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泡沫箱刚拆开,冷气混着水腥味扑出来。

八只青背白肚的蟹,腿被草绳捆得结实,在厨房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萧英睿蹲在旁边,手指戳了戳蟹壳,笑了:“妈可真舍得。”他起身就要开火烧水。

我按住他手腕。

“等十五分钟。”我说。

他愣了一下,扭头看我。我没解释,转身去拿剪刀,慢慢剪开捆蟹的草绳。剪到第三只时,门铃响了。

萧英睿擦擦手去开门。门外站着小姑子萧晓玲一家,妹夫陈志远手里拎着一瓶陈醋,萧晓玲笑盈盈举着一袋嫩姜。

“哥!”她声音脆亮,“妈说蟹到了,让我们赶紧带着醋和姜过来,正好赶上热乎的!”

萧英睿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快递是下午四点半送到的。

我正在书房赶一份下周要交的可行性报告,客厅传来萧英睿中气十足的应答声。

他签收总是这样,仿佛要让整栋楼都知道家里有快递。

接着是胶带撕开的刺啦声,纸箱挪动的摩擦声,最后是他抬高了的、带着明显喜悦的惊呼:“紫萱!快来看!”

我保存文档,合上笔记本,走出去。

客厅地板上摊着一个白色的泡沫保温箱,盖子掀在一旁。

萧英睿半跪着,像个得到新奇玩具的孩子,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往外拿东西。

不是一只两只,是整整八只,个个比成年男人的手掌还大,沉甸甸的,草绳捆扎得利落。

旁边还有两个冰袋,已经化了一半,渗出冰凉的水渍。

“阳澄湖的!你看这爪子,这毛!”他捏起一只蟹的腿,金黄色的绒毛密实,“妈上次电话里随口提了一句,说今年蟹肥,没想到真寄来了!还寄这么多!”

他脸上每一道纹路都舒展开,那是发自内心的、毫不掺假的快乐。

阳光从阳台斜射进来,落在他微秃的鬓角和兴奋的侧脸上。

我靠在书房门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木质的纹路。

上一次我父亲从老家寄来熏腊肠和笋干,也是这么大一箱。

萧英睿当时在打游戏,头也没抬,对着话筒“嗯嗯”了两声,说了句“谢谢爸”,就继续他的战局。

快递是我拆的,腊肠是我挂的,笋干也是我泡发收进冰箱的。

他后来吃了不少,夸过两次“爸手艺真好”,但那份收到礼物时即刻的、洋溢的欢喜,没有。

萧英睿已经掏出手机,拨通了视频。接通得很快,婆婆薛秀云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她家熟悉的客厅,墙上挂着“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

“妈!收到了收到了!您怎么寄这么多!这得花多少钱!”萧英睿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他把摄像头对准地上的蟹,“您看,好好的,活蹦乱跳!哎呀,您真是……”

婆婆的笑声传出来,有点尖,但透着满足:“寄都寄了,多吃点!你跟紫萱,还有妞妞,好好吃!这东西趁新鲜!”

“谢谢妈!您自己留了吗?”

“留了留了,别操心我。”婆婆顿了一下,状似无意地问,“晓玲前几天还说,志远念叨想吃蟹呢,你们那儿要是有多的……”

“有!多着呢!八只!我们哪吃得了,正说呢!”萧英睿接得飞快,扭头看我一眼,眼神亮晶晶的,是分享好消息的那种神情,“正好让晓玲他们过来一起吃!热闹!”

我没接话,走回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冷藏室里有半块姜,皱巴巴的,失了水分。

萧英睿还在客厅和婆婆热络地聊着,话题已经从蟹延伸到天气、保健品、老家邻居的八卦。

妞妞被他的大嗓门吸引,从儿童房跑出来,围着泡沫箱看,小手想碰又不敢碰。

“妈妈,螃蟹!”她仰头喊我。

“嗯。”我应了一声,“晚上吃。”

萧英睿挂了电话,搓着手进来:“妈说让晓玲他们过来,正好周末。咱们今晚就先蒸几只?我都等不及了!”

他说着就挽袖子,要去水池边摆弄那些蟹。水龙头被他拧开,哗哗的水声充斥厨房。

“先别动。”我关了水。

他诧异地看我。

家里姜不够了,”我语气平常,“蒸蟹得用新鲜的姜切丝,醋也要好醋。楼下超市的姜不行,蔫的。你去街口那家生鲜店买点嫩姜,再买瓶镇江香醋,要金色的那种。

萧英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就你讲究。行,我这就去。”他解下刚围上的围裙,抓起手机和钥匙,走到门口换鞋。

电梯“叮”一声到了我们这个楼层。门开,是隔壁的孙阿姨,手里拎着菜。

“哟,小萧,出去啊?”

“啊,孙阿姨!我妈寄了点大闸蟹来,我去买点姜醋!”萧英睿的声音穿过还没完全关上的门传进来,洪亮,透着股掩饰不住的炫耀。

“你妈可真疼你!回头蒸好了给阿姨也尝尝鲜!”

“没问题!肯定给您留两只最大的!”

对话声随着电梯下行消失。我站在玄关,听着那隐约的、欢快的余音,慢慢关上了家里的防盗门。金属锁舌咔哒一声合拢,把外面的一切都隔开了。

妞妞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爸爸去买姜了?”

“嗯。”

那螃蟹什么时候才能吃呀?

我低头看她亮晶晶的眼睛,摸了摸她的头。

“很快。”我说。

02

萧英睿去了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我把八只蟹从泡沫箱里拿出来,整齐地码在厨房一个不锈钢盆里。

它们叠在一起,有的吐着细微的泡沫,有的腿轻轻抽动。

草绳我没全剪开,只把捆着螯的部分稍微松了松,避免它们互相钳斗。

盆子放在料理台一角,离水池和锅灶都远。

妞妞搬了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托着腮看盆里的蟹,时不时问一句:“妈妈,它们疼吗?”

“妈妈,它们会咬人吗?”

我回答得心不在焉。

手里拿着抹布,把料理台擦了又擦,其实已经很干净了。

水槽边缘有一点水垢,我用指甲慢慢刮掉。

冰箱门上贴着妞妞的儿童画,有点翘边,我仔细按平。

做这些的时候,耳朵一直听着门外的动静。

楼道里每一次脚步声,电梯每一次运行声,都让我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等待验证前的平静。

心脏在胸腔里规律地跳着,有点沉,但不乱。

这种平静,在过去几年的某些时刻,也曾出现过。

比如,婆婆说老家亲戚要来看病,“正好”那段时间我们刚换了宽敞点的二手房;比如,小姑子说孩子想学钢琴,“正好”我们旧房子卖掉多出一笔不算多的余款;比如,上次婆婆寄来一箱土鸡蛋,“正好”第二天萧晓玲一家就来“串门”,走时“顺便”带走了半箱。

太多的“正好”,多到我已经能在心里默默掐算时间。

萧英睿回来时,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是几块嫩黄的姜,还有一瓶金色的醋。他额头上有点细汗,大概是一路走得急。

“买到了!你看这姜,多水灵。”他把袋子递给我,又看向盆里的蟹,摩拳擦掌,“这下齐活了,开蒸?”

他走到灶台前,拿起最大的那口蒸锅,接水,盖上盖子,点火。蓝色的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他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心情显然极好。

我没动。

水开始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锅盖边缘冒出第一缕白色水汽。

萧英睿转身,伸手要去盆里抓蟹。

“等等。”我说。

他手停在半空,回头看我,脸上是实实在在的困惑:“又怎么了?水都快开了。

我没看锅,抬头看了眼客厅墙上的挂钟。五点二十。

“再等十五分钟。”我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等十五分钟?等什么?”他眉头拧起来,“水开了就蒸啊,这东西就吃个火候,蒸老了不好吃。”

“火候还没到。”我走到料理台边,拿起那瓶金色的镇江香醋,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酸味醇厚,带着一点点粮食的香气。是好醋。

“什么火候没到?”萧英睿有点急了,火开得大,水汽涌上来更快,发出噗噗的响声,“紫萱,你今天怎么回事?奇奇怪怪的。妈寄点螃蟹来,高高兴兴吃了不就完了?”

我没接他的话,把醋瓶放下,又拿起一块嫩姜。

姜皮很薄,透着新鲜的黄,用手指甲轻轻一掐就能掐出水。

我用削皮刀慢慢削着皮,动作很仔细,削下来的皮薄得像一层金色的蝉翼。

萧英睿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大概觉得我在犯倔,或者是在为什么他没察觉到的事情闹别扭。

他关小了一点火,让水保持着将开未开的状态,抱着胳膊靠在橱柜边,脸色有点沉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厨房里只有水汽蒸腾的细微声响,和我削姜皮的沙沙声。妞妞感觉到气氛不对,从小凳子上站起来,蹭到我腿边,小声说:“妈妈,我饿了。”

我削完最后一点姜皮,把光滑的姜块放在砧板上,拿起菜刀。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马上。”我对妞妞说,开始切姜丝。刀起刀落,均匀的细丝一根根堆叠起来。

萧英睿的耐心似乎到了极限。他站直身体,伸手去够装蟹的盆:“不等了,再等……”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清脆的“叮咚——”,穿透了厨房里略显凝滞的空气。

萧英睿的手僵在半空。

我手里的刀顿了顿,然后继续,把最后一截姜切成丝。砧板上的姜丝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嫩黄色的山。

“谁啊这个时候来?”萧英睿嘟囔一句,擦了擦手,往玄关走去。

我没有跟出去。继续把姜丝拢到一个白瓷碟里,又把香醋倒进另一个小碟。醋液澄澈,在碟子里微微晃动。

玄关传来开门声。

接着,是萧晓玲那把永远带着点撒娇意味的、清亮亮的声音:“哥!开门这么快!妈说蟹到了,让我们赶紧带着醋和姜过来,正好赶上热乎的!”

然后是陈志远憨厚一些的附和:“是啊哥,妈特意打电话嘱咐的,说嫂子可能忙,让我们直接把蘸料带齐。”

妞妞欢呼一声:“姑姑!姑父!”跑了出去。

厨房里,蒸锅上的水汽已经汇聚成大团的白雾,不断冲击着锅盖,发出持续的、空洞的噗噗声。

我端起那碟姜丝,又端起那碟醋,走出厨房。

萧英睿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萧晓玲硬塞过来的那瓶醋——和我在超市买的一模一样。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惊讶,茫然,还有一丝来不及收起的、对妹妹一家突然到来的本能欢迎。

他侧着身,萧晓玲和陈志远已经挤了进来,陈志远手里除了醋,果然还有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嫩姜,看起来比我买的还要饱满。

萧晓玲换了拖鞋,目光越过萧英睿,直接落在我手里的两个碟子上,笑容灿烂得晃眼:“哎呀嫂子,你都准备好啦?妈还怕你们没准备呢,非让我们带上。你看这巧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那顿蟹宴吃了将近两小时。

餐桌摆不开,我把茶几挪到客厅中央,铺上一次性桌布,五个人挤在沙发和凳子上。

八只蟹,蒸了四只,个个膏满黄肥。

热气腾腾地端上来,满屋都是鲜甜的气味。

萧英睿最初那点不自在,很快被热闹冲散了。

他忙着给陈志远递工具,教他怎么拆蟹腿,怎么挑蟹黄。

陈志远学得认真,不时点头。

萧晓玲则熟练得多,自己吃得飞快,还能兼顾她儿子小伟。

小伟五岁,比妞妞大半岁,有点挑食,蟹肉送到嘴边还要扭两下,萧晓玲就哄:“乖,吃了这个,姑姑下次给你买乐高。

我负责给妞妞拆蟹。她小,自己弄不来,也怕钳子。我把蟹肉一点点剔出来,放在她的小碗里,沾一点点姜醋。她吃得很香,嘴角沾了黄色的蟹黄。

“嫂子真细心。”萧晓玲抽空看了我一眼,笑着说,转头又对自己儿子,“你看看妹妹,吃得多好。”

萧英睿把一只最大的公蟹的蟹膏挖出来,堆在小碟里,自然地推到萧晓玲面前:“晓玲,你爱吃这个,给。

“谢谢哥!”萧晓玲接过去,顺手就拨了一半到自己儿子碗里,“小伟尝尝,这是精华。”

蟹膏金黄流油,小伟勉强吃了一口,说腻。萧晓玲又拨回自己碗里:“这孩子,不识货。

吃到一半,萧英睿的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视频电话。他立刻接了,把摄像头对准满桌狼藉和一桌子人。

“妈!正吃着呢!你看,多好!”他把手机转了一圈。

婆婆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眼睛笑得眯起来:“好好好,都吃上了!英睿,蟹怎么样?”

“好极了!妈,您手艺……不是,您挑蟹的眼光真好!”

“晓玲他们到了吧?”

“到了到了,刚到一会儿,正好赶上。”萧英睿把手机转向萧晓玲。

“妈!”萧晓玲挥了挥手里啃了一半的蟹腿,嘴角油亮,“我们到了,哥这儿蟹真好!多亏您想着我们!”

“想着你们就多吃点。”婆婆声音里透着舒心,“志远呢?小伟呢?”

陈志远凑过来,腼腆地打了个招呼。小伟对着屏幕含糊地叫了声“外婆”。

“妞妞呢?”婆婆问。

萧英睿把手机转向妞妞。妞妞正专心吃我给她剔的肉,小脸上沾了姜醋,抬头对着屏幕甜甜一笑:“奶奶!”

“哎,妞妞乖,多吃点啊。”婆婆的视线在妞妞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又转开了,“英睿,你多吃点公蟹,那个补。晓玲,你也是,别光顾着孩子,自己吃。志远,别客气啊。”

她絮絮叨叨又嘱咐了几句,全是给儿子、女儿、女婿、外孙的。

对我和妞妞,除了最初那声招呼,再没多提一句。

仿佛我们只是这顿家庭盛宴的背景板,或者,负责拆蟹的服务员。

视频挂了。

桌上的热闹有瞬间的凝滞。

萧英睿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继续跟陈志远聊起他最近工作上的一件事。

萧晓玲低头拆着一只蟹钳,长长的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

我拿起一只蟹,是母的,不太大,但肚子很硬。

我慢慢拆开它的壳,里面的黄已经结块,很扎实。

我用勺子挖出来,放进嘴里。

有点凉了,腥气盖过了鲜甜。

姜醋的味道很冲。

妞妞拉拉我的袖子:“妈妈,我还要。”

我又开始给她剔肉。指尖被蟹壳划了一下,不深,但渗出一颗细小的血珠。我没作声,抽了张纸巾按了按。

最后一只蟹被消灭掉时,天已经黑透了。

桌上堆满了蟹壳、纸巾、用过的工具,一片狼藉。

萧晓玲满足地叹了口气,抽纸巾擦着手:“真过瘾。哥,还是妈疼你,有什么好的都紧着你。”

萧英睿嘿嘿笑:“妈是疼我们大家。”

萧晓玲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行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小伟明天还有兴趣班。”她指挥陈志远把带来的醋和没用的姜收好。

萧英睿连忙说:“剩下的四只,你们带回去!放我们这儿也吃不完,明天就不新鲜了。”

“那怎么好意思……”萧晓玲推辞着,眼睛却看向泡沫箱里剩下的四只。

“拿着拿着,跟我还客气。”萧英睿已经动手把蟹往袋子里装,又塞了两个没化的冰袋进去。

送他们到门口。

萧晓玲换鞋的时候,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萧英睿说:“对了哥,妈上次说那个按摩椅,她用着觉得挺好,就是功能少了点。她老姐妹家那个,还能加热和按摩脚底。妈念叨了两回了。”

萧英睿点头:“妈喜欢就换。我回头看看。”

“嗯,你看好了跟我说一声,我陪妈去挑。”萧晓玲说着,拎起装蟹的袋子,冲我摆摆手,“嫂子,辛苦了啊,收拾半天。我们走了啊!”

门关上了。

楼道里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渐渐远去,电梯下行。

客厅里一下子变得格外安静,只剩下满桌的狼藉和空气中残留的、甜腥的蟹味。

萧英睿伸了个懒腰,满足地打了个嗝:“吃得真舒服。紫萱,你歇着,我来收拾。”

他卷起袖子,开始把桌上的垃圾拢到一起。

我站着没动,看着他的背影。

他哼着歌,动作麻利,心情显然不错。

一场母亲馈赠的、妹妹参与的家庭盛宴,让他获得了双倍的满足。

一种圆满的、被需要的感觉。

妞妞跑过来拉我:“妈妈,我困了。”

“去刷牙洗脸。”我说。

我走进卧室,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昏暗的阅读灯。从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个硬壳笔记本。黑色的封面,边缘已经有点磨损。

翻开,里面不是日记,而是一笔笔流水账。不是家庭开支,是另一种账。

“xx年x月x日,婆婆寄土鸡蛋一箱(约100枚),晓玲一家次日来,带走约60枚。”

“xx年x月x日,老家亲戚看病,住家中七日,我们负责全部食宿。婆婆口头感谢一次。”

“xx年x月x日,旧房卖余款5万,晓玲言孩子学钢琴,借款3万(口头约定还款,无息)。”

“xx年x月x日,婆婆颈椎不适,我们购买按摩椅一台(6800元)。晓玲陪同挑选。”

“xx年x月x日,……”

一笔笔,一桩桩,时间,事项,数量,有时简单备注。没有情绪化的评语,只有冷冰冰的记录。

我翻到最新一页,空白的。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客厅传来萧英睿冲洗碗碟的水声,和哗啦啦的、轻快的响动。

笔尖落下,又停住。

我看着那空白的横线,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双手握住封皮,用力。

“嘶啦——”

纸张被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和刺耳。

我一下,一下,又一下,把整个笔记本,连同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撕成了碎片。

碎片落在深色的地毯上,像一片片枯萎的、沉重的雪花。

撕完了,我蹲下身,把碎片拢在一起,捧起来,走到卫生间,扔进了马桶。

按下冲水按钮。

水流猛烈地旋转,将那些碎片卷走,吞噬,消失在下水道无边的黑暗里。

萧英睿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到我从卫生间出来,随口问:“你干嘛呢?”

扔点没用的东西。”我说。

04

日子似乎恢复了原样。

我照常上班,下班,接妞妞,做饭。

萧英睿也照常,只是加班似乎多了一点,回家时脸上偶尔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们之间的话变少了,但也没什么激烈的争吵。

像一台运行了多年的机器,某个齿轮悄悄生了锈,转动时发出细微的、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涩响,但整体还在惯性下前行。

几天后的晚上,我们正在吃饭,婆婆的电话来了。萧英睿开了免提,放在桌上。

“英睿,吃饭没?”婆婆的声音总是中气十足。

“正吃着呢,妈。您呢?”

“我吃过了。今天跟你张阿姨喝茶去了,她女儿真孝顺,给她新买了个按摩椅,功能可全了,还能加热,连脚底板都能按到。”婆婆的语调上扬,带着明显的羡慕和暗示,“她当场就试了,说舒服得不得了,晚上睡觉都香了。”

萧英睿嘴里嚼着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你那台,当时买得急,功能还是少了点。”婆婆继续,“我就说嘛,买东西不能图一时便宜,要买就买个好的,能用好久。你张阿姨那个,好像也就比我们那个贵两三千……”

萧英睿停下了筷子。

他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转向我。

以往这种时候,我会接过话头,要么说“妈,那我们看看新款”,要么说“等下次打折”。

我会把这个话题接过去,商量,处理,让对话平稳落地。

这一次,我没有抬头。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妞妞碗里,轻声说:“妞妞,把青菜吃了,不能挑食。”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电话那头听清,这里还有别人在吃饭,在说话。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钟。

萧英睿看着我,眼神里有些错愕,还有些着急。他对着话筒:“妈,那个……我知道了,回头我上网看看。”

“你看有什么用,你又不懂。”婆婆的语气淡了一点,“算了,我就随口一说,你们吃饭吧。”

电话挂断了。

嘟—嘟—嘟的忙音在餐桌上响了几声,萧英睿才伸手按掉。他扒了两口饭,看了我好几眼,终于忍不住:“紫萱,妈刚才说按摩椅……”

“嗯,我听到了。”我打断他,给妞妞盛了半碗汤,“小心烫。”

“那……你怎么想?”

“我没什么想法。”我端起自己的碗,慢慢喝汤,“妈觉得旧了,就换。你们看着办就行。”

“我们?”萧英睿的眉头又皱起来了,“这怎么是我们看着办?这不得……商量一下吗?”

“商量什么?”我放下碗,看向他,“商量牌子,功能,还是价钱?妈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要能加热,能按脚底,比你张阿姨那个不能差。你按这个标准去看,不就行了。”

我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预报。

萧英睿被噎住了,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

他大概想发火,想问我是不是在闹脾气,但因为螃蟹的事?

可那件事已经过去好几天了,而且,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妹妹一家来吃顿饭,不是挺正常吗?

他的表情在困惑、不满和一丝心虚之间来回切换,最终都化成了烦躁。他低头,用力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不再说话。

这之后,类似的场景又发生了几次。

婆婆打电话来说老家有个表侄要来城里找工作,问能不能在客厅沙发凑合几天。

萧英睿看我,我没吭声,低头给妞妞检查幼儿园的手工作业。

最后萧英睿支支吾吾说最近项目忙,经常加班到很晚,怕影响人家休息,推了。

婆婆寄来一箱苹果,说特别甜,让给晓玲家分一半。

萧英睿把箱子搬进来,看着我。

我说:“放阳台吧,妞妞这两天咳嗽,不能吃生冷。”箱子在阳台放了一个星期,直到有几个苹果开始出现烂点,萧英睿才想起来,自己拎着去给了妹妹家。

早餐的煎蛋,有时会是单面流心,有时会是全熟。

萧英睿有次抱怨了一句:“今天蛋怎么老了点?”我说:“火候没掌握好。”第二天,蛋还是全熟的。

他不再问了。

他常穿的那件蓝条纹衬衫,周四要穿时,发现袖口有点皱。他拎着衬衫出来问我:“这件没烫吗?”

我正在给妞妞梳头,闻言看了一眼:“哦,昨晚忘了。你换一件吧。

他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那件衬衫,看了我好几秒。我专心地给妞妞扎小辫,橡皮筋绕了一圈,两圈,扎紧,再整理一下碎发。

“紫萱,”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有点干,“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工作上不顺心?”

我拿起妞妞的小书包,检查里面东西带齐没有。

“还好。”我说。

“那你怎么……”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好像对家里的事,都不怎么上心了?”

我拉上书包拉链,发出细微的“”声。

“有吗?”我抬头,对他笑了笑,笑容很标准,眼角弯起适当的弧度,“可能吧,是有点累。”

萧英睿看着我那个笑容,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转身回了卧室,换了一件灰色的衬衫。

那件灰衬衫不如蓝条纹的合身,肩线有点垮。

晚上,他洗完澡上床,背对着我。过了很久,我以为他睡着了,他却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下周六,妞妞幼儿园是不是有亲子活动?要拍照那个?”

嗯。”我在黑暗里应了一声。

“需要我请假吗?”

“随你。”我说,“看你自己时间。”

他翻了个身,面对我。黑暗中,只能隐约看到他脸的轮廓。

“我会请假。”他说,语气有点硬,像是要证明什么。

我没再回应。闭上眼睛。

卧室里重新陷入沉默,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那沉默像一层厚厚的、透明的膜,隔在我们中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周五的晚上,气氛比平时更闷一些。

妞妞早早睡了,明天要早起去幼儿园参加活动。我检查了她的小裙子,白袜子,还有要带的水壶和汗巾,都放在玄关的椅子上。

萧英睿在书房,对着电脑,但没在忙工作。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在走神。

九点半左右,他的手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特别突兀。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又飞快地瞟了我一眼。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没抬头。

他清了清嗓子,接通:“喂,晓玲。

电话那头的声音隐约传来,是萧晓玲,语速有点快,带着惯有的、理直气壮的求助口吻。

哥,你明天有空吗?……对,就是之前跟你提过的,我们租的那房子到期了,新找的房子定下来了,得搬。东西太多了,志远一个人根本弄不过来……搬家公司?找了,周日才能来,但有些零碎东西和怕磕碰的,想周六先收拾一部分搬过去,免得周日乱糟糟的……你放心,不多,就一些衣服、书,还有小伟的玩具……你开车帮我们拉两趟就行,新房子离得不远……上午?上午行啊!太好了哥!就知道你最好了!

萧英睿听着,嘴里“”、“”地应着,眉头却慢慢锁紧。

他几次想开口打断,都没成功。

萧晓玲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噼里啪啦就把时间、事情都安排好了。

终于,她的话告一段落。萧英睿拿着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边缘。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艰涩:“明天上午……明天上午可能不行。妞妞幼儿园有活动,要拍照,全家福。我……我得去。”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接着,萧晓玲的声音又响起来,语调没变,但语速更快了:“幼儿园活动?拍照?那不是一会儿就完事了吗?你们拍完照再来帮我也行啊!哥,我这边真的急,周日搬家公司一来,乱七八糟的,现在不把细软收拾走,到时候肯定要丢东西或者碰坏了。你就帮帮我嘛,也不用一整天,就上午,两三个小时,顶多三个小时!拍完照过来,中午就能弄完!好不好嘛,哥——”

她拖长了尾音,带着撒娇和一点点的逼迫。

萧英睿的呼吸重了一些。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书房敞开的门,投向客厅里的我。我依旧垂着眼看杂志,手指捻着纸页,仿佛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他在等我说话。等我像以前无数次那样,主动说:“你去帮晓玲吧,妞妞拍照我带她去就行。”或者,“没事,拍照改天也行,你先去帮忙。”

这样,他就不用为难,不用选择,可以顺理成章地去当他的“好哥哥”,回头再补偿我和妞妞就行。

一个蛋糕,一个玩具,或者一句“老婆辛苦了”,就能把一切抹平。

我捻着纸页的手指停了下来。但我没有抬头,没有开口。

时间在沉默中拉长,每一秒都像橡皮筋,越绷越紧。

电话里,萧晓玲还在催促:“哥?行不行啊?你倒是说句话呀!”

萧英睿额角渗出一点汗。他猛地转回头,不再看我,对着手机,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发干:“我……我明天上午真的有事。拍照挺重要的,老师要求必须父母都到。你……你看能不能找找别人?或者,周日我早点过去帮忙?”

“别人?我找谁去啊!志远他那些朋友,指望不上!”萧晓玲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委屈和不满,“周日搬家公司都来了,你早点去有什么用!哥,你就不能分个轻重缓急吗?搬家家大事,妞妞拍个照,哪天不能补拍?你就这么惯着嫂子,她说啥就是啥?”

这话说得又响又急,客厅里听得一清二楚。

萧英睿的脸色变了,尴尬,恼怒,还有被戳中心思的狼狈。他压低声音:“晓玲!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我说错了吗?自从上次吃了顿螃蟹,嫂子就阴阳怪气的!妈也跟我说了,现在让她办点事可难了!哥,你不能总这样,什么都听她的,妈的话你都不听了?我这个妹妹你也不管了?”

萧晓玲的抱怨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萧英睿握着手机的手背青筋都凸了起来。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几步走到书房门口,看向我,眼神里有压抑的火气,还有强烈的、要求援救的意味。

“紫萱!”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又硬又沉。

我终于从杂志上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怎么了?”我问。

你……你听到了吧?”他指了指手机,又指了指自己,“明天上午,晓玲搬家需要帮忙。妞妞拍照……你看能不能……

他停住了,后面的话说不出口。

让我带着妞妞去拍照,他去帮妹妹搬家?

这话以前他说得理所当然,现在,在这诡异的安静和妻子过分平静的注视下,他忽然觉得难以启齿。

我没有立刻回答。客厅的灯光落在我脸上,一半明,一半暗。我合上手里的杂志,放在膝盖上,轻轻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我开口了,声音清晰,平稳,没有一丝波澜:“好,你去。”

萧英睿愣住了,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轻易答应,而且答应得如此干脆。

我继续说完:“我带妞妞去拍。

说完,我不再看他,重新拿起那本杂志,翻到下一页。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电话那头,萧晓玲似乎听到了我的回答,立刻又欢快起来:“是吧!我就知道嫂子通情达理!哥,那就这么说定了啊,明天上午九点,你来我现在住的地方!早点来啊!”

萧英睿还僵在那里,看着我,又看看手机,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最终,他对着手机,喉咙里滚出一声沉闷的:“……嗯。”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低微的嗡嗡声。萧英睿还站在门口,看着我,似乎想走过来,想说点什么。解释?道歉?还是别的?

我没给他机会。我站起身,把杂志放回书架,走向卧室。

早点睡吧,明天你还要早起去帮忙。”我经过他身边时,留下这么一句,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明天有雨记得带伞”。

然后,我关上了卧室的门。

咔嗒。

锁舌轻轻合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分明。

06

周六上午,天气晴好。

我给妞妞换上她最喜欢的那条淡黄色小纱裙,头发梳成两个精致的羊角辫,系上同色的丝带。她的小脸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

“妈妈,爸爸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去吗?”她仰头问我,眼睛里有一点点失望。

“爸爸有重要的事情要帮姑姑。”我把她的小水壶递给她,“我们两个人拍,也很好看。”

“哦。”妞妞乖巧地点头,但嘴角还是微微往下撇了一下。

我们到幼儿园时,操场和教室已经被布置得五彩缤纷。

很多家庭都是父母一起陪着孩子,爸爸们扛着相机或举着手机,妈妈们忙着给孩子整理衣服、补防晒。

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妞妞的老师看到我们,笑着打招呼:“妞妞妈妈来啦!妞妞今天真漂亮!爸爸呢?”

“他临时有点工作,来不了。”我微笑着说。

老师眼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热情地说:“没事没事,妈妈来了也一样!来来,妞妞,我们先去那边做游戏,一会儿再拍照!”

妞妞被老师牵走,很快融入了小朋友中间。

我站在树荫下,看着她和别的小朋友追逐嬉戏。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跳跃的身影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拍照环节开始。摄影师安排得很紧凑,以班级为单位,先拍集体照,再拍每个家庭的单独照。

轮到我们时,我牵着妞妞走到指定的背景板前。背景板是手绘的蓝天白云和彩虹,很童真。

就妈妈和宝宝吗?”摄影师调整着镜头,随口问。

“嗯。”我点头。

“好,宝宝看这里,笑一个!妈妈也靠近一点,对,搂着宝宝……好,很好!”

闪光灯亮起,定格。

妞妞很配合,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我也按照摄影师的指示,弯下腰,搂着她,脸上露出笑容。标准的,对着镜头的微笑。

拍完一张,摄影师看了看,说:“不错,再来一张活泼点的?妈妈把宝宝举起来?”

我依言,把妞妞举高了一点。妞妞咯咯地笑,小手挥舞着。闪光灯再次亮起。

“好了,下一组!”摄影师挥手。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拍完照,妞妞还想在幼儿园玩一会儿滑梯。

我陪着她。

周围都是成双成对的父母,爸爸把孩子扛在肩上,妈妈在旁边笑着拍照。

笑声,叫声,嘈杂而鲜活。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萧英睿发来的微信。

只有一张图片。拍的是一个凌乱的客厅,地上堆着好几个纸箱,沙发上堆着衣服。角度歪斜,看得出来拍得很匆忙。

没有任何文字。

我看了几秒,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妞妞从滑梯上滑下来,扑进我怀里,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妈妈,我饿了。”

“回家妈妈给你做意面。”

“好!”

中午,我带妞妞在外面吃了她喜欢的儿童套餐,又去书店逛了逛,给她买了两本新的绘本。回到家,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屋里静悄悄的,萧英睿还没回来。

我给妞妞洗了澡,换上干净的家居服,哄她睡午觉。她玩累了,很快睡着,怀里还抱着新买的绘本。

我走到客厅,把今天拍的照片从相机里导出来,传到电脑上。

选了两张最清晰的,用家用打印机打印出来。

照片纸慢慢吐出来,带着一点热度。

色彩鲜艳,妞妞的笑脸明媚,我的笑容……无懈可击。

我把照片装进一个简单的木纹相框里,摆在了客厅电视柜最显眼的位置。

旁边是去年我们三口的全家福,那时妞妞更小一点,萧英睿从后面搂着我们俩,三个人都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站在那儿,看着新旧两张照片并排摆着。阳光从阳台移进来,落在相框玻璃上,反射出一点刺眼的光。

然后,我开始打扫卫生。擦桌子,拖地,把妞妞散落的玩具收进箱子。动作不疾不徐。

快到五点的时候,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萧英睿回来了。

他看上去很疲惫,灰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上面沾了些灰尘。头发也有点乱,脸色发灰,嘴唇干得起皮。他弯腰换鞋,动作有些迟缓。

换好鞋,他直起身,第一眼就看到了电视柜上那个崭新的相框。

他的脚步顿住了。目光定在相框上,又缓缓移到旁边那张旧的全家福上。来回看了好几遍。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我手中拖把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

他慢慢走过来,走到电视柜前,伸手拿起了那个新相框。

手指摩挲着木质的边缘,眼睛紧紧盯着照片。

照片里,只有我和妞妞,我们依偎着,笑着,背景是虚假的蓝天白云彩虹。

没有他。

看了很久。久到拖地的声音都停止了。

他放下相框,转过身,面对着我。他胸口起伏了几下,像是在积蓄力量。

“紫萱。”他开口,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了一整天的火气和某种崩塌边缘的混乱,“你什么意思?”

我停下动作,扶着拖把,平静地看着他:“什么什么意思?”

“这张照片!”他指着相框,声音提高了一些,“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摆出来?故意的是不是?”

“故意什么?”我问,“妞妞幼儿园活动的照片,拍得挺好的,摆出来有什么问题?”

“你明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萧英睿向前走了一步,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你知道我今天去帮晓玲搬家!你知道妞妞拍照需要全家福!你嘴上说‘好,你去’,转头就带着妞妞去拍这种照片,还摆在这么显眼的地方!你这是在打我的脸!是在跟我怄气!就因为妈寄了螃蟹,晓玲来吃了顿饭?至于吗冯紫萱?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愤怒,委屈,不解,还有一丝被逼到墙角的惶急,全混在一起,朝他眼中这个“突然变得不可理喻”的妻子倾泻过来。

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发红的脸,看着他眼中密布的血丝。等他喘着粗气,暂时停下来。

然后,我松开握着拖把的手,走到沙发边,拿起我的手机。解锁,点开一个音频文件,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

手指轻轻按下了播放键。

先是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是婆婆薛秀云,语调带着一种家常的、略带刻薄的随意:“……还是你有口福,掐着点就来了。你嫂子那人,你不清楚?心思深着呢。那螃蟹,要不是我让英睿当着你面拆,要不是我催着你们赶紧带着醋姜过去,她能那么‘正好’地都准备好?怕是早藏起几只,或者找借口说不够吃了。我还不了解她?算盘打得精,一点亏不肯吃。这次也是我让你哥必须叫你们,她才没法子……”

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是电话那头的小姑子在说什么。

婆婆的声音继续,带着点得意和安抚:“你放心,有妈在,还能让你吃亏?你哥耳根子软,但你嫂子……哼,她再能算计,还能算计过自己婆婆?妈心里有数,好东西,紧着你们……”

音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是我那天晚上,在婆婆和萧晓玲通完庆祝蟹宴成功的电话后,无意中按到的手机录音。

也许是天意,也许是长久以来养成的一种潜意识里的戒备。

当时只觉得心脏像被冰水浸过,现在放出来,却平静得像在播放一段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萧英睿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

他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紧缩着,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手里的手机,又缓缓抬眼看我。

他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愤怒的、理直气壮的气焰,像被针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只剩下一层颤抖的、空洞的皮。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类似漏气的声音。

我关掉手机屏幕,黑暗吞噬了那令人难堪的声音来源。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拿起拖把。

“拖完这间房,就该做晚饭了。”我说,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你累了一天,去洗个澡吧。”

说完,我弯下腰,继续拖地。拖把划过光洁的地板,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很快又蒸发不见。

萧英睿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立在客厅中央,立在两张对比鲜明的全家福照片前,立在他母亲那些尖刻的、算计的言语所制造出的、冰冷的、无声的废墟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那晚之后,萧英睿彻底沉默了。

不是冷战的那种沉默,而是一种失魂落魄的、近乎呆滞的安静。

他照常上下班,但回家后,大部分时间把自己关在书房,或者长时间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电视,眼神却是空的。

电视里演着什么,他根本不知道。

他开始频繁地加班,有时甚至周末也去公司。

回家时,身上偶尔会带着一股淡淡的、陌生的香水味。

不是浓烈的女香,是一种偏中性的、清冽的木质调,混着一点办公室空调和纸张的气味。

第一次闻到时,我正在给妞妞读睡前故事。

他开门进来,换鞋,那味道随着他的动作飘散过来一丝。

我的手指在绘本上停顿了半秒,故事的声音却没有断。

妞妞沉浸在情节里,没有察觉。

他洗完澡出来,那味道就没了。只有常用的沐浴露的清香。

我没有问。就像没闻到一样。

日子像一潭表面平静的死水,缓慢地流动。我们之间几乎没有对话,必要的交流也精简到极致。

“明天我接妞妞。”

物业费单子在鞋柜上。

好。

妞妞变得有些敏感。

她不再主动问爸爸为什么不一起吃饭,为什么不陪她玩。

但她会在我给她讲故事时,格外紧地依偎着我。

会在萧英睿难得早回的晚上,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然后飞快地跑回自己房间。

家里那种紧绷的、令人窒息的气氛,连五岁的孩子都感觉到了。

一个周三的晚上,萧英睿又说加班,回来可能晚。

妞妞睡了,我处理完一些工作邮件,想起一份旧的保险单可能需要更新,记得萧英睿之前扫描过电子版存在他的笔记本电脑里。

他的电脑就放在书房桌上,平时不设密码。

我打开,桌面很乱,满是文件和文件夹。

我找了一会儿,在“家庭文档”的文件夹里没找到。

又点开“最近使用”。

列表里,排在最上面的,是一个新建的Word文档,名字是“协议草稿.docx”。

创建日期,赫然是两周前。正是我们因为拍照事件爆发激烈争吵后的第二天。

我的鼠标指针悬在那个文件名上,停住了。指尖有点发凉。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圈出一小片明亮,周围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电脑风扇发出低微的嗡嗡声,在这寂静里被放大。

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然后,移动鼠标,点了下去。

文档打开。页面很简洁,抬头是空白的。内容只有寥寥几行:“协议人:萧英睿(男方),冯紫萱(女方)

因双方感情不和,经协商,自愿离婚。

关于财产分割:……”

后面是空白,没有具体内容。

关于子女抚养:“女儿萧XX(妞妞)由女方抚养,男方每月支付抚养费XXX元,享有探视权。”

再后面,又是大片空白。

最下面,连签名和日期都没有。

这甚至不能算一份真正的草案,更像是一个人在极度混乱和痛苦中,随手打下的几行字,一个模糊的、带着决绝意味的念头萌芽。

然后就被搁置了,遗忘在电脑的角落。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台灯的光照在屏幕上,反射到我脸上,一定是一片没有血色的白。

感情不和。

自愿离婚。

女方抚养。

支付抚养费。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冰冷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进来。没有痛感,只有一种缓慢蔓延的、透彻骨髓的凉。

我回想起那几天。

他的早出晚归,他的魂不守舍,他身上的香水味……原来,在那场撕破脸的争吵、那通让他哑口无言的录音之后,他想到的出路,是这个。

不是沟通,不是试图理解,不是一起面对我们婚姻里早就存在的痼疾。而是逃跑。是起草一份离婚协议,哪怕只是一个空洞的框架。

鼠标的滚轮往下滑了滑,文档到底了,再无其他。

我关掉了文档。没有点保存。看着它消失。

然后,我关掉了电脑。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模糊的、失神的脸。

我坐在黑暗里,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客厅传来开门的声音——萧英睿回来了。

脚步声走近书房门口,停顿。他似乎犹豫了一下,是否要进来。最终,脚步声转向了卧室。

我听着他洗漱,上床,床垫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又过了很久,我站起身,腿有些麻。

我悄无声息地走出书房,经过卧室紧闭的房门,走到妞妞的房间。

推开门,借着走廊的光,看到她蜷缩在小床上,睡得正熟,怀里抱着毛绒兔子,小嘴微微张着。

我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带上门。

回到客厅,我在沙发上坐下,没有开灯。窗外城市的霓虹光影透进来,在墙壁和地板上投下变幻的、冷漠的光斑。

手机就在手边,屏幕漆黑。

我没有再点开任何录音,没有去查任何聊天记录,没有像以前那样,试图去寻找更多的“证据”或“线索”。

那些都没有意义了。

香水味,离婚协议草稿……这些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

线的那一头,是他那颗在压力、指责、内外交困下,本能地想要逃离的心。

我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映亮我的脸。手指在通讯录上滑动,掠过一个个名字。最后,停在空白处。

我锁上屏幕,把手机轻轻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然后,我向后靠进沙发柔软的靠垫里,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感官变得敏锐。能听到卧室里萧英睿翻身时床单的摩擦声,能听到远处马路上夜车驶过的微弱呼啸,能听到自己平稳却异常缓慢的心跳。

就这样吧。

既然他已经在心里起草了离别,那我也不必再费力扮演什么。该来的,总会来。

只是没想到,最终让这份悬而未决的草案彻底失去意义的,不是我的哭闹,也不是他的决断,而是另一场突如其来的、谁也躲不开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