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那句话时,热气呵在我耳廓上,带着儿童牙膏的草莓味。
我浑身血液像是一瞬间冻住,又猛地炸开。
卧室里只开着一盏小夜灯,光线昏黄。六岁的小雅缩在被子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爸爸,”她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声,“妈妈其实一直藏在床底下。”
我的手僵在被子边缘。
“已经二十九天了。”她伸出小手,认真地比划着数字,“她怎么还不出来呀?”
我猛地扭头看向床沿。
暗红色的实木床架,离地不到二十公分的缝隙,里面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后来,在邻市那栋破旧公寓的楼梯间,我贴着冰冷的墙壁,听见门内传来妻子的声音。
她在哭,又在极力压抑。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骂,骂得很难听。
我攥紧了口袋里那截从家里带出来的旧钢笔,金属笔帽硌得掌心生疼。
透过门缝,我看见她跪在地上擦地板,手腕上有瘀青。
她抬起头时,目光恰好扫过门缝。
我们的视线撞在一起。
她眼睛瞪大,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那口型是——
“走。”
01
小雅睡着了。
呼吸均匀绵长,小手还揪着我睡衣的一角。我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掖好被角,在床边坐了足足十分钟。
然后我慢慢蹲下身。
卧室地板是浅木色的,每天我都擦。床底下的灰尘积得不厚,能看见拖把留下的水痕纹路。我趴下来,脸几乎贴在地板上,朝里看。
空的。
只有一只掉落的毛绒兔子玩偶,一只积满灰的旧拖鞋,还有几个卷成团的毛絮。
我伸手进去,把所有东西都掏了出来。
拖鞋是小雅去年穿小的,兔子是她婴儿时期就抱着睡的,耳朵都磨破了。
我跪在地板上,一件一件翻看,又把手伸进去,沿着床板内侧摸了一遍。
木料光滑,没有暗格,没有机关。
什么都没有。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走到客厅,倒了杯水,手在抖。凉水灌下去,喉咙还是发干。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二十。
依诺出差整半年。
一百八十三天。
我打开手机,翻出日历。
十月十七号,她走的。
说是去云南,一个环保项目,周期长,地方偏,信号差。
走那天她拖着二十八寸的行李箱,在门口抱了抱小雅,又抱了抱我。
“好好照顾小雅。”她说,眼睛有点红,“也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我拍拍她的背,“常联系。”
她点头,转身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时,我看见她抬手擦了擦眼角。
当时我以为她只是舍不得孩子。
现在呢?
我重新走进卧室,站在床尾。小雅翻了个身,咂咂嘴,睡得很沉。我盯着那张床,盯着床底下那片阴影。
二十九天。
小雅数得清清楚楚。六岁的孩子,对时间的概念还很模糊,但数数已经会了。二十九,不是三十,不是二十八。精确的数字。
我走到衣柜前,拉开依诺那半边。
衣服整整齐齐挂着,按颜色和季节分类。
她是个有条理的人,出差前还特意把秋冬装拿出来熨了一遍。
我一件件摸过去,羊毛衫,呢子大衣,羽绒服。
手在挂西装的那一排停住。
少了一套。
藏青色的,三件套,她出席正式场合常穿的那套。我记得清楚,因为领口处有个她亲手缝的隐形扣子,她说这样不容易走光。
衣柜里没有。
我又打开她的首饰盒。几条项链,几副耳环,结婚时我送她的那枚钻戒在丝绒盒子里。但另一枚金戒指不见了,她奶奶留下的老物件,她偶尔会戴。
还有她的旧护照,平时收在抽屉夹层里,现在也不见了。
我坐在床沿,背脊发凉。
夜很深了。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弧,又消失。我躺下来,侧身看着小雅熟睡的脸。
她像依诺,尤其是眉眼。
依诺现在在哪儿?
云南?还是别的什么地方?或者……真的在这间屋子里?
这个念头让我猛地坐起来。
我打开所有灯,客厅,餐厅,厨房,阳台,甚至储藏间。
每一个角落都照得雪亮。
我检查了每一个能藏人的地方:大衣柜顶,窗帘后面,浴室柜,阳台的杂物堆。
只有我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忽长忽短,跟在身后。
最后我回到卧室,重新趴下来,盯着床底。
小雅在梦里咕哝了一声。
“妈妈……”
我手指抠进地板缝里。
02
我一夜没睡。
天蒙蒙亮时,我爬起来给小雅做早餐。煎蛋,热牛奶,切苹果。手有点不稳,蛋煎糊了边。我倒掉重做,第二个还是糊。
“爸爸,”小雅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好香。”
她爬上餐椅,晃着两条小腿。我看着她把煎蛋切成小块,用叉子送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
“小雅,”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昨晚你说的那个……妈妈在床底下的事,是做梦梦见的吗?”
她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点蛋黄。
“不是呀。”
“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的。”她说得很肯定,“晚上我起来尿尿,看见的。”
“什么时候看见的?”
她歪着头想,伸出两只手,手指掰来掰去。
“好多好多天以前。”然后她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秘密,“妈妈把手指头放在嘴巴前面,叫我不要说话。”
我喉咙发紧。
“那……妈妈有跟你说什么吗?”
小雅摇摇头。“她就一直躲在下面。我回床上睡觉,后来睡着了。”她顿了顿,“然后妈妈就不见了。”
“不见了?”
“嗯。”她点点头,继续吃苹果,“后来我又看过好几次,床底下都没有人。但我知道妈妈肯定还在那里,只是我看不见。”
孩子的逻辑。
我收拾碗筷时,手还在抖。水龙头哗哗响,我盯着水流,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回依诺出差前的那些日子。
她变得很忙。
电话多,信息多,经常晚上抱着笔记本在书房待到深夜。我问她是不是项目有问题,她总是摇头,说只是前期调研琐碎。
有一次凌晨两点,我起夜,发现书房灯还亮着。
推门进去,她正对着屏幕发呆。看见我,她迅速最小化了一个窗口。
“还不睡?”我问。
“马上。”她揉揉太阳穴,“你先睡。”
我走过去,手搭在她肩上。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依诺,”我说,“有什么事,我们可以一起扛。”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也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疏离。
“没事。”她笑了笑,很勉强,“就是工作压力大。你快去睡吧。”
现在想来,那个最小化的窗口里,会是什么?
还有一次,周末她说要去图书馆查资料。出门前,她站在玄关的镜子前整理头发,整理了快十分钟。我从客厅看过去,发现她不是在照镜子。
她在看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眉头紧锁,手指飞快地打字。
然后她抬起头,从镜子里看见了我。
她迅速收起手机,扯出一个笑。
“我出门了。”
“中午回来吃饭吗?”
“不了,约了人讨论事情。”
她约了谁?
我从未问过。结婚七年,我们一直给彼此留空间。我相信她,就像她相信我。
但信任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裂缝的?
我想不起来了。
送小雅去幼儿园后,我开车去公司。路上等红灯时,我打开手机,翻出和依诺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是四天前。
我发:“小雅有点咳嗽,不过不严重。”
她回:“照顾好她。你也注意身体。”
再往上,一周前,我发了几张小雅画画的照片。
她回:“画得真好。”
再往上,半个月前,她主动发过一条:“项目进展顺利,勿念。”
每条回复都很简短,像完成任务。
没有语音,没有视频通话请求。
我打过几次电话,要么关机,要么无人接听。
她解释说山区信号差,只能偶尔到有信号的地方给我报平安。
我信了。
可现在呢?
车后传来喇叭声。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手心全是汗。
到了公司,我处理了几封邮件,心不在焉。同事老张过来讨论项目,说了半天,我一句没听进去。
“苏经理?”老张敲敲桌子,“你没事吧?脸色不好。”
“没事,”我揉揉太阳穴,“昨晚没睡好。”
“是不是嫂子出差,一个人带孩子累的?”老张笑,“要我说,这出差也忒长了点。什么项目啊,半年回不来?”
我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老张被我的眼神弄得有点尴尬,“这出差时间太长了。我老婆上次出差两周,家里就乱套了。你这都半年了,不容易。”
我盯着他。
“老张,”我说,“如果你老婆出差半年,中间一次都没回来过,你觉得正常吗?”
老张愣了一下。
“这个……看工作性质吧。要是保密项目,或者那种援建项目,也说不定。”他挠挠头,“不过现在通讯这么发达,视频总能通吧?”
是啊。
视频总能通吧。
可依诺一次都没接过我的视频请求。总是说信号不好,说在野外,说不方便。
我借口有事,提前离开了公司。开车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查清楚。
查清楚依诺到底在哪儿。
查清楚床底下到底有什么。
03
我去了市环保局。
依诺所在的环保机构挂靠在局里,平时办公也在大楼内。前台是个年轻姑娘,我之前来接依诺下班时见过几次。
“苏先生?”她认出我,“来找郭姐吗?她还没回来呢。”
“我知道。”我说,“我想问问,她那个云南的项目,具体是跟哪个单位对接的?我有点事想联系她,但电话总打不通。”
姑娘露出为难的表情。
“这个……项目信息我不太清楚。要不您去问问我们李主任?郭姐那个项目是他分管的。”
李主任我认识,依诺的直属领导。我敲开他办公室的门时,他正在泡茶。
“哟,小苏啊。”他热情地招呼我坐,“怎么有空过来?依诺那边有消息了?”
“没有。”我坐下,斟酌着措辞,“李主任,我就是想了解一下,依诺在云南那个项目,具体地址和对接单位是什么?家里有点急事,我想看看能不能联系上她。”
李主任倒茶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啊……”他把茶杯推到我面前,“项目地点在滇西北,具体位置我也不太清楚。对接单位嘛,是当地的一个自然保护协会。”
“哪个协会?有联系方式吗?”
“联系方式……”李主任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项目是依诺自己对接的,细节我没过问。你也知道,她能力强,做事稳妥,我放心。”
“所以您也不知道她在哪儿?”
“知道在云南嘛。”李主任笑,“小苏,你别着急。环保项目经常要进山,信号不好是常事。依诺做事有分寸,等阶段性工作结束了,肯定会联系的。”
“已经半年了。”
“大项目嘛。”李主任摆摆手,“来,喝茶。”
茶很香,但我喝不下去。我又坐了几分钟,问不出更多信息,只好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李主任叫住我。
“小苏啊,”他声音压低了些,“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依诺是个好同志,工作认真,对你和孩子也上心。你别多想。”
我回头看他。
他眼神有点躲闪。
“我没多想。”我说,“我就是担心她的安全。”
“安全肯定没问题。”李主任说,“你放心。”
我走出环保局大楼,站在台阶上。四月的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我只觉得冷。
李主任在撒谎。
或者,至少隐瞒了什么。
我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云南环保项目滇西北自然保护协会”。
跳出一大堆信息,但没有一个对得上依诺所说的项目名称。
我又搜了她所在机构近半年的项目公示,没有云南的项目。
要么项目是假的。
要么李主任说的信息是假的。
或者,都是假的。
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戒了三年了,今天又抽上了。烟呛得我咳嗽,但我还是狠狠吸了几口。
接下来去哪儿?
我想到了一个人。
依诺的闺蜜,罗雨桐。她们认识十几年了,无话不谈。依诺有什么事,也许会跟她说。
我拨通罗雨桐的电话。
响了七八声,她才接。
“喂?”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商场。
“雨桐,是我,苏志伟。”
“哦,苏哥啊。”她声音有点意外,“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想问问,依诺最近跟你联系过吗?”
那边安静了几秒。
“联系过啊。”罗雨桐说,“上周还发信息呢。怎么了?”
“她说什么了?”
“就闲聊呗,说说工作,问问近况。”罗雨桐顿了顿,“苏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我说,“就是她电话总打不通,我有点担心。”
“哎呀,她那个项目在山区,信号差得很。”罗雨桐语气轻松,“你别瞎担心。依诺多能干一人,能出什么事?”
“你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见面?”罗雨桐又顿了一下,“就……她出差前啊。我们一起吃了顿饭。”
“她当时状态怎么样?”
“挺好的呀。就是有点累,说项目前期准备太多。”罗雨桐那边传来导购员的推销声,“苏哥,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啊。你别多想,依诺没事的。”
电话挂断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
罗雨桐也在撒谎。
依诺出差前两周,罗雨桐去了国外旅行,朋友圈发了定位,在巴黎。她们不可能见面。
为什么都要撒谎?
我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依诺,床底下,二十九天,李主任躲闪的眼神,罗雨桐不自然的语气。
所有碎片搅在一起,拼不出一张完整的图。
但有一个感觉越来越清晰:
我被蒙在鼓里。
被我最信任的人。
04
周末,我带小雅去岳母家。
何秀芬住在城东的老小区,房子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我们到的时候,她正在阳台上浇花。
“外婆!”小雅跑过去。
“哎哟,我的乖宝。”何秀芬放下水壶,抱起小雅亲了亲,“又长高了。”
她看向我,笑容淡了些。
“志伟来了。”
“妈。”我把手里的水果递过去,“给您带了点芒果,依诺说您爱吃。”
何秀芬接过袋子,没说什么。她牵着小雅进屋,打开电视放动画片,又从糖罐里摸出两颗巧克力。
“只能吃一颗哦。”她说。
小雅乖乖点头。
我在沙发上坐下。客厅里摆着很多依诺从小到大的照片,其中一张是她大学毕业时拍的,穿着学士服,笑得眼睛弯弯。
“妈,”我开口,“依诺最近跟您联系了吗?”
何秀芬背对着我,在厨房洗芒果。
“联系了呀。”她说,“上周还打电话呢。”
“就说工作忙,让我注意身体。”何秀芬端着切好的芒果出来,放在茶几上,“还能说什么?”
我拿起一块芒果,没吃。
“她有没有说,项目什么时候结束?”
“没说。”何秀芬坐下,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志伟,你今天来,到底想问什么?”
我看着她的侧脸。
岳母今年五十八,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还好。依诺长得像她,尤其是鼻子和嘴。
“妈,”我放轻声音,“我联系不上依诺。电话打不通,信息也不怎么回。我去她单位问了,领导也说不出具体地址。我担心她出事。”
何秀芬的手抖了一下。
“能出什么事?”她声音硬邦邦的,“依诺是去工作,又不是去打仗。你就不能让她安安心心把工作做完?”
“半年怎么了?国家项目,三年五年的都有。”她转过头看我,眼神很锐利,“志伟,你是不是不相信依诺?”
“我不是不相信她,我是担心她。”
“担心?”何秀芬冷笑一声,“你要是真担心她,当初就不该让她一个人扛那么多事。”
我愣住了。
“妈,您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她站起来,“我有点累了,你们回去吧。”
“妈——”
“小雅,”何秀芬打断我,弯腰对小雅说,“外婆今天不舒服,下次再来玩,好不好?”
小雅看看我,又看看外婆,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小雅在后座睡着了。我开着车,脑子里反复回放何秀芬的话。
“不该让她一个人扛那么多事。”
什么事?
依诺从来没跟我说过她扛了什么事。
我们每个月按时还房贷,虽然压力不小,但也在承受范围内。
小雅的幼儿园费用是高,但我们俩收入加起来还能应付。
工作上的事?她确实越来越忙,但每次我问,她都说能处理好。
还有什么?
我想起依诺出差前那段时间,她经常深夜一个人坐在客厅发呆。有一次我起夜看见,问她怎么了。
她摇摇头,说失眠。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我问。
“不用。”她说,“过段时间就好了。”
现在想来,她那时的眼神,不只是疲惫。
是焦虑。
甚至是……恐惧。
她在恐惧什么?
车开到小区地下车库。我停好车,轻轻抱出小雅。她在我怀里蹭了蹭,没醒。
电梯上行时,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像个陌生人。
依诺看见这样的我,会怎么想?
到家后,我把小雅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我走进书房,打开依诺的书桌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文件夹,笔记本,文具,一些零碎的小东西。我一样一样翻看,动作很轻,像在做贼。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我摸到一个硬皮笔记本。
墨绿色的封面,边缘已经磨损。我翻开,里面是依诺的字迹。不是工作笔记,更像日记,但记得很零散。
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日期是去年十月十号。
她出差前一周。
只有一行字:“我必须弄清楚。为了小雅,也为了我自己。”
弄清楚什么?
我往前翻。
九月二十八号:“雨桐说的可能是真的吗?我不敢相信。”
九月十五号:“最近总感觉有人在看我。是错觉吗?”
八月二十号:“账目不对。少了三万块。我问了财务,说是临时周转。但为什么不告诉我?”
八月五号:“志伟最近回来很晚,身上有香水味。他说是同事聚餐。可是什么牌子的香水会留在外套上三天不散?”
我手指僵在纸页上。
香水?
我仔细回想。去年八月,公司确实有个大项目,我经常加班,也有几次应酬。但香水?我从来不喷香水,同事聚餐也都是男人,哪来的香水味?
依诺误会了。
可她没有问我。一句都没问。
她把这些怀疑都写在了日记里,然后一个人消化,一个人痛苦。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继续往前翻。
七月十号:“妈妈今天打电话,又说钱的事。我说没有了,她哭了。我也哭了。”
钱的事?
岳母需要钱?依诺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合上笔记本,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所以依诺出差前,承受着这么多事:怀疑我出轨,工作账目问题,母亲要钱,还有那种被窥视的感觉。
可她什么都没跟我说。
为什么?
是不信任我吗?
还是觉得,说了也没用?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如果依诺真的在床底下藏了二十九天。
那她一定是为了某个理由。
一个她认为必须躲藏的理由。
05
我开始在家里仔细搜查。
不是那种随便看看,而是真正一寸一寸地找。
我把每一个抽屉都拉出来,倒空里面的东西,再检查抽屉底板和背面。
我把书架上的书全部搬下来,一本一本抖,看里面有没有夹东西。
小雅问我:“爸爸,你在找什么?”
“找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我说。
“是妈妈的耳环吗?”她问,“我也帮你找。”
她趴在地上,撅着小屁股,往沙发底下看。
我心里一酸。
“小雅真乖。”
第三天下午,我在依诺的旧书堆里找到了东西。
那是几本大学时代的专业书,放在储藏间最底层的纸箱里。我本来没抱希望,但当我拿起一本《环境工程学》时,感觉书脊有点厚。
拆开包书皮——是那种老式的挂历纸包的——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纸。
是一张租赁合同收据。
地址在邻市,距离我们这里大约两小时车程。房主姓陈,租期一年,从去年十一月开始。租金每月一千二,押一付三。
签租人:郭依诺。
时间是去年十月二十五号。
她出差后的第八天。
所以她根本没去云南?或者去了又回来了?为什么要在邻市租房子?为什么瞒着我?
收据下面,还有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手机。
很旧的型号,智能机早期的那种,屏幕小,边框厚。我按开机键,没反应。应该是没电了。
我找到匹配的充电器——依诺有个抽屉专门放各种旧数据线——插上电。
等待开机的时间里,我盯着那张收据。
地址写得很清楚:江州市中山区建设南路47号3单元502。
江州市。
依诺大学在那儿读的。她曾说过,那是她最青春的四年。
为什么回去?
手机屏幕亮了。
开机画面是默认的安卓机器人。没有锁屏密码,直接进入主屏幕。壁纸是默认的蓝色星空。
我点开通讯录。
短信收件箱:空的。
通话记录:空的。
相册:空的。
像一部刚恢复出厂设置的手机。
但当我点开文件管理时,发现了一个隐藏文件夹。需要输入密码。
我试了依诺的生日,不对。
小雅的生日,不对。
我的生日,不对。
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不对。
我盯着手机,脑子里飞快转着。依诺会用什么密码?她常用的那几个我都试过了。
忽然想起那本日记。
最后一页的日期:十月十号。
我输入1010。
错误。
又想起收据上的日期:十月二十五号。
输入1025。
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命名是“1”。
我戴上耳机,点击播放。
先是一阵沙沙的噪音,接着是依诺的声音。她在哭,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以为只是查一下……他说他有渠道……能拿到确凿证据……”
背景里有车辆驶过的声音,像是在路边。
“现在他们不让我走……说我欠他们钱……可我根本没借……那些合同是他们逼我签的……”
她吸了吸鼻子。
“妈,如果我出事了……你帮我照顾小雅……别告诉志伟……他不知道最好……是我自己蠢……”
录音在这里戛然而止。
时长两分十七秒。
我坐在储藏间的地板上,浑身冰凉。
依诺在向岳母求助?还是想留证据?她说“查一下”,查什么?查我吗?她说“确凿证据”,什么证据?
“他们”是谁?
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重新点亮,把音频文件传到我自己的手机里,又备份到云盘。
然后我删除传送记录,把旧手机放回原处。
但收据我留下了。
我需要那个地址。
傍晚,我去幼儿园接小雅。她跑出来,扑进我怀里。
“爸爸,我今天画了妈妈。”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画。蜡笔画,一个长头发的女人,穿着裙子,站在房子前面。房子歪歪扭扭,但窗户画得很仔细,里面有个小人。
“这是妈妈,”小雅指着长发女人,“这是我在窗户里看妈妈。”
我心里一紧。
“小雅,”我蹲下来,和她平视,“你看到妈妈的时候,她是在家里,还是在外面?”
“在家里。”小雅说,“在床底下。”
“除了床底下,还在别的地方见过妈妈吗?”
小雅摇摇头。
“但妈妈有时候会从床底下出来。”她小声说,“我假装睡着了,她就出来,在房间里找东西。”
“找什么?”
“不知道。”小雅咬着嘴唇,“她找得很慢,很轻。有时候还会哭。”
我抱住小雅。
她的身体小小的,软软的,带着孩童特有的奶香味。
“小雅,”我说,“如果爸爸要出一趟门,可能一两天不回来,把你送到外婆家住,你愿意吗?”
她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
“爸爸要去哪里?”
“去找妈妈。”
“真的吗?”她眼睛亮了,“你能把妈妈带回来吗?”
“我试试。”我说。
她用力点头。“我愿意。爸爸,你一定要把妈妈找回来。”
“好。”
我抱起她,往车边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家,我给岳母打电话。
“妈,我明天要出差一趟,大概两三天。能不能麻烦您照顾小雅?”
何秀芬沉默了几秒。
“去哪儿出差?”
“公司的事。”我说,“急事。”
“依诺知道吗?”
“她电话打不通。”我说,“等我回来再告诉她。”
又是一阵沉默。
“志伟,”岳母的声音有点抖,“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没说话。
“你别去。”她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妈,”我深吸一口气,“依诺可能有危险。我必须去。”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出事……那个傻丫头……”
“妈,”我握紧手机,“您到底知道多少?依诺在江州租房子的事,您知道吗?她被人控制的事,您知道吗?”
哭声停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找到了她的手机,里面有录音。”我说,“妈,求您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何秀芬哭了很久。
最后她说:“明天你把小雅送过来吧。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清。”
我挂断电话,站在阳台上。
夜幕降临,万家灯火。
依诺,你现在在哪一盏灯下?
06
江州市建设南路47号是一栋六层的老式公寓楼,外墙的白色瓷砖脏成了灰黄色,很多已经脱落。
楼栋门口没有门禁,单元门虚掩着,楼道里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开锁的小广告。
我把车停在对面街角的便利店门口,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黑色双肩包。
包里装着充电宝,矿泉水,面包,一顶鸭舌帽,一件深色外套,还有那支旧钢笔。
502在五楼。
我没有直接上去,而是在楼对面的小茶馆坐了整整一天。二楼临窗的位置,正好能看到47号楼3单元的入口。
一整天,进出的人不多。
早上七点多,一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出来。
九点左右,几个穿工装的年轻人匆匆离开。
中午没什么人。
下午三点,一个送外卖的上楼,十分钟后下来。
傍晚五点,我看见了依诺。
她从楼里走出来时,我差点没认出来。
瘦了很多。
原本合身的牛仔裤现在松垮垮的,挂在腰上。
头发随意扎着,鬓角散乱。
她穿一件灰色的卫衣,外面套了件黑色夹克,低着头,脚步很快。
身后跟着两个男人。
一个高个子,平头,穿皮夹克。一个稍矮,有点胖,穿着运动服。
他们和依诺保持两三米的距离,但眼睛一直盯着她。
依诺走到街角的菜市场,进去买了点菜。两个男人一个在门口等,一个跟着进去。出来时,依诺手里提着塑料袋,装着青菜和肉。
然后他们一起往回走。
上楼梯时,高个子男人伸手推了依诺后背一把。动作不大,但很用力。依诺踉跄了一下,抓住扶手才没摔倒。
她回头看了那男人一眼。
我从茶馆窗户里,看见她脸上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
是麻木。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攥紧了。
他们消失在楼道里。
我坐在茶馆,等到天黑。五楼的灯亮了,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光线惨白。窗户拉着窗帘,但能看见人影晃动。
晚上八点,我背上包,走出茶馆。
街灯已经亮了,光线昏黄。我绕到47号楼后面,那里有一排自行车棚。我从棚子侧面爬上围墙,翻进楼后的院子。
502的窗户在五楼最左边。
老式楼房,窗户外面有晾衣架。一根生锈的铁杆伸出来,上面挂着几件衣服。有依诺的浅色衬衫,还有男人的T恤。
我蹲在院子的阴影里,抬头看着那扇窗。
窗帘没拉严,留了一道缝。
能看见里面的一部分:一张桌子,半截沙发,电视屏幕的蓝光在闪。
有人影走过。
是依诺。她拿着抹布,在擦桌子。动作很慢,像是力气用尽了。
另一个影子靠近她。
是那个高个子男人。他站在依诺身后,说了句什么。依诺停下来,转过身。
男人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我手指抠进泥土里。
依诺甩开他的手,继续擦桌子。男人笑了一下,走开了。
过了大概半小时,灯熄了一盏。只剩卧室的灯还亮着。窗帘被拉严了,什么都看不见。
我在院子里蹲到半夜。
腿麻了,就换个姿势。蚊子嗡嗡地围着转,我在脸上拍死了好几只。
凌晨两点左右,五楼的灯全灭了。
整栋楼都陷入黑暗。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悄悄退出院子。
回到车上,我关上车门,趴在方向盘上。
脑子里全是依诺被捏住下巴的画面。
她在那个房间里,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那两个人是谁?
为什么要控制她?
录音里她说“查一下”,查我?怎么查会查到被人控制?
我打开手机,翻出那段音频,又听了一遍。
“……我以为只是查一下……他说他有渠道……能拿到确凿证据……”
证据。
什么证据?
我出轨的证据?
可我没有出轨。
所以是误会?还是有人设局?
天色蒙蒙亮时,我发动车子,开到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买了咖啡和饭团,坐在车里吃。
眼睛一直盯着47号楼的方向。
早晨六点半,楼里陆续有人出来。
七点十分,依诺出来了。
还是那身衣服,但手里多了个帆布包。那两个男人跟在她身后,三人一起往街口走。
我发动车子,慢慢跟上去。
他们走到公交站,上了一辆开往市中心的公交车。
我开车跟在后面。
早高峰,车流缓慢。公交车走走停停,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在江州市图书馆站停下。
依诺和那两个男人下了车。
他们走进图书馆。
我把车停在路边,戴上鸭舌帽,也跟了进去。
图书馆刚开门,人不多。
我远远看见依诺在一排书架前停下,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
两个男人一个坐在她旁边的桌子,一个站在不远处的报刊架前,假装看报纸。
依诺打开电脑,开始打字。
她在工作?
我找了个斜对角的位置坐下,从书架上随手拿了本杂志,遮住脸。
透过杂志边缘,我能看见依诺的侧脸。
她眉头紧锁,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时不时停下来,盯着屏幕思考。
她在写什么?
一个小时后,高个子男人走过去,俯身看她的屏幕。
依诺身体僵了一下。
男人说了句什么,依诺摇头。
男人声音大了些,引来旁边人侧目。他立刻压低声音,但表情很凶。
依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点头。
男人满意地走开了。
依诺继续打字,但速度慢了很多。
又过了半小时,她合上电脑,把东西收进帆布包。两个男人起身,三人一起离开。
我跟着他们走出图书馆。
他们没有坐公交,而是步行。穿过两条街,进了一栋写字楼。
我在楼下等。
等了将近三个小时。
中午十二点,他们出来了。去旁边的快餐店吃了饭,然后又回到写字楼。
下午四点,再次出来。
这次他们没有回图书馆,而是直接坐公交回建设南路。
我一路跟着,看着他们走进47号楼3单元。
回到车上,我累得几乎虚脱。
但脑子里渐渐清晰起来。
依诺在替他们工作。
用她的电脑,在图书馆或写字楼里,做某种需要专业知识的工作。
环保相关?还是别的?
那个高个子男人,明显在监督她。
或者说,在控制她。
我拿出手机,拍下了那栋写字楼的名字:江州创新大厦。
然后又拍下了图书馆,拍下了公交站牌。
我需要知道,依诺每天在做的事,到底是什么。
傍晚,我给岳母打电话。
小雅接的。
“爸爸!”她声音欢快,“你找到妈妈了吗?”
“还没有。”我说,“但爸爸看到妈妈了。”
“真的吗?妈妈好吗?”
“妈妈……有点累。但爸爸会带她回家。”
“嗯!”小雅说,“爸爸加油!”
挂了电话,我靠在车座上。
夜幕再次降临。
五楼的灯又亮了。
今晚,我要上去。
07
晚上十点,我背着包,再次翻进47号楼后面的院子。
这次我带了工具:一把多功能军刀,一支强光手电,还有一副手套。
502的窗户依旧亮着灯。窗帘拉得严实,但能听见里面隐约的电视声。
我在楼下等到十一点半。
五楼的灯熄了一盏。只剩卧室的灯还亮着。
又过了半小时,卧室灯也灭了。
整栋楼都安静下来。
我戴上手套,从自行车棚旁边找到一根废弃的水管,靠在墙边。顺着水管,我爬上二楼的防盗窗。老式楼房,防盗窗锈蚀严重,踩上去吱呀作响。
我停下来,等了几分钟。
没有人开窗查看。
继续往上爬。
三楼。四楼。
到五楼时,我已经浑身是汗。502的窗户紧闭,外面是老式推拉窗,内侧扣着插销。
我蹲在防盗窗上,从包里掏出军刀,撬开纱窗的边缘。纱窗年久失修,很快就松动了。我把它整个卸下来,靠在一边。
然后是玻璃窗。
插销在室内,从外面打不开。但我发现窗框边缘有缝隙,用刀片伸进去,一点一点拨动插销。
手在抖。
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腔。
咔嗒一声。
插销松开了。
我轻轻推开窗户,一股混合着烟味和食物残渣的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一片漆黑。
我翻进窗户,脚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立刻屏住呼吸。
听。
有鼾声。从里间传来,粗重,应该是男人。
还有另一个较浅的呼吸声,在另一个方向。
我蹲在窗边,等眼睛适应黑暗。客厅很小,摆着沙发、茶几和电视。地上散落着啤酒罐和外卖盒子。
里间有两个门,都关着。
鼾声从左边那扇门后传来。
右边那扇门后,是较浅的呼吸声。
依诺在右边?
我慢慢挪过去,手碰到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质感。
轻轻转动。
门没锁。
推开一条缝。
房间里更黑,但能隐约看见床的轮廓。床上有人,侧躺着,面朝墙。
我走进去,关上门。
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人。
我走到床边,蹲下来。
是依诺。
她睡着了,眉头还皱着。脸颊凹陷,嘴唇干裂。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腕上有暗红色的瘀痕。
我想碰碰她,又缩回手。
“依诺。”我轻声叫。
她没醒。
“依诺。”我稍微提高一点声音。
她身体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
黑暗中,她看着我。
先是茫然,然后瞳孔骤缩。
她张嘴,我立刻捂住她的嘴。
“是我。”我贴在她耳边,用气声说,“别出声。”
她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眼泪瞬间涌出,打湿了我的手掌。
我松开手。
她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她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只有急促的喘息。
“听我说,”我压低声音,“外面有两个人,对吗?”
她点头,眼泪不停地流。
“他们控制你多久了?”
她伸出两根手指,又比了个六。
两个月零六天。
从她“出差”后不久就开始了。
“为什么?”我问,“录音里你说‘查一下’,查什么?”
她嘴唇发抖。
“查你……”声音细如蚊蚋,“我以为你出轨……找了人……他们说我欠钱……”
“我没出轨。”我说,“是误会。”
她闭上眼,更多的眼泪涌出来。
“我知道……后来我知道了……但他们不放我走……逼我做事……”
“做什么事?”
“写报告……”她说,“环保项目的假报告……帮他们骗补贴……”
所以那些在图书馆和写字楼的工作,是做假材料。
“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真名……”依诺声音颤抖,“高的叫龙哥,胖的叫老三……他们上面还有人……”
“有多少人?”
“不知道……我只见过他们俩……”
外面传来开门声。
我们同时僵住。
脚步声,去厕所的声音。冲水声。脚步声回到左边房间,关门。
我松开依诺,她紧紧抓住我的手不放。
“我得走了。”我说,“但我会救你出去。你再坚持两天。”
她摇头,眼泪直流。
“危险……你别来……报警也没用……他们和本地有关系……”
“我有办法。”我说,“你告诉我,他们一般什么时候盯你最松?”
她想了想。
“下午……三点到四点……龙哥要睡觉……老三有时候会出去买烟……”
“好。”我说,“后天下午三点,你想办法到楼顶。我带你走。”
她用力点头。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旧钢笔,塞进她手里。
“这个你拿着。如果情况不对,就用它防身。”
她握紧钢笔,像握住救命稻草。
“小雅……”她问,“小雅好吗?”
“好。”我说,“她想你。”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听外面的动静。
鼾声依旧。
轻轻拉开门,闪身出去,带上门。
穿过客厅,走到窗户边。
翻出去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依诺房间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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