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酒席的喧闹像一层油腻的膜,糊在耳边。

我女儿在婴儿车里睡着,缀着蕾丝的小帽子边,一只苍蝇忽悠悠打着转。

主桌那边爆出一阵哄笑,婆婆黄海棠举着她怀里那个金红色襁褓,嗓门亮得刺耳:“看看我这大胖孙子,天庭饱满!跟他爸小时候一个模子!”我面前的鸡汤凉了,浮着一层凝脂。

我妈孙婉贞的位置空着,她累倒住院了。

丈夫杨荣轩在桌下轻轻碰我的腿,眼神里带着恳求的安抚。

就在这时,婆婆抱着孩子转过来,目光扫过我女儿,嘴角那点笑意倏地收了,像掠过一片无关紧要的空白。

我慢慢放下筷子,瓷勺碰在骨碟上,“叮”一声脆响。

然后,我站了起来。

整个宴会厅的声音,潮水般退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剖腹产刀口还在隐隐作痛,像一条冰冷的蜈蚣趴在肚皮上。

住院那三天,婆婆黄海棠来了十分钟。

她风风火火冲进病房,带进一股医院消毒水也盖不住的油烟味,像是刚从厨房赶过来。

她没看床上的我,也没看旁边婴儿床里皱巴巴的小家伙,直奔坐在一旁的杨荣轩。

“哎哟,可算生完了!大人孩子平安就好。”她边说边从印花布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枕边,厚度很客气,却又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敷衍。

“怡萱那边反应大得吓人,吃什么吐什么,俊悟又不会照顾人,我得赶紧回去盯着,怕她出什么事。”她语速很快,眼睛看着儿子,“荣轩,你在这儿照顾好晓妍。妈那边实在走不开,等怡萱稳当了我就过来。”杨荣轩连忙点头:“妈您快去忙,这边有我。”婆婆像是得了特赦,又一阵风似的走了,甚至没问问是顺产还是剖腹,孩子几斤几两。

枕边的红包像个安静的嘲讽。

后来杨荣轩告诉我,婆婆直接去了菜市场,买了五只老母鸡,全送到了弟弟杨俊悟家,给曹怡萱炖汤。

我妈孙婉贞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她拖着个小行李箱,额头一层细汗。

见到我,先仔细看了看我的脸色,又俯身端详了半天外孙女,才轻轻吐了口气。

“受苦了。”她只说了三个字,就开始麻利地收拾病房里杂乱的东西。

杨荣轩有些不好意思:“妈,您路上辛苦了,歇会儿吧。”我妈手上没停:“我不累。荣轩,你回家拿几件晓妍舒服的旧衣服,医院病号服布料硬,蹭着刀口难受。再带个软点的枕头。”杨荣轩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女儿偶尔哼唧的声音。

我妈坐在床边,给我掖了掖被角。

你婆婆……家里有事?”她问得委婉。

我看着天花板,刀口的疼忽然清晰起来。

“弟媳也怀孕,快八个月了,说是反应大。”我妈“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但那天晚上,我起夜时看见她靠在陪护椅上,闭着眼,眼角有很浅的湿痕。

她没睡着。

出院回家,真正的月子才开始。

杨荣轩只有五天陪产假,很快回去上班。

家里只剩下我、女儿,和我妈。

我妈仿佛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清晨我还没醒,她已经买好菜回来,轻手轻脚在厨房准备我的月子餐;孩子一哭,她总是比我反应还快,抱起孩子轻声哄,让我多躺;半夜孩子闹,她也立刻醒来,热奶换尿布,让我能抓紧时间睡个囫囵觉。

她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背似乎也比来时弯了一点。

我让她别那么累,有些事等杨荣轩下班回来做。

她总是摇头:“他上一天班也辛苦。我没事,撑得住。”杨荣轩每晚回家,会抱抱孩子,问问我的情况,然后例行公事般给他妈打个电话。

“怡萱今天好些了吗?”

“妈您自己也注意身体。”电话那头婆婆的声音我偶尔能听到一两个词,总是高亢的,抱怨的,关于曹怡萱如何没胃口,杨俊悟如何笨手笨脚,她如何忙得脚不沾地。

杨荣轩听着,嗯嗯应着,最后总会说:“晓妍这边有岳母照顾,挺好的,妈您先顾那边。”挂了电话,他脸上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转头对我笑笑:“妈那边确实走不开。”我把脸转向女儿,没接话。

走不开。

这三个字成了那段时间我耳边最频繁的噪音。

它堵住了我所有想说的话,所有泛上来的委屈,像一床湿透的棉被,沉重地捂在心口。

02

女儿杨曦的出生,似乎没有在这个家激起太多应有的涟漪。

除了我妈,所有人的注意力好像都被另一条即将到来的新生命吸引走了。

杨荣轩下班回来,有时会拿着手机给我看照片。

妈发来的,给俊悟孩子准备的小衣服,你看看这面料。”照片上是几套精致的婴儿连体衣,淡蓝色,绣着卡通小汽车。

或者是:“怡萱她娘家寄来的婴儿床,实木的,据说好几千。”我靠在床头,看着怀里吐奶泡泡的女儿,她穿着我妈从老家带来的,洗得软乎的旧棉布衣裳。

“挺好。”我说。

杨荣轩似乎没听出我语气里的淡,自顾自往下说:“妈说等怡萱生了,两边孩子东西可以换着用,咱们是女孩,有些男孩的用不上,他们的给我们。”我抬起头看他:“我们缺东西吗?”他一愣:“那倒不是……妈就是那么一说,想着别浪费。”

不缺就别惦记别人的,我们女儿用自己的。”我的声音有点硬。杨荣轩讪讪地收起手机:“也是,也是。

我妈的疲惫是显而易见的。

她开始咳嗽,起初很轻,后来越来越密。

我催她去医院看看,她总说“老毛病,天气干,喝点水就好”。

那天下午,她在厨房给我炖汤,我听见一阵压抑的、闷哑的咳嗽声,持续了很久。

我抱着孩子走过去,看见她扶着流理台,背深深佝偻着,肩膀耸动。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模糊了她花白的头发。

“妈!”我喊了一声。

她立刻直起身,用袖子飞快抹了下脸,转过来时已是平常神色。

“没事,呛了一下。”她声音有点哑,“汤快好了,你回去躺着。”我没动,看着她额角沁出的虚汗,和那双因为频繁沾水而粗糙开裂的手。

记忆里我妈的手不是这样的。

她是退休教师,手指修长,握粉笔,也弹一点钢琴。

现在这双手泡在油腻的洗菜水里,搓洗着婴儿尿布,变得红肿粗糙。

一股酸涩猛地冲上我的鼻尖。

我低下头,轻轻拍着怀里的女儿。

“妈,明天我让荣轩请半天假,您必须去医院看看。”这次我没用商量的语气。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好。”

晚上杨荣轩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事。

他立刻点头:“应该的,明天上午我就带妈去。”他脸上有关切,是真心的。

但临睡前,他又接到婆婆的电话。

他走到阳台去接,声音压得很低。

我隐约听见他说“……岳母咳嗽有点厉害……明天我带她去检查一下……嗯,我知道,怡萱要紧……妈您别急,我就是跟您说一声……”挂了电话,他回来,神色有些为难。

“晓妍,妈说……怡萱好像有点见红,她吓得不行,问我能不能联系一下医院认识的医生。”我看着他:“所以呢?”他搓了搓手:“我就是帮忙问一下……妈那边确实紧张,怡萱这一胎怀得不稳。”

“我妈咳嗽了快一个星期了,明天去看病。”我盯着他,“你妈问了一句我妈怎么样吗?”杨荣轩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卧室里只开着一盏小夜灯,光线昏暗,把他脸上的窘迫照得清清楚楚。

最终,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声道:“妈可能就是太担心怡萱了……忘了问。你别多想。”我没再说话,转身背对着他躺下。

刀口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忘了问。

三个字,轻飘飘的,把我心里最后一点对“将心比心”的期待,碾碎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我妈去医院检查,结果是支气管炎加上过度劳累,需要休息和按时服药。

医生看着我妈的年纪和病历,皱着眉头说:“家属怎么照顾的?老人家这个岁数,不能这么熬。”杨荣轩站在旁边,脸一阵红一阵白。

从医院出来,我妈坚持去菜市场。

“你月子里的汤不能断,再买条鲫鱼。”我怎么劝她先回家休息都没用。

杨荣轩开车,一路沉默。

快到家时,他手机响了一声,是微信提示音。

他等红灯时看了一眼,下意识把手机屏幕往我这边侧了侧,像分享,又像一种无力的辩解。

“妈给曦曦买的。”他说。

屏幕上,婆婆发来一张照片,是一个金灿灿的长命锁,躺在红色丝绒盒子里。

下面跟着一条语音。

杨荣轩点开,婆婆嘹亮的声音充满车厢:“荣轩啊,我给大孙子买了金锁,你看好看不?分量足!曦曦是丫头,戴银的秀气,我改天去看看银镯子。”语音播放完,车厢里一片死寂。

我妈坐在后座,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我看着前方不断跳动的红色倒计时数字,心里那片荒芜的地方,慢慢结起冰碴。

金锁,银镯。

孙子,丫头。

分量足,秀气。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锤子,精准地敲打着那层薄冰。

我开始留意一些以前忽略的细节。

我妈来的时候,带了两万块钱,说是给外孙女的见面礼。

这笔钱我一直收着没动。

婆婆那个红包,我后来拆开,整整两千块。

按照老家风俗,奶奶给孙辈的第一次见面红包,不会低于五千。

我问杨荣轩,当年我们结婚,他家给的彩礼和改口费,具体数目还记得吗?

他含糊其辞,只说大概多少。

我又问,婚后头两年,我们每个月交给他妈帮忙存起来的那笔钱,后来买房时拿出来,数目对吗?

他有些愕然,说都是妈在管,存折也是妈的名字,取出来时妈给的现金,当时急着付首付,没细算。

我心里那点疑惑,像墨滴入水,慢慢洇开,变得浓重。

我借口整理旧物,翻出了结婚时的礼金簿。

红纸已经有些褪色,记录着当初亲友的贺礼。

我找到婆婆那边亲戚的名字,礼金数额大多在三五百。

而杨荣轩曾无意提起,弟弟杨俊悟结婚时,婆婆那边的亲戚,上的礼都是一千起步。

当时他说:“俊悟结婚晚,物价涨了嘛。”我没在意。

现在把两件事并在一起看,那冰冷的差异,刺得人眼睛发疼。

杨荣轩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变化。

他试图用行动弥补,下班回来抢着做家务,给孩子冲奶,笨手笨脚地给我按摩后腰。

但他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悲哀。

他做的这些,是在替他母亲偿还,还是在安抚我?

那天晚上,女儿哭闹得厉害,他抱着孩子在客厅走来走去,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我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他。

他眉头微蹙,满脸疲惫,但抱着孩子的动作小心翼翼。

忽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他单手费力地掏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迅速按掉。

但很快,电话又打了进来。

他犹豫了一下,把哭声渐歇的孩子轻轻放进摇篮,快步走到阳台,拉上了玻璃门。

我听不清他说什么,只看见他背对着客厅,肩膀微微塌着,不住地点头。

过了很久,他回来,脸色不太自然。

“妈打来的。俊悟想换辆车跑业务,钱不太够,妈问我们……手头方不方便,先挪一点。”他说的很艰难。

我看着摇篮里终于睡着的女儿,问:“多少?”

“……五万。”我笑了,声音很轻:“我们每个月房贷多少?孩子奶粉尿布多少钱?我妈看病买药花了多少钱?你工资卡里还剩多少?”杨荣轩被我连珠炮似的问题问住了,脸上青红交错。

“我……我没答应。我说我们手头也紧。”他辩解道。

“你是没答应,还是没敢答应?”我问他,“你妈是不是又说,俊悟不容易,当哥的能帮要帮?是不是还说,你们工资高,攒攒就有了?”杨荣轩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惊愕,显然被我猜中了。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颓然地低下头,搓了把脸。

“晓妍,那是我亲弟弟……妈她,也是心疼小的。”

谁心疼你?”我问,“谁心疼你女儿?谁心疼我妈?”他答不上来。

阳台的玻璃门映出我们模糊的影子,中间隔着一段沉默的距离,像一道正在裂开的鸿沟。

04

我妈的病需要静养,但家里根本静不下来。

新生儿每隔两三个小时就要喂奶换尿布,我妈只要听到孩子哭,哪怕刚吃了药睡下,也会立刻惊醒,撑着起来要帮忙。

我几乎是用命令的语气,才让她答应白天多躺一会儿。

她的咳嗽时好时坏,人眼看着消瘦下去,颧骨凸了出来。

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对杨荣轩,对那个从未真正露面却无处不在的婆婆,积压的火气越来越难以抑制。

事情的转折点,在一个我完全没料到的方向上炸开。

那天上午,我妈去医院复查。

她手机忘了带,放在客厅茶几上。

快十一点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本地号码。

响了很多声,没有挂断的意思。

我以为是医院或者快递,怕有急事,就过去接了起来。

“喂,孙老师吗?”电话那头是个有点耳熟的老太太声音,语气焦急。

“我是晓妍,我妈去医院了,您哪位?有什么事吗?”

“哎呀,是晓妍啊!我你刘姨,以前住你妈对门的!你妈电话怎么打不通啊?急死我了!”刘姨的声音又急又快,“你爸今天早上在公园锻炼,突然晕倒了!120拉到医院了,说是脑梗,现在在抢救呢!你妈电话一直没人接,你快联系她赶紧过来啊!市一院急诊!”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中。

我爸?

脑梗?

抢救?

“刘姨……您是不是弄错了?我爸……我爸身体挺好的,他……”

“哎哟喂!就是你爸孙建国!早上我们还一起打太极拳呢!突然就栽倒了!你快点吧!”电话挂了。

我握着发烫的手机,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我爸在老家,身体硬朗,退休后每天锻炼养生,怎么会突然脑梗在本地医院抢救?

我妈知道吗?

她为什么从来没提过?

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我的脑子,让我浑身发抖。

我抖着手给我妈手机通讯录里“老头”的号码打过去。

关机。

打我爸自己的手机,也是关机。

我立刻打给杨荣轩,电话接通,我的声音都在颤:“荣轩!我爸……我爸脑梗,在抢救!市一院!我妈电话打不通,她在去复查的路上!你快过去!”杨荣轩也吓坏了:“什么?!爸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怎么没听妈说起?”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心里最痛的疑团。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没人提起!

为什么我妈只字不提!

她每天那么累,除了照顾我和孩子,是不是还在瞒着我照顾我爸?!

杨荣轩请假赶去了医院。

我瘫坐在沙发上,看着摇篮里熟睡的女儿,巨大的恐慌和愤怒交织着,几乎让我窒息。

我强迫自己冷静,回忆这段时间的细节。

我妈总是清晨五六点就出门“买菜”,一去就是一个多小时。

她有时接电话会特意走到阳台,声音压得很低。

她眼底的疲惫,远超过照顾一个月子该有的程度。

还有婆婆,她每次打电话来,从未问过一句“亲家怎么样”,只有一次,杨荣轩提了一句“岳母有点咳嗽”,婆婆很快岔开了话题。

这一切碎片,此刻被“我爸脑梗住院”这个消息,用一种残酷的方式串联了起来。

一个多小时后,杨荣轩打来电话,背景音嘈杂。

“晓妍,爸在ICU,情况暂时稳住了,但还没脱离危险。妈……岳母她到了,在医生那儿。我……”他声音哽咽了一下,“我真不知道爸来了,还病得这么重……岳母她,一直在医院和家里两头跑,没告诉任何人。”我咬着牙,舌尖尝到了铁锈味:“你妈知道吗?”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杨荣轩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置信的艰涩:“我……我问了岳母。她说,你爸住院第二天,她给你婆婆打过电话,说家里有急事,需要搭把手。你婆婆说,怡萱那边离不开人,她实在没办法,还说……还说别告诉你,怕影响你坐月子,她来想办法。后来,岳母就没再麻烦她了。”怕影响我坐月子。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所以她就能眼睁睁看着亲家母一个人硬撑,守着ICU里的丈夫,还要照顾月子里的女儿和新生儿?

所以她就能理所当然地,把所有的精力、关心、资源,都倾斜到另一个孕妇身上,哪怕那个孕妇只是孕晚期常见的反应?

冰冷的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不是偏心。

这是冷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我爸在ICU住了五天,转到普通病房。

我妈像是瞬间老了十岁,头发白了一大片,但她在我面前,还是强打精神。

她轻描淡写地说我爸是来这边参加老同学聚会,突然不舒服,怕我担心就没说。

我看着她深陷的眼窝和干裂的嘴唇,什么也没问,只是用力抱了抱她。

她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轻轻拍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一样。

没事,都过去了。你爸命大。”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家里气氛变得诡异而沉重。

杨荣轩变得小心翼翼,主动承担了更多家务,对我爸的病也极为上心,每天跑医院,送饭,陪夜。

但他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看得见彼此,却触碰不到真实。

他几次欲言又止,大概想替他母亲解释或者道歉,但每次对上我的眼睛,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我的眼神大概太冷了。

女儿杨曦的满月酒提上日程。

原本我们没想大办,但杨荣轩说,这是第一个孩子,他爸妈那边亲戚都等着,不办不好看。

我没反对,只是说:“你安排吧,需要我配合什么就说。”态度疏离得像在对待客户。

杨荣轩眼底闪过一丝痛色,默默去张罗了。

婆婆主动打来了电话,不是打给我,是打给杨荣轩。

我坐在旁边给女儿喂奶,听他用免提接听——大概是他觉得需要“透明化”。

婆婆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有穿透力:“荣轩啊,曦曦满月酒的日子定了没?定好了告诉我,我好跟亲戚们说。对了,俊悟家儿子比曦曦小半个月,满月酒我打算跟他们合一起办,热闹!酒楼我都看好了,就咱们家上次办喜事那家,气派!两桌并一桌,礼金也好算,到时候一家一半,你们没意见吧?”杨荣轩看了我一眼,我面无表情。

他对着手机说:“妈,合办……不太方便吧?两边亲戚朋友都不一样,而且曦曦是姐姐,先办比较合适。”婆婆立刻提高了嗓门:“有什么不方便的?一起办多省事!我还不是为了你们着想,分开办得多花多少钱?礼金你们自己收自己的就行了嘛!俊悟他们条件不如你们,一起办还能帮衬点场面。你是大哥,有点担当行不行?”杨荣轩被噎得说不出话。

我放下奶瓶,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手,然后拿过手机,关了免提,放到耳边。

“妈,我是晓妍。”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曦曦的满月酒我们自己办,日子地点定了告诉您。俊悟家孩子的,你们商量着办就行。合办不合适,我们就不参与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婆婆显然没料到我会直接插话,语气立刻带上了不满:“晓妍啊,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合办热闹,也是为两个孩子好……”

“为孩子好,就各办各的。”我打断她,依旧平静,“曦曦的满月酒,我们这边亲戚朋友也不少,合在一起太乱。这事就这么定了。您还有别的事吗?”没等她回答,我挂了电话,把手机递还给僵住的杨荣轩。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惊讶,有不安,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最终,满月酒还是分开了。

我们的定在周六中午,杨俊悟家的定在周日晚上。

婆婆再没打过电话来商量,仿佛默许了。

杨荣轩负责联系酒店、订菜单、通知亲友。

他给了我一份礼金预估单,上面列着他家主要亲戚的名字和大概礼金数额。

我扫了一眼,放在一边。

他开始拟宾客名单,问我我家这边来多少人。

我说:“我妈,我爸刚出院来不了。其他亲戚,路远的就算了,打个电话说一声就行。”杨荣轩笔尖顿了一下,低声说:“要不……还是请几位近亲吧?热闹点。”我抬眼看他:“热闹给谁看?”他哑口无言。

满月酒前一天晚上,杨荣轩在书房核对最后的流程。

我哄睡了女儿,走到客厅,看见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银镯子,对着光仔细看着。

镯子很细,花纹简单,分量很轻。

她见我出来,把镯子递给我:“下午快递送来的,你婆婆给曦曦的满月礼。”我接过来,银镯在掌心冰凉。

这就是当初电话里说的“银镯子”,和那张照片里金锁的分量,天差地别。

我把镯子放在茶几上,清脆的一声响。

“妈,明天酒席,您身体撑得住吗?”我挨着她坐下。

我妈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很干,很暖。

“撑得住。我外孙女的大事。”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晓妍,明天……不管发生什么,多看孩子,别动气。月子里的气,伤身,那是一辈子的事。”我反握住她的手,嗯了一声。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我也在担心。

心里那股一直压着的、冰冷的火,在寂静的深夜里,烧得越来越旺。

我知道,明天那个场合,就像一个堆满了干柴的舞台,只差一颗火星。

06

酒店宴会厅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酒水和香水混合的味道。

我穿着宽松的连衣裙,坐在主桌旁,身边是杨荣轩和我妈。

女儿杨曦被打扮得像个精致的洋娃娃,睡在旁边的婴儿车里,对周遭的喧闹一无所知。

婆婆是踩着开席的点来的。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紫红色绸缎上衣,头发烫得纹丝不乱,满面红光。

一进来,就先声夺人:“哎哟,都到了!路上堵车!”她身后跟着杨俊悟和曹怡萱。

曹怡萱抱着孩子,裹在金红色绣龙纹的襁褓里,格外扎眼。

婆婆径直走向我们这桌,目光先落在婴儿车里,扫了一眼,嘴角扯了扯,随即就转向曹怡萱怀里的孩子,脸上瞬间绽开一朵花:“哎唷,我的大胖孙子,来让奶奶看看,今天精神头真好!”她伸手就把孩子接了过去,动作熟练,抱在臂弯里轻轻摇晃,嘴里“哦哦”地哄着。

曹怡萱脸上带着笑,眼神里有些得意,瞥了我一眼。

杨荣轩站起来:“妈,俊悟,怡萱,坐这边。”婆婆抱着孙子在主位坐下,杨俊悟和曹怡萱挨着她坐。

我们这边,一下子显得冷清了些。

亲戚们陆续过来打招呼,目光和话题自然都聚焦在婆婆和她怀里那个“带把儿的”身上。

“海棠,你这孙子养得真好!”

“有福气啊,儿女双全,现在又添个大孙子!”

“这模样,俊俏!随他爸!”婆婆笑得合不拢嘴,声音洪亮地应和着:“那是!我们老杨家的种,你看这额头,多饱满!将来肯定有出息!”有人看了眼我女儿,客气地夸了一句:“曦曦也挺漂亮,文文静静的,像个公主。”婆婆立刻接话,语气随意得像在点评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丫头嘛,文静点好,省心。”她甚至没往婴儿车那边再看第二眼。

菜开始上了。

杨荣轩努力活跃着我们这半边桌的气氛,给我夹菜,小声让我多吃点。

我拿着筷子,看着碗里他夹过来的虾仁,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

主桌的谈笑风生仿佛离我很远,中间隔着厚厚的玻璃。

我看见婆婆舀了一小勺蛋羹,小心翼翼地吹凉,喂给怀里的孙子吃,尽管那孩子可能根本吃不了。

我看见她拿着湿巾,无比轻柔地给孙子擦嘴角。

那种细致和耐心,是我在女儿出生后从未从她那里得到过的,哪怕是万分之一的注视。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络。

婆婆抱着孩子离席,挨桌去“展示”,收获一路的恭维和笑声。

那金红色的襁褓像个移动的焦点,吸走了所有的目光和热度。

我们这桌彻底冷清下来。

杨荣轩有些尴尬,频频看向我。

我妈低着头,慢慢喝汤,侧脸绷得很紧。

就在这时,邻桌一位远房表婶端着酒杯走过来,她和我妈年纪相仿,以前有些来往。

她先跟我妈打了招呼:“婉贞,好久不见,气色怎么有点差?得多休息啊。”我妈勉强笑笑:“没事,年纪大了。”表婶又看向我,叹口气:“晓妍也辛苦了。哎,前段时间听说你爸住院了,还是亲家母(她指指婆婆那边)跟我们提了一嘴,说你在坐月子,怕你担心,都没敢告诉你。现在你爸没事了吧?”这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一直以来混沌的猜测和愤怒!

婆婆知道!

她不但知道我爸住院,还“好心”地替我们隐瞒了?

怕我担心?

我猛地看向杨荣轩,他脸色瞬间惨白,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我妈也猛地抬起头,看向表婶,又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和痛楚。

原来如此。

一切都串起来了。

婆婆早就知道我爸重病住院,她知道我妈在独自硬撑,她知道我月子无人可靠。

但她选择了“隐瞒”,选择了“怕我担心”这个完美的借口,然后,全身心地、毫无负担地去照顾她“孕反严重”的弟媳,去期待她的孙子。

她不是忘了问,不是没空管,她是用这种方式,轻蔑地划清了界限:你们的困难是你们的,我“忙”,我“顾不上”,而且,我这是“为你好”。

那股压了一个多月的冰冷火焰,在这一刻,被这句话彻底点燃,烧光了所有理智,所有隐忍,所有对“家庭和睦”的虚假期待。

我看着婆婆抱着那个金红色的襁褓,从宴会厅那头志得意满地往回走,沿途依旧笑声不断。

她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沉浸在“弄璋之喜”中的笑容,像最辛辣的讽刺。

我放下筷子。

瓷勺碰到骨碟,发出清晰而突兀的“叮”一声。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周围几桌的谈话声低了下去,目光疑惑地投向我。

婆婆也看到了,她停下脚步,站在几米外,脸上笑容未消,带着些许不耐烦,仿佛在责怪我打断她的兴致。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我感觉到杨荣轩在拉我的袖子,被我轻轻却坚决地甩开。

我看着婆婆黄海棠,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半个宴会厅的人听清,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砸在安静的空气里:“从今往后,婆婆在的饭,我不吃。”

我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她怀里那抹刺眼的金红,和我婴儿车里安静的粉色,继续道:“婆婆在的门,我不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死寂。

时间好像凝固了几秒。

所有人,包括端着盘子的服务员,都僵在原地,目光齐刷刷地钉在我和婆婆身上。

婆婆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然后像破碎的石膏面具一样片片剥落,露出底下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迅速涌上的暴怒。

紫红色的绸缎上衣因为她骤然加重的呼吸而起伏。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尖利地拔高,破了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苏晓妍!你反了天了!你敢这么跟我说话?!”她抱着孩子上前两步,因为愤怒,手臂有些抖,怀里的孩子似乎被惊到,咧开嘴哭了起来。

哭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杨荣轩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声音发紧:“晓妍!你胡说什么!快坐下!”他手指用力,捏得我生疼。

我甩开他的手,看也没看他,目光依旧锁在婆婆脸上。

我妈也站了起来,挡在我侧前方一点,手在微微发抖,但她没说话,只是挺直了背。

“我胡说?”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反而更平静了,这种平静里透出的冷意,让周围看热闹的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