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被我老公惊着了
都四十五了,今晚突然跟我说,要个二胎。
他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厨房地上擦地。晚上炒菜溅了油点子,瓷砖上黏糊糊的,我拿湿抹布一点一点蹭。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个茶杯,就跟说“明天要不要吃饺子”似的,轻飘飘来了一句——咱再要个孩子吧。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以为他在开玩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那表情,认真得很,眼睛里甚至还带着点我很久没见过的光。
我说你疯了吧。
他说我没疯,我想了很久了。
我想了很久了。这话说得好像他深思熟虑过似的。我就问他,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他说,上个月老王家的二胎办满月酒,回来的路上就开始想了。
上个月。老王家的满月酒。回来的路上。
我突然觉得特别好笑,又特别想哭。四十五岁了,结婚二十年,闺女都上高二了,他因为参加了一场满月酒,回来路上就想好了要二胎。这不是脑子一热是什么?
我站起身来,手上的抹布还在滴水。我看着他说,你知道我今年多大吗?他说知道,四十五。我说四十五是什么概念你懂吗?就算我现在能怀上,那也是超高龄产妇,风险有多大你查过吗?他说他知道,但他问过单位医务室的小刘了,小刘说现在医疗条件好,四十五生孩子的也不是没有。
单位医务室的小刘。那个看个感冒都要让你多喝热水的卫生员。
我感觉我的血压蹭蹭往上蹿。我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摔,声音可能大了点,客厅里看电视的女儿喊了一声妈怎么了。我说没事,地板滑了一下。
我压低声音跟他说,你进来,把门关上。
我们俩坐在卧室的床沿上,中间隔了一个枕头的位置。这距离我算了算,大概就是我们这十几年来的真实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但中间始终隔着点什么。
他开始跟我摆理由。
第一,他说政策放开了,不要白不要。我说政策放开跟咱有什么关系?咱又不是没孩子。他说一个孩子太孤单了,将来咱俩走了,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我一听这话就来气,我说你少拿将来当借口,你爸妈就生了你一个,你孤单了吗?你遇到事跟谁商量了?还不是自己扛。
他愣了一下,没接上话。
第二,他说现在经济条件好了。我说好在哪?你一个月到手八千,我四千五,房贷还有八年,闺女上大学一年花多少钱你知道不?他说他算过,闺女如果考个公办本科,学费加生活费一年三四万,家里省省能挤出来。我说那二胎呢?从怀到生,产检、营养、生产,哪样不要钱?生下来奶粉尿不湿,幼儿园一个月两三千,你拿什么养?他说到时候总会有办法的。
到时候总会有办法的。这句话我听了二十年了。当年买房子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前五年我俩连肉都不敢多买,顿顿炒青菜,闺女长身体的时候想吃个鸡腿都要等到周末。后来日子好过一点了,还是他,说换个车吧,到时候总会有办法的,结果换了车以后每个月车贷压得我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不敢买。
我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他问什么问题。
我说,我四十五了。就算能怀上,怀胎十月,生的时候四十六,孩子上幼儿园我五十,上小学我五十二,上初中我五十六,上高中我五十九,考大学我都六十二了。你算过这个账没有?等孩子成年,我六十三,你六十七。别人家孩子二十岁正是父母帮衬的时候,咱俩拿什么帮?退休金?还是指望身体硬朗到那时候?
他不说话了。沉默了好一阵子,突然冒出一句,那人家老王家怎么就行?
老王家。又是老王家。老王比他大两岁,老婆比他老婆小三岁,老王家二胎是意外怀上的,人家自己都说是老天爷给的,他倒好,当成正面教材了。
我说老王家的老婆今年多大?他说好像是三十九。我说三十九和四十五是一个概念吗?你分得清三十九和四十五的区别吗?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好像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他说,你是不是不想生?
我说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这是能不能的问题。我说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最近这两年月经都不规律了,有时候两个月来一次,有时候一个月来两次,我连什么时候排卵都不知道,你让我怎么怀?
他听了这话,表情突然变得特别奇怪。他看着我说,你的意思是,如果你身体允许,你就愿意?
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说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说我的意思是你别把这事儿赖在我身体上。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那种僵不是吵架的那种僵,而是两个人突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客厅里电视剧的声音。女儿在看综艺,笑得很大声,笑得特别开心,完全不知道她爸妈在卧室里因为要不要再生一个而冷战。
我有时候觉得,男人这种生物,真的是过了三十五就开始脑子不清楚。
他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特别清醒,清醒到有点冷酷。刚结婚那会儿我其实怀过一次,但那时候穷,两个人租城中村的单间,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他跟我算了半个小时的账,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这孩子不能要。我当时哭了一晚上,第二天还是跟他去了医院。
后来过了两年,闺女来了。这次他没说不要,但从头到尾都没表现出什么兴奋。我怀胎十月,他加班十月,产检都是我自己去的,临产那天他还在出差,我婆婆陪我去的医院。生完了他才赶到,站在病床边上,看了闺女一眼,说了一句“长得像我”,然后就坐下来开始回工作消息。
他不是不爱闺女,他就是那种人。什么都不表达,什么都往心里装,你觉得他对什么都不上心,但闺女发烧他能一晚上不睡,闺女考试考好了他能偷偷高兴好几天。他就是不会说,不会表达,不会在你面前流露出任何柔软的东西。
所以当他站在厨房门口,跟我说“要个二胎”的时候,我其实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他是认真的。不是脑子一热,不是跟风,是真的想了很久,是真的想要。
但他想得太简单了。
他想的只是一个孩子。一个软乎乎的,会叫他爸爸的,小小的孩子。他想的是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场景,是大宝二宝相亲相爱的画面,是老了以后有两个孩子围在身边的热闹。他没想的是这一切后面的东西——我的身体能不能撑住,我的精力能不能跟上,我们的钱够不够花,我们的婚姻经不经得起再来一轮鸡飞狗跳的头三年。
闺女小时候那三年是怎么过来的,他不记得了?他当然不记得了,因为那三年他在上班,在出差,在应酬,在加班,在赚钱。我不是说他没出力,他出了,但那三年里熬夜的是我,喂奶的是我,换尿布的百分之八十是我,哄睡的是我,抱着孩子跑医院的是我。他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每天晚上回来抱一抱孩子,说一句“乖”,然后该睡觉睡觉,第二天该上班上班。
再来一次,他能分担多少?他有这个时间吗?他有这个精力吗?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上次我回娘家三天,回来一看,厨房里的碗堆了一水池,沙发上全是他的脏衣服,闺女吃了一个星期的外卖。就这样,他还想再要一个?
我想把这些话都说出来,但看着他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的样子,我又说不出口了。
他今年也四十七了。头顶上的头发越来越稀,肚子越来越大,上次单位体检脂肪肝、高血压、颈椎病,全是中年男人的标配。他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在怕什么——他怕老,他怕时间过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他需要一个孩子来证明自己还不老,他的人生还有奔头,他还能创造点什么。
可我呢?我的人生就非得陪着他折腾吗?
这天晚上,我们没有再谈这件事。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半夜,后来又爬起来去了趟阳台。我透过窗帘缝看见他站在阳台上抽烟,这大半年的烟已经戒了,今晚又点上了。烟雾里他的背影看起来特别佝偻,像一棵长歪了的树。
我假装睡着了。他回来的时候轻手轻脚的,怕吵醒我。躺下来以后,他翻过身对着我的后背,过了很久,我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了,搭在我腰上,没有动,就那么放着。
我鼻子酸了一下。
二十年了,他还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闷在心里,但他的意思是——“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但我真的很难过。”
他的手放了一会儿,又收回去了。翻了个身,没过多久,打呼声就响起来了。
我倒是睡不着了。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他说的那些话,想老王家那个满月酒,想闺女小时候的样子,也想自己再过五年就五十了。五十岁是什么概念呢?就是再过五年,闺女大学都毕业了,我本来可以轻松了,可以出去走走,可以做点自己想做的事了。
现在他又要把这个时间表往后推二十年。
可我又在想,我是不是真的太自私了?是不是真的太冷静了?人家说母爱是本能,但我听到“要个二胎”的时候,第一反应居然是算账——算年龄,算钱,算精力,算划不划算。什么时候我也变成这样了?年轻的时候我不是这样的。年轻的时候我也会为了一个念想不管不顾,我也有过“到时候总会有办法的”那种天真。是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这么会算账了?
是生活教会我的吧。是那些年还不上房贷的夜晚,是菜市场里为了几毛钱跟人讨价还价的脸红,是闺女想学钢琴我却交不起学费的愧疚,是他妈生病住院我们到处借钱的白眼。生活教会了我,任何事情都要先算账,算清楚了再做决定,因为输不起了。
四十五岁了,真的输不起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他已经出门了。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是他的字,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昨天的当我没说。”
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我知道他不是真的“当没说”。他只是把那个念头又压回去了,压回他心里那个他不知道怎么打开的小盒子里。他以后可能还会提,可能在某个喝了酒的晚上,可能在某个看到别人家小孩的瞬间,可能在我四十六、四十七、四十八的某一天。
我把他那张纸条叠起来,放进了围裙口袋里。
闺女从房间出来,打着哈欠说,妈,早饭吃什么。
我说煮了粥,煎了鸡蛋,你快去洗脸。
她哦了一声,转身去卫生间了。一米六八的个子,比我高了快半个头,走路的样子跟她爸一模一样,外八字,吊儿郎当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如果真的有一个小的,会不会也走成这样外八字,会不会也打哈欠的时候用手捂着嘴,会不会也像她一样,每次考完试回来就说“完了完了这次肯定考砸了”,结果成绩出来又是前五名。
我想了一会儿,然后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四十五了,有些念头,掐灭了也就掐灭了。
我端着粥走到餐桌前,把锅放在垫子上,坐下来,给闺女剥了一个鸡蛋。窗外的太阳刚刚升起来,楼下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已经在按喇叭了,隔壁单元新搬来的那对小夫妻在阳台上吵嘴。
一切如常。
就好像昨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