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版图上唯一一片被陆地三面包裹的内海——渤海，正在一点一点变浅、变小。它的平均水深不到18米，甚至比不上内陆的青海湖。过去七十多年来，它的面积一直在缩水。这片大海，真的有朝一日会从地图上抹去吗？
渤海本质上是一个＂灌了海水的盆地＂。地质学上，华北平原地下存在一个巨大的沉降盆地，太平洋板块运动和海水入侵让这个盆地变成了浅海。
它天生就不深，最深的地方也就七八十米，东西宽约346公里，南北长约550公里，总面积不过7.7万平方公里。辽东湾、渤海湾、莱州湾三个海湾张开臂膀，中间连着渤海海峡通向黄海——这就是渤海全部的家底。
一个直观的例子能说明渤海过去千年的退缩程度。河北沧州有一尊铁狮子，铸造于后周广顺三年（953年），别名＂镇海吼＂，据传就是当地百姓为镇海啸而造的。可是如今这头铁狮子距离渤海已经七十多公里远了。一千多年前还需要＂镇海＂的地方，海早就不见了。
渤海到底缩了多少？一项对过去70年中国大陆海岸线变化的研究显示，渤海海域总面积减少了7.06%，年均减少82平方公里。上世纪40年代统计的面积约有8.08万平方公里，到本世纪初已经降到7.74万左右，短短几十年蒸发掉了三千多平方公里——差不多相当于一个海南省三亚市的面积。
谁是＂幕后推手＂？两个字：泥沙。
渤海周围汇入了大大小小40多条河流，其中影响最大的就是黄河。黄河从黄土高原一路裹挟泥沙东流入海，历史上曾是全球输沙量最大的河流。
黄河中游穿越黄土高原，潼关站上世纪70年代每年的输沙量近16亿吨。这些泥沙到了入海口速度骤降，大量沉积，一年年堆出了广阔的黄河三角洲，也一年年吞噬着渤海的面积。
不过故事讲到这里，出现了一个重要的转折。
黄河近些年正在＂变清＂。根据潼关水文站的测算和《中国河流泥沙公报》统计，从2014年到2023年，黄河年均输沙量在1.61亿吨，和过去相比，平均每年减少的输沙量达到7.6亿吨。从年均16亿吨降到1.6亿吨，降幅超过了90%。
这背后是黄土高原几十年来翻天覆地的变化。黄河流域的林草植被覆盖率由上世纪70年代不足20%提高到现在60%以上。水土流失面积从1990年的46.5万平方公里减少到现在约25万平方公里。
退耕还林、植树造草、建设淤地坝，这些措施的综合效果极其显著。中国科学院傅伯杰团队的研究发现，2000年以来，随着退耕还林还草工程的实施，植被措施成为了土壤保持的主要贡献者，占57%。
有一个数据尤其有冲击力。绥德水保站对比了1977年和2017年发生在当地的两场暴雨数据，雨量几乎相同，都在150毫米左右，而向黄河的输沙量从764.2万吨降低到了13.4万吨。减少了98%。同样一场雨，冲走的泥沙已经几乎可以忽略。
泥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人类＂向海要地＂。环渤海地区是我国围垦强度最大的区域之一，占全国总围垦面积的46%。
2000年之后，环渤海区域主要填海增长的土地类型转变为建筑用地，平均年萎缩速率达到了141平方公里。工厂、港口、盐田、养殖场，大片的海域被人为变成了陆地。
但这条路现在也被堵死了。2018年，国家全面叫停了渤海海域的围填海活动。
当年12月，生态环境部将渤海综合治理攻坚战作为＂十三五＂污染防治攻坚战的标志性战役之一，以环渤海＂1+12＂城市为重点，紧盯近岸海域水质优良比例、入海河流＂消劣＂等5项核心目标。
这场攻坚战打了三年，效果实实在在。2020年，渤海近岸海域水质优良面积比例达到82.3%，较攻坚战实施前的2017年大幅提升15.3个百分点，环渤海49条入海河流国控断面全面消除劣Ⅴ类水质，共完成整治修复滨海湿地8891公顷、岸线132千米。
＂十四五＂期间，治理并没有停下来。2024年，生态环境部海河流域北海海域生态环境监督管理局以入海河流总氮治理为重点，指导地方完成18条重点河流＂一河一策＂评估优化，完成环渤海＂1+12＂城市总氮污染源产排污核算，渤海近岸海域水质保持持续改善态势。
2026年1月，生态环境部在全国生态环境保护工作会议上公布了一组数字：2025年全国近岸海域水质优良比例达到84.9%，同比提高1.2个百分点。渤海作为重点攻坚海域，水质持续好转的趋势十分稳固。
治水之外，渤海湾内还在＂种草＂。2019年以来，唐山市对曹妃甸海域938公顷海草床进行生态修复，这片珍贵的＂海底草原＂重新丰茂繁密起来。
2025年6月，自然资源部发布海洋生态保护修复典型案例，曹妃甸海草床生态保护修复案例入选。海草床能稳固海底泥沙、净化水质，相当于给渤海装上了一个＂天然过滤器＂。
渤海入海口的变化同样值得关注。黄河从山东东营汇入渤海，在这里形成了壮观的黄河三角洲。2024年7月26日，在世界遗产大会上，山东东营黄河口候鸟栖息地作为中国黄（渤）海候鸟栖息地（第二期）的重要组成部分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目前这里鸟类种类已增加到374种，被誉为＂鸟类国际机场＂。曾经的泥沙沉积地，如今变成了全球候鸟迁徙的重要驿站，这本身就是渤海区域生态改善的一个缩影。
那么回到最初的问题——渤海到底会不会消失？
客观地说，以目前的条件来看，渤海在可预见的未来不会消失。
原因很简单：填充渤海的最大＂物料来源＂——黄河泥沙，已经从鼎盛时期的年均16亿吨骤降到1.6亿吨左右；围填海被全面叫停；渤海通过渤海海峡与黄海相通，并非封闭水体，海水时刻在交换流动。再加上全球海平面呈缓慢上升趋势，从另一个维度也在＂补水＂。
但不会消失，不代表可以高枕无忧。渤海对华北地区的意义远远超出一片水域那么简单。它是调节京津冀乃至东北地区温度和湿度的天然屏障。假如渤海继续大幅缩减，周边的降雨会减少，干旱和荒漠化风险会上升，影响范围覆盖数亿人口。
渤海沿岸的天津港、大连港、营口港等重大港口群，支撑着北方经济的命脉。渤海还是中国重要的近海渔场，同时作为内海，在国家安全层面也有独特的战略价值。
也有专家提醒，对未来黄河来沙量的估计不宜过于乐观。黄土高原上的植被能拦住普通降雨冲下的泥沙，但如果遭遇极端暴雨，超过植被的拦截能力，大量泥沙仍然会被冲入河流。
黄土高原已建淤地坝5.84万座，但部分坝拦沙库容已满，一旦发生超设计标准的暴雨洪水，可能导致淤地坝＂串糖葫芦＂式垮塌。气候变化带来的极端天气增多，给未来增添了不确定性。
2024年，古贤水利枢纽工程正式开工建设，黄河水沙调控体系建设取得重大进展。这座位于黄河中游的大型水利工程，未来将与小浪底水库联合调度，进一步增强黄河下游河道的冲沙能力，减少入渤海的泥沙淤积。
截至2024年8月，黄河已经实现了连续25年不断流，这条曾经频繁断流的母亲河，如今正在走向更健康的状态。
渤海不会消失。但保护它是一场漫长的接力赛。
从黄土高原上的一棵树苗，到渤海湾里的一丛海草，从小浪底的调水调沙，到环渤海每一个排污口的整治——无数看似微小的努力汇聚在一起，才让这片＂天下第一内海＂继续存在。
渤海养育了华北，该轮到华北反哺渤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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