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个感悟,我们掌握的很多引以为傲的专业技能,正在被送进博物馆,也许再过几年,就没人会了。
拿写文章来说。我小时候,600字的作文都挤不出来,坐在桌前咬笔头,硬着头皮写完。现在,600字不够写,3000字不过瘾,6000字跟说话一样自然。写得多,错得多,学得多,也就渐渐把写文章这门手艺练出来了。
郑渊洁曾感叹:“AI写得真好,杀了我也写不出”。你看,连“童话大王”都如此,说明AI让那个漫长的“练”的过程,失去了存在的必要。
很多人觉得AI在抢走工作,其实最残酷的是,很多工作会因为AI变成“非遗”。
什么是“非遗”?
一提到非遗,我们脑子里蹦出来的,是唱大戏、捏面人、打铁花。是那些老手艺,特别珍贵,特别有价值,所以被单独拎出来保护。但仔细一想,会发现非遗的成因,没有那么浪漫。每一门非遗,走的路径都一模一样。
一门手艺,本来会的人很多,天天做。后来,普通人不做了。再后来,连学的人都没了。只剩下少数几个老师傅,守着一炉快熄灭的火。最后,社会猛然惊醒,赶紧给它起个名字,盖个章,保护起来。
那个名字就叫,“非遗”。
景泰蓝是这么成非遗的。榫卯是这么成非遗的。活字印刷是这么成非遗的。油纸伞、皮影戏、打铁花……全都走的这条路。
而一门手艺想要成为非遗,都要先满足一个非常苛刻的条件:断代。
注意,不是摧毁,而是断代。
断代是怎么发生的?
过去几千年,任何一门手艺的传承路径,长得都差不多。师傅带徒弟,徒弟熬十年,从打杂到入门,从熟手到高手,再去带下一批徒弟。一代传一代。
为什么能一代传一代?因为每一代人,都要经历一个东西,叫"入门期"。不断有新人进来,不断有新人从0练到1,从1练到10。中间那段枯燥、漫长、挣不到钱的“入门期”,是整条链路的心脏。心脏不停跳,手艺就活着。
如果哪天,新人不进来了,“断代”就开始了。
新人之所以不进来,不是因为新人懒,也不是因为老人刁。是因为出现了一样东西,让“入门”这整件事变得没有必要。
这样东西,一百年前,叫机器,让无数人不用从头学纺纱织布。五十年前,叫电器,让我们不要学习用搓衣板。二十年前,叫软件,让所有财务人不要苦练珠算口诀。
今天,叫AI。让普通人没必要“从零学习”一些技能。
一个刚入行的文案,写的东西可能只有60分。放过去,这60分没问题,公司愿意为你买单,让你不断写不断练,慢慢从60分变80分,成为一个高手。但今天的AI一出手就是80分,完全不需要长达半年一年的“入门期”。
这时候,公司就会盘算,似乎没有必要为一个新人“从60分到80分”的过程付费了。
于是,很多技能的“断代进程”就这么被AI触发了。
比如写文章,比如写代码,比如做咨询。断代,是新人不再进来,老人陆续退休,中间那段“0到1”的成长通道渐渐消失。这门手艺、这项技能的传承链,被掐断了。
一份工作,从“人人做”到“非遗”,至少会走三步:
第一步:普通人失去从零学起的机会。
AI一出手,就是一个普通高手的水平。给些素材,AI一键生成PPT。提出需求,AI几秒出图。不用手搓代码,Copilot自动补全。顶尖高手可以把宝贵的时间用来让AI的产出更好,而不是拿去带新人。
于是,“入门期”,没了。
第二步:顶尖高手陆续退休。
今天的顶尖高手之所以是高手,因为他们有几十年前从入门期熬出来的肌肉记忆、经验阅历和直觉判断。那些东西,只有他们有,而他们的徒弟没有,因为徒弟没机会经历入门期的苦。
当顶尖高手陆续退休,回头一看,身后可能空无一人。
第三步:手艺断代。
普通人失去成长机会,顶尖高手终将退休,这门手艺走向“断代”。断代后,这门手艺并不会消失。AI还会用,大规模用,甚至天天用。但是,会这门手艺的“人”,几乎没了。
少数还会的人,也许会被请出来表演手搓文章、手写代码,上个舞台,办个展览。那时候,再介绍你就会加一个名头,叫“非遗”。
这一次,我们这些“人”其实已经被分成了两拨:
2026年之前,已经是高手的,往后还是高手。他们早在断代前,把该吃的苦都吃了,该磨的功夫都磨了。接下去的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只会越来越值钱。因为新人进不来,同行越来越少,他们成了仅存的、越来越稀缺的那一小撮。
2026年之后,不会的,就不会了。不是说你不想会,是没地方让你从0练起了。
但可以放心,不会也没关系,因为没必要会。
那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我偶尔会想起,当年那个坐在桌子前咬笔头的自己。一篇又一篇文章,反复写反复改。一路上各种错,各种苦,各种不甘心。
现在回头看,我突然觉得自己挺幸运的。
幸运自己有过“可以犯错”的机会,一段磕磕绊绊成长的漫长岁月。在一次次死磕,一篇篇垃圾文章里,慢慢摸到了文字的脉搏,练就了今天这身看起来将成为“非遗”的手艺。
以后的年轻人,可能再也没有这种机会了。
AI太强了,强到他们一上手就能拿到80分的作品,强到没必要再花十年时间去“咬笔头”。但也许,他们会看到另一种风景,一种我们这代人想象不出来的、站在AI肩膀上才能见到的风景。
那风景长什么样,我猜不到。
想到这,我看了眼屏幕上的AI窗口,又看了看自己这双写了几十年稿子的手。
心里,只剩感慨。
观点/ 刘润主笔/ 海盐编辑/ 歌平版面/ 黄 静
这是刘润公众号第2923篇原创文章。未经授权,禁止任何机构或个人抓取本文内容,用于训练AI大模型等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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