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周,六三年生人,今年整六十。退休五年,退休金六千二,不高,但在我们这小县城,和老伴两人花,够用。按理说,该享清福了。可这清福,吃得心里发慌,咽不下去。
老伙计们聚一块儿,聊得最多的,不是钱。我们这代人,穷过,苦过,能吃饱穿暖,有退休金拿,知足。最熬人的,是家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躲不开、解不脱的“状况”。
就像身上长了六块不痛不痒的癣,看着不碍事,可总在那儿,提醒你:老了,日子不由人了。
一、 孩子在“漂”,心在悬
儿子今年三十五,在北京。说是“搞IT”,听着光鲜,可我知道,不容易。租房,一个月六千,合租。吃饭,随便一顿外卖三五十。加班是常态,凌晨两三点发朋友圈是“奋斗”。
去年国庆回来,待了三天,接了一百多个工作电话。他妈想跟他说说话,他眼睛盯着电脑,嗯嗯啊啊应付。走的时候,他妈偷偷抹眼泪,说:“儿子,要不...回来吧?在老家找个事,家里有房子,不用交房租。”
儿子苦笑:“妈,回不来了。我学的这行,老家没岗位。再说,房贷还没还完呢...”
是,三十岁那年,他掏空了我们老两口半辈子积蓄,加上贷款,在北京五环外买了个六十平的小房子。现在每月一万多的房贷,像条鞭子,抽着他往前跑,不敢停。
我和他妈,心就这么悬着。怕他累着,怕他身体垮。打电话不敢多问,问就是“还行”、“挺好”。可从他越来越少的头发,越来越深的黑眼圈,我们知道,不好。
最怕半夜电话响。一响,心就提到嗓子眼,怕是北京来的坏消息。有次他感冒发烧,一个人在家躺了两天,没跟我们说。后来他妈看他朋友圈状态不对,打电话追问,他才说。挂了电话,他妈哭了一宿,说“孩子在那儿,死了都没人知道”。
我们能做什么?除了打点钱,说几句“注意身体”,什么也做不了。像两只老鸟,看着小鸟在风雨里飞,翅膀湿了,累了,可窝太远,够不着,喊不应。
二、 孙辈成了“手机儿童”
孙女十岁,儿子怕我们在老家带不好,接北京去了。一年见两次,寒假暑假。每次回来,感觉都变了。
以前回来,缠着我们讲老故事,去田里抓蚂蚱,在小河边玩水。现在回来,进门第一句话:“Wi-Fi密码多少?”然后就抱着手机或平板,能坐一天。吃饭叫不动,说话听不见,眼睛像粘在屏幕上。
“圆圆,看什么呢?”我问。
“抖音。”
“什么音?”
“说了你也不懂。”她头都不抬。
老伴做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端到她面前,她说“等会儿,这局马上完”。等“这局”完了,排骨凉了,油凝了,她扒拉两口,说“没味”。
想跟她聊聊天,她说的话,我听不懂。什么“CPDD”,什么“yyds”,什么“绝绝子”。我像听天书。
她玩的那个游戏,我看过,花花绿绿,一群小人打来打去,吵得头疼。我问她这有什么好玩的,她说:“爷爷,你不懂,这叫社交,叫放松。”
放松?我看着她紧绷的小脸,盯着屏幕发光的眼睛,这叫放松?
最让我难受的,是那份隔阂。以前她趴我背上,让我当大马骑。现在我想摸摸她的头,她下意识地躲。她想跟我分享手机里好玩的视频,我看两秒就头晕,摆摆手说“爷爷眼睛花,看不清”。她撇撇嘴,转身走了。
我们之间,好像隔了层厚厚的、看不见的玻璃。她在玻璃那边,活在手机里。我们在玻璃这边,活在回忆里。互相看得见,但摸不着,声音传不过去。
三、 老伴身体是“天气预报”
老伴比我小两岁,高血压,糖尿病,膝盖还不好。她身体,比天气预报还准。一变天,膝盖先疼。一累着,血压就上来。血糖稍微高点,浑身没劲。
每天早晨,看她从床头柜拿出那一小把药,红的,白的,黄的,仰脖子吞下去,我心里就一揪。那些药,像定时炸弹的倒计时,提醒我,我们走在生命的后半程了。
上个月,她半夜腿抽筋,疼得直冒冷汗。我起来给她揉,揉了半天才好。她喘着气说:“老头子,我要是瘫了,你可别管我,送我去养老院。”
“胡说!”我瞪她,“有我在,哪儿也不去。”
“你在?你能在几年?”她苦笑,“咱俩,总有一个先走。剩下的那个,怎么办?”
我答不上来。是啊,怎么办?孩子们在外地,有自己的家,自己的难。我们不想拖累他们,可两个人互相拖着,也累。
她现在不敢出远门,怕找不到厕所,怕腿疼走不动。旅游?以前说退休了要走遍中国,现在连去市里逛个公园,都得掂量掂量。家,越来越像个舒适的笼子。安全,但也小。
四、 父母成了“老小孩”
我这边,父母都八十多了,住在老家乡下。父亲老年痴呆,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认识我,叫我小名。坏的时候,问我“你是谁”,“我儿子呢”。母亲腿脚不好,照顾父亲吃力。
我每周回去一趟,送吃的,送药,收拾屋子。每次走,母亲都送到村口,说:“别老回来,跑一趟怪累的。我们挺好。”
可我知道,不好。上次回去,看见父亲把裤子当上衣穿,扣子扣得乱七八糟。母亲在一边抹眼泪,说“管不了了,说也不听”。
我想接他们来城里,他们不肯,说“住不惯楼房”,“没地方串门”。请保姆,他们嫌贵,嫌外人不可靠。只好让我妹妹(嫁在邻村)多照看着点,可我妹妹也有自己的公婆孩子。
夹在中间,两头难。往上,父母老了,需要照顾,我却不能常在身边。往下,孩子在外打拼,需要支持,我却使不上劲。自己呢,也一身毛病,力不从心。
像根扁担,两头都沉,中间那根木头,已经开始“嘎吱”响了。
五、 亲戚情分薄如纸
以前在村里,亲戚走动勤。谁家有事,一呼百应。现在,都散了。有的进城了,有的跟孩子去外地了,剩下的,老了,走不动了。
上个月,堂哥家儿子结婚,在县城办酒。我去了,坐那儿,一桌子人,一半不认识。认识的,也老了,胖了,秃了,聊不到一块儿。说来说去,就是“孩子怎么样”、“身体怎么样”、“退休金多少”。
吃完饭,加了微信,说“常联系”。可加了之后,朋友圈点点赞,从没私聊过。有事?没事谁找你?找你,八成是“帮忙砍一刀”,或者“孩子单位投票”。
亲戚群倒是热闹,天天几百条消息。可都是转发养生文章,谣言八卦,或者推销东西。真正的家长里短,心里话,没人说了。说了,也没人当真,还可能传歪了。
人情越来越薄,像冬天的被褥,看着厚,盖在身上,不暖和。遇到事,能靠的,还是老伴,和兜里那点钱。亲戚?锦上添花的有,雪中送炭的,难了。
六、 自己成了“没用的人”
退休头两年,觉得解放了,自由了。可时间一长,不对劲了。
每天醒来,不知道干什么。做饭,打扫,看电视,遛弯...日子像复印出来的,一天和另一天没什么区别。社会上的新鲜事,听不懂,跟不上。孩子们聊的东西,插不上嘴。
有时候想找点事做。去社区问问,人家说“志愿者要六十以下的”,“电脑操作要熟练的”。我摆摆手,算了。
价值感,一点点流失。以前在单位,再小的岗位,也是个“螺丝钉”,机器转,有你一份力。现在,机器还在转,可你这颗螺丝钉,被卸下来了,放在工具箱里,慢慢生锈。
老伴有时抱怨:“你说你,在家就知道看手机,不能帮我干点啥?”
我说:“干啥?地你擦了,衣服你洗了,饭你做了。我干啥?”
“那你...那你出去找人下棋,聊天,别老在家碍眼。”
我出去了,在公园长椅上坐着,看人来人往。那些遛娃的,跑步的,跳舞的,都有个“由头”。我呢?就干坐着,像个多余的摆设。
最深的那种无奈,不是穷,不是病,是那种“不被需要”的感觉。像件过时的旧家具,扔了可惜,留着占地方。你自己也知道自己过时了,可又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升级”一下。
老周的“熬”法
这六桩心事,像六块石头,压在心里。搬不开,化不掉。怎么办?熬着呗。
我和老伴,现在就想开了几点:
第一, 保重身体是头等大事。我们俩好了,孩子才能安心在外面闯。我们倒了,才是给孩子最大的拖累。所以按时吃药,适当活动,吃得清淡点。
第二, 孩子的事,少插手,少打听。问了,他也报喜不报忧,徒增烦恼。他需要钱,我们量力给点。他需要人,我们去不了,就多打电话,少说教。
第三, 孙子的事,更不掺和。教育理念不同,说了招人烦。她想玩手机,就玩会儿吧,总比出去学坏强。我们对她,就一个原则:疼,但不惯。每次回来,多做好吃的,多给零花钱,剩下的,交给她爸妈。
第四, 对父母,尽最大努力,但别强求。每周回去看,经常打电话。实在不行,凑钱请个靠谱的保姆,或者送条件好点的养老院。别把愧疚全揽自己身上,我们这代人,活得也不容易。
第五, 亲戚朋友,随缘。能走动的走动,走不动的不强求。有三五个能说真心话的老伙计,就够了。其他的,点赞之交,也挺好。
第六, 给自己找点乐子。我现在学种花,阳台上摆满了。老伴学跳广场舞,虽然动作不协调,但图个乐呵。我们还计划,等疫情彻底过去,身体还行的时候,报个老年团,去附近转转。不图看多少风景,就图个“在路上”的感觉。
昨天跟儿子视频,他说最近升职了,压力更大了,但工资也涨了点。我听了,说“好事,注意身体”。
孙女凑过来,给我看她画的画,说“爷爷,我得了美术比赛三等奖”。我夸“真棒”,虽然我看不懂她画的是什么抽象派。
父母那边,妹妹说这两天父亲精神挺好,还认出她来了。我听了,心里松快了点。
老伴的膝盖,贴了我买的膏药,说好多了。晚上我们一起看了集电视剧,为里面婆媳吵架的剧情,争论了几句。
你看,日子就这么过着。有愁,也有盼。有无奈,也有小温暖。
我们这代60后,就像一列跑了很久的绿皮火车,车旧了,零件松了,可还得吭哧吭哧地往前开。身上挂满了车厢——父母的,孩子的,孙辈的,自己的。每一节都沉,可哪一节也甩不掉。
那就挂着吧,慢慢地开。开不动了,就停一停,看看路边的风景。别的火车(70后、80后、90后)从旁边呼啸而过,也别羡慕。人家有人家的快,我们有我们的稳。
反正终点站,大家都一样。能做的,就是让这段最后的旅程,颠簸得轻一点,窗外的风景,多看一点。至于车上那些“状况”,能解决一点是一点,解决不了的,就带着走吧。
谁让咱们,是承上启下、扛着最多的一代人呢。这大概,就是咱们的命。认了,也就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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