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是被一辆皮卡拉走的。

听现场的人说,他当时刚从小卖部出来,手里还攥着萨尼亚塞给他的半张烤饼。四个男人从一辆白色的丰田皮卡上跳下来,没人说话,直接拧住他的胳膊往车上拖。他喊了一声,嘴巴就被捂住了。烤饼掉在地上,沾满了灰。

镇上没人报警。不是不敢,是不想。在他们看来,这不是绑架,是执法。

我接到堂哥的电话,是三天以后。

信号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层塑料布在说话。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恐惧——不是那种遇到危险时肾上腺飙升的慌张,而是一种沉到底的、认命了似的平静。

“小远,你能联系上大使馆不?”

“哥你怎么了?你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在哪儿……一个村子,全是土房子,没有路,出了门就是沙子。”

他告诉我,萨尼亚的家族在这个地区很有势力,他爷爷是村里的长老,几个叔叔在附近的镇上当警察。堂哥现在被关在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储藏室里,门是铁皮的,窗户只有拳头大,外面焊着钢筋。

“他们打我,但不是往死里打,打一会儿歇一会儿,让我疼,又让我清醒。”他的声音在电话里抖了一下,“他们说,要么娶她,要么按他们的规矩来。”

“按规矩来”是什么意思,他没细说。但我后来查了很多资料,知道在巴基斯坦的一些部落地区,所谓的“荣誉处决”依然存在。通奸的女人会被石头砸死,男人会被打断腿,然后被驱逐出部落。也有一种说法是,如果女方家属愿意“原谅”男方,男方需要付出巨额赔偿,并在全村人面前被鞭打。

我挂了电话就打给了外交部领事保护热线。接电话的姑娘声音很年轻,态度很好,说他们会联系驻巴使馆核实情况。

然后就是等。

一天,两天,一周。堂哥的电话偶尔能打通,但更多时候是关机。他告诉我,萨尼亚被关在家里出不来了,她的手机被没收,家人轮流看守。她哥哥放话出来,说如果堂哥不娶她,就要让他在全镇人面前丢脸,然后把他的手指头切下来寄回中国。

“小远,我怕。”

他从来不跟我说这种话。堂哥比我大八岁,从小就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小时候我被人欺负,他直接把那个男生的书包扔进了河里。他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搬砖、扛水泥、开挖掘机,什么苦都吃过,从来没喊过一声累。

可是那天晚上,他在电话那头哭了。

不是一个成年男人那种压抑的、克制的哽咽,而是像个小孩子一样,抽抽搭搭地哭,边哭边说:“我想回家,我不想死在这儿。”

我也哭了。我蹲在出租屋的阳台上,对着手机说:“哥你再撑一撑,大使馆已经在处理了,肯定能把你要回来。”

他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大声喊叫,然后电话就断了。

那是我跟堂哥通的最后一通电话。

后来是大使馆的人联系的我。他们找到了堂哥被关押的那个村子,跟当地警方和部落长老进行了交涉。但事情远比我想象的复杂——堂哥和萨尼亚发生关系,按照当地法律和宗教习俗,确实构成了犯罪。堂哥面临两种选择:要么接受当地法庭的审判,要么通过部落和解程序,赔偿并娶走萨尼亚。

使馆的工作人员在电话里说得很委婉:“目前没有直接的证据表明你堂哥是被强迫的,女方也坚称是自愿的。但在这个地区,即便是自愿的,未婚男女发生关系也是不被允许的。”

我问他:“那我哥什么时候能回来?”

沉默了几秒。

“目前还在协调,但短期内恐怕很难。最理想的情况,是通过部落和解,支付一定的赔偿金,由女方家庭出具谅解书,然后你堂哥可以离境。但赔偿金的数额……他们开价是两百万卢比。”

两百万卢比,折合人民币八万多。加上律师费、中介费、可能还要给部落长老的好处费,林林总总算下来,至少十几万。

大伯已经退休了,每个月退休金两千出头,家里唯一的积蓄就是大伯妈攒了半辈子的五万块钱。堂哥这些年在外面打工,挣的钱全寄回来给大伯看病、供我上大学,自己一分钱都没存下。

我把自己的存款取了出来,又找同学借了两万,凑了六万块打到大伯的卡上。大伯在电话那头哽咽着说:“小远,这钱……大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你。”

我说:“大伯,我不要你还,我只要我哥回来。”

钱打过去之后,和解的事情推进得很快。当地的中间人收了钱,长老会的态度明显缓和了。萨尼亚的家人也松了口,说只要赔偿到位,愿意出具谅解书,让堂哥离开。

但有一个条件:堂哥这辈子都不能再踏入巴基斯坦一步。而且,萨尼亚肚子里的孩子,归女方家族抚养,堂哥放弃所有父亲的权利。

是的,萨尼亚怀孕了。

这个消息是中间人转达的。大伯听完当场就血压飙升,被送进了医院。大伯妈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话,我握着手机,脑子里一片空白。

堂哥一直想要个孩子。他三十五了,身边的朋友都结婚生子了,就他一个人单着。他以前喝多了酒跟我说过:“小远,我这辈子没别的要求,就想有个自己的孩子。男孩女孩都行,只要是我的。”

现在他有了。但那孩子,他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十二月中旬,堂哥终于回来了。

他是坐飞机回来的,从伊斯兰堡转乌鲁木齐,再到西安。我和大伯去机场接他,站在到达口等了两个小时,腿都站麻了。

然后我看见他了。

他瘦了很多,整个人缩在那件旧棉袄里,像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树。脸上有伤,左眼下面一道长长的疤,结了痂还没掉干净,像一条暗红色的虫子趴在脸上。他走路一瘸一拐的,左手一直攥着拳头,不知道是冻的还是伤的。

大伯看见他,嘴巴张了张,没喊出声,眼泪就先掉下来了。

堂哥走到我们面前,看了大伯一眼,又看了看我。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了,那种以前天不怕地不怕的、吊儿郎当的光,全灭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爸……对不起。”

大伯抱住他,拍着他的后背,说不出话。

我站在旁边,看着堂哥的后脑勺,看见他头发里也有一道疤,新长出来的头皮是粉红色的,像婴儿的皮肤。

回去的车上,三个人都没说话。外面的天灰蒙蒙的,高速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叶子早就落光了。我开的车,堂哥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那个方向是南边,往山里去的方向。山里有个村子,那是我们小时候长大的地方。爷爷还埋在后山上。

他突然说了一句话,很轻,像自言自语。

“那个饼,其实挺好吃的。”

我以为他没吃饱,说:“我前面服务区停一下,给你买个肉夹馍。”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看见他把脸转向车窗,肩膀在抖。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一棵在风里沉默弯腰的树。

我把空调开大了一点,把音乐关了。大伯在后座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他昨天晚上一夜没睡,吃了两次降压药,血压还是飙到一百八。大伯妈出门前反复叮嘱我:“路上开慢点,你大伯心脏不好。”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

堂哥突然开口了,声音闷在衣袖里:“小远,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握着方向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错了。他想说他错在没忍住,错在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看到一个十九岁的姑娘朝他笑,就没守住。可我怎么告诉他?怎么告诉他,一个从未被生活善待的人,有人朝他笑了,他就以为那是光。

我没说这些话。

我只是说了一句很蠢的话:“哥,回来就好。”

他“嗯”了一声,把脸埋进臂弯里。

服务区到了。我停好车,给他买了一个肉夹馍,一碗牛肉面。他吃得很慢,像是忘了该怎么吃饭似的,筷子拿起来又放下,面在嘴里嚼了很久,最后咽下去的时候,眼眶又红了。

他小声说了句。

“这个好吃。”

我低下头,使劲眨眼睛,把眼泪收回去。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大概是哪家在办喜事。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腊月二十三,小年。

到家那天是大年二十九。大伯妈做了一桌子菜,炖了鸡,蒸了鱼,炸了丸子。堂哥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坐在饭桌前,像个客人一样拘谨。他拿起筷子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冷,是神经性的,那些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会跟着他一辈子,不只是看得见的疤,还有看不见的那些。

大伯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眼泪就掉了下来。她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堂哥没哭。他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杯子,那里面是大伯妈给他倒的饮料,不是酒。他很认真地环顾了一圈这个屋子,看了大伯,看了大伯妈,看了我。然后他端着杯子站起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说:“爸,妈,我对不起你们。让你们担心了。以后我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家待着。”

说完把这杯饮料干了。

大伯妈哭着去抢他的杯子:“你慢点喝。”

堂哥坐下来,低头扒了一口饭。我看见他的眼泪终于掉进了碗里。

大年三十晚上,鞭炮声震天响。堂哥坐在院子里,仰头看天。烟花一朵一朵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紫的,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我搬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

“哥,想什么呢?”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他忽然开了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他说他在想一个门。

什么门?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铁皮门。焊死了。上面有一个大概这么宽的口子。”他比划了一下,大概两个拳头并排。“每到吃饭的时候,会有人从那口子塞进来一张饼。”

他的声音终于听不见了。

我们并排坐在院子里,烟花的光一次次照亮他的脸。

他忽然问我。

“小远,你说……那个孩子会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我没回答。他自己笑了,是那种比哭还难看的笑。

“算了,不管男孩女孩,”他把烟头掐灭在水泥地上,“都跟我没关系了。”

天上已经没有烟花了。风很冷。堂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夜很静,我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

“小远,以后有人给你介绍对象,别挑。差不多就得了。别等到三十五,还一个人。”

“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的破储藏室里,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门关上了。我妈从窗户里探出头喊我:“小远,进屋了,外面冷。”

我没有动。我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你这辈子唯一一次被温柔以待,是在一个离家乡八千公里外的地方,从一个十九岁的姑娘手中接过的那半张烤饼里。

那么后来发生的一切,真的能叫错吗?

烟花早就放完了,风也停了。路灯立在巷口,独自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