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的潜山,山色已深。
车子沿着蜿蜒的山路往龙潭乡去,窗外的绿意一层层叠上来。天柱山就在身后,像一位沉默的长者,看护着这片藏在深处的村落。
其实,这不是我第一次来这里。到龙潭,已经是第五次了。
十年前,龙潭乡分管旅游的同志曾邀我前来。那时的龙潭村,还是另一番模样。老房子确实是老的——墙皮斑驳,木梁发黑,透着岁月的味道,却也带着年久失修的落寞。河床里堆满大小不等的石块,杂乱无章;路是没有开垦过的细砂子路,脚踩上去,软塌塌的,深一脚浅一脚。我还记得,随行的朋友走得急,一个不小心滑落到水里,裤腿湿透,我们在岸边笑成一团。
那时候的龙潭,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璞玉,内里藏着光华,表面还带着山野的粗粝。
2020年,离杨家老屋不远的地方,有一棵硕大的古树。树下,我拍了两个在一起玩耍的女孩。她们在镜头里笑得灿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的发梢上。
翻看相机里的照片时,我忽然觉得眼熟——越看越像2016年我在杨家老屋里拍过的那对女孩。我打开手机,翻到2016年的空间日记,果然是她们。
四年过去,她们长大了许多,但眉眼间的神采还在。我对她们说:四年前我在老屋里给你们拍过照,要不要回到那个位置,再记录一张?
她们有些惊讶,又大大方方地答应了。我带她们回到杨家老屋,找到四年前的角落,按下快门。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镜头里的缘分,有时候比生活更奇妙。
十年后,我又来了。
双栖民宿藏在龙潭村的怀抱里。初见时,白墙黛瓦从竹影中浮现,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老宅的骨架还是百年前的,砖木结构,每一道梁柱都带着时间的纹理。主理人说,改造时他们"修旧如旧"——墙还是那面墙,瓦还是那片瓦,只是让老房子学会了拥抱现代人的舒适。
我们细细参观,一间间客房走过,观景露台、休闲露营地,每个角落都藏着主理人的心思。院子外,溪水流过石缝,声音清脆。我拿出华为Mate80,调到丝绢流水模式,按下快门。几秒钟后,屏幕上流水化作绸缎,柔软地铺在镜头里。科技的进步,让手机也能拍出曾经需要三脚架和滤镜才能完成的长曝光效果。
周边的环境太适合镜头了。群山环抱,竹林如海,偶尔有鸟掠过檐角。我拍了很久,从下午的光影斜照,一直拍到山岚渐起。可惜那天云层厚,没能等到黄昏的霞光,带着些许遗憾离开。
车子驶出双栖,我们往杨家老屋去。
杨家老屋也是龙潭村的老建筑,比双栖更原始,更朴素。十年前我来过这里,那时它孤零零地立在山脚,门前杂草丛生,仿佛一个被遗忘的老人。如今再访,老屋周边的路修好了,标识牌立起来了,偶尔有游客驻足拍照。
老房子还是那副模样,安安静静,依然在那里。只是这一次,没有遇见那对女孩。
我想,她们现在应该是上中学了吧。镜头里那个在古树下嬉笑的画面,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成长的轨迹,总是悄无声息地向前延伸,而我,只是偶然在某个节点,按下快门,记录下她们生命中的一瞬。
我们又去了当年那条河边。十年前朋友滑落水的地方,如今溪水清澈见底,河床整洁,两岸铺了石板步道。我站在那里,想起十年前的笑声,恍如隔世。
十年,龙潭从一个"养在深闺无人知"的传统村落,变成游客争相打卡的"诗意栖息地"。老房子被唤醒,被看见,被时间温柔以待。路变了,河变了,但群山环抱的静谧没有变,天柱山庇护下的安然没有变。
双栖,取的是"双宿双栖"之意吗?我没有问主理人。但站在这座老宅前,我突然觉得,"栖"字真好。不是住,不是歇,而是真正停下来,让身心都找到落点。
离开时,山色已暮。我回头看了一眼,白墙在暮光里泛着微温。
镜头装满了,记忆也装满了。而龙潭,从十年前的素面朝天,到如今的诗意栖居,也被更多人装进了心里。
那个当年滑落水里的朋友若再来,怕是认不出了吧。但我想,他会笑着说:认不出才好,认不出,说明这里真的活过来了。
至于那对女孩,如果有一天她们读到这篇文章,会不会想起,那个在古树下给她们拍照的人?
——塔影横江
2026年4月25日 于潜山龙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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