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的手搭在她椅背上,身子前倾,正说着什么。

她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弄着一颗青菜。

我推开包厢门,脚步声被地毯吸掉大半。

她抬起头,看见我时眼睛睁大了些。

我嘴唇刚动了动,那男人已经转过身。

他打量我,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嘴角撇了撇。

他站起来,挡在她前面,手还按在椅背上。

“找谁?”他声音不高,但包厢里突然安静了。

我说:“我……”

“明美,”他侧过头对她说,“又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然后转回来,下巴抬了抬,“这我老婆,你滚远点。”

她的手按在桌沿,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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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父亲生日前一周,丁俊悟在电话里说:“老地方,周六晚上,给梁叔过个寿。”我问几个人,他说就咱们几个老的,不带家属,“清净”。

我嗯了一声,挂掉电话看了眼日历。

那天曾明美早上出门时说晚上单位有应酬,重要客人。

我说知道了。

周六下午,我去商场给父亲买了件羊毛衫。

灰蓝色,他喜欢的颜色。

导购问要不要包装,我说不用。

经过女装区时,我停了停。

曾明美上个月说过想买条厚点的羊绒围巾。

我看了看价签,折后八百多。

最后空着手走了出去。

父亲住在老城区。我到的时候,他正在阳台上浇花。那几盆月季养了十几年,冬天也不肯好好落叶。屋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大。

“来了?”他头也没回。

“嗯。”我把羊毛衫放在沙发上,“试试合不合身。”

他放下喷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拆开袋子看了一眼,又叠好放回去。“浪费这个钱。”

“生日嘛。”

他坐下来,摸出烟。我给他点上。烟雾在夕阳里慢慢散开。电视里在播养生节目,主持人声音亢奋。

“明美呢?”他问。

“单位有事。”

“又加班?”

“应酬。”

他吸了口烟,没说话。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拍了拍。窗外传来楼下小孩的嬉闹声。墙上的钟嘀嗒走着,分针跳了一格。

“你们最近,”他顿了顿,“没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

“那就好。”他弹掉烟灰,“两个人过日子,话得多说。别像我和你妈那会儿。”

我没接话。他又抽了几口,把烟掐灭。“走吧,别让人等。”

丁俊悟的私房菜馆藏在一条窄巷里。

门口挂两盏红灯笼,木门虚掩着。

我们进去时,另外两个朋友已经到了。

老陈,老赵,都是中学同学。

桌上摆了四副碗筷,中间一个蛋糕还没拆。

“梁叔!寿星来了!”丁俊悟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炒勺。

父亲摆摆手:“搞这些虚的。”

菜陆续上来。

清蒸鲈鱼,红烧肉,炒时蔬,都是家常菜。

丁俊悟开了瓶白酒,给父亲倒满。

我们几个喝啤酒。

父亲话不多,酒喝得却快。

两杯下去,脸上有了红晕。

“正志,”老陈碰了碰我杯子,“你们那个体育馆项目,是不是快验收了?”

“下个月。”

“听说拨款有点问题?”

“老样子,走流程。”

他哦了一声,又聊起别的。

我听着,眼睛看向窗外。

巷子对面有家咖啡馆,亮着暖黄的灯。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在笑,男孩伸手抹掉她嘴角的奶油。

“看什么呢?”丁俊悟给我添酒。

“没什么。”

父亲忽然说:“明美单位离这儿远吗?”

我一愣:“开车二十分钟吧。怎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他夹了块鱼肉,仔细挑着刺。

吃到一半,我手机震了震。曾明美发来消息:还在谈,可能晚点回。我回了“好”。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又补了句“少喝点”。她没再回。

老赵讲起孩子留学的事,语气里一半炫耀一半抱怨。父亲听着,偶尔点点头。他杯里的酒又见底了。我给他添了半杯,他摆摆手:“够了。”

就在这时,隔壁包厢传来一阵笑声。声音有点熟。我起初没在意。直到听见有人说:“……薛科长这话说的,我们明美可是我们中心的门面!”

我筷子停在半空。

父亲看了我一眼。

那声音又响起来,是个中年男人,带着酒意的爽朗:“所以啊,这个项目离了明美真不行!来,明美,我敬你一杯,辛苦了!”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笑:“主任您过奖了,是大家共同努力。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那是曾明美的声音。

02

丁俊悟问:“怎么了?

我没说话,站起身。椅子腿蹭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响声。父亲抬头看我:“正志?”

“我去下洗手间。”我说。

走出包厢,走廊里灯光昏暗。

墙壁上挂着仿古画,玻璃框反着光。

我站在自己包厢门口,能清楚听见隔壁的谈笑。

男男女女,大概六七个人。

曾明美的声音不时响起,语气恭谨,偶尔带笑。

我朝那边走了两步。

包厢门是雕花木门,上半截嵌着磨砂玻璃。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一个男人站起来,举着杯子,影子投在玻璃上。他身形微胖,头发梳得整齐。

“所以说啊,文旅融合是大势所趋!”他声音洪亮,“咱们这个非遗展陈馆,只要薛科长这边给开绿灯,市里重点扶持项目跑不了!到时候,明美你就是头功!”

另一个男声接话,声音低些,带着笑意:“马主任这话说得,好像我故意卡着似的。”

“哪能哪能!薛科长最支持我们工作了!”

我手指碰上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

里面传来倒酒的声音。曾明美说:“薛科长,我敬您。这段时间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什么,”那个低声音说,“明美办事,我放心。”

玻璃杯相碰,清脆的一声。

我推开门。

包厢里圆桌坐了八个人。

曾明美坐在靠里的位置,穿着一件米色针织衫,头发挽在脑后。

她旁边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桌上摆满了菜,中间是一锅冒着热气的鱼头汤。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曾明美看见我,眼睛微微睁大。她手里还端着酒杯。

那个穿衬衫的男人——应该就是薛科长——侧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神已经变了。

上下打量我,像在评估什么。

他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手,动作很慢。

找谁?”他问。声音不高,但包厢里瞬间安静了。

我看着曾明美。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我刚开口。

薛科长站了起来。

他比我想象的高,肩膀很宽。

他往前走了半步,正好挡在曾明美前面,一只手还按在她的椅背上。

这个姿势让他的影子罩住了她半个身子。

“明美,”他侧过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又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跟你说了多少次,工作就是工作,私人时间别让那些阿猫阿狗来打扰。”

然后他转回头,下巴抬了抬,看着我。

“这我老婆,你滚远点。”

我的耳朵里嗡了一声。

曾明美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刮出刺响。“薛科长!您误会了!这是……”

“误会什么?”薛科长没回头,仍盯着我,“上次那个什么文化公司的,不也这么缠着你?明美啊,你就是心太软。”他朝我摆摆手,“走吧,别在这儿碍眼。”

马主任也站起来打圆场:“哎呀,薛科长,这可能是明美的朋友……”

“朋友?”薛科长笑了声,“什么朋友这个点找来?明美,你说,这是你朋友吗?”

曾明美的脸白得像纸。她看看我,又看看薛科长,喉咙动了动。

整个包厢的人都在看我们。有个年轻女孩捂住了嘴。

我盯着曾明美。她避开了我的目光。

几秒钟。也许更长。

我退后一步,手从门把上松开。

“抱歉,”我说,“走错了。”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见曾明美急促的声音:“薛科长,您真的误会了,那是我……”

门合上了。后面的话被切断。

我站在走廊里,手心全是汗。隔壁传来模糊的笑声,薛科长的声音隐约飘出来:“……所以说你太单纯,这种社会上的男人……”

丁俊悟从我们包厢探出头:“正志?没事吧?”

我摇摇头。

“谁啊那是?声音这么大。”

“没谁。”我说,“认错人了。”

回到座位上,父亲看着我:“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我端起酒杯,一口喝完。啤酒是苦的。

老陈还在讲他儿子在美国的事。我听着,一个字也没进去。墙上的钟指向八点二十。隔壁又传来敬酒的声音,杯子碰得叮当响。

父亲忽然说:“是明美吧?”

我手指一紧。

“我刚才听见她声音了。”父亲声音很平,“那个男的说的话,我也听见了。”

丁俊悟和老赵都停下来,看向我。

“可能是误会。”我说。

“误会?”父亲放下筷子,“什么误会能让一个男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你老婆是他老婆?”

我没吭声。

“你不过去问清楚?”

“她在工作。”我说。

父亲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倒满,一口喝干。酒精让他眼睛发红。

“你啊,”他说,“就跟你妈一个性子。什么事都憋心里。”

那顿饭的后半段,没人再说话。蛋糕端上来时,父亲说不想吃了,打包吧。丁俊悟去结账,我站在门口等。巷子里的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隔壁包厢的门开了。

一群人走出来。马主任走在最前面,满脸堆笑地跟薛科长握手。曾明美跟在后面,低着头。她手里拎着包和外套。

薛科长拍了拍她的肩,低头说了句什么。她点点头。

他们朝门口走来。我往阴影里退了一步。

薛科长经过我身边时,瞥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是疑惑,也不是歉意。

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轻蔑的扫视。

好像我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挡了路。

然后他出去了。

曾明美走在最后。她看见我时,脚步顿了顿。灯光下,她的脸还是白的。

马主任在外面喊:“明美!快点儿,送薛科长上车!”

她咬了咬嘴唇,从我身边快步走过。

带起的一阵风里,有酒气,还有她常用的那款洗发水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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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家已经十点半。

屋里黑着灯。

我打开玄关的灯,换鞋,挂外套。

厨房水槽里放着早上用过的咖啡杯。

餐桌上摊着几本资料,是曾明美他们中心的宣传册。

我拿起来翻了翻,彩页上印着非遗传承人的照片,笑容质朴。

洗手间传来水声。

我走过去。

门关着,磨砂玻璃透出暖黄的光。

水声持续了很久。

我靠在墙边等。

墙上挂着的合影是五年前拍的,在儿子幼儿园毕业典礼上。

她搂着儿子笑,我站在旁边,手搭在她肩上。

那天太阳很大,她眯着眼睛。

水声停了。

门打开,曾明美走出来。她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看见我,她愣了一下。

“回来了?”她说。

“嗯。”

她绕过我走向卧室。我跟着进去。她坐在梳妆台前,拿起吹风机。嗡嗡的声音填满了房间。

我坐在床沿,看着她镜子里的侧脸。她专注地吹着头发,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

“今晚,”我开口,声音有点干,“你们聚餐在俊悟那儿?”

吹风机声停了停。“嗯。

“这么巧。”

主任订的地方。”她继续吹头发,“说是私密性好。

“那个薛科长,是什么人?”

文旅局资源开发科的科长。”她语气平静,“我们项目需要他那边审批。

“他经常那样吗?”

“哪样?”

“说你是他老婆。”

吹风机又停了。她转过头看我。镜子里的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难堪,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喝多了。”她说,“最近压力大,项目卡了三个月了。今天马主任把他请出来,就是想疏通关系。他多喝了几杯,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我站起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不然呢?”她也站起来,转身面对我,“梁正志,你想听什么?想听我说他是在骚扰我?想听我说我忍气吞声就为了这个破项目?是,他是说了不该说的话,但你知道马主任事后怎么跟我说的吗?他说,‘明美,薛科长这是看重你,你别往心里去,项目要紧’。”

她的声音在发抖。

“所以我该怎么做?当场掀桌子?指着他的鼻子骂?然后呢?项目黄了,中心明年预算砍半,底下七八个同事可能失业——这些你考虑过吗?”

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两步距离。

“你可以告诉我。”我说。

“告诉你有什么用?”她笑了,笑声很涩,“你会去揍他一顿?还是去找他们领导反映?梁正志,这是现实世界,不是你的图纸,画错了可以擦掉重来。”

我哑口无言。

她转过身,继续吹头发。嗡嗡声里,她的肩膀微微耸着。

过了很久,我低声说:“至少该让我知道。”

“知道什么?”她关掉吹风机,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知道我每天要赔笑脸,要敬酒,要听那些半真不假的玩笑?知道我觉得自己像个商品,被人掂量来掂量去?梁正志,你什么时候真正关心过这些?”

她拉开抽屉,拿出护手霜,用力挤了一截。揉搓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腕内侧有一小片红。

“手怎么了?”我问。

她动作顿住,迅速拉下袖子。

“没什么,烫了一下。”

我走过去,想拉她的手。她躲开了。

“累了,睡吧。”她说,“明天还要早起。”

她躺下,背对着我。我关了灯,在黑暗里坐着。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光,又消失。

过了很久,我以为她睡着了,她却突然说:“你今天……为什么没直接说?”

“说什么?”

“说你是谁。”

我沉默。

“你也觉得丢人,对吗?”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老婆被同事那样说,丈夫却连句话都不敢回。”

“我不是……”

“睡吧。”

她不再说话。我躺下来,看着她的背影。结婚十年,这个背影曾经让我觉得安稳,现在却像一堵墙。

半夜,我被细微的声音吵醒。睁开眼,看见卫生间门缝下透出光。我看了眼手机,凌晨三点。轻轻起身,走过去。

门没关严。曾明美站在洗手台前,开着水龙头。她在洗手。不是普通的洗,是用力搓洗,肥皂沫堆满了手腕。一遍又一遍,搓得皮肤发红。

她盯着自己的手,眼神空洞。

水声哗哗地响。

04

第二天是周日。

我醒来时,曾明美已经不在床上。

厨房传来煎蛋的声音。

我走到客厅,看见她站在灶台前,头发扎成马尾,穿着居家服。

和平常任何一个周末的早晨一样。

“早饭马上好。”她说,没回头。

儿子从房间跑出来,抱着平板电脑。“爸爸!看我通关了!”

我摸摸他的头。“真厉害。”

餐桌上摆着牛奶、煎蛋、面包片。曾明美坐下来,给儿子抹果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上。那片红痕还在,比昨晚更明显。

“妈妈手怎么了?”儿子问。

“不小心碰到了。”她收回手。

“疼吗?”

“不疼。”

我低头吃煎蛋。蛋黄煎得有点老,边缘焦了。她以前会煎成溏心的,知道我喜欢。

“今天什么安排?”我问。

“我带聪聪去上美术课。”她说,“下午可能去趟中心,资料要整理。”

“我送你?”

“不用,地铁方便。”

儿子叽叽喳喳说着游戏里的事。曾明美耐心听着,偶尔点头。她吃得很少,半片面包撕成小块,在盘子里摆来摆去。

饭后她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看新闻。电视里在播本地文化活动的报道,镜头扫过一个展览厅,墙上挂着刺绣作品。

“这是你们中心的展吗?”我问。

她擦着手走过来看了一眼。“嗯,去年的。”

“做得不错。”

“投了八十多万,参观人数不到三千。”她关了电视,“赔本赚吆喝。”

儿子换好衣服出来,催着要走。曾明美拎起包,蹲下给他系鞋带。我从玄关镜子里看见她的侧脸,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明美。”我叫她。

她抬头。

“那个项目,”我说,“非要靠那个人吗?”

她系鞋带的动作停住。

几秒后,继续把鞋带穿进扣眼。

“不是靠他,是靠他手里的审批权。全市七个候选项目,只能上三个。他说行,不一定行;他说不行,一定不行。”

“不能找别的途径?”

“找过。”她站起身,语气平淡,“找过副局长,找过分管市长秘书。最后都绕回他这里。他是具体经办人,所有材料都要过他手。”

儿子拉着她的手往外走。开门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放心,”她说,“我有分寸。”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在客厅坐了会儿,起身去书房。

书桌上摊着我的图纸,体育馆的钢结构节点详图。

铅笔、尺子、橡皮散在旁边。

我坐下来,拿起铅笔,想继续画。

线条却总画不直。

推开图纸,打开电脑。搜索“文旅局资源开发科薛高义”。

搜索结果不多。

几条政务新闻里提到他参加调研活动,照片上都是集体照,他站在边上,笑容标准。

还有一个前年的专访,关于非遗保护与旅游融合。

文章里写他“思路开阔,敢于创新”。

我关掉网页,点开曾明美他们中心的官网。

最新动态停留在一个月前,是一则招聘启事。

再往前翻,活动报道、成果展示,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每条新闻下面的浏览量都很低,最多的不到五百。

手机响了,是丁俊悟。

“昨天没事吧?”他问。

“没事。”

“那个男的……我后来打听了一下。”他压低声音,“薛高义,在圈子里有点名气。不是好名气。”

“怎么说?”

“都说他手长。”丁俊悟顿了顿,“不是要钱的那种,是要别的。喜欢让人求他,享受那种感觉。而且……对女同志特别‘照顾’。”

我握紧手机。

“你提醒弟妹小心点。”他说,“这种人,沾上就甩不掉。”

挂了电话,我走到曾明美书房。她的书桌很整洁,文件分门别类放在文件夹里。最上面一个夹子标签写着“非遗展陈馆项目”。我打开。

里面是项目建议书、预算表、进度计划。最后一页是审批流程单,在“科室意见”一栏空着。旁边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待薛科协调。

我翻到前面,有一份会议纪要。

日期是两个月前。

记录人:曾明美。

其中一行写着:“薛科提出,现有方案缺乏亮点,建议补充沉浸式体验设计,需进一步沟通。”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潦草,像是随手记的:“沉浸式=追加预算300万?钱从哪来?”

合上文件夹时,一张纸条飘出来。是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像是电话号码。底下有个“薛”字。

我把纸条放回去,关好文件夹。

下午三点,曾明美发来消息:陪聪聪在儿童乐园,晚点回。我回:好。

四点钟,我出门。开车到他们中心附近,找了个停车场。坐在车里,能看见中心那栋旧办公楼。五层,灰白色外墙,窗户很多都关着。

五点半,陆陆续续有人下班出来。我盯着大门。

五点五十,曾明美出来了。她今天穿了件深色大衣,围着我去年送她的那条围巾。她没往地铁站走,而是站在门口等人。

几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她面前。副驾驶窗降下来,薛高义的脸露出来。他说了句什么,曾明美点点头,拉开后车门。

上车前,她抬头望了望天空。冬天傍晚的天是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她站了几秒,才弯腰钻进车里。

车开走了。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仪表盘的时钟跳到六点整。天黑透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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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晚曾明美十点多才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演什么完全不知道。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传来,我按了下遥控器,屏幕黑了。

她进门,看见我,愣了愣。“还没睡?”

“等你。”

她脱下大衣,动作有点迟缓。我闻到了酒气,比上次淡,但还有。

“又喝酒了?”

“一点点。”她往卧室走,“累了,先洗澡。”

“薛高义送你回来的?”

她停住脚步。背对着我,肩膀绷紧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我说,“在他车旁边。”

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项目资料需要补充,去他办公室拿了趟文件。顺路送我回来。”

“顺路?”我站起来,“他家住城东,我们这在城西。”

“梁正志,”她声音冷下来,“你在跟踪我?”

“我只是路过。”

“路过?”她笑了,笑得很短促,“哪有那么巧的路过?你是怀疑我吗?怀疑我和薛高义有什么?”

我没说话。

她走近几步,看着我的眼睛。“那你告诉我,你希望我怎么做?项目不要了?工作不要了?每天按时回家做饭带孩子,你就满意了?”

“我没那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她声音高了,“你觉得我陪领导吃饭喝酒不体面,觉得我为了项目周旋很下作。梁正志,你知道我们中心现在什么情况吗?财政拨款一年比一年少,去年裁了五个人,今年要是再没项目,整个部门都可能撤销!马主任为什么让我去跟薛高义对接?因为他知道我扛得住压力,知道我不会像前几个小姑娘一样被说两句就哭!”

她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你以为我喜欢这样吗?每次他靠近一点,我都觉得恶心。每次他说那些模棱两可的话,我都想掀桌子走人。但我不能。下面还有几个刚毕业的孩子,他们指着这份工作交房租。那些老传承人,等着我们的项目把他们的手艺传下去。

她吸了吸鼻子。

“你画你的图纸,盖你的楼,觉得世界非黑即白。可我的工作就是在灰色地带里找路走。要么忍,要么滚。我选了忍,因为我还想做成点事。”

说完,她转身进了卧室,砰地关上门。

我站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洗手间的灯亮了,水声传来。

这次没有搓洗的声音,只是普通的水流。

十分钟后,她出来,直接进了儿子房间。

我听见她轻声跟儿子说话,问他今天开不开心。

我走到阳台,点了支烟。已经戒了三年,今天又破戒了。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手机亮了,丁俊悟发来一条链接。

我点开,是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是《八一八文旅局某科长》。

发帖时间是一年前,已经被删了大部分内容,只剩几条回复:“说的是XGY吧?懂得都懂。”

“他那个科室油水足啊,求他的人排着队。”

“听说特别喜欢‘培养’女下属,呵呵。”

我关掉手机。

凌晨一点,我推开卧室门。曾明美背对着我侧躺,呼吸平稳。我在她旁边躺下,睁眼看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我以为她睡着了,她却突然说:“今天在车上,他问我家里怎么样。”

我没动。

“我说挺好的。他说,女人太要强不好,家里会出事。”她顿了顿,“他还说,他老婆就是太要强,现在两人分居了。”

“然后呢?”

“我说,谢谢领导关心。”她声音很轻,“然后我就看窗外,没再说话。”

我转过身,面对她的后背。想伸手碰碰她,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明美,”我说,“如果太难,就别做了。”

她没回答。

几分钟后,她肩膀开始轻轻颤抖。没有声音,但我知道她在哭。

那是我们结婚以来,我第一次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第二天早上,她眼睛肿着,用冰毛巾敷了很久。出门前,她站在玄关镜子前涂口红。正红色,衬得脸色更苍白。

“今天评审会。”她说,“成败在此一举。”

“不用。”她拉开门,“晚上别等我吃饭。”

门关上了。我走到窗边,看见她快步走向地铁站。大衣下摆被风吹起,她用手按住。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图纸改了三遍都不满意,最后把铅笔摔在桌上。同事老张问我是不是家里有事,我摇头。

下午四点,我提前下班。开车到文旅局附近,停在马路对面。大楼气派,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我盯着大门。

五点半,曾明美出来了。她走在人群里,低着头,脚步很快。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紧紧搂在胸前。

接着,薛高义也出来了。他追上她,两人站在台阶旁说话。他边说边比划,她听着,不时点头。距离太远,我看不清表情。

突然,薛高义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不是公事公办的那种拍,是掌心贴上去,停留了两三秒。曾明美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说了句什么,转身走了。

曾明美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夹。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没去拨。就那么站了大概一分钟,才慢慢走下台阶。

她没有坐地铁,而是沿着马路慢慢走。我跟在后面,隔着一段距离。她走了两个路口,进了一家咖啡馆。

我停在街对面,透过玻璃窗看她。

她坐在靠窗位置,点了杯东西。

然后打开文件夹,抽出几页纸,看了很久。

最后,她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在纸上写了什么。

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戳破纸。

写完,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服务生端来咖啡,她没动。就那么闭着眼,像睡着了,又像在积蓄力气。

天色渐渐暗下来。咖啡馆里的灯亮了,暖黄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眼神空空的,没有焦点。

手机响了,她接起来。

“喂,妈。”她声音很轻,“嗯,刚结束……还行吧……聪聪听话吗?……我晚点回去……不用留饭,吃过了。”

挂了电话,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收拾东西。把文件夹装好,围巾围上,起身离开。

经过垃圾桶时,她停下,从文件夹里抽出刚才写的那页纸。犹豫了几秒,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扔进垃圾桶。

她推门出来,走进夜色里。

我过了马路,走进咖啡馆。垃圾桶是敞口的,最上面就是那些碎纸片。我捡起来,拼在一起。

是一份项目评审意见的草稿。

在“科室意见”一栏,她写了几种不同的表述方式,又都划掉了。

最后在空白处,用很深的笔迹写了一行字,又被用力涂黑。

但还能隐约辨认出来。

写的是:够了,真的够了。

06

那天之后,曾明美更忙了。

评审会似乎通过了,但后续还有无数手续。

她开始频繁加班,有时半夜才回来。

身上总带着淡淡的烟味——她以前不抽烟,现在偶尔会抽一根,她说,提神。

我们的话越来越少。吃饭时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电视成了背景音。儿子察觉到什么,问:“爸爸妈妈吵架了吗?”

曾明美摸摸他的头:“没有,妈妈只是太累了。”

周五晚上,她说要陪几个外地专家吃饭。我说好。她出门后,我辅导儿子写作业。数学题做到一半,他忽然说:“爸爸,妈妈昨天哭了。”

笔尖停在纸上。

“什么时候?”

“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妈妈在阳台。”儿子小声说,“她没出声,就是掉眼泪。我偷偷看到的。”

我放下笔。“妈妈说什么了吗?”

“没有。”儿子低下头,“爸爸,是不是因为我表现不好?”

“不是。”我抱住他,“是爸爸不好。”

哄睡儿子后,我走到阳台。曾明美那天站的位置,栏杆上放着她养的多肉。有一盆叶子黄了,她一直没时间料理。我拿起小喷壶,给它浇了点水。

“正志,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你说。”

“我有个朋友,在文化系统里。”他压低声音,“他跟我说了个事,关于薛高义的。”

“薛高义最近在办离婚,你知道吗?”

“听明美提过一句。”

“没那么简单。”丁俊悟说,“是他老婆要离,因为他外面有人。不是明美啊,你别多想,是另一个女的,好像是什么公司的。但关键是,他老婆手里有证据,是他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和照片。现在两人在争财产。”

“这跟明美有什么关系?”

“薛高义这个人,有个毛病。”丁俊悟顿了顿,“他喜欢炫耀。尤其是离婚期间,更需要证明自己‘有魅力’。我朋友说,他现在到处跟人说,又有年轻女同志对他‘有意思’,中心的一个项目负责人,人漂亮又能干,对他很‘崇拜’。”

我后背发凉。

“明美知道吗?”

“知道又能怎样?去澄清?越描越黑。”丁俊悟叹气,“而且我听说,薛高义跟好几个领导都打过招呼,说你们中心的项目他‘亲自在盯’,明美是他‘重点培养’的干部。这话传出来,意思就变了。”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站了很久。夜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十一点,曾明美还没回来。我给她发消息:什么时候回?

半小时后她才回:快了。

十二点,钥匙转动。她进门,脸色很差。没开灯,摸黑换鞋。

“喝了多少?”我问。

她吓了一跳,打开玄关灯。“你没睡?

她脱掉高跟鞋,脚踝有点肿。“今天没喝多少,主要是谈事。”

“谈什么?”

“后续资金的事。”她揉着太阳穴,“薛高义说可以帮忙争取追加经费,但需要我们再细化方案。”

“条件呢?”

她动作停住。“什么条件?”

“他提了什么条件?”

曾明美看着我,眼神渐渐冷下来。“梁正志,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站起来,“他为什么这么‘帮’你?丁俊悟都听说了,他在外面说你是他‘重点培养’的人,说你对……”

“对我对他很崇拜?”她接过话,笑了,笑得很难看,“你也信了?”

“我不信。但别人会信。”

“别人信不信,我管得了吗?”她声音发抖,“我现在只想把项目做完,做完我就申请调岗,离他远远的。这还不够吗?”

“不够!”我终于忍不住,“你以为退让就有用?这种人只会得寸进尺!今天敢当着我的面说你是他老婆,明天就敢做更过分的事!”

“那你让我怎么办!”她吼出来,“辞职吗?回家当全职太太?梁正志,我今年三十三了,除了这个工作我还会什么?我也想有尊严地活着,但尊严能当饭吃吗?”

我们站在玄关,像两个对峙的陌生人。

最后,她先移开目光。“我不想吵。明天还要早起。”

她走进卧室。这次没关门,我听见她拉开抽屉,翻找什么。然后走进洗手间,关上门。水声响起。

我坐在沙发上,头痛欲裂。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我点开。

照片是在一家茶室的包厢里拍的。曾明美和薛高义相对而坐,桌上摆着茶具。薛高义身体前倾,正在说什么。曾明美低着头,手里端着茶杯。

拍摄角度很刁钻,看起来两人距离很近,像在亲密交谈。

第二条消息紧接着发来:梁工,提醒你管好老婆。

我手指发冷,回拨过去。关机。

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曾明美穿的那件衣服,是上周二晚上。她说去中心加班,回来时身上有淡淡的茶香。我问过,她说陪专家喝茶去了。

原来专家是薛高义。

洗手间门开了。曾明美走出来,看见我拿着手机,脸色变了变。

“谁的信息?”她问。

我把手机递过去。

她看着照片,手开始抖。嘴唇抿得发白。

“这是什么时候?”我问,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