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外面养了一个金丝雀,我身边的人都羡慕我,外面有解语花,直到有一天我看到妻子和一个男大学生举止亲密
结婚十年,我养了三年金丝雀。
兄弟们都说我牛逼,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林娇娇娇滴滴地靠在我怀里,苏念在家给我炖汤。
我得意了整整三年。
直到那天晚上,司机老刘开错路,我看到苏念搂着一个二十岁的男大学生,笑得比跟我热恋时还甜。
她回头看我,眼里没有慌张,只有一种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的痛快。
1
年会那天,我是全场最风光的人。
陆正霆,三十八岁,白手起家,科技公司CEO,身家过亿。这些头衔印在名片上只有几行字,但站在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里,它们就是我的王冠。兄弟们端着酒杯围过来,嘴里说着恭喜的话,眼睛却往我身边瞟。
林娇娇就站在我右手边,穿着香奈儿当季的黑色短裙,二十二岁的身段裹在昂贵的面料里,锁骨窝里洒着细闪的高光。她端着红酒杯,脸颊微红,像只温顺的猫一样靠在我肩侧。公司新来的实习生都知道她是我的女人,没人敢多看她一眼,更没人敢多嘴。
“陆总,嫂子那边……真不介意啊?”说话的是王磊,大学就跟在我屁股后面混的兄弟,现在是我公司的销售总监。他压低声音问,眼神却带着那种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羡慕。
我嗤笑一声,抿了口威士忌:“她敢?”
林娇娇适时地凑过来,替我挡了第三轮敬酒。她酒量不行,喝了两杯就脸红到耳根,但还是甜甜地笑着,对着每个来敬酒的人说“陆总今天胃不舒服,我替他喝”。懂事,乖巧,从不越界。这就是为什么她能在外面待三年,而之前的那些连三个月都撑不过。
张明远拍了拍我的肩膀,他是做房地产的,身边从不缺女人,但还是酸溜溜地说:“正霆,你是真会玩。家里那个是校花出身,外面这个是解语花,人生赢家啊。”
我笑了,没说话。
人生赢家这四个字,我确实担得起。
宴会进行到一半,我去了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遇到林娇娇,她正对着镜子补口红,看到我进来,转过身搂住我的腰,仰着脸说:“陆总,你今天好帅。”
我低头看她,那双眼角微挑的桃花眼里全是崇拜。
“娇娇,”我捏了捏她的下巴,“明天去提辆车,你自己挑。”
她眼睛一亮,但嘴上却说:“不用啦,我开你的那辆旧奥迪就行。”
我笑了笑,没接话。女人嘛,嘴上说不要,心里算得比谁都清楚。但我不在乎,我有的是钱。养个金丝雀,一年花不了几个子儿,换来的是面子、情绪价值和随时可以捏碎的控制感。
回到宴会厅时,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念发的消息:“老公,汤炖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了一眼,没回。
苏念,三十五岁,当年的校花,现在的全职太太。嫁给我十年,生了一个女儿,身材走样了,脸上的胶原蛋白也没了,每天穿着家居服在家里转悠,不是在厨房就是在洗衣房。偶尔我回家吃饭,她高兴得跟过年似的,忙前忙后伺候着。
她以为她是谁?一个依附我活着的女人罢了。
我给她房子住,给她卡刷,让她不用上班就能过上阔太太的日子。她应该感恩,应该知足,应该乖乖在家里待着,别给我添任何麻烦。
说实话,我甚至觉得她该庆幸。我外面有人,但从来没想过离婚。她这个年纪,离了婚还能找到什么样的?四十岁不到就成了黄脸婆,带着个拖油瓶,谁要?
所以我对她没有愧疚,一丝一毫都没有。
年会在十点半结束。林娇娇喝了太多,整个人挂在我身上,嘴里嘟囔着“陆总别走”。我叫了代驾,把她送回她住的公寓——那是我名下的房产之一,一百四十平,精装修,月租金两万八,免费给她住。
她躺在沙发上,裙子滑到大腿根,迷迷糊糊地说:“陆总,今晚别走了好不好?”
我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二十。
“明天还有会。”我丢下一句,转身走了。
到家的时候是十一点五十。别墅的灯还亮着,玄关处留了一盏暖黄色的壁灯。苏念从厨房端着一盅汤出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没有任何妆容。
“回来了?喝了不少吧?我炖了排骨莲藕汤,解酒的。”她把汤放在餐桌上,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坐下。汤确实炖得很好,排骨炖得脱骨,莲藕粉糯,汤头清亮。结婚十年,苏念的厨艺没得挑。
“女儿睡了?”我边喝汤边问。
“九点多就睡了,今天学了钢琴,累了。”苏念坐在对面,双手捧着杯子喝水,看着我喝汤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是满足,又像是小心翼翼。
我喝完汤,站起来准备上楼。
“老公,”她叫住我,犹豫了一下说,“下周是女儿学校的亲子活动,你能去吗?上次你答应了但没来,她挺失落的。”
我皱了皱眉。
“再说吧,看日程。”
我没等她回话就上了楼。女儿的事情向来是她负责,我的任务是赚钱。这种亲子活动去了也是浪费时间,一群女人和孩子叽叽喳喳,我一个男人坐在那里像什么?
洗漱完躺在床上,我翻看着手机。林娇娇发来一条消息:“陆总,到家了吗?我好想你。”
我回了个“嗯”。
她又发:“今天谢谢你,我超级开心。”
我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年轻女人就是这样,你给她一点甜头,她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你看。
而苏念,她已经很久没有对我说过“我想你”了。
不对,她说过。每天都在说,用炖汤说的,用留灯说的,用那些小心翼翼的眼神说的。只是我懒得看,也不屑于看。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今晚宴会上那些羡慕的眼神,闪过林娇娇的甜笑,闪过苏念在灯光下那张素净的、略显疲惫的脸。
我陆正霆这辈子,活得真他妈值。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停留了不到三秒,然后我就沉沉睡去。我睡得心安理得,睡得理直气壮。
所以我没看到,苏念在收拾完厨房后,站在楼梯口看了我卧室的方向很久。
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林娇娇发来的匿名短信:“姐姐,陆总今晚在我这儿哦。”
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刀锋上的寒光,一闪而过。
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打电话质问任何人。
她只是轻轻把短信删掉,关了灯,走进了客房。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以为我的完美人生会一直持续下去,以为苏念会永远乖乖在家炖汤,以为林娇娇会永远乖巧听话,以为那些兄弟们的羡慕会永远挂在脸上。
我什么都不知道。
2
苏念开始变了。
最初我没在意,女人嘛,隔段时间就要折腾一下,买几件新衣服换个发型,发发朋友圈等着别人夸。苏念以前也这样,只是后来被我冷落多了,渐渐就没了兴致。
但现在,她又开始了。
先是健身卡。她刷了我给的副卡,在某高端健身会所办了一张年卡,三万八。我收到消费短信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瞥了一眼,没当回事。中年妇女去健身房能干什么?跑跑步,上上瑜伽课,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证明自己还年轻。随她去。
然后是衣服。消费记录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某轻奢品牌连衣裙,八千四;某商场专柜的鞋,三千二;某护肤品的套装,一万多。一周之内,她刷了将近五万块钱。
周五晚上我难得回家吃饭,看到她穿着一条新买的墨绿色连衣裙坐在餐桌前,头发也换了新发型,做了个很自然的卷,妆容比平时精致了不少。
“哟,打扮上了?”我坐下,语气里带着点嘲讽,“怎么,中年叛逆了?”
苏念给我盛了碗汤,笑着说:“就是觉得该对自己好一点了,不行吗?”
“行,怎么不行。”我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黑卡,随手扔在桌上,“拿去刷,别给我丢人就行。穿出去让别人知道我陆正霆的老婆不寒碜。”
苏念看着那张黑卡,眼神顿了一下。
我没在意她的反应,低头开始吃饭。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都是我爱吃的。吃了两口,我随口说了一句:“健身别练太猛,你那个年纪容易受伤。”
“嗯,我知道。”苏念的声音很平静。
饭吃到一半,女儿从楼上跑下来,拿着一个手工课做的小玩意儿,兴高采烈地要给苏念看。苏念笑着接过,认真地夸了几句。女儿又转头看我,怯怯地叫了声“爸爸”,我点了点头,她就高兴得脸都红了。
小孩子就是好哄。
吃完饭我回书房处理邮件,苏念端了杯咖啡进来,放在桌上。她没走,站在书桌旁边犹豫了一下。
“老公,下周我可能要出去几天。”
“去哪?”我头都没抬。
“大学同学聚会,在杭州,顺便玩两天。”
“去吧。”我继续看着电脑屏幕,“注意安全。”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我处理完邮件,靠在椅背上,点开手机上的定位软件。那个软件是我让技术部门开发的,装在苏念的手机里,可以实时查看她的位置。我一直没告诉她。
位置显示她在家里,没什么异常。
我又点开消费记录,最近一周她确实花了不少钱,健身卡、衣服、护肤品,加起来将近十万。说实话,这点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她就算一个月花一百万,我也给得起。
但我好奇的是,她为什么突然开始花钱了?
不过这个念头只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过去了。女人的心思,懒得琢磨。
第二天是周六,我约了王磊去打高尔夫。球场上,王磊问我:“嫂子最近怎么样?”
“挺好,开始花钱了。”我挥杆,球飞出去,落点不错。
“那不是好事嘛,省得你在外面花钱,她在家给你省,你两头烧。”
我笑了笑,没接话。
下午回到家,苏念不在。保姆说她出去逛街了,女儿跟姥姥姥爷视频呢。
我上楼洗了个澡,出来看到手机上有几条消息。林娇娇发的,说她周末一个人在家无聊,问我要不要去陪她。
我正要回,司机老刘打了电话过来。
“陆总,有件事我想跟您说一下。”老刘的声音有点犹豫。
“说。”
“这两天我送太太出门,发现她去了几次XX大学附近。今天上午又去了,在那边待了两个多小时。”
我皱眉:“她去大学干什么?”
“我不太清楚,她没让我跟着,每次都让我把车停在路边的停车场,她自己走进去的。”
“行了,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手指摩挲着手机屏幕。
XX大学。
苏念去那里干什么?她没在那上过学,也没听说有什么亲戚在那。同学聚会?她的同学都三十五六了,谁没事往大学里跑?
我想了想,给她发了条消息:“在哪?”
过了几分钟,她回:“逛街呢,在商场。”
定位显示她在市中心的一家商场。不是大学附近。
我盯着屏幕,没再追问。
也许是我多想了。女人逛街逛到大学附近也不是不可能,那边有商圈,有公园,说不定就是去散步了。
但老刘那句“她没让我跟着”让我心里扎了根刺。
周一回到公司,林娇娇来送文件,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腰收得很紧,衬得她整个人纤细又乖巧。她把文件放在桌上,故意弯腰,领口微微敞开。
“陆总,周末我一个人好无聊哦。”她嘟着嘴撒娇。
“周末我有事。”我翻着文件,头都没抬。
“那今天晚上呢?我学了新的菜,想做给你尝尝。”
我抬眼看她。林娇娇确实好看,年轻,皮肤白,一双桃花眼会说话。而且她很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撒娇,什么时候该退让,从来不会在我面前提过分的要求。
“晚上再说。”
她甜甜地笑了,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陆总,你衬衫上有根白头发,我帮你拿掉吧。”
她走过来,手指在我肩上轻轻拂过,然后低下头,在我耳边说:“晚上我等你。”
她离开后,我闻到衬衫上残留的香水味,很淡,但很撩人。
我拿起手机,给苏念发了条消息:“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了。”
苏念很快回了个“好”。
那天晚上我去了林娇娇的公寓。她果然做了一桌子菜,味道一般,但她穿着吊带裙,灯光昏暗,红酒微醺,谁还在乎菜的味道?
凌晨一点,我回到家,苏念的房间灯已经灭了。
我在客房的床上躺下,脑子里还在回味林娇娇的身体。年轻真好,皮肤紧致,身体柔软,不像苏念,生完孩子后肚子上那道疤,我每次看到都觉得倒胃口。
第二天早上,苏念像往常一样早起做了早餐。我下楼的时候,她正在给女儿剥鸡蛋。
“昨晚应酬到很晚?”她问,语气平淡。
“嗯,陪客户。”
她没再说什么,把剥好的鸡蛋放在我盘子里。
我低头吃早餐,余光扫到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发送者的号码没有备注,消息内容我只瞥到几个字:“姐姐,昨晚陆总……”
苏念反应很快,立刻把手机翻了过去,扣在桌上。
“谁的消息?”我问。
“广告推送。”她笑了笑,面不改色。
我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但那天在公司,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那条短信我虽然只看到几个字,但“陆总”两个字太扎眼了。谁会叫她“姐姐”,然后提到我?
我让技术部的人查了一下那个号码,结果显示是个匿名卡,查不到实名信息。
我心里越来越不舒服,但面子上不能表现出来。难道苏念知道了什么?不可能。我一直很小心,林娇娇也不是那种会闹事的人。
可那条短信,那个“姐姐”的称呼,像根刺一样扎在我脑子里。
那段时间,我开始不自觉地关注苏念的一举一动。
我发现她换了香水,不再是以前那种淡雅的茉莉香,而是一种更成熟、更有攻击性的木质调。她每周去三次健身房,每次至少两小时。她开始注重穿搭,不再穿那些宽松的家居服,而是穿修身的连衣裙和质感很好的阔腿裤。
她整个人像被重新打磨过一样,一点点变得不一样了。
更让我不舒服的是,她的表情。以前她看我的眼神是小心翼翼的,带着讨好的意味。现在呢?她还是温柔,还是体贴,但那种温柔下面,好像藏着一层我看不透的东西。
就像一面湖,表面风平浪静,底下不知道有什么在翻涌。
有一天晚上我提前回家,看到她坐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很轻,我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只看到她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对我的那种温柔,而是真的开心的笑,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牙齿。
她挂了电话,转身看到我站在门口,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跟谁打电话呢?”我问。
“同学,聊聚会的事。”
她收起手机,从我身边走过。我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和以前不一样的那款。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打开定位软件,查看她最近一周的行程记录。健身会所,商场,家里,还有——
XX大学附近,出现了三次。
每次停留时间都在一小时以上。
我关掉手机,盯着天花板。
苏念去大学干什么?她在那认识谁?
我想起老刘说过的话:“太太每次都让我把车停在停车场,她自己走进去的。”
自己走进去的。
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去见了谁。
我心里那个刺扎得越来越深,但自尊心不允许我直接问她。问她什么?问她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那显得我多可笑。我在外面养了三年的女人,回家质问老婆有没有出轨?
我陆正霆丢不起这个人。
可那条短信和那些定位记录像毒蛇一样缠着我,我越告诉自己别在意,就越在意。
林娇娇也察觉到了我的异常。那天她在办公室给我按肩膀,轻声问:“陆总,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你别骗我,你最近都不怎么笑了。”她绕到我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我说,“如果你不开心,我陪你说说话好不好?”
我低头看她,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关心。
可我突然觉得有点烦。
“你先出去,我开会。”
林娇娇愣了一下,眼圈有点红,但还是乖乖站起来,小声说了句“好”,然后出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捏着眉心。
苏念到底在干什么?
那条“姐姐,陆总今晚在我这儿”的短信又是谁发的?
我拿起手机,打开和林娇娇的聊天记录。往上翻,最近她给我发的消息都很正常,无非是“想你了”“今天累不累”之类的话。
可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那条提到“陆总”的短信,怎么想都跟林娇娇脱不了关系。
我想直接问苏念,问她到底知不知道林娇娇的存在,问她为什么去XX大学,问她跟谁打电话笑成那样。
但每次看到她平静的脸,那些话就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因为一旦问了,就意味着我不再是那个掌控一切的人。
而我陆正霆,绝对不能接受这个。
3
那天晚上的事情发生得很突然,但回过头想,每一环都像是被人精心设计好的。
周三,我约了几个生意伙伴在城东的私人会所吃饭。喝的是茅台,谈的是下季度的合作。桌上烟雾缭绕,几个老男人推杯换盏,气氛正好。王磊坐在我旁边,喝得脸红脖子粗,搂着我的肩膀说:“正霆,你说咱们这些人,钱赚够了,女人玩过了,还有什么追求?”
我笑了笑,把杯里的酒干了。
散场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我让老刘开车送我回家,坐在后座上闭着眼睛醒酒。车子开出去十几分钟,我睁开眼,发现窗外的路不对。
“老刘,这哪条路?”
老刘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陆总,前面修路封了,得绕一下。从XX大学后门那边走,稍微远点,但路顺。”
我没多想,又闭上了眼睛。
车子开了一段,我隐约听到老刘说了句:“咦,那不是嫂子吗?”
我猛地睁开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XX大学后门的街道上,路灯昏黄,人行道上走着两个人。
女人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裙摆在大腿中部,露出一双匀称笔直的腿。她踩着裸色的高跟鞋,走路的姿态很轻盈,长发散在肩上,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苏念。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我面前穿过裙子了。在我印象里,她永远是那副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围着围裙在厨房转悠的样子。
可此刻的她,像个二十多岁的女人。
而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
不,不是男人,是男孩。他看起来二十岁出头,身高目测一米八五以上,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深色的运动裤,肌肉线条在路灯下若隐若现。他长得很帅,是那种会让女孩子尖叫的类型,五官深邃,下颌线锋利,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年轻的、蓬勃的生命力。
他的手,正自然地搭在苏念的腰上。
苏念没有推开。
她在笑。那个笑容我太陌生了,不是对我的温柔,不是对女儿的慈爱,而是一个女人在面对让自己心动的人时才会露出的笑。
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带着点娇羞,带着点放肆。
我盯着那个画面,脑子里嗡的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老刘,停车。”
声音不是从我嘴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刘把车停在路边,我推开车门,踉跄着下了车。酒精和怒火混在一起,让我的脚步有些虚浮。我攥着拳头,大步朝那两个人走过去。
街边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还没走近,苏念就回头了。
她看到我了。
我以为她会慌。
任何一个出轨的女人被丈夫当场撞见,第一反应都应该是慌张、害怕、手足无措。她应该推开那个男孩的手,应该脸色煞白,应该结结巴巴地解释。
但她没有。
她看着我,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那个眼神,不是慌张,不是害怕,不是愧疚。
是挑衅。
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挑衅。
仿佛在说:你终于看到了?
我站在原地,被那个眼神钉住了。
她身边的男孩也转过头来看我,没有慌张,没有要跑的意思。他甚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从容,像是在说“哦,你就是那个男人”。
我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苏念!”我吼了一声,冲上去。
苏念不紧不慢地对那个男孩说了一句什么,男孩看了我一眼,松开她的腰,转身走了。走得不慌不忙,甚至还有心情把手插在裤兜里。
我冲到苏念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那个男的是谁?”
苏念低头看了一眼我抓住她的手,然后抬起头,平静地看着我。
“你在跟谁说话?”
“我问你那个男的是谁!你他妈跟他什么关系?”
我的声音在深夜的街道上炸开,路过的几个行人停下来看。苏念没有挣扎,也没有解释,就那么看着我,眼神里甚至带着一点好奇,好像在看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生物。
“你先松手。”她说,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被抓奸的女人。
“松你妈的手!你给我说清楚!”
“陆正霆,”她叫了我的全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确定要在街上闹?”
她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我在街上闹?我陆正霆,身家过亿的上市公司CEO,在街头跟老婆吵架,让路人围观?
我松开她的手,胸膛剧烈起伏,酒精和愤怒让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上车。”我咬着牙说。
苏念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朝车的方向走去。她走路的姿态依然很稳,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没有一点慌乱。
我跟在后面,盯着她的背影。
那条白色连衣裙我第一次见。她在家里从来不穿成这样。
车上,老刘识趣地没说话,默默开车。我和苏念坐在后座,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我盯着窗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那个男孩的手搭在她腰上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脑子里回放。她那个笑容,那个挑衅的眼神,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地剜我的心。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到家后,苏念换了鞋,径直走向客厅。我跟在后面,把门摔得震天响。
“说吧。”我把西装外套扔在沙发上,站在她面前。
苏念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腿,姿态很放松。她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要汇报工作的下属。
“说什么?”
“别跟我装傻!”我吼起来,“那个男的是谁?你们在一起多久了?你每周去大学那边是不是就是为了见他?”
苏念没有回答,而是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客厅的电视关了。刚才保姆可能在看,电视还开着。
“我问你话呢!”我伸手拍掉她手里的遥控器,遥控器摔在地上,电池弹出来滚到角落里。
苏念终于收起了那种平静的表情。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仰着脸看我。
“陆正霆,你在外面养了三年的女人,回家跟我演恩爱夫妻,你觉得自己有资格问我这个问题?”
我愣住了。
她知道。
她知道林娇娇的事。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砸在我胸口,但很快,羞耻感就被愤怒取代了。她凭什么?就算我在外面有人,那也是我的事。她一个靠我养着的女人,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你知道又怎么样?”我冷笑,“我养得起你,你就给我乖乖待着。别以为你在外面勾搭个小白脸就能跟我叫板。我告诉你苏念,离婚了你什么都没有,你信不信?”
“离婚?”苏念笑了,那个笑容让我后背发凉,“谁说我要离婚了?”
“你不离婚?你他妈在外面跟别的男人搂搂抱抱,你还想不离婚?”
“我跟别的男人搂搂抱抱?”苏念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但很快又压下来,像是在控制什么,“陆正霆,你跟林娇娇在酒店里滚床单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离婚?”
我被噎住了。
她连林娇娇的名字都知道。
“你跟踪我?”
“我不用跟踪你。”苏念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一个文件夹,然后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录音文件。
我犹豫了一下,点开播放。
“苏念就是个保姆,要不是看在女儿的份上,我早跟她离了。”
是我的声音。
录音还在继续。
“等她四十岁就离婚,到时候给她套房子,打发走就行了。她现在这个年纪离了也没人要,她不敢闹。”
“陆总,你对苏姐姐这么狠心啊?”
那是林娇娇的声音,娇滴滴的,带着点撒娇的味道。
“狠心?我养她十年,吃我的住我的,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录音里还有别的声音,酒店房间里的电视声,水龙头的声音,林娇娇的笑声,我的笑声。
一段又一段,清清楚楚,像刀子一样锋利。
我关了录音,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你什么时候录的?”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苏念重新坐下,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冷静。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她继续说,“你带林娇娇去酒店的那张卡,用的是公司账户,你以为我查不到?你给她租的那套公寓,房产在你名下,你以为我看不到房产税的单子?你每次应酬完去找她,老刘都会把行程记在出车记录里,你以为他在给谁记?”
老刘。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老刘是你的人?”
“老刘是钱的人。”苏念说,“他两头吃,一边拿你的工资,一边收我的钱。你觉得他给谁通风报信更多?”
我终于明白那些“不小心”是怎么回事了。
那天晚上老刘“不小心”开错路,今天他又“不小心”绕路经过XX大学后门。
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我盯着苏念,第一次觉得这个女人很陌生。
“所以江辰呢?”我问,“他也是你安排的人?”
苏念笑了。
“江辰不是我情人,”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残忍的愉悦,“是我雇的演员。”
我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体育系大三学生,校篮球队的,一米八六,长得帅,身材好。”苏念像是在念一份简历,“我每小时付他五百块,陪我在大学附近散步、吃饭、喝咖啡。他还得配合我演一些亲密的动作,比如刚才你看到的那种——搂腰、牵手、凑近了说话。”
她顿了顿,看着我,眼神慢慢变冷。
“我要的从来不是你的钱,陆正霆。”
她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个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份诊断报告。
她把报告推到我面前。
“我已经查出HIV初期。”
我低头看那张报告,上面写着苏念的名字,写着检测结果,写着那个我连想都不敢想的字母组合。
“不可能。”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怎么不可能?”苏念的声音依然平静,“你知道林娇娇除了你之外,还有别的男人吗?”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去查查,”苏念说,“你带回来的,不是一个人。”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沙发上的我。
“传染源是你,陆正霆。是你从林娇娇那里带回来的,然后传染给了我。”
我抬起头,看到她的眼眶红了,但始终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我要的不是你的钱,不是你的房子,不是你的公司。”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我要的,是你这条命。”
4
那个夜晚,我的世界被彻底碾碎了。
苏念说完那句话之后,就转身上了楼。她的脚步很轻,踩在楼梯上的声音像是在演奏一首安静的安魂曲。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张HIV初筛阳性的诊断报告,盯着那个我连拼写都觉得陌生的单词。
HIV。
人类免疫缺陷病毒。
我拿起那张纸,手指在发抖。报告上写的检测时间是两周前,检测机构是市疾控中心授权的三甲医院,结果那一栏盖着红色的印章,上面写着“初筛阳性,建议进一步确认”。
我掏出手机,上网搜这个病。窗口期,潜伏期,阻断药,鸡尾酒疗法,终身服药,免疫系统崩溃,机会性感染。这些词像一把把刀子扎进我的脑子。网上说,高危行为后72小时内服用阻断药,有希望避免感染。可我的高危行为是什么时候?三年前,两年前,一周前,昨天?
我不知道。
苏念说是通过我感染的。那她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她有没有去确诊?她有没有开始治疗?那个演员江辰知不知道她有这个病?
无数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炸开,我觉得自己像被人扔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
我拿起手机,想给林娇娇打电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没有拨出去。
凌晨三点,我在客房的床上辗转反侧,浑身发冷,又觉得燥热,分不清是症状还是心理作用。我闭上眼睛,就看到苏念那个眼神,看到江辰的手搭在她腰上,看到那份报告上那个红色的印章。
我爬起来,去洗手间照镜子。
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脸色灰白,额头上全是汗。这还是那个在年会上搂着林娇娇、被兄弟们羡慕的陆正霆吗?
我对着镜子站了很久,然后做了这辈子最怂的一件事——我打开药柜,翻出家里的备用药,阿莫西林、布洛芬、维生素C,不管是什么,抓了一把吞下去。
我知道这没用。但我需要做点什么,什么都不做会让我发疯。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下楼。苏念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是一碗白粥和一碟小菜。她看到我,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女儿呢?”我问,声音沙哑。
“送上学了。”苏念夹了一筷子咸菜,慢慢嚼着。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桌子上还有一碗粥,是给我盛的。我看着那碗粥,想起以前每次喝她炖的汤、煮的粥,都觉得理所当然。现在看着这碗粥,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有没有在里面吐过口水?
这个念头很可笑,但我笑不出来。
“那个报告,”我开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你确诊了吗?”
苏念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觉得我会把一份没确认的东西拿给你看吗?”
“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月前。”苏念说,“我去做常规体检,顺便查了传染病四项。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单独找我谈话,建议我通知配偶一起检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念笑了,那个笑容让我浑身不舒服。
“告诉你?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养了三年的小情人身上带着艾滋病毒,然后让你赶紧去吃阻断药,救你一命?”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锋利。
“陆正霆,你觉得我会救你吗?”
我被这句话噎住了。
她说得对,她为什么要救我?我出轨三年,在外面跟别的女人说她是个保姆,说她是个黄脸婆,说等女儿大点就离婚把她打发走。她凭什么救我?
“那你呢?”我问,“你有没有去治疗?”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苏念站起来,拿起包,“今天我去公司,有件事要跟你谈。下午两点,你办公室。”
“你去我公司干什么?”
苏念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从今天开始,我会以公司核心技术专利持有人代表的身份,出席董事会。”
我猛地站起来。
“你什么意思?”
苏念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我抓起那份文件翻开,看了几行,手开始发抖。
那是一份专利权转让协议的复印件。上面写着,公司最核心的三项技术专利,最初的专利申请人是苏念的父亲——苏建国的名字。而苏建国在十年前将这些专利授权给公司使用,授权期限是十年。
今年,正好是第十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十年前的事像洪水一样涌上来。
十年前,我三十八岁,苏念二十五岁。她刚从大学毕业没多久,是学校的校花,追她的人排着队。而我,只是一个刚起步的小公司老板,手里没什么钱,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跟苏建国合作开发的三项技术专利。
苏建国是搞技术的,我在大学里认识的,当时他是系里的副教授,手里握着几项很有前景的专利,但没有商业化的能力。我找到他,说要合作开公司,他出技术,我出资金和运营。我们五五分成,签了十年的授权协议。
公司开了两年,做起来了。苏建国在公司的地位越来越高,很多技术人员都听他的。我当时年轻气盛,觉得这个公司是我一手拉扯起来的,凭什么核心技术捏在别人手里?
于是我做了一件事。我找人在苏建国的合同上做了手脚,把专利权从共同持有变成了他个人持有,然后又伪造了一份授权协议,把十年的授权期缩成了五年。等五年到期,我再以续约为条件,逼他把专利以低价转让给公司,然后把他从公司踢了出去。
苏建国当时已经查出了癌症,经不起折腾。他被我赶出公司后,病情迅速恶化,不到半年就去世了。
苏念在那之后不久嫁给了我。我以为她不知道那些事,以为她只是需要一个依靠。
现在看来,她什么都知道。
我拿起手机,打给公司的法务总监。
“李律师,公司那几项核心专利的授权协议,什么时候到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陆总,我正要跟您汇报这件事。苏建国先生名下的那三项专利,授权协议今年年底到期。按照协议条款,如果要续约,需要专利权持有人——也就是苏建国的继承人——签字同意。”
“谁是继承人?”
“苏建国的独生女,您的太太,苏念。”
我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苏念嫁给我,不是为了依靠,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感情。
她是为了拿回她父亲的东西。
我突然想起苏建国死的时候,苏念站在殡仪馆里,穿着一身黑衣服,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我当时觉得她坚强,还安慰她说以后我会照顾她。
现在想起来,她当时看着我,眼睛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什么感激。
是恨。
下午两点,苏念准时出现在我办公室。
她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头发盘起来,化了很淡的妆。整个人看起来像换了个人,不再是那个在家穿着家居服炖汤的家庭主妇,而是一个准备上战场的女将军。
林娇娇正好从办公室门口路过,看到苏念,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苏念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进了我的办公室。
“关门。”她对我说。
我关上门,站在门口,看着她在我对面坐下。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文件。
“这是第一份。”她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专利权续约协议。我父亲当年跟公司签的是十年授权,现在到期了,你要续,就得按我的条件来。”
我拿起那份协议翻了翻。
条件很简单:公司每年支付苏念个人专利授权费两千万,连续支付五年。五年后,专利权自动转让给公司,苏念退出。
“两千万一年?”我冷笑,“你这是抢钱。”
“你不签也行,”苏念说,“年底授权到期,公司的核心产品就不能生产了。你觉得你的客户能等多久?三个月?半年?等你想办法绕过我的专利,他们早就换供应商了。”
她说的没错。公司百分之八十的营收来自那几项专利相关的产品。没有那些专利,公司的估值至少跌百分之七十。
“第二份。”苏念又推过来一份文件。
我翻开,脸色变了。
那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苏念要求我将名下百分之三十的公司股份转让给她,理由是“夫妻共同财产分割”。
“我们还没离婚,你分什么财产?”
“谁说我要离婚了?”苏念说,“我要的是公司的控制权。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加上我手上专利授权的筹码,董事会里至少有一半人会站在我这边。”
“你做梦。”
苏念没有跟我争辩,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你跟林娇娇在酒店的所有录音,还有你们在一起的照片和视频。如果你不签,这些东西会出现在明天所有的新闻媒体上,包括你在床上说的那些话——‘苏念就是个保姆’、‘等她四十岁就离婚’、‘她不敢闹’。”
她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像在念一份菜单。
“你觉得你的客户、你的供应商、你的员工,看到这些东西,还会相信你吗?一个在老婆背后捅刀子的男人,会在生意场上讲诚信?”
我盯着她,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了。
“第三份。”苏念又推过来一份文件。
这份文件薄得多,只有两页纸。
我翻开,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份报警回执的复印件,上面写着报案人苏念,报案内容是陆正霆涉嫌商业诈骗,具体事由是十年前伪造合同、侵占苏建国的专利权。
“我已经把所有的证据提交给了经侦大队,”苏念说,“包括当年的合同原件、伪造的签字鉴定报告、以及三位知情人的证词。”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胜利者的笑容。
“陆正霆,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净身出户,公司归我,我撤销报案,不公开那些录音和视频。第二,你拒绝,然后我把所有东西交给警方和林娇娇的家人。”
“林娇娇的家人?”
“对,”苏念说,“林娇娇不知道她有这个病。你觉得她爸妈知道自己的女儿被一个老男人传染了艾滋,他们会怎么做?你觉得他们会来找你谈什么?”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疯了。”我说,声音干涩。
“我没有疯,”苏念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俯视着我,“我只是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她拿起包,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回头看我。
“你有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你还没有签,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身败名裂。”
门关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三份文件,看着那个U盘,看着那份报警回执。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我拿起手机,打给林娇娇。
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我打给老刘。
“陆总?”
“林娇娇在哪?”
“林小姐今天早上搬走了,公寓的钥匙留在了物业那里。”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摔在地上。
屏幕碎了,像我的世界一样。
5
三天。
苏念给了我三天时间考虑,但这三天里,我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是各种画面轮番轰炸——苏念那个挑衅的眼神,HIV报告上红色的印章,林娇娇在我身下娇喘的样子,苏建国临死前看我的那个眼神。
我一直以为苏建国恨我是因为我把他踢出了公司,现在我才明白,他恨我的原因比我以为的多得多。他恨我抢了他的专利,恨我毁了他的事业,更恨我骗了他女儿。
可他临死前什么都没说。他保守了这个秘密,让苏念带着仇恨嫁给我,让她在我身边潜伏十年,每天给我炖汤、洗衣、暖床,像一个最称职的妻子,然后把刀磨得越来越锋利。
这个女人,比我狠一万倍。
第一天,我去了医院。
我没敢用自己的名字挂号,找了个私立医院,用假名做了HIV检测。抽血的时候,护士让我露出胳膊,我看着那根针扎进血管,鲜红的血流进试管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些血里,有没有那个东西?
医生说结果要等三天。
三天。又是三天。
我走出医院的时候,腿是软的。阳光照在我身上,我觉得自己像个行走的鬼魂。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着定制西装、戴着名表的男人,可能已经感染了绝症。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苏念说她查出HIV初期。那她有没有传染给江辰?那个二十岁的体育系大学生,每小时拿五百块陪她演戏的男孩。如果他被传染了,他会怎么做?他会告她吗?还是会来找我?
我打了个冷战。
第二天,我去找林娇娇。
她搬走了,但我知道她常去的地方。城东有一家日料店,她以前总缠着我去,说那里的三文鱼很新鲜。我开车过去,在店门口等了一个小时,没看到她。
我又去了她常逛的那家商场,在她喜欢的那几个专柜附近转了两圈,也没有她的影子。
最后我让技术部的人查她的手机定位。技术总监告诉我,她的手机已经关机超过四十八小时,最后一次定位是在城西的一个老旧小区。
我开车过去,在那个小区门口等了整整一下午。
傍晚的时候,我看到她了。
林娇娇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一袋东西,低着头快步走进小区。她没有化妆,脸色很差,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看起来像三天没睡觉。
我下车,跟了上去。
“娇娇。”
她听到我的声音,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
我追上去,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你跑什么?”
林娇娇转过头,我看到她的眼睛红肿,像是哭过很久。
“陆总,你别碰我。”她的声音发抖。
“我问你一件事,你必须跟我说实话。”我压低声音,“你有没有查过HIV?”
林娇娇的脸瞬间白了。
不是那种比喻意义上的白,是真的、肉眼可见地失去了所有血色,像一张纸,像一面墙。
她手里的袋子掉在地上,里面的方便面和矿泉水滚出来。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你查过了?”我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娇娇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肩膀,哭得像个孩子。
“我上周去查的,”她抽泣着说,“结果是阳性。我不知道是怎么得的,我真的不知道。陆总,你救救我,你带我去看病好不好?我不想死。”
我站在原地,看着蹲在地上哭的林娇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说她不知道是怎么得的。她说她也是受害者。
我突然想起苏念说的话——“林娇娇除了你之外,还有别的男人。”
“你除了我,还有谁?”我问。
林娇娇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
“什么?”
“我问你,你除了我之外,还跟谁上过床?”
她愣住了,然后低下头,不说话。
“说!”
“有……有一个,”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去年认识的,他说他是做生意的,对我很好。但他后来就不联系我了,我连他的真名都不知道。”
“他叫什么?”
“我不知道,他只让我叫他‘干爹’。”
干爹。
这个词像一把刀,扎进我的胸口。
“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用不用安全措施?”
林娇娇摇了摇头,哭得更厉害了。
“他说不喜欢用,我就……我就没坚持。他说他身体很好,定期体检的,不会有问题。”
我松开她的胳膊,后退了两步。
我看着这个女人,这个我在年会上搂着出场的解语花,这个娇滴滴地替我挡酒的乖巧女孩,这个在我面前从来不会说不的温柔情人。
她是真的不知道。
还是装作不知道?
不重要了。结果是一样的。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林娇娇的声音:“陆总!陆总你别走!你带我去看病好不好?我没钱,我真的没钱了!”
我没有回头。
上了车,我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我突然笑了。
我养了三年的女人,把我传染上了绝症,而我甚至不知道她是从谁那里染上的。一个我不知道名字的“干爹”,一个比我还不负责任的老男人,可能在某个酒店的床上,把病毒传给了她,她又传给了我,我又传给了苏念。
一条完整的、肮脏的传播链。
而我,是链条上最蠢的那一环。
第三天,我去找了律师。
不是公司的法务,是我私下找的,一个专门打离婚官司和商业纠纷的资深律师,姓周。我在他的办公室里坐了半个小时,把情况说了一遍,当然,略去了HIV的部分。
周律师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陆总,说实话,您的处境很被动。”他摘下眼镜擦了擦,“专利授权那块,按照合同条款,苏念作为继承人确实有权要求重新谈判。至于当年的商业诈骗指控,如果她手上有确凿证据,警方立案的可能性很大。”
“如果打官司,我有几成胜算?”
周律师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让我很不舒服的同情。
“专利权方面,您大概有两到三成。合同伪造是刑事犯罪,一旦坐实,您面临的不是赔偿问题,是刑事责任。我的建议是——尽量庭外和解。”
庭外和解。
换句话说,就是认输。
从周律师的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街边,点了一根烟。我已经戒烟五年了,但现在我需要尼古丁来麻痹自己的神经。
手机响了。是苏念打来的。
“三天到了。”她说,声音很平静。
“我知道。”
“你的决定?”
我沉默了很久。街上的车流声、行人的说话声、远处传来的警笛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嘈杂的交响乐。
“明天上午十点,公司会议室,我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
她挂了电话。
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苏念不在,保姆说她出去办事了,女儿已经睡了。我上楼,走进女儿的房间,看着她熟睡的脸。
她长得像苏念,眉眼弯弯的,睡觉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我在她床边坐了很久,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才七岁。
等她长大了,她会怎么看待我这个父亲?一个出轨的丈夫,一个侵吞岳父财产的骗子,一个可能身陷囹圄的罪犯?
还是说,苏念会把这些事都告诉她,让她从心底里恨我?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今天开始,我的生活不会再有任何侥幸。
第二天上午十点,公司大会议室。
我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公司的几个主要股东,法务总监李律师,苏念带来的两个律师,还有苏念自己。
她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真丝衬衫,头发披散着,妆容精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气场,从容、笃定、不可撼动。
我突然想起十年前,她站在殡仪馆里的样子。一身黑衣服,眼眶红红的,没有哭。
从那一刻起,她就在等这一天。
会议开始了。
李律师先宣读了专利权续约协议的主要内容,然后是股权转让协议,然后是苏念撤销报案的和解条款。每一项条款都像是苏念亲手写的,字字句句都精准地卡在我的死穴上。
我一项一项地签了。
签到最后一份的时候,我的手顿了一下。
苏念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陆正霆。
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一个不认识自己名字的人写的。
签完之后,我把笔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苏念的律师开始整理文件。公司的几个股东面面相觑,有人想说什么,但看了看苏念的脸色,又把嘴闭上了。
苏念站起来,走到会议桌的这一端,站在我面前。
她伸出手。
“陆总,合作愉快。”
我看着她伸出的手,没有握。
她也不在意,收回手,转身对所有人说:“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从下周一开始,公司将进行管理层调整,具体方案我会在董事会上提出。”
所有人都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苏念。
“为什么是今天?”我问。
苏念看着我,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我熟悉的温度——不是温柔,是怜悯。
“因为今天是我爸爸的忌日。”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钟摆,像倒计时。
我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外面开始下雨了。
6
签完那些协议之后,我以为最坏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我错了。
苏念根本没有停手的意思。那些协议只是她开胃的前菜,主菜还在后面。
周一早上,我照常去公司。车刚停进地库,我就觉得气氛不对。平时这个点,地库里很安静,但今天停了很多车,有些车我不认识。电梯口站着两个保安,不是我常见的那几个面孔。
我走进电梯,按了顶楼的键。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我听到了会议室方向传来的声音——很多人,很嘈杂,像是在开会。
我没记得今天安排过任何高层会议。
我走到会议室门口,透过玻璃墙看进去,瞳孔猛地一缩。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公司所有部门总监以上的管理层,全部到齐。几个主要股东坐在前排,财务总监、销售总监、技术总监,一个不少。
而站在投影幕布前的人,是苏念。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头发盘起来,戴着一条细细的珍珠项链。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家庭主妇,倒像一个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了很多年的职业经理人。
投影幕布上,正在播放一个PPT。封面上写着:公司战略重组方案。
我推门进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那些眼神里有惊讶,有尴尬,有幸灾乐祸,有同情。王磊坐在第二排,看我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一个死人。
“这是怎么回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苏念转过身,看着我,微微一笑。
“陆总,你来得正好。我正在向管理层介绍公司下一步的战略调整方案。请坐。”
她的语气像在对一个普通员工说话。
我没有坐。我走到会议桌的主位,拉开椅子,准备坐下。
“陆总,”苏念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天这个会议,我主持。”
她的手轻轻按在投影遥控器上,像是在按一个核弹发射按钮。
我站着,她站着。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的风声。
“各位,”苏念打破沉默,转向所有人,“昨天,陆总已经签署了股权转让协议和专利权续约协议。根据协议条款,从今天起,我持有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同时拥有核心专利的独家授权谈判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意味着,我将进入公司董事会,并担任执行副总裁,分管战略和法务。”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苏念按了一下遥控器,PPT翻到下一页。
“下面,我宣布第一项人事调整。”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原销售总监王磊,从即日起调任西北区域经理,即刻生效。销售总监一职由原副总监李敏接任。”
王磊的脸瞬间白了。
“凭什么?”王磊站起来,声音里压着怒火,“我没有犯任何错误,凭什么把我调走?”
苏念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总监,你在过去三年里,利用职务之便,多次陪同陆总参加非公务应酬,费用从公司账上支出,总计金额超过八十万元。这些费用的报销单据我都看过,每一笔都不符合公司财务制度。如果你觉得这个调任不合理,我们可以先谈一谈这些报销单的事。”
王磊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我替你扛了这么多事,你就这么对我的”的委屈。
我避开他的目光。
王磊是我的兄弟,大学就跟着我混的。那些应酬确实是为我安排的,那些费用也确实是我让他报销的。我知道这不合规,但我从来没想过这会被翻出来。
苏念翻了,而且翻得干干净净。
王磊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声音,像一声枪响。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我,也不敢看苏念。
苏念继续宣布人事调整。技术总监被调去管一个边缘项目,财务总监被换了,连前台主管都被换成了她的人。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
每宣布一个,我就感觉自己的权力被抽走一分。
到最后,我身边的人一个都不剩了。
“最后,”苏念翻到PPT的最后一页,“关于陆正霆先生的职务安排。”
我盯着她。
“陆正霆先生将继续担任公司CEO,负责日常运营管理。但公司的战略决策、重大投资、人事任免,需经董事会批准。董事会新增三名独立董事,由我提名。”
也就是说,我这个CEO,变成了一个高级打工仔。
所有重大决策,都要经过苏念控制的董事会。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紧紧攥着扶手。
苏念宣布会议结束。所有人陆续离开会议室,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没有人敢跟我说话。他们低着头快步走过,像在躲避一个瘟疫患者。
最后一个人离开,门关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苏念。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苏念收拾着桌上的文件,头都没抬。
“这才刚刚开始。”
“你信不信我把公司搞垮?”我说,“公司垮了,你什么都拿不到。”
苏念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笑了。
“你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你的名字还在这家公司的注册文件上。公司垮了,你一样身无分文。你不会跟钱过不去,陆正霆,你从来不会。”
她说得对。我不会。
我这辈子最在乎的东西就是钱和面子。现在面子已经碎了一地,钱是我最后的底线。
“而且,”苏念补充道,“你的HIV检测结果应该出来了。”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去做检测了?”
“因为那家私立医院的老板,是我大学同学的丈夫。”苏念拿起包,走向门口,“你用的假名太不走心了,张伟?你觉得自己长得像张伟吗?”
她打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结果出来记得告诉我一声,我也想知道,你到底是从谁那里染上的。”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掏出手机。
有一个来自私立医院的未接来电。
我回拨过去,手指在发抖。
“张先生,您的检测结果出来了,”电话那头护士的声音很甜,甜得像毒药,“您的HIV抗体检测结果为阳性。请您尽快来医院复诊,医生会给您详细的诊疗建议。”
我挂了电话,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地板上。
阳性。
我也感染了。
我是传染源,也是受害者。我传染给了苏念,林娇娇传染给了我,那个不知道名字的“干爹”传染给了林娇娇。
一条完整的、肮脏的、不可逆转的链条。
我蹲下来,双手抱住头。
我想起苏念说过的那句话——“我要的从来不是你的钱,是你这条命。”
她不是说说而已。
她真的在要我的命。
接下来的日子,是一场噩梦。
苏念几乎每天都来公司。她有自己的办公室,就在我隔壁。每次我路过她的办公室,都能看到她坐在里面打电话、开会、签文件,姿态从容得像她本来就是这间办公室的主人。
她带来的律师团队开始对公司进行全面的合规审查。这意味着他们把公司过去十年的所有合同、账目、往来文件全部翻出来,一页一页地查。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十年里,我做过太多不合规的事。合同造假、关联交易、商业贿赂,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定时炸弹。
苏念不是来管理公司的。
她是来挖坟的。
而我,是那个埋在坟里的人。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办公室里发呆,苏念推门进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走到我桌前,把平板放在我面前。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视频。
视频里,林娇娇坐在一间审讯室里,面前有两个穿制服的人。她低着头,声音很小,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和陆正霆是在公司认识的,他是我上司。我们从三年前开始保持不正当关系。他带我去过很多酒店,费用都是他出的。他还给我租了一套公寓,在他名下。”
视频还在继续。
“我不知道我有HIV,直到上周才知道。我不知道是谁传染给我的,但陆正霆是我唯一有长期性关系的对象。”
我抬起头,看着苏念。
“这是什么?”
“警方调查林娇娇故意传播性病罪的笔录,”苏念说,“她已经被立案调查了。”
“你报的案?”
“受害者报案,天经地义。”苏念说,“我也是受害者,不是吗?”
我盯着她,胸口涌上一股巨大的恐惧。
“警方会不会来找我?”
“你是密切接触者,当然会。”苏念说,“而且,林娇娇在笔录里提到了你的名字。你觉得警方会怎么看待一个有妇之夫,跟公司的实习生保持三年不正当关系,还感染了HIV这件事?”
我的后背全是冷汗。
“还有,”苏念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经侦大队那边也立案了。关于你十年前伪造合同、侵占我父亲专利权的案子,警方已经正式受理。”
她把文件放在我桌上。
是一份立案通知书。
“陆正霆,你现在有两件事要面对。第一,商业诈骗,十年以下的刑期。第二,如果你明知自己感染了HIV,还跟林娇娇发生无保护性行为,这可能构成故意传播性病罪。”
她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你觉得你会在里面待几年?”
我瘫在椅子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念看了我几秒,转身走了。
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拿起桌上的立案通知书,一遍一遍地看着上面的字。
陆正霆,男,38岁,涉嫌商业诈骗罪,数额特别巨大。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车流如织。这座城市的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生活,在欢笑,在爱与被爱。
而我,再也没有资格拥有这些了。
手机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提醒我去复诊。
我没有接。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我在公司楼下的车里坐了一整夜,车窗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我浑身冰凉。
凌晨四点,我看到苏念的车从地库里开出来。
她还没有走。
她也在公司里待了一整夜。
我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但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女人,从十年前她父亲死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她活着,就是为了今天。
而我,亲手把她变成了这样。
7
我以为签了协议,让出股权,接受苏念进入公司,这一切就会慢慢平息。我错了。苏念要的不是我的让步,是我的全部。
经侦大队正式立案后的第三天,我被通知去接受询问。审讯室的白墙刺眼,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像一群苍蝇在我脑子里打转。两个经侦警官坐在我对面,一男一女,表情严肃,像在看一个已经被定罪的犯人。
“陆正霆,2014年5月,你是否指使他人伪造了苏建国的签字,将共同持有的专利权变更为苏建国个人持有?”
“2014年8月,你是否利用伪造的授权协议,将专利授权期从十年改为五年?”
“2015年1月,你是否以续约为条件,胁迫苏建国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将专利权转让给公司?”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锤子,砸在我脑袋上。
“我请了律师,这些问题我律师会回答。”我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越来越小。
“陆正霆,你现在是配合调查阶段,态度好一点,对你有好处。”女警官的语气不像劝说,更像警告。
我闭嘴了。审讯持续了四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的律师在门口等我,脸色很难看。
“陆总,证据链很完整。苏念提供了当年的合同原件、笔迹鉴定报告、银行转账记录,还有三位证人的证词。其中一位证人,是当年帮您做假合同的会计。”
“那个会计不是出国了吗?”
“回来了。苏念出钱请他回来的。”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如果定罪,能判几年?”
律师沉默了很久。“数额特别巨大,情节严重,十年左右。”
十年。
我三十八岁,十年后四十八岁。出来的时候,我女儿已经十七岁了,她可能都不认识我了。
从经侦大队出来,我开车去了林娇娇住的那个小区。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也许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也许是想找个人一起沉沦。
她的公寓门开着,里面有人在搬东西。几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把家具一件件搬出来,电视、沙发、床垫,全部装上一辆货车。
“这家的东西要搬到哪里去?”我问一个工人。
“不知道,房东说不要了,让我们处理掉。”
不要了。连东西都不要了。林娇娇这个人,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拿出手机,翻到林娇娇的号码,拨过去。停机。我又打了一遍,还是停机。我打开微信,给她发了一条消息。系统提示:对方已注销账号。
我站在空荡荡的公寓门口,看着那些被搬走的家具。三个月前,我还在这张沙发上搂着她看电视。两个月前,我还在那张床上跟她做爱。一个月前,她还靠在我怀里撒娇,说“陆总,我超级开心”。
现在,她消失了。像一阵烟,散了就散了。
公司那边的情况越来越糟。苏念的合规审查小组翻出了更多东西。
一笔五百二十万的咨询费,打给了一个空壳公司。那个空壳公司的法人代表是我的远房表弟。钱从公司账上出去,转了一圈,进了我私人的账户。
一份采购合同,供应商报价比市场价高了百分之四十。多出来的钱,通过回扣的形式,打到了我在海外的账户。
两个兼职员工的工资,每个月各两万,发了三年。这两个人从来不打卡,不坐班,没有任何工作产出。他们是苏念口中“陆总的关系户”,一个是我的情妇的弟弟,一个是我的情妇的表妹。
每翻出一件,苏念就让人整理成报告,发给董事会所有成员。每周一的董事会上,这些报告会被拿出来一条一条地讨论,像在解剖一具尸体。
董事们看我的眼神变了。以前是敬畏,后来是同情,现在是不屑。一个靠侵吞合伙人财产起家的骗子,一个挪用公司资产养情妇的伪君子,一个可能把绝症传染给妻子的混蛋。这就是我在他们心目中的样子。
王磊走了。他在调任西北区域经理的第三天就交了辞职信,没有跟我告别,没有跟任何人告别。他只是在离职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正霆,兄弟做到这份上,够了。”
我没有回。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谢谢你?还是“你他妈能不能别走,我一个人扛不住了”?哪一句都说不出口。
技术总监老赵走得更决绝。他在离职面谈的时候当着苏念的面说:“我当年是冲着苏教授才来这家公司的。苏教授走了之后我留下来,是因为觉得他女儿在这里,我得看着点。现在苏念回来了,我没必要再待了。”
苏教授。苏建国。所有人都记得他,除了我。我以为把他踢出公司,把他的专利抢过来,把他的女儿娶回家,这一切就都是我的了。我忘了,这世上有些东西,你抢不走。名分抢不走,记忆抢不走,恨抢不走。
那天下午,苏念来我办公室送文件。她把文件放在桌上,没有马上走。
“你女儿最近问了我一个问题。”
我抬起头。女儿。我已经一周没见到她了。我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不回家,她已经习惯了我这个父亲像空气一样的存在。
“她问我,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苏念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眼眶红了。那是这十年来,我第二次看到她红了眼眶。第一次,是在她父亲的葬礼上。
“你怎么说的?”我问。
“我说,爸爸只是很忙。”
她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恨,有痛,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陆正霆,你知道这十年我过得有多难吗?每天早上起来给你做早餐,每天晚上等你回家,你在外面跟别的女人睡,我在这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我假装了十年。”
“你可以走。”我说。
“走?”苏念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走了,你就能逍遥法外了?我爸爸就能活过来了?陆正霆,你不懂。有些债,不是走了就能躲掉的。”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消失。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的文件。那是一份员工离职申请表,已经填好了,只差我的签字。离职人:陆正霆。离职原因:个人原因。
苏念已经在替我写辞职信了。
一周后,警方正式逮捕了林娇娇。
消息是苏念告诉我的。她拿着手机走进我的办公室,把屏幕朝向我。屏幕上是一条本地新闻:年轻女子涉嫌故意传播性病罪被刑拘,受害人数有待进一步核实。
受害人数有待进一步核实。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我的胸口。除了我,还有谁?那个“干爹”,还有多少个像“干爹”一样的男人?
“警方会通知所有密切接触者去检测,”苏念说,“你很快就会被叫去。”
“我已经被叫去了。”
苏念看着我,没有说话。
“阳性。”我说。
这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苏念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早就知道了,也许比我还早知道。
“你会起诉我吗?”我问。
“故意传播性病罪需要证明你明知自己感染了还跟别人发生关系,”苏念说,“你跟林娇娇发生关系的时候,你不知道自己感染了。你跟我的最后一次,是在你知道之前。所以从法律上讲,你构不成这个罪。”
她顿了顿。
“但从道德上讲,陆正霆,你该死。”
她说完这句话,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公司的事情彻底失控了。苏念在董事会上提出动议,要求解除我的CEO职务。投票结果,七票赞成,两票反对,一票弃权。那两票反对是我自己投的,和我的一个死忠副总投的。那个副总在投票结束后的第二天也被调走了。
我的办公室从顶层搬到了三楼。原来那间一百多平的办公室给了苏念,我搬进了一间只有二十平的隔间,窗户对着大楼的内天井,没有阳光,只有一面灰色的墙。
我把私人物品搬进新办公室的那天,看到走廊的墙上多了一面新的照片墙。上面是公司成立以来的历史照片。第一张,是苏建国站在公司门口剪彩的照片。他穿着白衬衫,笑得像个孩子。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苏建国,公司创始人,技术专利持有人。
创始人。
不是我。
从来不是我。
我一直以为这家公司是我一手建起来的,以为苏建国只是个搞技术的书呆子,没有我他什么都不是。但现在我才明白,没有他的技术,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一个会做生意的骗子,用他的技术赚了钱,然后把他踢了出去。
晚上,我回到空荡荡的别墅。苏念已经搬走了,带着女儿搬到了城东的一个小区。保姆也走了,房子里的家具还在,但所有跟苏念和女儿有关的东西都不见了。照片、玩具、苏念的衣服、女儿的奖状,全部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走进厨房,灶台干干净净,锅碗瓢盆整整齐齐,但没有任何食物的味道。冰箱里只有几瓶矿泉水和一盒过期的牛奶。
我打开苏念以前常用的那个抽屉,里面空荡荡的。她以前把各种调料放在这里,盐、糖、酱油、醋,还有她自制的辣椒酱。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在餐桌前坐下来。那张桌子,她每天在上面摆好饭菜,等我回来吃。我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她摆的饭菜越来越好。最后那一顿饭,是排骨莲藕汤。
我突然想喝那碗汤了。
但我再也喝不到了。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陆正霆先生吗?我是市公安局经侦大队的,请您明天上午九点到队里接受讯问。关于苏建国先生专利权被侵占一案,我们需要您做进一步的情况说明。”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空荡荡的别墅里,听着窗外的风声。
明天,又是一个审问的日子。后天,可能又是一个。再后天,也许就是拘留的日子了。
我突然想起苏念撕碎结婚照的那个画面。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撕的,也不知道她撕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但我想象得出来,她一定是面无表情的,像在做一件她等了十年才等到的事情。
我站起来,走上楼,推开主卧的门。
床还在,衣柜还在,梳妆台还在。但梳妆台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她的化妆品,没有她的香水,没有她的首饰盒。只有一面镜子,映出我的脸。
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发白,看起来像五十岁。
我才三十八岁。
我对着镜子站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苏念发了一条消息。
“女儿还好吗?”
过了很久,她回了。
“她很好。你不用操心。”
又过了几分钟,她又发了一条。
“她的抚养权我会争取。你不适合做一个父亲。”
我看着这行字,一个字都回不了。
她说得对。我不适合做一个父亲。一个在外面养了三年情妇的父亲,一个可能身陷囹圄的父亲,一个身上带着绝症的父亲,有什么资格做父亲?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
这张床上,苏念曾经睡在我身边,十年如一日。我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睡着的样子。现在我想看了,她不在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苏建国站在公司门口,穿着白衬衫,笑得像个孩子。他对我说:“小陆,我们一起干,把这公司做起来。”
我说:“好。”
然后我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房间里很黑。我一个人躺在这张空荡荡的大床上,像躺在一口棺材里。
8
三年后。
我在监狱里收到了一本财经杂志。
封面是苏念。她站在公司新总部的顶层会议室里,身后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西装外套,头发剪短了,齐耳的长度,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她看起来比三年前年轻了,不是那种靠医美堆出来的年轻,而是一种从内到外的舒展和笃定。
封面的写着:她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然后翻了十倍。
我把杂志从头读到尾,读了三遍。
公司在我入狱后的第二年完成了重组,苏念出任董事长兼CEO。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公司名字改了。原来叫正霆科技,现在叫念安科技。念安,念安,一念既起,万事皆安。这个名字是她自己取的,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所有人都觉得好听。
她做的第二件事,是把那三项核心专利彻底盘活,开发出了三个全新的产品线。之前我在的时候,这些专利只是用来维持现有产品的生产,每年躺赚几个亿。苏念不一样,她投入了百分之三十的营收做研发,招了一批从海外回来的年轻科学家,用两年时间把公司的技术壁垒建到了行业最高。
杂志上有一段对她的专访。
记者问:“苏总,您接手公司的时候,外界有很多质疑。有人说您只是一个家庭主妇,没有管理经验。您是怎么回应的?”
苏念的回答是:“我没有回应。我用结果说话。”
记者又问:“公司现在的市值是您接手时的十倍,您觉得成功的关键是什么?”
苏念说:“信任。我信任我的团队,他们信任我。这种信任,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遗产。”
父亲。
她又提到了苏建国。
杂志的最后有一张照片,是公司上市敲钟的现场。苏念站在C位,身边是公司的核心团队。那些人我大部分都认识,有些是我在的时候就在的老员工,有些是新面孔。但不管老的新的,他们都笑着,笑得真心实意。
在苏念身后,站着一个男人。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个子很高,五官端正,气质温润。他的手轻轻搭在苏念的肩膀上,姿态自然得像做了无数次。
照片下面的图注写着:苏念与丈夫陈维安在上市现场。
丈夫。
苏念再婚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杂志翻到最前面,重新读了一遍关于她丈夫的信息。陈维安,外交部工作,曾任驻法外交官,比苏念大两岁。两人在一次商务活动中认识,交往一年后结婚。
外交官。巴黎。大学初恋。
我突然想起苏念在大学时谈过一个男朋友,学法语专业的,后来出国了,没了联系。原来那个人回来了,原来那个人一直都没有真正消失。
我把杂志合上,靠在床铺的墙上。
牢房里很安静,隔壁铺的老周在打呼噜,上铺的小刘在翻来覆去。空气中混合着消毒水和廉价洗衣粉的味道,这是三年来我已经完全习惯的味道。
三年。
我入狱已经三年了。
商业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因为认罪态度好,退赃积极,减到了一审判决的七年。加上表现良好,也许五年多就能出去。但不管五年还是七年,我的人生已经跟以前完全不同了。
刚进来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苏念。不是想她这个人,是想她怎么能做到这一切。一个在家待了十年的家庭主妇,怎么能在短短几个月里把一家上市公司从创始人手里夺过来?后来我想明白了,她不是用几个月,她用了十年。从她父亲死的那天起,她就在准备。她读公司的每一份财报,记住每一个高管的履历,研究每一个竞争对手的动向。她不是家庭主妇,她是一个卧底。
而我,是她卧底的对象。
监狱里的日子很慢。每一天都像被拉长了一样,从早上六点的起床号到晚上九点的熄灯号,十五个小时,每一分钟都清晰得像刻在骨头里。外面的世界在飞速变化,里面的世界静止不动。
我开始写信。写给女儿。
每个月一封,从来没有间断过。一开始,信被退回来了。苏念在信上批了两个字:不收。后来她改成了三个字:等她大一点。第三年的时候,她终于松口了。女儿给我回了第一封信,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了三行字:“爸爸,我考了全班第一名。妈妈说你会为我骄傲的。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把那封信叠好,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拿出来看一遍。
我没有回信。我不知道怎么回。我什么时候回去?三年后,四年后,还是五年后?我回去的时候,她还认得我吗?
有一天,我在放风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
他叫老郑,五十多岁,秃顶,瘦得像一根竹竿。他是因为合同诈骗进来的,判了六年。我们俩在操场上散步的时候,他突然问我:“你是因为什么进来的?”
“商业诈骗。”
“骗了多少钱?”
“很多。”
“你恨那个把你送进来的人吗?”
我想了很久。
“不恨。”
“为什么?”
“因为是我先对不起她的。”
老郑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过去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从我跟苏建国合作开始,到我伪造合同把他踢出公司,到他郁郁而终,到苏念嫁给我,到我在外面养了林娇娇,到我感染了HIV,到苏念拿出那份诊断报告。
每一步,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没有人逼我跟苏建国合作。没有人逼我伪造合同。没有人逼我出轨。没有人逼我不做安全措施。每一步,都是我自己选的。
苏念只是把我选的路,走到了尽头。
监狱里有一个小图书馆,只有几百本书,大部分都是捐来的旧书。我在那里找到了一本苏建国的论文集。是他生前发表的学术论文,被学校整理成册,内部印刷的。
我把那本论文集借出来,每天看一点。我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我在看他的致谢部分。每一篇论文的最后,他都写着:“感谢我的女儿苏念,她是我坚持下去的动力。”
苏念。
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不是我,不是他的学术成果,是他的女儿。
而我,把他的女儿变成了一个复仇者。
有一天,管教通知我有人探视。我以为是律师,走进探视间的时候,看到玻璃对面坐着苏念。
她穿着便装,头发披着,没有化妆。看起来不像一个上市公司的董事长,像一个普通的三十八岁的女人。
我拿起电话。
“你怎么来了?”
“路过。”她说。
我知道她不是路过。监狱在郊外,方圆十公里内什么都没有,不可能路过。
“杂志我看到了。”我说,“恭喜你。”
苏念没有接话。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的病怎么样了?”她问。
“在吃药。控制住了。”
“那就好。”
沉默。
“女儿很想你。”苏念说,“她让我问你,你能不能早点回去?”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我会努力的。”
“努力什么?”
“努力早点回去。”
苏念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陆正霆,我不恨你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
“恨一个人太累了,”她说,“我不想再恨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从窗口塞过来。
“这是女儿画的画。她说这是我们家。”
我接过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画。画上有三个人,一个高个子男人,一个长头发女人,一个小女孩。三个人手牵着手,站在一栋房子前面。房子上面画了一个太阳,太阳在笑。
小女孩在画的右下角写了几个字:我的家。
我的眼眶湿了。
“帮我跟她说,”我的声音有点抖,“爸爸很快就回去了。”
苏念站起来,拿起包。
“陆正霆,好好活着。”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像三年前在会议室里一样。但那一次,那声音像倒计时。这一次,那声音像一种告别。
我拿着那张画,走回牢房。
晚上熄灯后,我把画举到窗口,借着走廊里透进来的光,一遍一遍地看着。太阳在笑,房子在笑,三个人在笑。
我的家。
我曾经有一个家,我把她弄丢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回来,但我想试试。
又过了几个月,我收到了苏念寄来的另一本杂志。
封面是她的公司获得了年度创新企业奖。她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着奖杯,身边站着她的丈夫陈维安。他搂着她的腰,她靠在他的肩上,两个人笑得很好看。
杂志的最后有一篇关于林娇娇的报道。她被判了三年,已经出狱了。报道说她的家人因为她的事破产了,她出狱后没有回老家,去了南方的一个小城市,没有人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无人问津。
这四个字,曾经是用来形容失败者的。现在用来形容林娇娇,恰如其分。
我把杂志放下,拿起笔,开始写今天的信。
“亲爱的女儿,爸爸今天学了一个新技能,会修凳子腿了。等你下次来看我的时候,爸爸可以教你怎么修。妈妈说你又考了第一名,爸爸一点都不意外,因为你一直都是最聪明的。爸爸很想你,每天都在想你。爸爸会尽快回去的。爱你的爸爸。”
写完之后,我把信折好,放进信封。
窗外的天很蓝,有几只鸟从高墙上方飞过。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我想起苏念说过的那句话:“好好活着。”
我会的。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那张画上的太阳,和太阳下面那个笑着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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