算恭敬。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
阿夜要跟,福伯说:“老爷只让三小姐一人去。”
我看阿夜一眼,对他摇摇头。
跟着福伯来到书房,沈丞相坐在书案后,脸色阴沉。
“跪下。”他说。
我跪下了。
“知道错了吗?”沈丞相问。
“女儿不知何错之有。”我说。
“还敢嘴硬!”沈丞相一拍桌子,“你推月儿下水,还敢狡辩!”
“女儿没有推她。”我说,“父亲若不信,可以查。池塘边应该还有痕迹,看看姐姐是站在哪里滑倒的,女儿又是站在哪里。若真是女儿推的,女儿手上必有抓痕,姐姐身上也应有挣扎的痕迹。父亲可以请嬷嬷验看。”
沈丞相盯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变了。”他说,“在庄子里住了三年,性子野了,也学会顶嘴了。”
“女儿不敢。”我说,“女儿只是不想蒙受不白之冤。”
沈丞相沉默了很久。
“起来吧。”他说。
我站起身。
“寿宴那日的事,不管是不是你做的,都过去了。”沈丞相说,“但月儿落水是事实,她受了惊吓,病了一场。你是妹妹,该去给她道个歉。”
我笑了。
“父亲,女儿没错,为何要道歉?”
“你!”沈丞相又怒了,“就凭我是你父亲!我让你道歉,你就得道歉!”
“那父亲是以父亲的身份命令我,还是以丞相的身份命令我?”我问。
沈丞相愣住。
“若是以父亲的身份,”我说,“父亲三年不曾来看我一眼,我病得快死了,也只派人送过一包药。这样的父亲,配让我听话吗?”
“若是以丞相的身份,”我继续说,“女儿虽是庶出,也是沈家女儿。沈家女儿被冤枉,丞相不为女儿做主,反而逼女儿认错。传出去,旁人会怎么说沈家?怎么说父亲?”
沈丞相的脸色变了又变。
最后,他挥挥手:“罢了,你回去吧。这几日就在院子里待着,好好反省。”
“是。”我福了福身,转身要走。
“清辞。”沈丞相叫住我。
我回头。
他看着我的背影,叹了口气:“你娘……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好自为之。”
我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好自为之?
是啊,我当然要好自为之。
否则,怎么对得起我娘,怎么对得起我这三年受的苦?
回到落梅院,阿夜在门口等我。
“没事。”我说,“禁足解了,但也不能随意走动。”
阿夜点点头,没多问。
接下来的几天,我安心在院子里待着,看看医书,晒晒草药。
阿夜每天翻墙出去,给我带吃的回来。有时候是烤鸡,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点心。
我问过他哪儿来的钱,他说是打短工挣的。
我不信,但也没多问。
只要他平安回来就好。
第七天晚上,阿夜回来时,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我问。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
信是封死的,没有署名。
“哪儿来的?”我接过信。
“墙上。”阿夜说,“插着飞镖。”
我心里一紧,拆开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子时三刻,后园假山,独自来。事关你娘死因。”
没有落款。
我捏着信纸,手在抖。
“主人?”阿夜看着我。
“阿夜,”我说,“今晚,你跟我去一趟后园。”
“嗯。”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我带着阿夜,悄悄溜出落梅院,往后园去。
后园假山很大,像座小山,里面洞窟纵横,白天都容易迷路,更别说晚上了。
我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往里走。
阿夜跟在我身后,脚步轻得像猫。
走到假山深处,有个小山洞,里面黑漆漆的。
“有人吗?”我小声问。
没人应。
我又往里走了几步。
突然,一道黑影从暗处扑出来,手里寒光一闪,直刺我胸口!
“小心!”阿夜一把将我推开,迎了上去。
灯笼掉在地上,灭了。
黑暗里,我只听见打斗声,还有刀刃碰撞的脆响。
“阿夜!”我喊。
“退后!”阿夜的声音传来。
我摸索着往后退,背靠上石壁,冰凉。
打斗声很激烈,但很快停了。
“主人。”阿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点灯。”
我摸索着找到灯笼,重新点燃。
昏黄的光照亮山洞。
阿夜站在我面前,身上有血,但不是他的。
地上躺着一个黑衣人,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已经没气了。
“他……”我声音发颤。
“死了。”阿夜说,弯腰在黑衣人身上摸索,摸出一块令牌。
我接过令牌,就着灯光看。
令牌是铁的,上面刻着一个字:
“王”。
王。
王氏的娘家人,是兵部侍郎,家里养着不少护卫。
“是继母的人。”我说,声音发冷,“她果然要杀我。”
阿夜看着我,眼神里有杀意。
“我们走。”我把令牌收好,“此地不宜久留。”
阿夜点头,拉着我往外走。
刚走到洞口,外面忽然亮起火把。
“什么人!”一声厉喝。
我心里一沉。
完了。
第二章 獠牙初现
火把的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假山洞口,七八个护卫举着火把,为首的是府里的护院头领,姓刘,是王氏的远房表亲。
刘头领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地上那具黑衣尸体上,脸色大变。
“三小姐?您怎么在这儿?”他声音带着刻意的惊讶,“这、这人是谁?”
我捏紧了袖子,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我睡不着,来园子里走走,就看见这个人鬼鬼祟祟的。阿夜为了保护我,才……”
“保护您?”刘头领眼神闪烁,看向阿夜,“这奴仆深更半夜,怎么会跟您在一起?还有,他手里怎么有刀?”
阿夜手里确实握着刀,是从黑衣人手里夺过来的,刀刃上还滴着血。
“我让他跟着的。”我说,“园子里黑,我怕。”
刘头领盯着阿夜看了几眼,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忽然说:“三小姐,对不住了。府里出了命案,您和这奴仆都得跟我走一趟,等老爷夫人发落。”
“现在?”我皱眉,“父亲和母亲都歇下了,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
“人命关天,等不得。”刘头领一挥手,“来人,请三小姐去前厅。把这奴仆绑了!”
两个护卫上前要抓阿夜。
阿夜眼神一冷,握紧了刀。
“阿夜!”我按住他的手,“别动。”
阿夜看我一眼,慢慢松开手,任由护卫用绳子捆住手腕。
“三小姐,请吧。”刘头领做了个手势。
我深吸一口气,跟着他们往前厅走。
一路上,我心里转过了无数念头。
这是个陷阱。
那封信是诱饵,黑衣人是要杀我,刘头领“恰好”带人出现——一切都安排得刚刚好。
继母不仅要杀我,还要让我背上“勾结恶奴、杀人行凶”的罪名。
真是好算计。
前厅里灯火通明。
沈丞相和王氏都起来了,沈清月也披着外衣坐在一旁,看见我进来,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父亲,母亲。”我福身行礼。
沈丞相脸色铁青:“怎么回事?深更半夜,园子里怎么死了人?”
刘头领上前一步:“老爷,小的带人巡夜,听见后园有动静,赶过去一看,就看见三小姐和这奴仆在假山洞里,地上躺着一具尸体,胸口插着刀。这奴仆手里还拿着凶器。”
王氏“啊”了一声,用手帕掩住嘴,一脸震惊:“清辞,你、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杀人可是要偿命的!”
“母亲误会了。”我说,“女儿没有杀人。是这人要杀女儿,阿夜为了保护女儿,才不得已还手。”
“他杀你?”沈丞相皱眉,“他为何要杀你?”
“女儿不知。”我说,“但女儿在他身上,找到了这个。”
我从袖子里掏出那块令牌,双手呈上。
沈丞相接过令牌,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王氏也看见了,眼神闪了闪,但很快镇定下来:“这是……兵部王侍郎府的令牌?怎么会在凶手身上?”
“女儿也想问。”我说,“女儿与王侍郎素无往来,他府上的人,为何要杀女儿?”
沈丞相盯着令牌,又看看我,眼神复杂。
“父亲,”沈清月柔声说,“这令牌也未必就是凶手的。说不定是有人故意栽赃,想挑拨沈王府两家的关系。”
“姐姐说得是。”我点头,“所以女儿觉得,此事应该报官,让官府来查。看看这凶手到底是谁派来的,为何要杀女儿。女儿相信,官府一定能还女儿清白。”
王氏脸色一僵。
报官?那还了得?万一查出点什么……
“胡闹!”王氏喝道,“家丑不可外扬!府里死了人,报什么官?传出去,沈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那母亲说怎么办?”我问,“这人死了,总得有个说法。”
王氏看向沈丞相:“老爷,依妾身看,此事定是这奴仆惹的祸。他来历不明,满脸凶相,说不定是他在外头结了仇,仇家找上门,连累了清辞。依妾身看,该把这奴仆送官,至于清辞……禁足思过便是。”
“母亲!”沈清月惊呼,“妹妹也牵扯其中,怎能只罚禁足?若是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我们沈家包庇杀人凶手呢!”
“那你说怎么办?”王氏问。
沈清月看了我一眼,柔声说:“依女儿看,妹妹也是受了惊吓。不如让妹妹去家庙住些日子,静静心。等这事过去了,再接回来。”
家庙?
那地方比庄子还偏僻,常年不见人烟。去了那儿,跟等死有什么区别?
“父亲,”我看向沈丞相,“女儿觉得,还是报官为好。清者自清,女儿不怕查。”
沈丞相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都以为他要答应了。
但他最终叹了口气:“罢了。此事到此为止。这尸体,刘头领,你处理了,做得干净点。至于这奴仆……”
他看向阿夜,眼神冰冷:“敢在府里杀人,留不得。明日拖出去,乱棍打死。”
我心脏一缩。
“父亲!”我扑通跪下,“阿夜是为了救女儿!若不是他,女儿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父亲要杀他,不如先杀了女儿!”
“放肆!”沈丞相拍案而起,“你还敢威胁我?!”
“女儿不敢!”我磕头,“女儿只是求父亲,饶阿夜一命。他若死了,女儿……女儿也不活了。”
“你!”沈丞相气得手抖。
王氏在一旁煽风点火:“老爷您看看,这成何体统!为了个奴仆,连命都不要了!这要是传出去,我们沈家的脸往哪儿搁?”
沈清月也添油加醋:“父亲,妹妹这是被这奴仆迷了心窍了。这样的祸害,留不得啊。”
沈丞相盯着我,眼神像刀子。
我跪得笔直,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
许久,沈丞相忽然冷笑一声:“好,很好。沈清辞,你翅膀硬了,敢跟我叫板了。”
他顿了顿,说:“我可以不杀他。但从今天起,你搬去西院最偏的‘竹意轩’,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院子一步。这奴仆,跟着你去,但若敢踏出竹意轩半步,格杀勿论。”
竹意轩,那是府里最破的院子,听说还闹鬼,已经十几年没人住了。
“谢父亲。”我磕头。
“至于你,”沈丞相看向阿夜,眼神厌恶,“看在清辞的份上,饶你一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刘头领,拖下去,打二十棍。”
“父亲!”我惊呼。
“再多说一句,就四十棍。”沈丞相冷冷道。
我咬紧嘴唇,不敢再说话。
两个护卫上前,把阿夜拖了出去。
很快,外面传来棍棒打在肉上的闷响,还有阿夜压抑的闷哼。
我跪在地上,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一棍,两棍,三棍……
我数着,每一声都像打在我心上。
二十棍打完,阿夜被拖回来,扔在地上。
他背上血肉模糊,但还清醒着,抬头看我,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带下去!”沈丞相挥挥手。
我爬起身,想去扶阿夜,王氏的丫鬟拦住我:“三小姐,老爷让您回竹意轩,这边我们来处理。”
“滚开!”我第一次发了火。
丫鬟被我吓住,后退了一步。
我走到阿夜身边,蹲下身:“能走吗?”
阿夜点头,撑着地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我背你。”我说。
“不用……”他声音嘶哑。
“闭嘴。”我扶起他,把他胳膊架在我肩上,一步一步往外走。
阿夜很重,我走得很吃力,但一步都没停。
走出前厅,走出回廊,走出所有人的视线。
月光很冷,照在我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竹意轩果然很破。
院门都掉了半边,院子里杂草有半人高,屋子门窗破败,屋顶漏着窟窿。
我扶着阿夜进去,找了个还算干净的角落,让他趴下。
“我去找药。”我说。
“别去……”阿夜抓住我的手腕,“危险。”
“你伤成这样,不治会死的。”我说。
“不会死。”他看着我,“你……别去。”
他眼神很固执。
我看着他背上那些伤,旧伤叠新伤,血肉模糊,心里像被针扎一样。
“好,我不去。”我说,“你等等。”
我在屋子里翻了翻,找到个破水壶,去院子里打了点井水,又撕了件里衣,沾湿了给他擦洗伤口。
水很凉,阿夜身体绷紧了,但一声没吭。
擦干净血污,露出伤口。二十棍打得不轻,皮开肉绽,有些地方能看见骨头。
我没有药,只能简单包扎。
“疼就说。”我说。
阿夜摇头:“不疼。”
骗人。
怎么可能不疼。
包扎完,天已经快亮了。
我累得坐在地上,靠着墙喘气。
阿夜趴在地上,侧头看我:“主人……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我问。
“连累你。”他说。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傻子。”我说,“是我连累你才对。要不是我,你还在庄子里,虽然穷,但至少不用挨打,不用被人当牲口一样看。”
阿夜伸手,擦掉我的眼泪。
他的手很粗糙,但动作很轻。
“我愿意。”他说。
三个字,让我哭得更凶了。
这三年,在庄子里,我从来没哭过。被克扣月例,被丫鬟欺负,被冻得差点死掉,我都没哭。
我觉得哭没用。
可今天,看着阿夜满身的伤,听着他说“我愿意”,我忽然就忍不住了。
好像这三年受的所有委屈,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阿夜慌了,想坐起来,但一动就扯到伤口,疼得闷哼一声。
“别动。”我按住他,“我没事,就是……就是想哭一会儿。”
阿夜不动了,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有担忧,还有别的什么,我看不懂。
我哭够了,擦干眼泪,站起身。
“你躺着,我去找点吃的。”
“别去……”阿夜又想拦我。
“放心,我不出院子。”我说,“这院子里有井,说不定还有野菜。饿不死的。”
我在院子里转了转,果然找到几丛野苋菜,还有几棵野葱。
又去井边看了看,井没枯,水还挺清。
我打了水,把野菜洗干净,又回屋翻了翻,居然在灶台底下找到个破瓦罐,还能用。
生了火,烧了水,把野菜扔进去煮。
没有盐,没有油,就是清水煮野菜。
但煮出来的汤,是绿的,有股清香。
我盛了一碗,吹凉了,喂给阿夜。
“我自己来。”他想接碗。
“别动,小心伤口。”我说。
阿夜看了我一眼,乖乖张嘴。
一碗汤喝完,我又盛了一碗给他。
“你喝。”他说。
“锅里还有。”我说。
其实锅里只剩个底了。
但我骗他说还有。
阿夜信了,把第二碗也喝了。
我看着他喝完,才就着锅底,把剩下的汤喝干净。
汤很淡,没什么味道,但胃里暖和了些。
“睡会儿吧。”我说,“天亮了,还不知道会怎样。”
阿夜点头,闭上了眼。
我也累极了,靠在他身边,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中午,有人来了。
是福伯,带着两个小厮,抬着个食盒。
“三小姐,老爷让老奴送点东西来。”福伯说,让小厮把食盒放下。
食盒里是两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
“老爷说了,让三小姐安心在这儿住着,缺什么就跟老奴说。”福伯说着,看了眼趴在草堆上的阿夜,叹了口气,“这奴仆的伤……老奴带了点金疮药来,三小姐给他用上吧。”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递给我。
我接过药,有些意外:“福伯,您……”
“三小姐别多心。”福伯低声说,“老奴只是觉得……这奴仆对三小姐,是忠心的。忠心的人,不该这么死了。”
我鼻子一酸:“谢谢福伯。”
“老奴能做的也就这些了。”福伯说,“三小姐保重。”
他走了。
我看着手里的金疮药,又看看食盒里的饭菜,心里五味杂陈。
父亲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一边把我关在这儿,一边又让人送药送饭。
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阿夜,醒醒,上药了。”我推醒阿夜。
阿夜睁开眼,看见我手里的药,愣了一下。
“福伯送的。”我说。
阿夜点点头,没多问。
我给他重新清洗伤口,上了药。金疮药效果很好,敷上去,血就止住了。
“疼吗?”我问。
“不疼。”阿夜说。
又骗人。
上完药,我们分吃了粥和馒头。
吃完,阿夜说:“主人,这院子……我能收拾。”
“你伤还没好,别动。”我说。
“不动,伤口更不好。”他说,“动一动,好得快。”
我想了想,也是。
总趴着,伤口容易化脓。
“那你慢点,别扯到伤口。”
“嗯。”
阿夜站起身,在院子里转了转。
他走路还有些踉跄,但背挺得很直。
“这儿,能种菜。”他指着院子一角,“那儿,能搭个灶台。屋顶……我会修。”
“你还会修屋顶?”我惊讶。
“嗯。”他点头,“庄子里,修过。”
我想起在庄子时,他确实爬过屋顶。
“那等你伤好了再说。”我说。
阿夜没坚持,在院子里慢慢走动,活动筋骨。
我在屋里收拾,把能用的东西都找出来。
破桌椅,修修还能用。旧被褥,晒晒还能盖。灶台清理干净,能生火做饭。
虽然破败,但至少是个能住人的地方。
收拾到傍晚,福伯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被褥、锅碗,还有些米面。
“三小姐,这些您先用着。”福伯说,“老爷说了,让您在这儿……住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接您回去。”
“福伯,”我问,“父亲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福伯沉默片刻,低声说:“三小姐,有些事,老爷心里有数。但老爷是丞相,有些事……身不由己。”
“我明白。”我说。
“您明白就好。”福伯叹了口气,“三小姐,老奴多说一句——这府里,水深。您……小心些。”
“谢谢福伯提点。”
福伯走了。
我看着那些米面被褥,心里更乱了。
父亲知道继母要害我。
但他不能动继母,因为继母的娘家是兵部侍郎,是他在朝中的盟友。
所以他只能把我关在这儿,算是保护,也算是……弃子。
我苦笑。
果然,在父亲心里,权势永远比女儿重要。
“主人。”阿夜走过来,看着我,“别难过。”
“我没难过。”我说,“早就不难过了。”
阿夜看着我,没说话,但眼神里有心疼。
“咱们做饭吧。”我说,“今晚吃米饭,炒个野菜。”
“嗯。”
阿夜生火,我淘米洗菜。
炊烟升起,破败的院子里,终于有了点烟火气。
我们在竹意轩住下了。
日子过得很平静,也很清苦。
每天,福伯会让人送一次饭,不多,但够我们吃。我偶尔在院子里种点菜,阿夜伤好后,把屋顶和门窗都修好了。
他还去后山砍了竹子,做了桌椅板凳,编了筐篮。
“你手真巧。”我看着那些竹编的家具,感叹。
阿夜耳朵有点红:“以前……好像做过。”
“想起什么了吗?”我问。
他摇头:“就是……手记得。”
身体记得。
就像他那些功夫,就像他修屋顶的手艺。
有些东西,哪怕忘了,身体也还记得。
我知道他在慢慢恢复记忆,但我不急。
该想起来的时候,自然会想起来。
现在这样,也挺好。
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冷嘲热讽,只有我们两个人,守着这个小院子,过自己的日子。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其实也不错。
但我知道,不可能。
我是沈清辞,是沈家的女儿。只要我还在沈家一天,就逃不开那些是非。
果然,一个月后,麻烦又来了。
这天中午,福伯没来送饭。
来的是翠珠,带着两个婆子,拎着食盒。
“三小姐,夫人让奴婢来传话。”翠珠语气还是那么趾高气扬,“下个月初,是赵国公府老夫人的寿辰,夫人让您也去。”
“我?”我皱眉,“父亲不是让我在这儿思过吗?”
“老爷说了,禁足解了。”翠珠说,“夫人还说,让您好好准备,别丢了沈府的脸面。”
说完,她把食盒放下,转身就走。
食盒里是两碗馊了的粥,一碟发霉的咸菜。
“她们故意的。”阿夜说。
“嗯。”我说,“看来,又要有事了。”
赵国公府老夫人的寿辰,让我去?
王氏会有那么好心?
怕是又设了什么圈套,等我往里跳。
“主人,别去。”阿夜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
“不去不行。”我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她们既然想让我去,我就去。看看她们到底想干什么。”
阿夜沉默片刻,说:“我跟你去。”
“嗯。”我点头,“这次,咱们一起去。”
接下来的几天,翠珠每天都来送饭,每次都是馊的。
我和阿夜就吃自己种的菜,加上福伯偷偷送来的米面,倒也饿不着。
只是衣服成了问题。
我只有两身衣服,洗了换,换了洗,都洗得发白了。
阿夜更惨,只有一身灰布短打,破了补,补了破。
“这样去赵国公府,肯定会被笑死。”我说。
阿夜想了想,说:“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你等等。”
阿夜出去了,一个时辰后回来,手里拎着个包袱。
打开,里面是两匹布,一匹水绿,一匹靛蓝,料子不算好,但也不差。
“哪儿来的?”我惊了。
“当的。”阿夜从怀里掏出个玉佩,“这个,值钱。”
我看着那块玉佩,愣住了。
玉佩是羊脂白的,雕着云纹,成色极好,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是你的?”我问。
阿夜点头:“一直带着。忘了哪儿来的。”
“那也不能当啊。”我说,“这可能是你身世的线索。”
阿夜摇头:“不要了。你,重要。”
我心里一热。
“傻子。”我说,“等咱们有钱了,再赎回来。”
“嗯。”
有了布,我连夜赶工,给自己做了身新衣服,水绿的裙子,绣了几朵简单的梅花。
给阿夜也做了身新衣服,靛蓝的短打,针脚细密。
阿夜穿上新衣服,有些不自在,一直扯衣角。
“好看。”我说。
他耳朵红了。
“你……也好看。”他说。
我笑了。
赵国公府老夫人寿辰那天,天气很好。
我穿着新衣服,阿夜跟在我身后,一起出了竹意轩。
走到二门,碰见了沈清月。
她穿了一身大红织金牡丹纹的裙子,头戴赤金点翠头面,珠光宝气,明艳照人。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妹妹今天这身……倒是挺别致。”
语气里的讽刺,傻子都听得出来。
“姐姐过奖。”我说。
沈清月上下打量我,目光落在阿夜身上,皱了皱眉:“这奴仆也去?”
“自然。”我说,“阿夜是我的贴身护卫,自然跟着。”
“护卫?”沈清月嗤笑,“就他?别冲撞了贵人。”
“姐姐放心,阿夜有分寸。”
沈清月还想说什么,王氏来了。
“都到齐了?走吧。”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冷冷的,没说话。
马车已经备好了。
王氏和沈清月坐前面那辆华丽的马车,我坐后面那辆普通的青帷小车。
阿夜和车夫坐在车辕上。
马车缓缓驶出沈府,往赵国公府去。
赵国公府在城东,离得不远,一刻钟就到了。
府门前车水马龙,宾客如云。
我们下了车,跟着王氏往里走。
赵国公府果然气派,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比沈府还奢华几分。
寿宴设在后花园,男宾在临水阁,女宾在观花厅。
王氏领着我们去给赵老夫人贺寿。
赵老夫人坐在上首,穿一身暗红五福捧寿纹的褂子,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得一脸慈祥。
“给老夫人请安,祝老夫人福寿安康。”王氏领着我们行礼。
“快起来快起来。”赵老夫人笑呵呵的,“沈夫人有心了。”
她目光扫过我们,落在沈清月身上:“这就是月儿吧?出落得越发标致了。”
沈清月羞答答地福身:“老夫人过奖了。”
“这位是……”赵老夫人看向我。
“这是清辞,府里三丫头。”王氏说,“之前身子不好,在庄子里养病,最近才回来。”
赵老夫人点点头,没多问,赏了我们一人一个荷包。
荷包里是金瓜子,沉甸甸的。
“谢老夫人。”我们谢了赏,退到一旁。
寿宴还没开始,女眷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
没人理我。
我乐得清静,找了个角落坐下。
阿夜站在我身后,像尊门神。
“三妹妹。”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
我抬头,是赵国公府的二小姐,赵明玉,赵明轩的妹妹。
“赵小姐。”我起身行礼。
“别多礼。”赵明玉拉着我坐下,笑着说,“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还好。”我说。
赵明玉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三年前的事……我替我哥哥,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愣了愣,笑了:“赵小姐言重了。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什么对不起的。”
“你……不恨他吗?”赵明玉问。
“恨?”我摇头,“不恨。只是觉得,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赵明玉沉默片刻,低声说:“我哥哥他……也是身不由己。我母亲和沈夫人是手帕交,早就定下要让沈家女儿做儿媳。你……病了之后,沈夫人就提了月儿姐姐……”
“我明白。”我说,“赵小姐不必解释。我和赵世子,有缘无分,强求不来。”
赵明玉看着我,叹了口气:“你变了很多。”
“人总是会变的。”我说。
“是啊。”赵明玉点头,“听说你在庄子里吃了不少苦……”
“都过去了。”我笑笑。
正说着,沈清月过来了。
“明玉,你们聊什么呢?”她笑着挽住赵明玉的胳膊,亲热地说。
“没什么,随便聊聊。”赵明玉说。
沈清月看了我一眼,笑道:“妹妹难得出来,怎么不去跟其他小姐说说话?一个人坐在这儿,多闷啊。”
“我喜静。”我说。
“喜静也好。”沈清月说,“对了,我听说妹妹在庄子里,学了医术?真是了不起。”
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果然,不少女眷都看了过来,眼神各异。
“略懂皮毛而已。”我说。
“妹妹太谦虚了。”沈清月笑着说,“我前些日子身子不适,请了太医来看,都不见效。妹妹若是有空,能不能帮我看看?”
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警铃大作。
“姐姐说笑了。太医都看不好的病,我怎么能行?”
“试试嘛。”沈清月拉着我的手,“妹妹医术高明,说不定有办法呢。”
周围的人都看着我们。
我要是拒绝,就是不给嫡姐面子,不友爱姐妹。
我要是答应……
“好啊。”我笑了,“既然姐姐信得过我,我就给姐姐看看。不过这儿人多眼杂,不方便。等寿宴结束,我去姐姐院里,好好给姐姐诊脉,如何?”
沈清月眼神闪了闪,笑道:“那太好了。那就说定了,寿宴结束,妹妹可一定要来。”
“一定。”我说。
沈清月又说了几句,就拉着赵明玉走了。
赵明玉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担忧。
我冲她笑笑,示意她别担心。
寿宴开始了。
菜肴很丰盛,但我没胃口,只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阿夜站在我身后,低声说:“主人,小心。”
“嗯。”我点头。
我知道,沈清月不会无缘无故提起医术。
她一定在打什么主意。
果然,酒过三巡,出事了。
一个丫鬟匆匆跑进来,脸色苍白:“不好了!老夫人、老夫人晕倒了!”
满座皆惊。
赵国公夫人霍然起身:“怎么回事?老夫人刚才还好好的!”
“奴婢也不知道……”丫鬟哭着说,“老夫人喝了口茶,就、就晕过去了……”
“快请太医!”赵国公夫人急道。
“已经去请了!”丫鬟说。
众人乱作一团。
王氏忽然说:“国公夫人,清辞懂医术,不如让她先给老夫人看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赵国公夫人看向我,眼神里有疑虑:“沈三小姐懂医术?”
“略懂。”我说。
“那就麻烦沈三小姐,先给老夫人看看。”赵国公夫人说。
“是。”
我起身,跟着赵国公夫人往内室去。
阿夜要跟,被拦住了。
“奴仆不得入内。”一个婆子说。
阿夜看向我,我对他摇摇头。
内室里,赵老夫人躺在床上,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呼吸微弱。
我上前诊脉,脉象很乱,时急时缓,像是中毒。
“老夫人刚才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我问。
“就喝了一口茶。”丫鬟说,“茶是奴婢泡的,用的是老夫人平日喝的君山银针,不会有问题……”
“茶具呢?”我问。
“在、在外间。”
“拿来我看看。”
丫鬟把茶具拿来,我仔细检查。
茶杯是普通的青瓷杯,茶壶是紫砂壶,都没问题。
但当我拿起茶壶盖闻了闻,脸色就变了。
“这茶壶盖,被人动过手脚。”我说。
“什么?”赵国公夫人惊道。
“茶壶盖内侧,涂了毒。”我说,“平时没事,但一倒热水,毒就会溶进茶里。老夫人喝的茶,是滚水泡的,所以中毒了。”
“怎么可能……”丫鬟脸色惨白,“茶具都是奴婢亲自清洗的,怎么会……”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说,“老夫人中的是‘断肠草’的毒,毒性很烈,必须马上解毒。”
“那怎么办?”赵国公夫人急得团团转,“太医还没来……”
“我有办法。”我说,“但需要几味药材。”
“什么药材?府里药房都有,你说,我让人去取!”
“附子三钱,干姜五钱,甘草一两,绿豆半斤,金银花一两。”我说,“附子、干姜、甘草先煎,绿豆、金银花后下,煎成一碗,给老夫人灌下去。”
赵国公夫人立刻吩咐下人去办。
我又让丫鬟取来银针,给老夫人施针,护住心脉。
施针很耗神,等我施完针,额头已经冒了汗。
药煎好了,给老夫人灌下去。
过了一会儿,老夫人“哇”地吐出一口黑血,脸色好了些,呼吸也平稳了。
“好了。”我松了口气,“毒解了。但老夫人年纪大了,伤了元气,得好好调理。”
赵国公夫人握着我的手,眼眶都红了:“沈三小姐,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母亲……”
“夫人言重了。”我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是我该做的。”
“你的大恩,赵家记下了。”赵国公夫人郑重地说。
我笑了笑,没说话。
这时,太医来了。
诊脉后,太医也说我处理得及时,再晚一刻,老夫人就没救了。
赵国公夫人更是感激。
寿宴继续,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惊讶,钦佩,还有探究。
沈清月坐在一旁,脸色很难看。
我知道,她本想陷害我,却没想到,反而成全了我。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寿宴结束,赵国公夫人亲自送我们到门口。
“沈三小姐,以后常来府里坐坐。”她拉着我的手,亲切地说。
“是。”我点头。
上了马车,王氏一直没说话,脸色阴沉。
沈清月更是咬着嘴唇,眼神像刀子一样剐着我。
我全当没看见。
回到沈府,刚下马车,沈丞相就派人来叫我去书房。
我让阿夜先回竹意轩,自己去了书房。
书房里,沈丞相坐在书案后,脸色很复杂。
“父亲。”我行礼。
“起来吧。”沈丞相看着我,“今天的事,我听说了。你救了赵老夫人?”
“是。”
“你怎么会医术?”沈丞相问。
“在庄子里,自己学的。”我说,“娘留下的医书,女儿一直带着。”
沈丞相沉默片刻,说:“你娘……生前医术就很好。可惜……”
他没说下去。
“父亲叫女儿来,有什么事吗?”我问。
沈丞相看着我,叹了口气:“清辞,你……恨我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女儿不敢。”我说。
“是不敢,还是不恨?”沈丞相问。
我沉默了。
沈丞相苦笑:“我知道,你恨我。恨我不管你,恨我送你庄子,恨我……没保护好你娘。”
“父亲言重了。”我说。
“清辞,”沈丞相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有些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但你要相信,父亲……是疼你的。”
疼我?
我差点笑出声。
疼我,会把我扔在庄子三年不管不问?
疼我,会明知继母要害我,却只把我关起来?
“女儿明白。”我说。
“你不明白。”沈丞相摇头,“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现在,你只要记住——在府里,低调些,别惹事。等时机到了,父亲会给你安排一门好亲事,让你风风光光出嫁。”
“谢父亲。”我说。
心里却一片冰冷。
好亲事?
又是拿来联姻的工具吧。
“回去吧。”沈丞相挥挥手,“好好歇着。”
“女儿告退。”
我走出书房,抬头看着天。
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了血色。
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回到竹意轩,阿夜在门口等我。
“主人。”他迎上来,眼神里有担忧。
“我没事。”我说。
阿夜看着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去烧了热水,给我泡了杯茶。
茶很苦,但暖胃。
“阿夜,”我说,“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沈府,你会跟我走吗?”
阿夜点头:“你去哪,我去哪。”
“那如果……”我顿了顿,“如果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你也去吗?”
“去。”他说得很坚定。
我笑了。
“好。”我说,“那咱们说定了。等时机成熟,咱们就离开这儿,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自己的日子。”
“嗯。”
窗外,夜色渐深。
但我心里,却亮起了一盏灯。
我知道前路艰难,但我不怕。
因为我有阿夜。
有这个从牲口市场买回来的,愿意为我生、为我死的狼奴。
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了许多。
赵国公府送来谢礼,很是丰厚。赵国公夫人还亲自来沈府看我,送了我一套赤金头面,说是谢礼。
王氏和沈清月气得要死,但不敢明着为难我。
沈丞相对我的态度也好了些,偶尔会让福伯送点东西来。
我在竹意轩安心住着,看看医书,种种菜,日子过得倒也安逸。
阿夜的伤完全好了,身体也壮实了不少。他每天练功,身手越来越好,有时候快得我都看不清。
我知道他在恢复,但我不问。
该说的时候,他自然会告诉我。
这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晒草药,福伯匆匆来了。
“三小姐,老爷让您去前厅,有贵客来了。”
“贵客?谁?”
“是……九王爷。”福伯压低声音,“九王爷点名要见您。”
九王爷?
我愣住。
当朝九王爷,萧景宸,皇帝最小的弟弟,也是最得宠的王爷。听说他身体不好,常年卧病,很少见客。
他怎么会来沈府?还点名要见我?
“福伯,知道是什么事吗?”我问。
“老奴不知。”福伯说,“但九王爷是带着太医来的,说是……来谢三小姐的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
我更糊涂了。
我什么时候救过九王爷?
“三小姐,快去吧,别让王爷等急了。”福伯催促。
“好。”
我换了身干净衣服,带着阿夜,往前厅去。
路上,我心里转过了无数念头。
九王爷……到底为什么找我?
到了前厅,果然看见一个穿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坐在上首。
他看起来很瘦,脸色苍白,但眉眼精致,气质清贵,像一尊玉雕的美人。
这就是九王爷,萧景宸。
“臣女沈清辞,参见王爷。”我跪下磕头。
“起来吧。”萧景宸的声音很温和,但中气不足,“赐座。”
“谢王爷。”
我起身,在末座坐下。
阿夜站在我身后,垂着眼,但身体绷得很紧,像随时准备扑出去的豹子。
“沈三小姐不必紧张。”萧景宸笑了笑,“本王今日来,是来谢你的救命之恩的。”
“王爷言重了。”我说,“臣女不知何时救过王爷……”
“你忘了?”萧景宸说,“半个月前,在赵国公府,你救了赵老夫人。太医说,你用的解毒方子,正好能解本王身上的毒。本王按方子服药,这半个月,身体好了许多。你说,这算不算是救命之恩?”
我愣住。
原来如此。
赵老夫人中的是“断肠草”的毒,我用的解毒方子,确实能解百毒。九王爷中的毒,可能也是类似的毒,所以有效。
“臣女不敢居功。”我说,“是王爷洪福齐天。”
“你不必谦虚。”萧景宸说,“本王知道,你医术高明。所以今日来,是想请你……为本王治病。”
满座皆惊。
沈丞相急忙说:“王爷,小女医术粗浅,恐怕……”
“沈相不必担心。”萧景宸打断他,“本王相信沈三小姐。”
他看向我,眼神很认真:“沈三小姐,你愿意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很美,但深处,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期待,像是试探,还像是……别的什么。
“王爷,”我说,“臣女医术粗浅,恐怕治不好王爷的病。万一……”
“治不好,本王不怪你。”萧景宸说,“治好了,本王重重有赏。”
我沉默片刻。
“王爷,能让臣女先诊脉吗?”我问。
“自然。”
我上前,给萧景宸诊脉。
脉象很乱,时急时缓,时强时弱,像是中了很深的毒,而且不止一种。
“王爷中毒多久了?”我问。
“三年。”萧景宸说。
“三年……”我皱眉,“这毒很霸道,已经侵入五脏六腑。要解,很难。”
“能解吗?”萧景宸问。
“能。”我说,“但需要时间,也需要药材。有些药材,很珍贵,很难找。”
“药材你不用担心。”萧景宸说,“只要你开出方子,本王一定能找来。”
我看着他,心里在犹豫。
治,还是不治?
治好了九王爷,我就能攀上这棵大树,以后在京城,没人敢轻易动我。
但治不好,或者治出问题,我就死定了。
“沈三小姐,”萧景宸低声说,“本王知道你在府里过得不易。若你治好本王,本王可保你平安。”
我心中一动。
他查过我。
他知道我在沈府的处境。
“好。”我说,“臣女愿意一试。但请王爷答应臣女一个条件。”
“你说。”
“治疗期间,王爷要完全听臣女的。”我说,“臣女让吃什么药,就吃什么药。臣女让怎么治,就怎么治。不能质疑,不能中断。”
萧景宸笑了:“可以。”
“还有,”我说,“治疗过程,不能让外人知道。包括……沈府的人。”
萧景宸看了沈丞相一眼,点头:“可以。”
“那臣女,愿意为王爷治病。”我说。
萧景宸满意地点头:“好。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来王府一趟,为本王诊治。需要什么药材,开单子给管家,他会准备。”
“是。”
萧景宸又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了。
沈丞相亲自送他出门。
回来时,沈丞相看我的眼神,很复杂。
“清辞,”他说,“九王爷的病……你能治好吗?”
“女儿尽力。”我说。
“尽力就好。”沈丞相叹了口气,“清辞,这是你的机会,也是沈家的机会。好好把握。”
“女儿明白。”
回到竹意轩,阿夜一直没说话。
“怎么了?”我问。
阿夜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九王爷……危险。”
“我知道。”我说,“但他能保护我们。”
“我可以保护你。”阿夜说。
“我知道。”我拍拍他的手,“但有些事,不是光有武力就能解决的。我们需要靠山,九王爷,就是最好的靠山。”
阿夜沉默了。
“放心。”我说,“我有分寸。治好九王爷,咱们就能离开这儿,去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嗯。”阿夜点头,但眉头还是皱着。
我知道他在担心我。
但这条路,我必须走。
为了我,也为了阿夜。
第二天,我去了九王府。
九王府在城西,很大,很气派,但也很冷清。
管家引我去萧景宸的院子,院子里种满了竹子,清幽雅静。
萧景宸在书房等我,穿一身月白常服,坐在窗边看书。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苍白的脸照得几乎透明。
“王爷。”我行礼。
“起来吧。”萧景宸放下书,“以后不必多礼。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
“开始吧。”萧景宸伸出手。
我给他诊脉,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舌苔。
“王爷中的毒,有三种。”我说,“一种是‘七日醉’,一种是‘断肠草’,还有一种是……‘梦红尘’。这三种毒混在一起,互相牵制,也互相加重。所以王爷的毒,才这么难解。”
萧景宸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说得对。太医也是这么说的。但太医说,这三种毒混在一起,无药可解。”
“有解。”我说,“但需要时间,也需要王爷配合。”
“你说,怎么配合?”
“首先,要排毒。”我说,“臣女会给王爷施针,逼出部分毒素。然后服药,慢慢化解剩下的毒。这个过程会很痛苦,王爷要忍住。”
“本王不怕痛。”萧景宸说。
“那好。”我说,“请王爷褪去上衣,趴在榻上。”
萧景宸依言做了。
我取出银针,消毒,然后开始施针。
施针很耗神,也很耗体力。等我施完针,额头上全是汗。
萧景宸背上插满了银针,有些地方开始渗出黑血。
“王爷,忍着点。”我说。
萧景宸咬着牙,没吭声。
半个时辰后,我取下银针,萧景宸已经虚脱了,趴在榻上,喘着粗气。
“第一次施针,效果会很明显。”我说,“王爷会觉得身体轻松许多,但也会很虚弱。这几天要好好休息,不能劳累。”
“嗯。”萧景宸应了一声。
我开了方子,交给管家。
管家看了一眼,惊讶道:“这方子……和太医开的,不太一样。”
“太医的方子,是以毒攻毒。”我说,“但王爷身体太虚,受不了。臣女的方子,是以补为主,以排为辅。先补元气,再排毒素,虽然慢,但稳妥。”
管家看向萧景宸。
萧景宸点头:“按沈三小姐说的办。”
“是。”
从那天起,我每天去九王府,给萧景宸治病。
施针,开方,调理。
萧景宸的身体,果然一天天好起来。
脸色红润了,精神好了,偶尔还能在院子里走走。
九王爷很高兴,赏了我很多东西。
但我都没要,只收了些药材。
这天,我刚从九王府回来,就看见竹意轩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赵明轩。
他穿一身月白锦袍,站在夕阳下,身影被拉得很长。
“赵世子。”我福身行礼。
“清辞……”赵明轩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我们……能谈谈吗?”
“世子请说。”
赵明轩看了一眼我身后的阿夜:“能……单独谈谈吗?”
我对阿夜点点头,阿夜退到院子里,但没关门,就站在门口,看着我们。
“清辞,”赵明轩低声说,“我……对不起你。”
“世子言重了。”我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不,过不去。”赵明轩苦笑,“这三年,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当初……没有坚持娶你。”
我愣住。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赵明轩看着我,眼神里有痛苦,“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喜欢的人,一直是你。娶沈清月,是我母亲的意思,我……身不由己。”
我笑了。
“世子,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我说,“你现在是我的姐夫,我是你的小姨子。有些话,说出来,对谁都不好。”
“我知道。”赵明轩说,“但我控制不住。清辞,我听说你在给九王爷治病?九王爷他……不是简单的人,你离他远点。”
“世子多虑了。”我说,“九王爷是病人,我是大夫,仅此而已。”
“清辞……”
“世子请回吧。”我打断他,“天色不早了,被人看见,对你我都不好。”
赵明轩看着我,眼神很受伤。
但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片平静。
三年前,他说要娶我时,我是真的欢喜过。
三年后,他说喜欢我时,我只觉得可笑。
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再也回不去了。
“主人。”阿夜走过来,看着我,“他……不好。”
“我知道。”我说,“走吧,回去做饭。”
“嗯。”
我们回了院子,关上门,把外面的世界,都关在门外。
院子里,炊烟升起。
菜香飘出来。
平凡,但温暖。
我知道,这样的日子,可能不会太久。
但我珍惜现在的每一刻。
因为我不知道,明天,又会发生什么。
我只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要活下去。
带着阿夜,好好活下去。
为了我娘,也为了我自己。
夜色渐深。
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慢慢睡着了。
梦里,我好像又回到了江南。
小桥流水,杏花春雨。
阿夜在院子里晒草药,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没有丞相府,没有沈清月,没有赵明轩,没有九王爷。
只有我和他,还有一院子的草药香。
那么美好,那么遥远。
但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到达。
一定会的。
第三章 锋芒暗藏
赵明轩那晚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漾开几圈涟漪,很快就平静了。
我该煎药煎药,该去九王府去九王府,日子照常过。
只是阿夜变得比以前更警惕,每次我出门,他都寸步不离,眼神像鹰一样扫视四周,像怕谁突然扑上来咬我一口。
“阿夜,别这么紧张。”这天去九王府的路上,我忍不住说。
“他不好。”阿夜闷声说。
我知道他说的是赵明轩。
“我知道。”我说,“但我有分寸。”
阿夜看我一眼,不说话了,但嘴唇抿得紧紧的。
到了九王府,萧景宸在药房里等我。
这一个月,我每天来给他施针、煎药,他的气色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偶尔还会在院子里走走,看看那些竹子。
“王爷今天感觉如何?”我一边准备银针一边问。
“好多了。”萧景宸坐在榻上,挽起袖子,“昨夜睡了三个时辰,是这三年来睡得最久的一次。”
“那就好。”我给他诊脉,脉象比之前平稳了许多,毒素也清了大半,“再有一个月,王爷的毒就能全清了。”
萧景宸看着我,眼神很深:“沈三小姐的医术,比宫里的太医高明。”
“王爷过奖。”我说,“臣女只是运气好,恰好知道这个解毒方子。”
“不是运气。”萧景宸说,“是你有真本事。”
我没接话,专心给他施针。
施完针,萧景宸靠在榻上休息,我收拾药箱。
“沈三小姐,”萧景宸忽然开口,“本王听说,赵世子前几天去沈府找你了?”
我手一顿,转头看他。
萧景宸神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是。”我说,“赵世子是臣女的姐夫,去沈府探望,是常理。”
“姐夫?”萧景宸笑了笑,“本王怎么听说,赵世子原本该是你的未婚夫?”
我心里一紧。
“王爷说笑了。”我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是吗?”萧景宸看着我,“可本王看赵世子,似乎还没过去。”
我放下药箱,直视他:“王爷想知道什么?”
萧景宸与我对视片刻,忽然笑了:“别紧张,本王只是随口问问。你治好了本王的病,本王关心你,也是应该的。”
“谢王爷关心。”我说,“臣女很好。”
“那就好。”萧景宸顿了顿,说,“对了,下个月十五,宫里要办赏花宴,皇后娘娘指名要你去。”
我愣住:“臣女?”
“嗯。”萧景宸说,“你救了赵老夫人,又治好了本王的病,现在京城里,谁不知道沈三小姐医术高明?皇后娘娘想见见你,也是情理之中。”
我心里转过无数念头。
皇后娘娘……
那可是后宫之主,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之一。
她为什么要见我?
“王爷,”我说,“臣女出身低微,又不懂规矩,恐怕会冲撞了娘娘。”
“无妨。”萧景宸说,“本王会让人教你规矩。你只需记住,在宫里,少说话,多看。皇后娘娘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问的,不要说。”
“是。”
“还有,”萧景宸看着我,“进宫那日,穿得体面些。你是沈家女儿,也是本王的大夫,不能让人看轻了。”
“臣女明白。”
从九王府出来,我心事重重。
皇后娘娘要见我,这绝对不是好事。
阿夜看出我脸色不对,低声问:“主人,怎么了?”
“没事。”我说,“回家再说。”
回到竹意轩,我把事情告诉了阿夜。
阿夜听完,眉头皱得死紧:“宫里……危险。”
“我知道。”我说,“但皇后娘娘召见,不能不去。”
阿夜沉默片刻,说:“我跟你去。”
“你进不了宫。”我说,“进宫只能带一个丫鬟,你是男子,进不去。”
阿夜脸色更难看了。
“放心。”我拍拍他的手,“我会小心的。再说,有九王爷在,皇后娘娘应该不会为难我。”
阿夜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晚上,福伯来了,还带了个嬷嬷。
“三小姐,这是宫里的刘嬷嬷,是九王爷请来教您规矩的。”福伯说。
刘嬷嬷五十多岁,穿一身深蓝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
“沈三小姐。”她行了个礼,不卑不亢。
“嬷嬷请起。”我说。
刘嬷嬷起身,打量了我一眼,说:“从今天起,老奴会教您宫里的规矩。每天两个时辰,还请三小姐用心学。”
“是。”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每天跟着刘嬷嬷学规矩。
怎么走路,怎么行礼,怎么说话,怎么用膳,怎么喝茶……规矩多得让人头疼。
刘嬷嬷很严格,一个动作不对,就要重做十遍。
但我学得很认真。
我知道,宫里不比外头,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掉脑袋。
阿夜每天在院子外守着,看我一遍遍练习行礼,一遍遍背那些繁琐的规矩,眼神里有心疼,但没说话。
只是晚上会给我烧热水泡脚,按摩我酸痛的腿。
“阿夜,”这天晚上,我泡着脚,轻声说,“等我从宫里回来,咱们就去江南,好不好?”
阿夜抬头看我:“真的?”
“真的。”我说,“我攒了些银子,够咱们在江南开个小医馆了。到时候,你帮我打理药圃,我给人看病,咱们不愁吃穿,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阿夜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暗下去:“可是……九王爷的病……”
“再有半个月,王爷的毒就能全清了。”我说,“到时候,我就跟王爷说,我要离开京城。王爷答应过我,会保我平安。他应该不会拦我。”
阿夜点头:“好。江南……暖和。”
“嗯,暖和。”我笑了,“听说那边冬天也不冷,对你的伤好。”
阿夜耳朵有点红,低下头,认真地给我按摩脚。
我心里暖暖的。
江南,开医馆,和阿夜一起过日子。
这个梦,我做了很久了。
很快,就能实现了。
半个月后,九王爷的毒全清了。
最后一次施针,萧景宸的脸色红润,呼吸平稳,脉象有力,完全看不出是个中过毒的人。
“王爷的毒,已经全清了。”我说,“以后按时服药,调理半年,身体就能恢复如初。”
萧景宸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沈三小姐,谢谢你。”
“王爷言重了。”我说,“这是臣女该做的。”
“你想要什么赏赐?”萧景宸问,“金银珠宝,田宅铺子,只要你开口,本王都给你。”
我摇头:“臣女不要赏赐。只求王爷一件事。”
“你说。”
“臣女想离开京城,去江南开个医馆,过平静的日子。”我说,“请王爷……成全。”
萧景宸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
“你决定了?”他问。
“是。”我说。
“沈府那边呢?”萧景宸说,“你父亲会同意吗?”
“父亲那里,臣女会去说。”我说,“臣女相信,父亲会理解的。”
萧景宸看着我,叹了口气:“沈三小姐,你可知,以你的医术,留在京城,前途不可限量。为何要去江南,开个小小的医馆?”
“因为那不是臣女想要的生活。”我说,“臣女只想过平静的日子,给人看病,救死扶伤,足矣。”
萧景宸又沉默片刻,然后笑了:“好,本王答应你。等你从宫里回来,本王就送你出京。”
“谢王爷。”
“不过,”萧景宸说,“江南路途遥远,你一个女子,路上不安全。本王会派人护送你们。”
“不用了。”我说,“阿夜会保护我。”
“阿夜?”萧景宸挑眉,“就是你那个奴仆?”
“是。”我说,“阿夜身手很好,有他在,臣女很安全。”
萧景宸看着我,眼神里有探究:“你似乎,很信任他。”
“是。”我说,“阿夜是臣女最信任的人。”
萧景宸没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从九王府出来,我松了口气。
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
回到沈府,我去书房找沈丞相。
“父亲,女儿想离开京城,去江南开个医馆。”我开门见山地说。
沈丞相正在写字,手一顿,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你说什么?”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震惊。
“女儿想去江南。”我重复了一遍,“女儿已经治好了九王爷的病,九王爷答应,会送女儿出京。”
沈丞相放下笔,盯着我:“清辞,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是沈家女儿,怎么能去江南开医馆?那成何体统!”
“父亲,”我说,“女儿在沈府,过得并不开心。女儿想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自己的日子。”
“胡闹!”沈丞相拍案而起,“你的婚事,为父已经在安排了!赵国公府的二公子,前些日子来提亲,为父已经答应了!你怎么能走?!”
我愣住。
赵国公府的二公子?
赵明轩的弟弟,赵明睿?
那个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父亲,”我声音发冷,“您要把女儿嫁给赵明睿?”
“赵二公子怎么了?”沈丞相说,“他是赵国公府的嫡子,配你,绰绰有余!”
“女儿不嫁。”我说。
“由不得你!”沈丞相怒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的婚事,为父说了算!”
我看着沈丞相,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父亲,”我说,“您还记得,我娘是怎么死的吗?”
沈丞相脸色一变。
“您记得,对吧?”我说,“您一直都知道,是继母下的毒。但您不敢动她,因为她的娘家是兵部侍郎,是您在朝中的盟友。所以您装作不知道,任由我娘含冤而死,任由我在庄子里自生自灭。”
“现在,您又要拿我去联姻,巩固您的权势。”我擦掉眼泪,声音很平静,“父亲,在您心里,女儿到底是什么?是棋子,还是工具?”
沈丞相脸色铁青,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
“女儿今天来,不是来征求您的同意。”我说,“是来告诉您,女儿要走了。您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女儿都要走。”
“你敢!”沈丞相吼道,“没有我的允许,你哪儿也别想去!”
“那父亲就试试看,能不能拦住女儿。”我说完,转身就走。
“站住!”沈丞相在我身后喊,“你要是敢走,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我脚步没停。
走出书房,抬头看着天。
天空很蓝,阳光很好。
可我心里,一片冰凉。
回到竹意轩,阿夜在门口等我。
“主人,”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怎么了?”
“没事。”我说,“收拾东西,我们准备走。”
“现在?”
“等从宫里回来。”我说,“皇后娘娘的赏花宴,不能不去。去了,我们就走。”
阿夜点头:“好。”
晚上,福伯来了,脸色很不好。
“三小姐,老爷很生气。”他说,“您……真的要走?”
“真的。”我说。
福伯叹了口气:“三小姐,老奴说句不该说的——老爷他……也有苦衷。”
“我知道。”我说,“每个人都有苦衷。但苦衷,不是伤害别人的理由。”
福伯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塞给我:“三小姐,这里有些银子,您路上用。老奴……只能做这么多了。”
我看着福伯花白的头发,心里一酸。
“福伯,谢谢您。”我说,“这三年,多亏您照顾。”
“三小姐别这么说。”福伯眼睛红了,“老奴只是……替夫人不值。夫人那么好的人,却……”
他没说下去,擦了擦眼睛,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握紧了手里的荷包。
荷包很沉,里面除了银子,好像还有别的东西。
我打开一看,是一块玉佩。
羊脂白的,雕着云纹,和我之前当掉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这块玉佩的背面,刻着一个字:
“夜”。
我的手在抖。
这块玉佩,是阿夜的。
福伯怎么会有?
难道……他知道阿夜的身世?
我想去问,但福伯已经走远了。
“主人?”阿夜走过来,看见我手里的玉佩,愣了一下,“这是……”
“福伯给的。”我说,“他说,是你的。”
阿夜接过玉佩,仔细看了看,眼神很迷茫。
“我……不记得了。”他说。
“没关系。”我把玉佩收好,“等咱们到了江南,再慢慢想。”
阿夜点头。
夜里,我躺在床上,看着手里的玉佩,怎么也睡不着。
阿夜的身世,到底有什么秘密?
福伯又知道多少?
我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反正,等离开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赏花宴的日子到了。
我穿上了九王爷送来的衣服,水蓝色织金绣缠枝莲的裙子,料子是江南进贡的云锦,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头发梳了简单的发髻,插了根白玉簪,脸上施了薄粉,唇上点了口脂。
镜子里的人,清丽婉约,眼神平静,看不出喜怒。
“主人好看。”阿夜说。
“嗯。”我笑了笑,“我走了,你在家等我。”
阿夜点头,但手攥得紧紧的。
我知道他不放心,但没办法。
宫门深深,他进不去。
“放心,”我说,“我会平安回来的。”
“嗯。”阿夜说,“我等你。”
我转身,走出竹意轩。
门外,沈府的马车在等我。
王氏和沈清月已经在了,看见我,都愣了一下。
沈清月今天穿了一身大红织金牡丹纹的裙子,头戴赤金点翠头面,明艳照人。看见我,她眼神闪了闪,笑道:“妹妹今天这身……倒是别致。”
“姐姐过奖。”我说。
王氏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眼神冷冷的。
马车往皇宫去。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到了宫门口,下车,步行进宫。
宫墙很高,红墙黄瓦,气势恢宏,但也透着一股压抑。
走了约莫一刻钟,到了御花园。
园子里已经有很多女眷了,花枝招展,珠光宝气,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
王氏领着我们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娘娘坐在亭子里,穿一身明黄绣凤穿牡丹的宫装,头戴九凤冠,雍容华贵,不怒自威。
“臣妇/臣女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我们跪下磕头。
“平身。”皇后娘娘声音温和,“赐座。”
“谢娘娘。”
我们起身,在末座坐下。
皇后娘娘目光扫过我们,落在我身上:“这位就是沈三小姐?”
“是。”我起身行礼。
“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我抬头。
皇后娘娘打量了我几眼,笑道:“果然是个标致的人儿。听说你医术高明,治好了九王爷的病?”
“臣女不敢居功。”我说,“是王爷洪福齐天。”
“你不必谦虚。”皇后娘娘说,“九王爷的病,太医都束手无策,你却治好了。这是大功一件,本宫要赏你。”
“谢娘娘。”
皇后娘娘赏了我一对赤金镯子,一串东珠项链。
我谢了赏,退回座位。
沈清月在一旁,眼神像刀子一样剐着我。
我知道她嫉妒,但我不在意。
赏花宴开始,女眷们赏花,品茶,吟诗作对,好不热闹。
我被安排在角落里,没人理我,我也乐得清静。
只是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皇后娘娘召见我,难道只是为了赏我?
肯定没那么简单。
果然,过了一会儿,一个宫女过来,低声说:“沈三小姐,皇后娘娘请您去偏殿说话。”
我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是。”
跟着宫女来到偏殿,皇后娘娘已经在那儿了,身边还坐着一个穿鹅黄宫装的少女,十五六岁,眉眼精致,但脸色苍白,看起来病恹恹的。
“臣女给娘娘请安。”我行礼。
“起来吧。”皇后娘娘说,“这是永安公主,本宫的女儿。永安前些日子染了风寒,一直没好。听说你医术高明,想请你给看看。”
“臣女遵命。”我说。
永安公主伸出手,我给她诊脉。
脉象虚浮,时急时缓,像是风寒未愈,又像是……中了毒。
“公主这病,有多久了?”我问。
“半个月了。”永安公主声音很轻,有气无力,“太医开了药,吃了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
“公主可否让臣女看看药方?”
宫女拿来药方,我看了看,是治疗风寒的方子,没问题。
“公主可否让臣女看看您平时用的东西?”我问。
永安公主点头。
宫女拿来公主用的香囊、手帕、茶杯等物。
我一一检查,当拿到一个翡翠手镯时,脸色变了。
“这手镯,公主戴了多久?”我问。
“有……一个月了吧。”永安公主说,“是母后赏的,我天天戴着。”
我把手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用银针试了试,银针立刻变黑了。
“这手镯有问题。”我说,“手镯内侧,涂了毒。公主天天戴着,毒素慢慢渗入体内,所以病一直不好。”
皇后娘娘脸色大变:“什么?!”
永安公主也吓白了脸。
“这手镯……是、是谁送的?”皇后娘娘厉声问。
“是……”永安公主声音发颤,“是贤妃娘娘……赏的。”
贤妃?
我心里一沉。
贤妃是二皇子的生母,二皇子与太子争夺储君之位,势同水火。
皇后娘娘是太子的生母。
这下,事情大了。
“来人!”皇后娘娘喝道,“去请皇上!”
很快,皇上来了。
听了事情的经过,皇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传贤妃!”他冷声道。
贤妃来了,看见那手镯,脸色惨白,跪在地上喊冤:“皇上,臣妾冤枉!这手镯是臣妾赏给公主的,但臣妾绝没有下毒!一定是有人陷害臣妾!”
“陷害?”皇上冷笑,“这手镯是你宫里出来的,不是你下的毒,是谁?”
“臣妾不知……”贤妃哭道,“但臣妾真的没有下毒!请皇上明察!”
“明察?”皇上说,“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来人,把贤妃打入冷宫,等朕发落!”
“皇上!”贤妃哭喊着被拖走了。
永安公主受了惊吓,昏了过去。
皇后娘娘急得不行:“沈三小姐,永安她……”
“公主只是受了惊吓,无碍。”我说,“但公主体内的毒,要尽快解。”
“那怎么办?”皇后娘娘问。
“臣女开个方子,公主按时服药,三天就能解毒。”我说。
“好,好,你快开方子。”
我开了方子,交给太医去抓药。
皇上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沈三小姐,你今天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臣女不敢要赏赐。”我说,“只求皇上,不要追究沈家的责任。”
“沈家?”皇上皱眉,“此事与沈家何干?”
“贤妃娘娘是臣女的表姨。”我说,“虽然多年不来往,但毕竟是亲戚。臣女怕……牵连沈家。”
皇上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倒是个懂事的。放心,朕不是是非不分的人。贤妃的事,与沈家无关。”
“谢皇上。”
“不过,”皇上说,“你救了永安,朕不能不赏。这样吧,朕封你为县主,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如何?”
我愣住。
县主?
那是宗室女才能得的封号。
“皇上,这……不合规矩。”我说。
“朕说合规矩,就合规矩。”皇上说,“从今天起,你就是安宁县主,享县主俸禄,见官不跪。”
“臣女……谢主隆恩。”我跪下磕头。
“起来吧。”皇上说,“以后常进宫来,陪永安说说话。那孩子,没什么朋友,你多陪陪她。”
“是。”
从偏殿出来,我还有些恍惚。
县主?
我就这么成了县主?
回到御花园,所有人都知道了,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有羡慕,有嫉妒,有探究。
王氏和沈清月的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妹妹真是好福气。”沈清月咬着牙说,“一下子就成县主了。”
“姐姐过奖。”我说。
“不过,”沈清月压低声音,“县主又怎么样?在沈家,你还是庶女,还是得听母亲的。”
我没理她。
是啊,县主又怎么样?
在沈家,我还是那个不受宠的庶女。
但至少,有了这个身份,父亲不敢再逼我嫁人。
这就够了。
赏花宴结束,出宫。
回到沈府,沈丞相已经在等我了。
“清辞,”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皇上封你为县主了?”
“是。”我说。
沈丞相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也好,有了这个身份,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了。”
“父亲,”我说,“女儿还是那句话,想去江南。”
沈丞相看着我,这次没发火,只是很疲惫地挥挥手:“随你吧。你想走,就走吧。为父……拦不住你了。”
“谢父亲。”
“不过,”沈丞相说,“走之前,去见见你祖母。她……一直惦记着你。”
“是。”
我去寿安堂给祖母请安。
祖母坐在榻上,看见我,招招手:“清辞,来,到祖母这儿来。”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听说,皇上封你为县主了?”祖母拉着我的手,笑眯眯地问。
“是。”
“好,好。”祖母拍着我的手,“你娘在天有灵,也该安心了。”
我心里一酸。
“祖母,”我说,“孙女想去江南。”
祖母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你也想走?跟你娘一样,都不想留在这儿?”
我没说话。
“也好。”祖母说,“这府里,是是非非太多,走了也好。只是,江南路远,你一个姑娘家,路上要小心。”
“孙女知道。”我说。
祖母从手腕上褪下一个玉镯,戴在我手上:“这个,你拿着。是你娘留下的,本来想等你出嫁时给你,现在……提前给你吧。”
我看着手腕上的玉镯,眼泪差点掉下来。
“谢谢祖母。”
“去吧。”祖母说,“去过你想过的日子。不用惦记祖母,祖母……挺好的。”
我跪下,给祖母磕了三个头,起身走了。
走出寿安堂,抬头看着天。
天空很蓝,阳光很好。
我终于,可以离开了。
回到竹意轩,阿夜在等我。
“主人。”他迎上来,眼神里有担忧。
“我没事。”我说,“皇上封我为县主了。”
阿夜愣住。
“县主……是什么?”
“就是……有个封号,有点俸禄,见官不用跪。”我说。
阿夜眼睛亮了亮:“那……他们不敢欺负你了?”
“嗯,不敢了。”我笑了,“我们可以走了。明天就走。”
“明天?”
“嗯。”我说,“今晚收拾东西,明天一早,我们就走。”
阿夜用力点头:“好!”
我们连夜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衣服,一些药材,还有我攒的银子。
福伯给的玉佩,我贴身收好。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们就出了竹意轩。
走到二门,遇见了沈清月。
她好像一夜没睡,眼睛红红的,看见我,冷冷地说:“真要走?”
“嗯。”我说。
“走了就别回来。”沈清月说,“沈家,没你这样的女儿。”
“姐姐放心。”我说,“我不会回来了。”
沈清月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沈清辞,你以为你赢了?告诉你,你永远赢不了我。赵明轩是我的,沈家是我的,你什么都抢不走。”
“我从来没想抢。”我说,“姐姐喜欢,就好好守着吧。祝姐姐和赵世子,白头偕老。”
说完,我转身走了。
走出沈府,回头看了一眼。
朱红的大门,高高的门楼,像一座华丽的牢笼。
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受过苦,也在这里挣扎过。
现在,终于要离开了。
没有不舍,只有解脱。
“主人,”阿夜说,“车来了。”
九王爷派来的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车夫是个中年汉子,看起来很老实。
“县主,王爷让小的送您出城。”车夫说。
“有劳了。”我说。
上了马车,阿夜坐在车辕上。
马车缓缓驶动,离开沈府,离开这条街,离开京城。
我掀开车帘,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三年了,我终于离开了这个地方。
去江南,开医馆,和阿夜一起过日子。
这个梦,终于要实现了。
马车出了城门,上了官道。
路很颠簸,但我的心,很平静。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马车忽然停了。
“怎么了?”我问。
车夫没说话。
阿夜的声音传来:“主人,别出来。”
我心里一紧,掀开车帘一看。
官道上,站着十几个人,黑衣蒙面,手持刀剑,杀气腾腾。
为首的那个人,我看着有点眼熟。
是……刘头领。
沈府的护院头领,王氏的远房表亲。
“三小姐,”刘头领扯下蒙面巾,冷笑,“夫人让小的来送您一程。黄泉路远,您慢走。”
我握紧了袖子里的银针。
果然,王氏不会这么轻易放我走。
“阿夜,”我说,“小心。”
“嗯。”阿夜跳下车,挡在马车前,看着那十几个人,眼神冷得像冰。
“上!”刘头领一挥手。
十几个黑衣人冲了上来。
阿夜动了。
他动作快得像道影子,在黑衣人中间穿梭,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我这才知道,阿夜的身手,这么好。
那些黑衣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十几个黑衣人,全倒下了。
刘头领脸色大变,转身想跑。
阿夜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拎回来,扔在地上。
“谁让你来的?”我问。
“是、是夫人……”刘头领哆嗦着说,“夫人说,不能让你活着离开京城……”
“还有呢?”我问。
“还、还有……”刘头领眼神闪烁,“夫人说,杀了你,嫁祸给那个奴仆,就说他挟持你逃跑,被我们追上,你们俩同归于尽……”
好毒的计策。
“夫人还说什么?”我问。
“还、还说……”刘头领看了阿夜一眼,“还说,这个奴仆……不能留。他身上有秘密,要是被人知道,沈家就完了……”
秘密?
我看向阿夜。
阿夜也愣住了。
“什么秘密?”我问。
“我、我不知道……”刘头领说,“夫人没说,只说……他必须死。”
我沉默片刻,对阿夜说:“打晕他,绑起来,扔路边。”
“不杀?”阿夜问。
“不杀。”我说,“杀了他,脏了你的手。”
阿夜点头,一个手刀劈晕刘头领,用绳子捆了,扔在路边草丛里。
“走吧。”我说。
阿夜跳上车,车夫早就吓傻了,哆哆嗦嗦地赶车。
马车继续往前走。
我坐在车里,心里乱糟糟的。
阿夜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为什么王氏一定要他死?
我想起福伯给的那块玉佩,还有阿夜背上那个“逃”字烙印。
难道……阿夜的身世,和沈家有关?
“主人。”阿夜在外面低声说,“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
“那些人……说的秘密,是什么?”阿夜问。
“我也不知道。”我说,“但不管是什么,你都是阿夜,是我的阿夜。这就够了。”
阿夜沉默了一会儿,说:“嗯。”
马车又走了一个时辰,到了渡口。
我们要坐船去江南。
九王爷安排好了船,是一艘不大不小的客船,很干净。
船夫是个老伯,看起来很和善。
“县主,王爷吩咐了,让小的送您到江南。”老伯说。
“有劳了。”我说。
上了船,船开了。
站在船头,看着渐渐远去的京城,我心里百感交集。
三年了,我终于离开了那个地方。
前路未知,但我不怕。
因为我有阿夜。
有这个从牲口市场买回来的,愿意为我生、为我死的狼奴。
这就够了。
船顺流而下,速度很快。
两岸的景色,从繁华到荒凉,再到江南的水乡风光。
十天后,我们到了江南。
一个小镇,叫桃花镇。
镇子不大,但很干净,很安静。
我在镇上买了间小院子,前后两进,带个小院子,可以种草药。
又买了些家具,布置了一番。
一个小小的医馆,就开起来了。
取名“清安堂”。
清,是我的名字。
安,是平安的安。
我希望,来到这里的人,都能平安。
医馆开张那天,没什么人来。
但我也不急,慢慢来。
阿夜在院子里开了一块地,种上了草药。
每天,我坐堂看病,他打理药圃,日子过得很平静。
偶尔,我会想起京城,想起沈府,想起那些人那些事。
但很快,就抛在脑后了。
那些,都过去了。
现在,才是我的生活。
这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乘凉,阿夜在给我剥莲子。
月光很好,洒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银霜。
“阿夜,”我说,“你喜欢这儿吗?”
“喜欢。”阿夜说,“这儿……安静。没人欺负你。”
我笑了:“是啊,没人欺负我。真好。”
阿夜把剥好的莲子递给我。
我吃了一颗,很甜。
“阿夜,”我说,“等过两年,咱们攒够了钱,就去游历天下。听说北边有雪山,西边有沙漠,南边有大海……咱们都去看看,好不好?”
“好。”阿夜点头,“你去哪,我去哪。”
我笑了,靠在他肩上。
“嗯,说好了。”
夜色很深,月光很亮。
远处传来蛙鸣,一声接一声。
平凡,但温暖。
我知道,这样的日子,就是我一直想要的。
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只有我和阿夜,还有一院子的草药香。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三个月后,医馆的生意好了起来。
镇上的人都知道,清安堂的沈大夫医术好,心肠也好,穷人来看病,不收诊金,只收药钱。
有时候,连药钱都不收。
阿夜每天上山采药,晒药,碾药,忙得不亦乐乎。
他话还是不多,但眼神里的阴郁,渐渐散了。
偶尔,还会笑。
他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这天,医馆来了个特殊的病人。
是个老妇人,穿得很破旧,身上有伤,说是从北边逃难来的。
我给她治伤,她拉着我的手,哭道:“大夫,您行行好,救救我孙子吧。他、他快不行了……”
“您孙子在哪儿?”我问。
“在、在破庙里……”老妇人说。
我让阿夜看着医馆,跟着老妇人去了破庙。
破庙里,躺着个少年,十三四岁,浑身是伤,发着高烧,昏迷不醒。
我给他诊脉,脸色变了。
这伤……不是普通的伤。
是刀伤,剑伤,还有……箭伤。
“他是什么人?”我问。
“他、他是……”老妇人眼神闪烁,“是我孙子……”
“说实话。”我说,“这伤,不是普通人能受的。”
老妇人看着我,忽然跪下了:“大夫,我、我说实话……他、他是北境军的少将军,萧、萧夜……”
我愣住了。
萧夜?
北境军少将军?
“三个月前,北境军大败,全军覆没……”老妇人哭道,“少将军带着我们突围,身受重伤,流落至此……大夫,求您救救他,他是北境军最后的希望了……”
我看着地上昏迷的少年,又想起阿夜背上那个“逃”字烙印,还有福伯给的那块玉佩……
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
“您等等。”我说,“我回去拿药。”
我匆匆回到医馆,阿夜正在碾药。
“阿夜,”我说,“你……是不是姓萧?”
阿夜愣住,手里的药杵“哐当”掉在地上。
“你……想起来了?”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没有。”我说,“但我遇到了一个人,他说……北境军少将军,叫萧夜。”
阿夜沉默了。
“阿夜,”我看着他,“你……就是萧夜,对吗?”
阿夜看着我,很久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是。”他说,“我是萧夜。北境军少将军,萧夜。”
我腿一软,坐在椅子上。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还是震惊。
“那……你背上的烙印……”我问。
“是逃兵印。”阿夜,不,萧夜说,“三年前,北境军大败,我身受重伤,被俘。他们给我烙上逃兵印,卖为奴隶。我逃了很多次,最后一次,逃到了京城,被卖到牲口市场……然后,遇到了你。”
我看着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原来,他是将军。
是保家卫国的将军。
却被人陷害,烙上逃兵印,卖为奴隶。
“你……恨吗?”我问。
“恨。”萧夜说,“但我更恨的,是那些陷害北境军的人。三万将士,全死了……只有我,活了下来。”
他眼圈红了。
“这三年,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报仇。”他说,“但我知道,我现在没那个能力。所以,我等你。等你治好我,等我恢复记忆,等我……有能力报仇。”
“那现在呢?”我问,“你想起来了吗?”
“想起来一些。”萧夜说,“但还不够。我要知道,是谁陷害了北境军,是谁通敌卖国。”
我看着他,心里很难过。
我知道,他背负着血海深仇。
这仇,不能不报。
“那个人,”我说,“在破庙里。他说,他是北境军的少将军,萧夜。”
萧夜愣住了。
“带我去。”他说。
我们去了破庙。
老妇人看见萧夜,愣住了。
萧夜走到那少年面前,仔细看了看,脸色变了。
“他不是萧夜。”他说,“萧夜……是我。”
老妇人瞪大了眼睛:“你、你是……”
“我是萧夜。”萧夜说,“北境军少将军,萧夜。他是谁?”
老妇人看着我,又看看萧夜,忽然哭了:“少将军……您、您还活着……老奴、老奴是萧府的嬷嬷啊……您不记得老奴了吗?”
萧夜看着她,眼神很迷茫。
“萧府……”他说,“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没关系……”老妇人哭着说,“您活着就好,活着就好……这位是萧林,是老奴的孙子,不是少将军……老奴是怕您不肯救人,才、才撒谎的……”
萧夜看着地上昏迷的少年,沉默片刻,说:“先救人。”
我们把少年抬回医馆,给他治伤。
少年伤得很重,但好在年轻,恢复得快。
三天后,他醒了。
看见萧夜,他愣住了。
“你……你是谁?”他问。
“我是萧夜。”萧夜说。
少年瞪大了眼睛,然后哭了:“少将军……您、您还活着……我以为,您也死了……”
“我没死。”萧夜说,“告诉我,北境军,到底发生了什么?”
少年擦了擦眼泪,说:“三年前,大将军通敌卖国,把我们的布防图卖给了敌军……敌军夜袭,我们毫无防备,全军覆没……萧老将军,您父亲,他、他战死了……”
萧夜身体晃了晃,我扶住他。
“继续说。”萧夜声音嘶哑。
“您带着我们突围,身受重伤,被俘……”少年说,“后来,我们就分开了……我被卖为奴,逃了出来,一路流浪到这里……少将军,您要为我们报仇啊!三万将士,不能白死!”
萧夜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大将军……是谁?”他问。
“是……王振山。”少年说。
王振山。
兵部侍郎,王氏的哥哥,沈清月的舅舅。
我愣住了。
原来,陷害北境军的人,是王氏的娘家。
难怪,王氏一定要阿夜死。
她知道阿夜是萧夜,是北境军少将军。
她知道,如果阿夜活着,真相就会大白。
所以,她一定要灭口。
“王振山……”萧夜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冰,“我要他,血债血偿。”
我看着萧夜,心里很难过。
我知道,他必须回去。
必须回去,为那三万将士报仇。
为他自己,讨回公道。
“阿夜,”我说,“我跟你回去。”
萧夜看着我,摇头:“不,你留在这儿。这里安全。”
“不安全。”我说,“王氏知道我还活着,一定不会放过我。而且,我是县主,有身份,能帮你。”
萧夜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太危险了。”他说。
“我不怕。”我说,“你去哪,我去哪。这是咱们说好的。”
萧夜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们一起回去。报仇,然后……回来。”
“嗯。”我说,“回来,继续开医馆,过日子。”
萧夜笑了,很淡的一个笑,但眼神很温柔。
“好。”他说。
第二天,我们收拾东西,准备回京城。
老妇人和少年留在医馆,帮我们看着。
上船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桃花镇。
这个我梦想中的江南小镇,我只住了三个月。
但我知道,我会回来的。
等我帮萧夜报完仇,我们就回来。
回来,过平静的日子。
一定。
船开了,逆流而上。
这一次,我们是回去,面对那些血雨腥风。
但我不怕。
因为我有萧夜。
有这个从牲口市场买回来的,其实是保家卫国的将军的狼奴。
这一次,我们要把那些欠我们的,都讨回来。
一个,都不放过。
第四章 狼烟起
船在江上走了十二天。
十二天里,我和萧夜几乎没怎么说话。
我知道他心情沉重——那些被尘封的记忆一点点涌回来,像钝刀子割肉,不致命,但疼。
他常常站在船头,望着北方的天空,一站就是几个时辰。
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可我知道那挺拔里压着多少血泪。
第三天晚上,船泊在了一个小码头。
萧夜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
“主人,”他还是这么叫我,哪怕我让他改口,“我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
我对北境军,对萧家,一无所知。
“我娘活着的时候,”我斟酌着说,“好像提过一次北境军。她说,北境军是铁打的军队,萧老将军是真正的英雄,守了边关二十年,没让敌军踏进一步。”
萧夜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英雄……”他重复这个词,语气复杂,“三万将士埋骨他乡,是因为我这个‘英雄’的儿子,没能带他们突围。”
“不是你的错。”我说,“是有人通敌卖国。”
“但我还活着。”萧夜说,“他们全死了。”
我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江风很大,吹得人脸上发疼。
“你活着,不是为了自责。”我说,“是为了替他们讨个公道。如果你也死了,三万将士的血,就真的白流了。”
萧夜转头看我。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淬了火的刀。
“你说得对。”他说,“我不能死。至少在王振山死之前,不能死。”
他顿了顿,又说:“主人,这次回去,会很危险。王振山是兵部侍郎,手握兵权,王氏是丞相夫人,沈家在朝中树大根深。我们……只有两个人。”
“不止两个人。”我说,“我们有真相,有公道。还有……九王爷。”
萧夜眼神闪了闪:“九王爷会帮我们?”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但九王爷欠我一个人情。而且,我听福伯说过,九王爷和太子交好,太子和王振山……似乎不太对付。”
朝堂上的事,我不太懂。
但我知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到了京城,”萧夜说,“我去见九王爷。你……不要露面。王氏知道你还活着,一定会再下杀手。”
“我不怕。”我说。
“我怕。”萧夜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情绪,“我怕你出事。主人,这三年,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了。你不能有事。”
我心里一暖,又有点酸。
“好。”我说,“我听你的。但你也要答应我,不管做什么,都要活着回来。”
萧夜点头:“嗯。”
船继续北上。
离京城越近,气氛越凝重。
第十三天清晨,船到了京城渡口。
时隔三个月,我又回来了。
这个我拼了命想离开的地方,现在,又回来了。
站在渡口,看着熟悉的城墙,我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
“走吧。”萧夜说。
他换了一身粗布衣服,脸上抹了灰,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苦力。
我也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用布巾包了头,像个小媳妇。
我们混在人群里,进了城。
没回沈府,也没去九王府。
萧夜带着我,七拐八绕,进了一条偏僻的巷子,在一个小院门前停下。
“这是哪儿?”我问。
“我以前的一个部下家。”萧夜说,“他叫陈大,三年前那场仗,他断了一条腿,退伍了,在京城开了个铁匠铺。”
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探出头,脸上有道疤,走路一瘸一拐的。
看见萧夜,他愣住了。
盯着看了好几秒,眼圈突然红了。
“少、少将军?”他声音发抖。
“是我。”萧夜说。
陈大“扑通”跪下了,抱着萧夜的腿,哭得像个孩子。
“少将军……您、您还活着……我以为……我以为您也……”
萧夜扶他起来,眼眶也红了。
“进去说。”
进了院子,陈大媳妇听见动静出来,看见萧夜,也愣住了,然后赶紧去倒茶。
屋子很小,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
“少将军,这三年,您去哪儿了?”陈大抹着眼泪问。
“说来话长。”萧夜简单说了这三年的事——被俘,烙印,卖为奴,逃到京城,被我买下,在庄子里养伤,去江南,又回来。
陈大听完,一拳砸在桌子上,眼睛血红。
“王振山那个王八蛋!他不 得 好 死!”
“陈大哥,”萧夜说,“我需要你帮忙。”
“少将军您说!只要我能做到的,豁出命也帮您!”
“第一,帮我查清楚,三年前那场仗,王振山到底是怎么通敌的,证据在哪里。”
“好!”
“第二,帮我联络还活着的兄弟。不用多,要可靠的,嘴严的。”
“没问题!我知道几个兄弟,退伍后在京城做苦力,都憋着一股气呢!”
“第三,”萧夜看向我,“帮我保护她。她叫沈清辞,是我的救命恩人。王振山的妹妹,丞相夫人王氏,一直想杀她。”
陈大看了我一眼,郑重地点头:“少将军放心,只要我陈大还有一口气,就没人能动沈姑娘一根头发。”
“谢谢陈大哥。”我说。
“沈姑娘客气了。”陈大说,“您救了少将军,就是我们北境军的恩人。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我们在陈大家住了下来。
陈大媳妇很热情,给我们收拾了房间,做了热乎的饭菜。
晚上,陈大出去了,说是去联络兄弟。
我和萧夜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陈大哥是个好人。”我说。
“嗯。”萧夜说,“他以前是我手下的校尉,打仗很勇猛。那场仗,他为了救我,挨了一刀,腿废了。”
“你有很多这样的兄弟,对吧?”
“嗯。”萧夜点头,“北境军三万将士,都是我的兄弟。他们相信我,跟着我,然后……全死了。”
他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那平静下面,是翻涌的岩浆。
“不是你的错。”我又说了一遍。
萧夜没说话,只是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但很暖。
“主人,”他说,“等这件事了了,我们就回江南,开医馆,过平静的日子。”
“好。”我说。
“然后,”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我娶你。”
我愣住了。
心跳得很快,脸上发烫。
“你……说什么?”
萧夜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我说,我娶你。我知道,我现在什么都不是,是个逃兵,是个奴仆,配不上你。但我会努力,会洗清冤屈,会堂堂正正地,娶你为妻。”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真诚,有期盼,还有一丝紧张。
“傻子。”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我从来没觉得你配不上我。在我心里,你就是你,是阿夜,是我的阿夜。”
萧夜眼睛亮了。
“那……你答应了?”
“嗯。”我点头,“等这件事了了,我们就成亲。在江南,在桃花镇,办一场简单的婚礼,请陈大哥他们喝喜酒。”
萧夜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他伸手,把我搂进怀里。
很轻的一个拥抱,像怕碰碎了我。
“说定了。”他在我耳边说,“不许反悔。”
“不反悔。”我说。
那一晚,我睡得很好。
梦里,有江南的杏花,有桃花镇的医馆,有萧夜穿着大红喜服,牵着我的手,拜天地。
那么美好,那么真实。
我知道,为了这个梦,我也要帮萧夜,讨回公道。
第二天,陈大回来了,带回来三个人。
都是三十岁左右的汉子,一个个子很高,很壮,叫赵虎;一个很瘦,很精悍,叫孙豹;还有一个脸上有疤,眼神很凶,叫李狼。
“少将军!”三人看见萧夜,齐刷刷跪下了,眼圈都红了。
“起来。”萧夜扶起他们,“兄弟们,受苦了。”
“不苦!”赵虎抹了把眼睛,“只要能跟着少将军,报仇雪恨,干什么都不苦!”
“对!”孙豹说,“少将军,您说吧,要我们做什么?”
萧夜让他们坐下,说了计划。
“王振山通敌的证据,一定在他府里。”萧夜说,“我需要人混进王府,找到证据。”
“我去!”李狼说,“我以前是斥候,最擅长潜入。”
“好。”萧夜说,“虎子,豹子,你们在外面接应。陈大哥,你腿脚不便,留在家里,保护清辞。”
“是!”
“少将军,”李狼说,“王府守卫森严,我一个人,恐怕进不去。”
“我有办法。”我说。
所有人都看向我。
“下个月十五,是王振山五十大寿。”我说,“王府一定会大摆宴席,到时候宾客众多,守卫会有疏漏。那是唯一的机会。”
萧夜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
“我在沈府时,听王氏提过。”我说,“她早就开始准备寿礼了,说要给哥哥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大寿。”
萧夜沉吟片刻,点头:“好,那就下个月十五。狼子,你准备一下。虎子,豹子,你们打听清楚王府的布局,画张图来。”
“是!”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们分头准备。
李狼去踩点,赵虎和孙豹去打听消息,陈大在家守着,顺便教我用匕首——他说,女孩子家,总要有点防身的本事。
萧夜则每天出去,不知道在忙什么。
他不说,我也不问。
我知道,他在做危险的事。
但我也知道,他必须做。
这天晚上,萧夜很晚才回来,脸色很不好。
“怎么了?”我问。
“我去见了九王爷。”萧夜说。
我一惊:“王爷怎么说?”
“王爷说,他早就怀疑王振山通敌,但苦于没有证据。”萧夜说,“他说,如果我们能找到证据,他会帮我们,在皇上面前揭发王振山。”
“这是好事啊。”我说。
萧夜摇头:“王爷还说,太子和王振山势同水火,如果我们帮太子扳倒王振山,太子会重赏我们。但……王爷要我,投靠太子。”
我一愣。
“你答应了?”
“我没有。”萧夜说,“我说,我只想为北境军讨回公道,不想卷入党争。”
“王爷生气了?”
“没有。”萧夜说,“王爷只是说,让我考虑考虑。他说,朝堂之上,没有中立。要么站在太子这边,要么站在二皇子那边。没有第三条路。”
我沉默了。
萧夜说得对,朝堂之上,没有中立。
可是,投靠太子……
“太子为人如何?”我问。
“不知道。”萧夜说,“但王爷说,太子是储君,是正统。二皇子……野心太大,手段太狠。”
“那如果,”我小心翼翼地说,“我们帮太子扳倒王振山,太子会不会……卸磨杀驴?”
萧夜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我不知道。”他说,“但现在,我们没有选择。没有太子的支持,我们扳不倒王振山。”
“那就先答应。”我说,“等扳倒了王振山,我们就走。回江南,过我们的日子。”
萧夜点头:“好。”
王振山五十大寿,终于到了。
王府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我和萧夜扮作一对小夫妻,混在送礼的人群里,进了王府。
萧夜脸上贴了胡子,我脸上点了麻子,不仔细看,认不出来。
王府很大,很气派,比沈府还奢华。
前厅摆了几十桌酒席,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王振山坐在主位,穿一身大红锦袍,满面红光,接受众人的祝贺。
王氏和沈清月也在,坐在女眷席,珠光宝气,笑靥如花。
沈丞相也在,和几个官员在说话,脸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分开走。”萧夜低声说,“我去前厅,盯着王振山。你去后园,找狼子他们会合。小心点。”
“嗯。”我点头。
我们分开,我跟着几个女眷往后园去。
后园也很热闹,戏台子上在唱戏,女眷们三三两两地看戏,说话。
我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眼睛在人群里搜索。
很快,我看见了李狼。
他扮作小厮,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
我们的目光对上了一瞬,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计划顺利。
接下来,就是等。
等夜深了,宾客散了,守卫松懈了,李狼就会潜入王振山的书房,找证据。
戏唱了一出又一出,酒过了一巡又一巡。
天渐渐黑了,灯笼点起来了,把王府照得亮如白昼。
有些宾客喝醉了,被扶下去休息。
有些宾客开始告辞。
王氏和沈清月也起身,准备回府。
我藏在假山后面,看着她们离开。
心里,一片冰冷。
她们过得真好。
穿金戴银,前呼后拥,好像从来不知道,这荣华富贵下面,埋着多少尸骨。
“沈三小姐?”
一个声音忽然在我身后响起。
我浑身一僵,慢慢转身。
是赵明轩。
他喝得有点多,脸上泛着红,眼神有些迷离。
“真的是你……”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我以为……我看错了……”
“赵世子认错人了。”我压低声音,想走。
“我没认错。”赵明轩拦住我,“清辞,是你。你脸上的麻子是假的,但我认得你的眼睛。”
我心里一沉。
完了。
“赵世子,”我说,“请您让开。”
“清辞,你回来做什么?”赵明轩问,“这里很危险,王氏一直在找你……”
“我知道。”我说,“所以,请您装作没看见我。”
赵明轩看着我,眼神里有痛苦,有不甘。
“清辞,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他说,“但我是真的喜欢你。你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儿,我们去江南,去过你想过的日子……”
“赵世子,”我打断他,“请您自重。我是您的小姨子,您是姐姐的未婚夫。这种话,不要再说了。”
赵明轩脸色一白。
“清辞,我……”
“有人来了。”我听见脚步声,赶紧躲到假山后面。
赵明轩也躲了进来。
假山缝隙很小,我们挤在一起,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脚步声近了,是几个小厮,端着醒酒汤,匆匆走过。
等他们走远了,我才松了口气。
“清辞,”赵明轩低声说,“你们是不是……要对王振山下手?”
我猛地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赵明轩说,“你这身打扮,混进王府,肯定不是来贺寿的。而且,我听说,北境军的案子,可能有冤情。”
“你知道什么?”我问。
“我知道的不多。”赵明轩说,“但我知道,王振山不是好人。我父亲……似乎也知道些什么,但他不敢说。”
“那你呢?”我问,“你敢说吗?”
赵明轩看着我,眼神挣扎。
“清辞,如果我帮你,你能……原谅我吗?”
“不能。”我说得很干脆,“有些事,不是帮了忙,就能抹掉的。赵世子,如果您还有一点良心,就请您离开,装作没看见我。这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赵明轩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
最后,他苦笑一声。
“好,我走。你自己……小心。”
他转身走了,背影有些踉跄。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有波澜。
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再也回不去了。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假山。
夜更深了,宾客散了大半。
前厅的喧闹声渐渐小了,后园也安静下来。
我看了看天色,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该去和李狼他们会合了。
刚要走,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抓刺客!有刺客!”
我心里一紧。
被发现了?
我赶紧往约定的地点跑。
约定的地点在后园的竹林里,很隐蔽。
我刚跑到竹林边,就看见一个人影冲了出来,是李狼。
他肩膀上中了一箭,血流不止。
“快走!”他看见我,急道,“被发现了!证据拿到了,但惊动了守卫!”
“萧夜呢?”我问。
“少将军在前厅,应该能脱身。我们先走!”
我扶着他,往王府后门跑。
后门有赵虎和孙豹接应。
我们刚跑到后门,就听见身后传来喊声。
“在那边!别让他们跑了!”
“快!”赵虎打开后门,我们冲了出去。
巷子里停着一辆马车,是陈大准备的。
我们刚上马车,追兵就追出来了。
“驾!”赵虎一甩马鞭,马车冲了出去。
马车在巷子里狂奔,颠得人骨头都要散了。
李狼脸色苍白,伤口还在流血。
我撕了衣服,给他包扎。
“证据呢?”我问。
“在这儿。”李狼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封信,还有一本账册。
信是王振山和敌国将军的通信,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如何出卖北境军,如何传递布防图。
账册是王振山收受敌国贿赂的明细,数目大得吓人。
“有了这个,”李狼喘着气说,“王振山……死定了。”
“嗯。”我把证据收好,心里却不安。
王振山不是傻子,证据被偷,他一定会狗急跳墙。
我们要尽快,把证据送到九王爷手里。
马车在一个小院前停下。
是陈大家。
我们扶着李狼下车,陈大媳妇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和伤药。
我给李狼处理伤口,箭射得不深,但流了很多血。
“没事,”李狼咬着牙说,“死不了。”
处理完伤口,萧夜回来了。
他衣服破了,脸上有血,但看起来没受伤。
“你没事吧?”我迎上去。
“没事。”萧夜说,“王府的守卫,拦不住我。证据呢?”
我把证据递给他。
萧夜看了,眼睛红了。
“王振山……”他咬牙切齿,“我要你血债血偿!”
“少将军,”陈大说,“现在怎么办?王振山一定在全城搜捕我们。”
“去九王府。”萧夜说,“只有九王爷,能保住证据,能扳倒王振山。”
“现在?”我问。
“现在。”萧夜说,“趁王振山还没反应过来,我们还有机会。”
“我跟你去。”我说。
“不,你留在这儿。”萧夜说,“九王府也不安全。你留在这儿,等我的消息。”
“可是……”
“听话。”萧夜看着我,眼神很坚定,“等我回来。我答应你,一定会回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决绝,有不舍,还有温柔。
“好。”我说,“我等你。你一定要回来。”
“嗯。”萧夜握了握我的手,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空落落的。
陈大媳妇给我倒了杯热茶。
“沈姑娘,别担心。少将军武功高强,不会有事的。”
“嗯。”我点头,捧着茶杯,却感觉不到暖。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天快亮了,萧夜还没回来。
我心里越来越慌。
“陈大哥,”我说,“我出去看看。”
“不行!”陈大拦住我,“少将军说了,让你在这儿等。外面太危险了。”
“可是……”
“沈姑娘,你要相信少将军。”陈大说,“他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回来。”
我坐回椅子上,手在抖。
天亮了。
阳光照进院子,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萧夜,还没回来。
“不行,”我站起来,“我要去九王府。”
“沈姑娘!”
“陈大哥,”我看着陈大,“如果他出事了,我留在这儿,又有什么意义?”
陈大沉默了。
“我跟你去。”他说。
“你的腿……”
“没事。”陈大说,“我这条命,是少将军救的。他要是出事了,我活着也没意思。”
陈大媳妇也说:“我去找虎子和豹子,让他们一起去。”
“不,”我说,“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陈大哥,你陪我去就行。嫂子,你留在这儿,照顾狼子哥。”
陈大媳妇点头:“你们……小心。”
我和陈大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出了门。
街上很安静,但气氛不对。
巡逻的士兵多了,盘查也严了。
我和陈大绕着小巷走,躲开巡逻的士兵。
快到九王府时,我们看见王府门口,围了很多士兵。
是王振山的人。
“果然出事了。”陈大脸色一沉。
“绕到后门去。”我说。
我们绕到后门,后门也守着士兵。
“进不去。”陈大说。
我看着高高的院墙,心里一横。
“翻墙。”
“什么?”
“翻墙进去。”我说,“我以前在庄子里,爬过树。这墙,应该能翻过去。”
陈大看着我瘦弱的身板,犹豫了。
“沈姑娘,这太危险了。”
“没时间了。”我说,“陈大哥,你在外面等我。如果我一个时辰没出来,你就去找虎子哥他们,想办法救人。”
陈大咬了咬牙:“好。沈姑娘,你小心。”
我找了个角落,踩着陈大的肩膀,爬上了墙头。
墙很高,我有点晕,但顾不上了。
跳下去,摔在草地上,脚踝一阵剧痛。
我咬着牙,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里走。
九王府很大,我不知道萧夜在哪儿。
只能凭着记忆,往萧景宸的院子走。
路上遇到了几个丫鬟,我躲开了。
终于,到了萧景宸的院子。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诡异。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萧景宸坐在榻上,脸色苍白。
萧夜跪在地上,背上血肉模糊,好像受了刑。
“萧夜!”我冲过去,想扶他。
“别过来!”萧夜抬头看我,眼神里有惊恐,“快走!”
“走?”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我转头,看见王振山从屏风后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士兵。
“沈三小姐,”王振山冷笑,“不,安宁县主。你来得正好,省得我再去找你。”
我看着他,又看看萧景宸。
萧景宸垂着眼,没看我。
“九王爷,”我说,“您答应过,会帮我们的。”
萧景宸抬起头,眼神很复杂。
“清辞,”他说,“对不起。本王……身不由己。”
我心里一沉。
完了。
萧景宸,也背叛了我们。
“王振山,”我看着王振山,“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王振山笑了,“县主,你伙同逃犯,偷盗朝廷机密,罪同谋逆。你说,我想怎样?”
“证据呢?”我说,“你说我们偷盗机密,证据呢?”
“证据?”王振山从怀里掏出那几封信,那本账册,“这就是证据。不过,这不是你们偷的,是本王从敌国奸细手里缴获的。而你们,就是那个奸细。”
我愣住了。
好毒的计策。
偷梁换柱,栽赃陷害。
“你胡说!”萧夜挣扎着站起来,“那些证据,明明是你通敌卖国的罪证!”
“罪证?”王振山笑了,“萧夜,你一个逃兵,一个奴隶,说的话,谁会信?再说了,这些信,这本账册,都是敌国文字,谁看得懂?我说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
我看向萧景宸。
“九王爷,您看得懂敌国文字,对吗?您看看,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萧景宸没动。
“九王爷,”王振山说,“您可要想清楚。太子虽然得宠,但皇上年事已高,这江山,将来是谁的,还不一定呢。二皇子,可是很看重您的。”
萧景宸身体一颤。
“清辞,”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但更多的是决绝,“对不住了。本王……不能帮你们。”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这就是朝堂。
这就是人心。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王振山,”我看着王振山,“你以为,你赢了吗?”
“难道不是吗?”王振山得意地说,“萧夜在我手里,证据在我手里,九王爷站在我这边。你们,还有什么?”
“我们有真相。”我说,“真相,是杀不死的。”
“真相?”王振山嗤笑,“真相是什么,是由胜利者书写的。等我杀了你们,把证据呈给皇上,我就是铲除奸细的英雄。而你们,是遗臭万年的叛徒。”
“你杀不了我们。”我说。
“哦?”王振山挑眉,“为什么?”
“因为,”我说,“皇上已经知道了。”
王振山脸色一变。
“你说什么?”
“我说,皇上已经知道了。”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昨晚,在你去九王府之前,我已经让人,把证据的抄本,送进了宫,呈给了皇上。”
王振山脸色煞白。
“你胡说!你怎么可能……”
“我怎么不可能?”我说,“王振山,你太小看我了。你以为,我会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九王爷身上吗?”
我看向萧景宸。
“九王爷,对不起,我骗了你。我早就猜到,你可能会倒向二皇子。所以,我留了后手。”
萧景宸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
“证据的抄本,我让人送给了太子。”我说,“太子已经呈给了皇上。现在,皇上应该已经看过了。王振山,你完了。”
王振山脸色铁青,手在抖。
“不可能……不可能……你一个女子,怎么可能……”
“女子怎么了?”我冷笑,“女子就不能有脑子?就不能报仇?王振山,你害死三万将士,害得萧夜家破人亡,害得我被卖为奴。今天,就是你的报应。”
“来人!”王振山吼道,“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士兵冲了上来。
萧夜把我护在身后,赤手空拳,迎了上去。
他受了伤,动作有些迟缓,但依然勇猛。
一个,两个,三个……
士兵倒下了,但还有更多。
“萧夜!”我喊。
“走!”萧夜回头看我,眼神决绝,“快走!”
“我不走!”我掏出银针,冲了上去。
我的武功很差,但我会用针。
银针扎在穴位上,能让敌人瞬间失去行动力。
一个士兵倒下了,又一个。
但人太多了。
我和萧夜背靠背,被围在中间。
“清辞,”萧夜低声说,“对不起,连累你了。”
“傻子。”我说,“是我自愿的。”
“下辈子,”萧夜说,“我还娶你。”
“好。”我说。
我们握紧了手,准备最后一搏。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喊声。
“圣旨到——”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振山脸色大变。
一个太监捧着圣旨,走了进来。
“王振山接旨——”
王振山跪下了。
士兵们也都跪下了。
我和萧夜没跪,站着。
太监看了我们一眼,没说什么,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兵部侍郎王振山,通敌卖国,陷害忠良,罪大恶极。着即革去一切职务,打入天牢,等候发落。钦此——”
王振山瘫倒在地。
“不……不可能……皇上……皇上……”
“带走!”太监一挥手,几个侍卫上前,拖走了王振山。
王振山被拖走了,士兵们也撤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萧夜,和萧景宸。
萧景宸看着我们,眼神复杂。
“清辞,”他说,“对不起。”
“王爷不必道歉。”我说,“人各有志,我不怪你。”
“本王……也是身不由己。”萧景宸说,“二皇子以本王的母妃相要挟,本王……不得不从。”
“我明白。”我说。
“你们……快走吧。”萧景宸说,“王振山虽然倒了,但他的党羽还在。京城,不安全。”
“多谢王爷提醒。”我说。
萧景宸看着我们,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萧夜。
阳光很好,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结束了。”我说。
“嗯。”萧夜点头,“结束了。”
“我们走吧。”我说,“回江南。”
“好。”
我们牵着手,走出了九王府。
门外,陈大,赵虎,孙豹,李狼,都在等着。
看见我们出来,他们都松了口气。
“少将军,沈姑娘,你们没事吧?”陈大问。
“没事。”萧夜说。
“王振山呢?”李狼问。
“被打入天牢了。”我说。
“太好了!”赵虎一拳砸在墙上,“三万将士的仇,终于报了!”
“是啊,”孙豹说,“少将军,您重见天日了!”
萧夜看着他们,眼圈红了。
“兄弟们,谢谢你们。”
“少将军客气了!”陈大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走吧,”我说,“我们先回陈大哥家,收拾一下,然后回江南。”
“好!”
我们回到了陈大家。
陈大媳妇已经做好了饭,等我们。
吃过饭,我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又有人来了。
是沈丞相。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随从。
“父亲。”我行了个礼。
沈丞相看着我,又看看萧夜,眼神复杂。
“清辞,”他说,“你要走了?”
“是。”我说。
“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沈丞相沉默了很久。
“也好。”他说,“京城是非多,走了也好。这是你娘留下的东西,你拿着。”
他递给我一个木盒。
我打开,里面是一些首饰,还有一封信。
信是我娘写的,字迹娟秀。
“清辞吾儿,见字如面。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娘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娘只是去了该去的地方。娘这一生,最对不起的,就是你。没能保护你,让你受苦了。但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活着,才有希望。娘在天上,会看着你,保佑你。勿念。母,字。”
我看着信,眼泪掉了下来。
“你娘……”沈丞相说,“是个好女人。是爹……对不起她。”
“父亲,”我说,“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沈丞相苦笑,“清辞,爹最后问你一句——你恨爹吗?”
我看着沈丞相,他老了,头发白了很多,背也有些驼了。
“不恨了。”我说,“恨太累了。我只想过平静的日子。”
沈丞相点点头,眼圈红了。
“好,好。过平静的日子,好。清辞,保重。”
“父亲也保重。”
沈丞相走了,背影有些踉跄。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有恨,也没有爱。
只有一片平静。
有些事,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再也回不去了。
“我们走吧。”萧夜说。
“嗯。”
我们上了马车,离开了陈大家,离开了京城。
马车出了城门,上了官道。
这一次,是真的离开了。
我掀开车帘,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
京城,沈府,王氏,沈清月,赵明轩,九王爷……
所有的人和事,都像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
我们要去江南,去桃花镇,开医馆,过日子。
“主人,”萧夜说,“等到了江南,我们就成亲。”
“嗯。”我点头。
“我要给你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萧夜说,“请陈大哥他们,请镇上的乡亲,热热闹闹地办。”
“好。”我笑了。
“然后,”萧夜握着我的手,“我们要生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像我,女孩像你。我教他们武功,你教他们医术。等他们长大了,我们就带着他们,游历天下,看雪山,看沙漠,看大海……”
“好。”我说。
“然后,等我们老了,就回桃花镇,开医馆,教徒弟。看着孙子孙女长大,看着他们成亲,看着他们幸福……”
“好。”我说。
萧夜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主人,你真好。”
“傻子。”我靠在他肩上,“你才好。”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扬起一路尘土。
前方,是江南,是桃花镇,是我们的新生活。
那里,有我们的医馆,有我们的家,有我们的未来。
我知道,前路还会有风雨,还会有坎坷。
但我不怕。
因为我有萧夜。
有这个从牲口市场买回来的,其实是保家卫国的将军,现在是我想托付一生的男人。
有他在,风雨再大,我也不怕。
我们会好好的。
会幸福地,过完这一生。
一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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