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今年六十三,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利索索。门口种着几株月季,红的粉的黄的,开得热热闹闹。邻居见了他,叫他老陈,他应一声,笑一下,过去了。
他很少出门,必要的生活用品都是让邻居帮忙带。他怕出门,怕碰见熟人,怕人家问他女儿的事。女儿陈月,八年前因公殉职,追认为烈士,骨灰葬在烈士陵园。每年清明,老陈都去扫墓,八月一号建军节也去,女儿生日也去,过年也去。他去得勤,陵园的工作人员都认识他了,叫他陈叔,给他倒水,搬凳子,他不要。他蹲在女儿的墓碑前,拔草,擦碑,摆供品,点香,烧纸。纸灰飞起来,落在他的头上,白花花的,像雪。他蹲在那里,跟女儿说话,说家里的事,说邻居的事,说他自己身体还好,让她放心。他说着说着就哭了,哭完了,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了。每年如此,今年也是。
今年清明,天阴得很,像是要下雨,但一直没下。老陈骑着电动车,骑了四十分钟,到了陵园。停好车,拎着袋子,往里走。陵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他找到女儿的墓碑,蹲下来,把花摆好,把水果摆好,把酒倒上。他拔了拔坟边的草,拔得很仔细,一棵一棵地拔。拔完了,用抹布擦墓碑,擦了一遍又一遍,女儿的照片在碑上,穿着军装,笑得很憨。他看着照片,眼眶红了,没有哭。他点了一根烟,放在碑前,自己也点了一根,蹲在那里,抽着烟,跟女儿说话。小月,爸今年又来了。你妈身体还好,就是腿疼,走不了远路,今天没来。你弟弟结婚了,媳妇挺漂亮,对你弟也好。你放心吧。他抽完烟,站起来,准备走。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又像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爸。”
他站住了。风吹过来,凉丝丝的,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没有回头,他怕听错了,怕回头了,什么都没有。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大了一点。“爸,是我。”
他转过身。一个女人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穿着军装,头发盘着,脸晒得黑红,但眼睛很亮。她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没有擦,让它们流。他看着她,嘴张着,说不出话。他的腿软了,扶着旁边的墓碑才没摔倒。她跑过来,扶住了他。他说小月,是你吗?她说是。他说你没死?她说没死。他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擦,让它们流。
小月说,当年那场爆炸,她受了重伤,昏迷了三个多月。醒来以后,她失去了记忆,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家在哪,不记得父母。部队送她去疗养,治疗了好几年,慢慢恢复了记忆。她想起了一切,想起了爸,想起了妈,想起了弟弟。她往家里打电话,号码已经换了。她写信,地址已经变了。她请了假,回来找,找了半个多月,才找到这里。她知道今天是清明,爸一定会来。
老陈听着,没说话。他拉着小月的手,她的手很粗,指节很大,指甲剪得很短。是当兵的手,不是享福的手。他把她的手贴在他脸上,她的手是凉的,他的脸是热的。他把她的手捂热了,才松开。他说小月,你妈想你,想你想得眼睛都快哭瞎了。小月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说爸,我对不起你们。他说别说这些,回来就好。
他骑电动车带着小月,骑了四十分钟,到了家门口。他按了门铃,老伴来开门。她看见小月,愣住了。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白的黑的混在一起。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小月叫了一声妈,她哭出了声,站都站不稳。小月扶着她,三个人站在门口,哭成了一团。
今年过年,小月回来了。不是请假回来的,是转业回来的。部队批准她转业,安排在省城工作。她每个周末都回家,陪爸妈吃饭,陪爸妈聊天,陪爸妈散步。老陈的腿好了,不疼了,走路也利索了。老伴的眼睛也亮了,看东西也清楚了。他们好像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邻居说,老陈,你闺女回来了,你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老陈说那是,闺女在,心就在。心在,人就在。人在,家就在。
今年清明,老陈又去扫墓了。不是给女儿扫墓,是给女儿的墓碑“搬家”。女儿活着,墓碑就不该立在那里。他去了陵园,工作人员帮他把墓碑撤了,把骨灰盒取出来。骨灰盒是空的,里面只有一套军装,是她当年牺牲时穿的那套。他抱着那个空盒子,站在陵园门口,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知道,女儿还活着,不需要这个空盒子了。他把空盒子带回家,放在柜子里。老伴说留着干嘛?他说留个念想。老伴不说话了。老陈把柜门关上,转过身,看着窗外。窗外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哗哗地响。他笑了,那个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他笑了。他知道,女儿在,家就在。家在,他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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