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的婚礼是在那间土坯房里办的。

没有婚纱,没有宴席,没有鞭炮。几个老人围坐一圈,念了一段我听不懂的经文,堂哥在阿訇面前说了三次“我愿意”,就算礼成了。他穿着从工地上借来的一件还算干净的白袍,脚上是一双沾着机油的运动鞋。萨尼亚坐在他旁边,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我第一次在视频里见到时,像是沙漠里忽然出现了一眼泉水。

这是堂哥被关了二十三天之后的结果。

那二十三天里发生了什么,我永远不想再回忆第二遍。凌晨三点从大使馆打来的电话,大伯一边哭一边往卡里转钱的银行记录,还有堂哥偶尔在信号夹缝里传来的语音——“小远,他们说要砍我的手”“小远,萨尼亚被她哥打了”“小远,我想吃你妈包的饺子”。

每一段语音都只有十几秒,每一条都像是他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最后几个字。

谈判持续了将近三周。部落长老、当地警察、中间人、大使馆的工作人员,各方势力在一间满是烟味的屋子里来回拉扯。萨尼亚的家人从最初的“要么娶要么死”,退到了“娶,但聘礼不能少”。最终的数字是一百二十万卢比,折合人民币四万多,加上未来三年堂哥必须在巴基斯坦工作,不能离开。

大伯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他在电话那头跟我说“钱没了可以再挣”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但语气是铁了心的。

婚礼那天晚上,我接到堂哥的视频电话。他瘦了太多,颧骨像刀一样支出来,但他在笑。他笑着把镜头转向旁边——萨尼亚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还没长牙的小婴儿,那是他们的孩子,一个男孩,取名叫哈桑。

“小远,你看看,这是我儿子。”堂哥的声音里有种我从未听过的光,像是一个在黑夜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摸到了黎明。

萨尼亚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用口型说了一句“你好”。她看起来很年轻,比我堂哥小了快二十岁,脸颊上有两团被高原紫外线晒出的红晕,眼睛很大,大得像是装不下这间昏暗的房间。

我对着镜头说:“哥,你保重。”

他点点头,把手机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等孩子大一点,我想办法带她们回国。”

这句话他没做到。

两年后的那个冬天,大伯在电话里告诉我堂哥出事的时候,我正在外面办年货。

“小远,你哥……在巴基斯坦被抓了。”

我愣了一下。又?

“不一样,”大伯的声音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这次是……那个姑娘的哥哥把他们家告了。”

我没听懂。不是已经结婚了吗?不是连孩子都生了吗?为什么还能告?

后来我从堂哥的语音里,断断续续拼出了事情的原委。萨尼亚的第一任丈夫——对,第一任——在她十五岁的时候娶了她,给了她家人三十万卢比,然后在她十六岁那年把她休了。在当地的习俗里,被休的女人如果再嫁,必须经过前夫的书面同意。

萨尼亚的家人从没提过这件事。堂哥也从不知道。

直到萨尼亚的前夫听说她嫁给了一个中国人,带着孩子,甚至还怀了第二个,他勃然大怒,扬言要让堂哥蹲监狱。在巴基斯坦的一些地区,重婚罪——哪怕你是无意的——可以判好几年。萨尼亚的家人为了撇清关系,反过来做了证人,证明堂哥“明知萨尼亚有前夫却强行娶了她”。

我不知道这个指控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为了钱,有多少是当地复杂的宗族利益在背后作祟。我只知道,堂哥被关进了一间真正的监狱,不再是村里那间储藏室,而是一间和十几个犯人挤在一起、臭气熏天、老鼠蟑螂四处乱窜的牢房。

这一次,没有人来救他。

大使馆的回复一次比一次公式化。钱花光了,大伯把老家的房子挂到了中介。萨尼亚带着两个孩子没人管,小家伙刚满周岁,连爸爸的样子都记不住,只知道哭。我试着联系她,打不通电话,发出去的消息像扔进了一个巨大的黑洞。

堂哥在里面的日子,他不说,我也能想象。

有一次他借到电话,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小远,我不怕坐牢。我怕的是等我出去,哈桑已经不认得我了。”

他想错了。

哈桑不只是不认得他。

哈桑在他坐牢的第二年就没了。

痢疾。在那种地方,痢疾就像是感冒一样常见,但对于一个不到三岁的孩子来说,一次严重的腹泻就是一道迈不过去的坎。萨尼亚抱着他跑了两公里去镇上的卫生所,因为没有钱,卫生所的人不肯先用药。等她在路边拦住一个路过的商人借到钱的时候,哈桑已经没了呼吸。

这个消息是三个月后通过中间人传到大伯耳朵里的。大伯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我听见话筒掉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伯母的哭声,那种哭,不是哭,是嚎,像是一头母兽被活生生剜走了心。

我不知道堂哥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个消息的。

我只知道,后来他再也没有跟我提过哈桑的名字。

三年前,堂哥终于出来了。

他在里面待了快四年。出来的时候,瘦得不像一个人,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两只手一直在微微地抖——那是长期营养不良留下的后遗症。他的头发白了大半,事实上他才四十出头。萨尼亚带着女儿来接他。那个小姑娘已经四岁多了,扎着两个小辫子,拽着萨尼亚的长袍下摆,怯生生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

堂哥蹲下来,想抱她,她躲到了萨尼亚身后。

堂哥的手僵在半空中,很久没有收回来。

他们现在住在拉合尔郊区的一间出租屋里。堂哥在一家中资企业当保安,每个月折合人民币两千多块的工资,勉强够一家人糊口。萨尼亚在附近的市场卖头巾,赚一点算一点。大伯去年脑梗,半身不遂,伯母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我每个月从工资里转两千块钱回去。

至于回国的事,堂哥已经不提了。

因为他回去也没地方住了,老家的房子已经卖掉了。大伯和伯母现在住在县城我爸妈的旧房子里,爸妈搬到弟弟那边去住。那个院子,那棵堂哥小时候爬过的槐树,门口那条他骑着自行车冲下去的大坡,都不是他的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一个四十岁的男人,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枕头。

今年过年,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的。他在那头说,拉合尔今年冬天很冷,萨尼亚的手冻裂了口子,小姑娘昨天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用的是乌尔都语。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最后他忽然问我:“小远,你还记得哈桑吗?”

我握着手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笑,像是叹息,又像是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我有时候会想,他要是还活着,今年该上小学了。”

然后他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万家灯火。楼下有人在放烟花,小孩在尖叫着跑来跑去。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堂哥第一次跟我说他要出国打工的那天。他喝了点酒,脸红红的,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远,哥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就想多挣点钱,回来给你娶个嫂子。”

他娶了。在八千公里外,在一间土坯房里,在一群陌生人中间,对着一个听不懂彼此语言的姑娘,说了三次“我愿意”。

他以为那是他这辈子最黑的夜结束的地方。

他不知道,那只是一个更长的夜开始的地方。